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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私见


    门一关上,陆无羁便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人能打断他们。


    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陆簪也用力回抱着他,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攥紧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们都太想对方了。


    那些分离的日子,担忧的日夜,都融在这个拥抱里,化作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陆无羁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呼吸着她的气息。


    察觉到他的动作,陆簪的眼眶又湿润了。或许是大病初愈人会比较脆弱,她这样想着,没有去忍那泪水。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过了不知多久,陆簪轻轻动了动。


    她从陆无羁怀里微微挣出来,抬起头看他。烛光映在她脸上,泪痕犹湿,眼睛却亮亮的,像是雨后洗过的星子。


    陆无羁却还深陷在她的温热里无法自拔,见她要从怀里出去,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眉宇间闪过一丝抗拒。


    陆簪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笑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若想真正的长相厮守,便不能贪恋这会子温存,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陆无羁望着她,目光里那点不舍渐渐沉下去,化作清明一片。他松开手,神色慢慢冷静下来:“我知道你想同我商量正事。”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但无论你要说什么,把你拱手让人这件事,绝对不行。”


    陆簪望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她抬手,理了理他方才被自己攥皱的衣襟,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道:“你也放心,我虽然珍惜你的性命,但也不是迂腐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保全你把自己舍出去?若真的那样做,便是轻视你,更是不爱惜我自己。”


    陆无羁闻言,神色微微一松。他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你有法子脱身吗?”


    陆簪没有立刻回答。她反问道:“那你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


    她自认有些才智,只是如今病态未褪,不可再让自己劳心劳神,何不让他出马?毕竟,陆无羁才是这场游戏的主人公之一,她充其量只是辅助罢了。


    陆无羁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在房中慢慢踱起步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缓缓移动。他走了几步,停在那扇雕花窗前,目光落在窗纸上,像是望着外头的夜色,又像是入定,陷入了回忆。


    他缓缓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想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报我父母之仇?想不想当皇帝?”


    陆簪点头。知道他背对着看不见,又轻轻“嗯”了一声。


    “你总是猜得到我想说什么。”她说。


    陆无羁转过身来,看着她,烛火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深


    水,他淡淡地,没有情绪地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任何当皇帝的胜算了,不是吗?”


    陆簪垂下眼眸,不语。


    其实从宫变当日贵妃提剑入场的那一刻起,甚至是从萧逐出征接了那一纸诏书的时刻起,陆无羁就注定退场,他早已没有争抢的资格。


    何况现在萧逐已经在群臣的见证下登基,是朝廷百官所向,大局已定。崔氏更是掌握着国家的军队。陆无羁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已经败了。


    陆无羁从窗前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他的肩膀挨着她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来:“我已经没有胜算,就算是有,其一,我本就不愿当皇帝;其二,我不想为了自己的私利,为了争夺天下,让举国不安。现在刚刚经历和扶南国的大战,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何必做那个让百姓苦上加苦之人?”


    陆簪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底带着欣慰,带着骄傲,还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她刚想说什么。


    “何况。”陆无羁又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先皇从来没想让我当皇帝。”


    陆簪一怔:“那他为何费劲千辛万苦保护你?为何又要让你回京?”


    “出征之前我就知道这件事。”他说,“但出征之后,我和萧逐经历生死,偶尔有过几次交谈,更是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更加确信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陷入了回忆。


    那是关外的一个夜晚。


    月色冷冷地照着荒原,如霜如雪,铺陈在无边的枯草与砂石之上。远处有山影隐隐,黑沉沉的,像是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掠过营帐,掠过篝火,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白日里那场伏击来得突然。


    扶南国的杀手埋伏在山道两侧,箭矢如雨,刀光如雪。陆无羁眼看那刀锋即将落下,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人,剑光横扫,替他挡开了那一击。


    是萧逐。


    他为救他,受了伤,洇湿了半边衣袖。


    后来伏兵退去,将士们清点伤亡,包扎伤口,收拾战场。陆无羁站在一处岩石旁,看着萧逐的背影,走过去,从怀里取出那盒陆簪亲手配制的金疮药。


    萧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那药盒,月色照在他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他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别过脸去,别扭道:“你不要以为给了我金疮药,我就会感谢你。”


    他说的是“我”,不是“本王”。


    陆无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篝火那边走去。


    夜色渐深,篝火燃得正旺,有将士在烤着一只野兔,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散开来。


    陆无羁拿起一串烤肉,慢慢翻动着。


    过了片刻,萧逐也过来了。


    他在陆无羁身侧坐下,离得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药盒不知道被他收在了哪里。


    周围的将士们都知道这二人不对付,见他二人坐在一处,面面相觑,像是躲什么瘟疫似的,都寻了借口起身,很快便走光了。


    片刻之间,篝火旁便只剩了他们两人。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落在夜色里,很快便灭了,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火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错着,又分开。


    寂静片刻后,萧逐忽地冷哼一声:“你不要以为给了我金疮药,我就会感谢你。”


    陆无羁盯着那篝火,不咸不淡地说:“你不要觉得你总是说难听的话,就能被人注意,实际上,没人愿意搭理你。”


    萧逐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想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盯着那篝火,喃喃一句“就知道你在装,平时谦谦君子,其实心比我还黑”。


    陆无羁剔着肉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向萧逐,火光映在萧逐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能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陆无羁又把头转了回去,他是真不想再继续和这个人共处,若非顾念大局,绝不会心平气和坐在这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陆无羁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把烤好的肉从签子上剔下来,正准备吃——


    “我知道你永远都恨我。”


    萧逐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让陆无羁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看向萧逐,萧逐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夜色里,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因为我身上背着你家的人命,我都知道嘛。”萧逐说。


    陆无羁垂下眼眸,继续剔着肉,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动作有些狠厉:“你确定要和我提起这个?”


    萧逐沉默了片刻。


    篝火噼啪作响,有火星溅起来,落在他靴面上,很快便灭了,他又道:“但我也是没办法,你信吗?”


    陆无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肉串上,可他的手已经停了,剔肉的刀握在指间,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油脂,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他的眼底,有杀气一闪而过。


    萧逐似乎没有察觉,又似乎察觉了却不在意。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父皇之命,谁人能违?”


    陆无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缓缓抬起头,看向萧逐,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震动。


    萧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火光映在萧逐脸上,照出一个苦笑:“你一定不信吧?”萧逐说,“毕竟是父皇授意誉王来救你,真正想杀你的人,又怎么会是他呢?”


    陆无羁依旧僵在那里。


    听萧逐继续说道:“但我南下的真正目的,是杀了你,不是查盐税。”他说,“父皇亲口告诉我,你就是当年的大皇子,只要杀了你,皇位就是我的,杀你这件事,是对我最后的考验,若我做不成,江山就是萧从的。”


    陆无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手里的肉串还握着,剔肉的刀还捏着,可那些都像是与他无关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篝火猛地一窜,又矮下去。火星四溅,落在两人之间,很快便灭了。


    萧逐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一下:“你父母和奴仆的尸体,并没有被肆意践踏。”


    他这样说。


    惹得陆无羁的眼睫微微一颤。


    “城墙上的那两具尸体,是死囚犯假扮的。”萧逐声音淡淡的,“他们真正的尸身,已经被我安葬在你家院子的树下。”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远处有风掠过荒原,吹得营帐的布幔猎猎作响,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见陆无羁并不答话,萧逐嗤了一声:“我给你说这些做什么?左右人是我杀的,就算不是我的本意,你我也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色,目光有些空茫:“我既不想和你交好,又不是在恳求你的原谅,何必要同你说这些,呵,真是奇怪。”


    他站起身来,走到烤架边,拿起一只烤得金黄的兔腿:“这次回去啊,我也去问问父皇,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低头,毫无形象得咬了一大口肉,嚼之前,含糊道,“累了,老子不想伺候了。”


    说罢,他转身,边吃边往营帐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一点一点移动,他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陆无羁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有将士过来添柴,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唤了一声他,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那一夜,有人睡得很沉,有人辗转难眠,可陆无羁站在营帐外,望着北方的天空,和皎洁的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萧逐说他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可陆无羁却懂了——


    皇帝一开始就没想传位给陆无羁,找他回京,不过是看他文韬武略早已成才,正好可以当萧逐的磨刀石。


    而陆无羁是在求娶陆簪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明白了这一点——即便不为联姻巩固实力,若真心想要扶持他,又怎会允准他求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不过是从未真心扶持,才会甘愿让他在婚事上如此胡来。一来,借着婚配,安抚他。二来,打发了陆簪,断了萧逐的心思,剔除萧逐的软肋。


    陆无羁只是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最开始泄露他存在,让他满门遭难,竟都是皇帝授意。


    皇帝怕是察觉到皇后的手段愈发肆意,为了让萧逐得到历练让江山后继有人,顺便分走皇后的注意力,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所有人目光都转移的人。于是,陆无羁被找了回来。


    归根结底,真正的杀人凶手,是皇帝。


    是他下令让萧逐南下追杀,是他让誉王及时营救,是他把陆无羁推上这个位置,又从未真正想过要扶持他。


    那些鲜血,那些死亡,都是帝王权术的代价而已。


    陆簪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烛火在案上跳动,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温暖,可她坐在那里,却像是被什么寒意浸透了,从指尖到心底,都是凉的。


    她想起陆无羁这些年走过的路,想起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想起他那些沉默的夜晚看着远方时眼底的空茫。


    原来那些仇恨和苦难,那些无处安放的痛,都是他的亲生父亲一手安排的。


    “皇帝真的很厉害,他坐在那高高的位置上,俯瞰众生,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任意摆布,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有些干。


    陆无羁抬眸看她,他的神色很平静:“可他死了。”


    陆簪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瞬间十分荒凉寂寞,即便坐拥天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人生到头来只是一口气,咽下了,便不过如此。


    陆簪说:“这大概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陆无羁看着她,不置可否。


    陆簪又问:“所以,萧逐之仇,你还要报吗?”


    陆无羁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一旁的茶盏上,他抬手有些无聊的用指尖摩挲着盏沿,一下,一下,很慢,那茶盏中的残茶其实早已凉透。


    陆无羁说“我还是放不下,但又觉得没那么执着了。”


    陆簪望着他,微微偏了偏头:“这次我却是猜不中你的心思了。”


    陆无羁抬起头,看向她。烛火映在他眼里,可他的瞳孔却一点也不亮,像是什么东西沉在眼底,很深,很重。


    他顿了顿才说:“放不下是因为,无论萧逐是否受人指使,是否也有不得已,他终究都是杀了我父母之人,这份仇恨,我放不下。没那么执着是因为,知道了他并非真正的幕后黑手,我便可以轻轻放自己一马,人生还长,我还有你,不必那么执着于鱼死网破。”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淡去,浮起一点温柔:“簪儿,或许你真该给我一个明确的建议,我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想再让仇恨把我捆住了,我该何去何从。”


    第82章 强取


    这个问题难住了陆簪。


    她坐在那里,烛火映在脸上,眉眼间浮起一丝茫然。那茫然只是一瞬,很快便隐去了。


    萧逐已经是皇帝,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陆无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颗心,和一个她。他们要如何从这盘棋局里全身而退?要如何在那些鲜血与仇恨之间,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陆姑娘,您好了没有?”


    那声音清朗,是谢允。


    陆簪的目光微微一凝。


    来得是旁人,她没有把握,可来的是谢允,那就一定被萧逐吩咐了偷听的。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角抿了抿,她想了想,抬眸看向陆无羁:“我的回答是,如果放不下,便不可能安宁地度过余生,这件事会是一个死结,永远束缚住你我。”


    陆无羁闻言,眸光一沉。他转过头,目光刺向门外,眼底流露出杀意:“所以,我应该杀了他。不问东西,无论结果。”


    陆簪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手,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她摇头:“不,放下的唯一准则,并非你死我亡。”


    陆无羁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挣扎:“可他不死,如何对得起爹娘的在天之灵?”


    陆簪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嫂嫂,想起那双手一点点凉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走在夜色里,靠着那份仇恨,才撑到了今天。


    她懂他。


    “此事急不得,容我想一想,也容你想一想。”她沉默了片刻,才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们不要头脑一热,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可以吗?”


    陆无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没有逃避,没有敷衍。


    他终于点了点头。


    陆簪松了口气:“你先回去,”她说,“好好在誉王府等着我。”


    陆无羁站起身来,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他只是叮嘱道:“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委身于他也无不可,只要你能活着。”


    陆簪的心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感受到自己的眼眶在微微发热。


    “好。”她说。


    这个字很轻,可陆无羁却放下心来。


    他不能再留恋,否则便不愿离去,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转身,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外,谢允站在那里。


    陆无羁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冷冷一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慢脚步,便从他身侧走过,大步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谢允站在原地,却也并不在乎陆无羁的态度,只是看向陆簪。


    陆簪站在门口,目送着陆无羁远去,夜色渐深,宫道两旁点着灯笼,他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背影挺拔而孤绝。


    他一直走,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处,陆簪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谢允:“你主子呢?”


    谢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陛下有国政要处理。”


    陆簪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带我去见他。”


    谢允像被噎住,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你最好不要想着做任何对陛下有害的事情,我不会允许,陛下身边的侍卫也都不是吃素的。何况现在,国家需要陛下主持大局。”


    陆簪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道:“果然啊,你刚才偷听了。”


    谢允的表情一僵,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轻咳了一声,才说:“总之你是聪明人,不要做傻事。”


    陆簪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呼了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像是在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吐出来。


    “那我不去见他了。”她说。


    谢允抬起头,看着她。


    陆簪已经转过身去,提高了声


    音:“清平,替我梳妆吧。”她说完,又转过头来,看向谢允,目光里笑意盈盈的,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挑衅,“毕竟,我不去找他,他晚上也自会来看我。”


    说罢,她转身,往屋里走去。


    谢允站在原地,看着她娉婷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色渐深。


    未央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萧逐坐在案后,同殿内几位大臣商议国事,不多时,大臣们告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允走了进来。


    萧逐没等他行礼,就急切地问:“陆无羁走了吗,陆簪现在如何?”


    谢允还是恭谨地行了一礼:“回陛下的话,按照陛下吩咐,只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叙话。随后陆无羁出宫,陆姑娘回房休息。”


    萧逐点点头,松了口气,他伸手拿起一个折子,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口中却问道:“他们都说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朕。”


    谢允眼睫轻轻垂了垂,思索些什么,喉结微微动了动,才开口:“陆无羁告诉陆姑娘,是先帝要您诛杀陆家满门之事,陆姑娘闻言之后什么也没说。”


    他并未全部告知。


    这是对萧逐来说,更好的答案。


    萧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谢允,烛火映在他脸上,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便隐去了。他垂下眼眸,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笑了:“陆无羁这个人,不是卑劣之人,得知此事之后,绝不会藏着掖着。如果是朕亲口告诉陆簪,她一定觉得太假,借由陆无羁的口说出,才刚刚好。”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像是透过那烛火,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只是朕没想到,陆无羁会这么快就告诉她。或许……我们的嫌隙,是可以被填平的。”


    谢允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逐放下笔,笑道:“朕今晚去见陆簪。”


    他说完,顿了顿,又改口道:“不,朕要宣陆簪来见朕。”


    谢允眼神定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躬身道:“是。”


    萧逐又拿起一个折子,一边批阅,一边吩咐:“陆无羁那边,你看牢了。”


    “是。”谢允应着,后退几步,准备告退。


    只是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萧逐。


    萧逐还在批阅奏折,眉宇间是专注的神色。谢允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躬身问道:“陛下,先帝命您诛杀陆家满门的事情,是真的吗?”


    萧逐执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谢允,极短的一瞬间,他的神情里,分明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默了一瞬,刚要开口,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的声音——


    “启禀陛下,王妃求见。”


    王嘉瑶还没有行册封皇后的大礼,不能被称之为皇后。


    萧逐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


    谢允看见萧逐的眉头轻轻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放下笔,沉默了一瞬,然后对那太监道:“告诉她,朕很忙,得空自会去看她。”


    太监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逐这才看向谢允,很自然地揭过方才的话头:“你也下去吧,朕吩咐你的事情,你好好办。”


    谢允的目光微微转了转,恭谨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殿中只剩下萧逐一人。


    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他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累积的奏折,出神很久。


    晚膳过后,


    陆簪刚刚梳洗完,换了身衣裳,便有人来传话陛下宣她觐见。


    月亮清冷冷的,挂在未央宫的檐角上,春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吹过宫道,吹过回廊,吹过那些重重叠叠的殿宇。


    未央宫,一切照常。


    这里从前是先帝的住处,现在已然成为萧逐的居所,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大殿里一个人也没有,烛火燃着,将殿内照得通明。


    陆簪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殿内,当初倒地的尸体早已不复存在,大殿里的血腥味也被龙涎香的味道取代,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许是命运,让她失语了。


    正当她出神的片刻,忽然有人从身后拥住了她。


    这拥抱来得突然,她来不及反应,只觉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住,紧接着,灼热的气息逼近,有唇落下来,覆在她耳垂上。


    萧逐这个吻来得猛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唇在她脖颈和脸颊处游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大手却在她身上不断游走,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背上。


    他喃喃道:“簪儿,簪儿,我想你,我真的想你。”


    他没有自称为朕。


    陆簪心里冷笑。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只像个木头人一般站在那,任他予取予求。


    萧逐察觉到她的反应,心里顿时一刺——这比抗拒还要让人难堪。


    可转念一想,她这般姿态,不就是想给他难堪,让他放过她吗?


    他偏不如她的愿。


    他箍紧她的腰肢,手臂用力,将她整个翻转过来,面对着他。


    随即,更加凶悍的吻燃烧着烫在她的唇齿之上。


    第83章 豪夺


    萧逐的唇压下来的时候,陆簪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裹进了一场风暴里。


    他的气息灼热而急促,唇在她唇上辗转,时而用力厮磨,时而轻轻含吮,陆簪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觉得他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滚烫得惊人。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喷洒在她脸颊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兴奋的颤抖。


    这个人,从来都不安常理出牌。


    就在他伸手解开她衣带的时候,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推。


    本以为避不可免要挣扎一番了,谁知她刚刚抗拒了一下,萧逐便松开了她。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十分愉悦地笑了。


    越笑,笑容便越肆意张扬,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了抹嘴唇,动作充满色欲,眼神放荡而餍足,像是在回味什么,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喘息:“宝贝,你知道吗,我刚刚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赌——赌你一定会把我推开。”


    陆簪站稳了身子,垂下眼眸,抬手整理被他揉乱的衣衫,与此同时退后半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轻轻一笑,问道:“哦?那赌注是什么?”


    萧逐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充满侵略性,从她的眉眼流连到她的唇,从她的唇流连到她的颈,再从她的颈缓缓向下,像是要用目光将她一寸一寸地拆吃入腹。


    “赢了的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暧昧,下半句话说出口的同时,他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我今日就要了你!”


    陆簪被他猝不及防地摔在床上。


    床榻虽然铺着厚厚的锦褥,可这一摔还是摔得她眼冒金星,眼前一阵发黑,她还没反应过来,萧逐就已经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手按住她的手腕,腿压住她的腿,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吓得陆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能地抬起腿,用力蹬他,一脚踹在他小腹上,踹得他身形一晃,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她反应极快,趁势挣开一只手,撑在他胸口,拼命往外推。


    萧逐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却很快稳住身形,再次压下来,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急促。


    陆簪的手臂开始发酸,撑不住他的重量,她感觉到他的唇落下来,落在她额上,落在她眉间,落在她鼻尖,她偏过头去,拼命躲闪,可他的吻如影随形,终于,落在了她唇角。


    轻轻一碰,就这一瞬,陆簪抓住了机会,抬腿就要往他双腿之间踢,萧逐却抓住了


    机会,手按住她的手腕,重新将她制住,整个人压下来,将她牢牢钉在身下。


    陆簪挣扎了两下,挣不开。


    萧逐俯视着她,眼底烧着火,呼吸粗重。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被捕获的猎物,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还跑吗?”


    陆簪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在呼吸之间,她忽然抬起头,狠狠撞向他额头。


    “砰”的一声闷响,萧逐被撞得眼前一黑,陆簪趁势曲起膝盖,继续刚才没完成的动作,用力一顶,将他从身上顶开。


    萧逐往后仰倒,跌在床上。


    陆簪翻身而起,动作快如闪电,她的手探向鬓边,拔下一枚簪子,在萧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跨坐在他身上,将簪尖抵在了他的喉间。


    “你再胡来,我必定让你再尝一遍被簪子刺中的滋味!”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却说得清清楚楚。


    萧逐定住了。


    他躺在那里,浑身凌乱,衣衫散开,露出精壮的胸膛,胸口剧烈起伏着,可他一动也不敢动,那簪尖抵在他喉咙上,凉凉的,带着杀意。


    他的目光从那簪尖缓缓上移,落在陆簪脸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的发髻散开了,几缕青丝垂落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火苗,倔强而孤傲,又带着一点点可爱至极的得意。


    萧逐看着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她今日所佩戴的,是那枚他赠予的玫瑰金簪。


    这枚簪子,曾在一年之前,由她亲自插入他的脖颈之中。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她手里。


    萧逐的眼神变了。


    变化很微妙。


    陆簪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


    萧逐看着那簪尖,看着她的手,再流连到她的脸,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扑哧”一声笑了。


    “好好好。”他说,“做什么这般剑拔弩张?我都已经是皇帝了,还需要对你霸王硬上弓么?”


    他抬起手,轻轻拨了拨那簪尖,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拨弄一朵花:“再说了,就算想要霸王硬上弓,你这根破簪子,能抵挡住什么?”


    他说着,坐起身来。


    陆簪的簪尖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始终抵在他喉咙上。可他没有理会,只是抬手整理自己散乱的衣衫,一下一下,将衣襟拉好,将腰带系紧。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暧昧地望着她。


    然后他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她:“来。”他拍了拍身前的床榻,“坐下说话,这么举着簪子,手不酸么?”


    陆簪看着他,没有动。


    萧逐笑了笑,也不勉强,他姿态慵懒,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灼灼的,像是要把她看穿。


    陆簪缓缓放下簪子,将簪子在手心翻转,随即轻巧插入自己的头发里。


    她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在他对面,与他对视。


    烛火在殿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交叠又分开。


    陆簪看着他,忽然挑了挑眉,笑了:“萧逐。”她开口,声音懒懒的,“你就这么想睡我啊?”


    萧逐微微一怔。


    这话有意思。


    可他一时间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于是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簪的笑容深了些,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流连到他的唇,再从他的唇缓缓下移,落在他颈侧那个曾经被她刺穿的地方。


    那天的血,那天的痛,他倒下去时的样子。


    她一生也忘不了,他也一定记得很牢吧。


    她一笑。


    笑容里慢慢染上一点媚意,一点得意,抬起眼眸,看着他,眉梢微挑:“我让你睡,睡几回都行。”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眼底的媚意渐渐变成了挑衅:“但我有个条件,你让我杀一次,行吗?”


    萧逐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先是惊讶,随后是审视和探究,最后变成浓浓的欣赏。


    他看着她,意味盎然。


    陆簪姿态闲适,带着一点慵懒,她微微歪头,嘴角噙着笑,抬起手,轻轻拨了拨鬓边的碎发,动作随意而妩媚:“怎么,你怂啦?”


    萧逐边看着她,边点头。


    一下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点头再点头。


    然后,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他的手扣住她的双手手腕,将她的手臂压过头顶,牢牢固定在枕上,他的腿压住她的腿,将她整个人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俯视着她,眼底烧着火,笑道:“小爪子伸出来挠挠痒,可以。可若真的抓到人,那就是你笨了。”


    陆簪直视着他,毫不畏惧,眼睛清亮。


    “现在陆无羁在朕手上,朕才是能做主的人,你有两条路可以选。”萧逐有些不耐烦了,“第一,你们一起死。第二,你入宫为妃。他被朕看管在誉王府,你们每年能见一次。”


    “哈哈。”话音刚落,陆簪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肩膀轻轻抖动。


    萧逐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边笑,边抖出话来:“怎么,陛下想让我和他做牛郎织女,一年一会?”


    萧逐并未被她轻挑的态度惹怒。


    他只是看着她,认真地道:“是不是觉得朕十分体贴?你若想谢恩,朕可以放开你,恩准你给朕磕头行礼。”


    陆簪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他,愣了愣:“你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萧逐根本不生气。


    他在她来之前,就早已做足了万全之策。


    “你别白费工夫了,陆簪。”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无论你说什么,朕都只觉得你可爱,只会更舍不得放开你。你想激怒朕,做梦。”


    说着,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陆簪偏过脸去。


    萧逐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她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她抿紧的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陆簪却是快被这个人气死了。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脸颊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平复许久,她才转过头来,瞪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好哇!”她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尽管把我留在宫里好了,我以后日日找机会杀你,看你如何安心。”


    萧逐眼睛都亮了:“那正好!”他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宫中时光枯燥无味,有你和朕斗智斗勇,朕便不觉得无聊了!”


    “你!!!”陆簪气结。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他,然后,她忽然也笑了:“皇帝陛下,您一口一个让我留下。可是留在宫里,您能给我什么?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去做?”


    萧逐看着她,目光微微闪动,大言不惭道:“朕给你青史留名的偏爱,让你做后世千秋万代都知道的宠妃,够吗?”


    陆簪怔住了,没想到他会给她这个回答。


    她嗤笑了一声,想都没想便道:“那您可得把国家治理好了,若一不小心亡了国,我岂非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上千千万万年。”


    萧逐张口欲言:“朕……”


    “不过。”陆簪打断他,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要把国家治理得很好呢?史书上全是你的丰功伟绩,哪里会有我的身影?如果治理得中规中矩,那你都留不了名,何况是我?”


    萧逐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这个女人,真是……


    陆簪终于落得上风,顿时觉得出气了,爽快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慢条斯理地说:“所以陛下啊,比起什么名垂青史,您不如给点实在的。”


    她顿了顿,一样一样数给他听:“比如皇后之位。您都是皇帝了,天下权力最大的人,立我为后应该很容易吧?”


    萧逐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


    “再者呢,我不喜欢和人争风吃醋,不喜欢睡不干净的男人,以后你也不要选秀纳妃了,就守着我一个人过日子,行吗?”


    她说完了,挑着眉看他,等着看他吃瘪的样子。


    谁知——


    “可以啊!”


    萧逐满脸春风得意。


    他的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原来你这么想!”他的声音都兴奋得有些发抖,“太好了,你开始争风吃醋了,你心里有朕是不是!”


    他就差把她抱起来转圈了。


    陆簪愣了。


    这不对啊。


    她刚才说的那些,每一件都是故意为难他的,她以为他会恼怒,可他怎么……


    她看着他那张兴奋得发光的脸,赶紧往后缩,否则一不注意岂非又要被非礼!


    可他压着她,她缩不动,她只能拼命往后仰头,拉开与他的距离,同时想着如何应对,不能再继续让这狗男人爽了。


    就在他笑得最畅意的那一刻,陆簪冷下了脸,恢


    复了严肃正经:“当然不是。我心里当然没有你。这不是一直以来都再明确不过的事情吗?”


    萧逐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陆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其实我最想要的不是什么皇后之位,而是刺杀你,为我养父母报仇,然后我全身而退,和陆无羁浪迹天涯,白头偕老。”


    她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能成全我吗?”


    萧逐的脸色,一点点变黑。


    他是想好好同她讲话的,奈何她从不肯让他顺心如意。


    他的嘴角开始颤抖,下颌开始绷紧,青筋从额角浮现,一路蔓延到脖颈,按着她手腕的手指节泛白,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嘶哑,破碎,带着血腥气:“陆。簪。”


    他喊着她的名字,手来到他的脖颈,猛然收紧。


    那力道来得太猛烈,她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泛白,喉咙里便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响。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眼睛逼视着她,此刻赤红一片:“你。找。死。”——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下字数不够,明天再更一章


    第84章 情劫


    “陆簪,你知道朕最讨厌你什么吗?”


    萧逐的指骨抵在她喉间,力道半分未松。他俯视着她,目光像刀,一字一句从齿缝里碾出来:“朕最讨厌你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却偏要挑最刺耳的说。朕发怒,你就痛快了,是不是?”


    陆簪发不出声。


    呼吸像被一只手生生扼断,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空气在烧,眼前有金星乱窜,萧逐的脸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片阴影。


    可她还是笑了。


    笑容从嘴角慢慢扯起来,艰难,吃力。像从窒息里硬生生撕出来的一道口子。


    充满了明晃晃的挑衅:来啊,你能拿我怎样。


    萧逐看着她的笑,感觉理智已经被烧穿了,他来之前分明告诉自己“今晚不生气”,可她真的那样挑衅,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你奈我何”,他无法再忍。


    “好,好。”他收紧手指,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一字一字,像钉子砸进骨头里,“你就仗着朕心里有你,为所欲为,既如此,大家一起死,朕先弄死你,随后去地府找你好了。”


    陆簪的脸开始泛白。


    她嘴唇微微张开,想呼吸,却什么也吸不进来,黑暗从四周围拢,萧逐的脸越来越模糊,可她还在笑。


    就在这时——


    “陛下!”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王妃求见,说是给您备了饭后消食的点心。”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萧逐的怒火。


    他猛然回神。


    手一松。


    陆簪得了喘息,剧烈地咳起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她蜷缩着,颤抖着,大口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一张小脸也涨得通红,眼角挂着泪,整个人狼狈不堪。


    萧逐看着她,她仅用一瞬间就让他心疼来了。


    他茫然无措,像个无助的孩子。


    回神后,赶忙俯身,将她拥进怀里,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笨拙地想帮她顺气,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心疼和后悔:“很难受吗?都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可你明知道朕控制不住脾气,以后就别……”


    没说完,萧逐忽地把剩下的话咬断


    他的手骤然抬起,反手一挡,有什么东西被挡开,“叮”的一声落在床上,滚了两滚,停在被褥之间。


    是那枚玫瑰金簪。


    萧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簪子,目光缓缓移向陆簪,他的眼神在变,对她的疼惜和愧疚分明还在,可震惊和失望正以乌云压境的速度,席卷他的神色。


    陆簪还被他抱在怀里,满脸是泪,还在剧烈地喘息。


    可她见他色变,顿时笑得猖狂。


    她看着他,喘息着一字一字道:“这便是你留我在身边的下场,还觉得有趣吗?”


    萧逐瞳孔微微收缩。


    上一次,她刺杀他,是在他们亲热的时候,在他情欲最盛,深陷迷情,毫无防备的时候,她将那簪子刺进他的脖颈。


    而这一次,是在他最怜惜她的时候。


    萧逐看着她,忽然觉得累了。


    疲惫从心底漫上来的,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淹没他。


    他松开手。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是冷的,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殿中吹来一阵风,烛火跳了一跳,他才开口:“朕会派人拔掉陆无羁的十根指甲,送给你做礼物。”


    他声音平静:“这是对你的惩罚。”


    陆簪脸上的表情,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萧逐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又痛又痛快。


    他注视着她,平静地喊道:“来人,送陆姑娘回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传王妃进来。”


    陆簪抬头:“萧逐!你……”


    “你若敢替他求饶,或者辱骂于朕,那么送来的就会是他的十根手指。”萧逐转过头去,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


    陆簪住了口。


    眼底涌起泪花,在烛火下闪烁,亮晶晶的,却没有落下来。


    泪花底下,是滔天的恨意。


    萧逐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给掌事太监使了个眼色,掌事太监会意,拍了拍手,两个太监上前,垂首立在床边,等着扶陆簪起身。


    萧逐的目光从那两个内侍身上扫过,骤然冷了下来:“滚下去!”


    太监们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头请罪。


    萧逐看着他们,眼底怒意滔天:“你就是这样办事的?谁准许这些脏男人碰她?换宫女来!”


    掌事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两个宫女噤若寒蝉地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陆簪。


    陆簪没有挣扎。


    她任由她们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王嘉瑶站在那里。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陆簪停下脚步。


    只见月光落在王嘉瑶身上,勾勒出她比从前更加窈窕清冷的身影,她穿着家常衣裳,朴素而大方,手里亲自捧着一个食盒。


    王嘉瑶的目光则落在陆簪颈上,那里有红痕,有青紫的指印,还有凌乱斑驳的吻痕,有些可怖,却显得她更加美丽,惊鸿艳影,我见犹怜。


    她的目光紧了紧。


    二人的神色各有各的复杂,眼底似有千言万语。


    可她们什么都没说。


    一个被扶着,往偏殿走去,一个提着食盒,往正殿走去。


    身影交错而过。


    夜风吹过,带着春夜的凉意,梨花香隐隐约约飘来,不知从哪个角落。


    这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次日。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殿内青砖上,一格一格,像画出来的。


    陆簪来到正殿,坐在厅内,面前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巧的匕首,一柄小锤,一只白瓷碗,一卷细白纱布。


    宫女站在一旁,


    忍不住问:“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陆簪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门外,天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苍白,她颈上的那些红痕青痕,比昨日还要触目惊心。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簪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可预想到的阵仗没有出现,竟是王嘉瑶走了进来。


    她没有让人通传,也没带多少人,只带着一个贴身宫女,那宫女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瓮。


    陆簪没有起身行礼。


    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从王嘉瑶身上,移到宫女手上的那个小瓮上,神情紧绷。


    王嘉瑶看着她,从她颈间的痕迹,道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儿,最后落在她面前那些东西上,她微微弯了弯嘴角,笑意里带着了然:“你一直在等太监送来陆无羁的指甲吧?”


    陆簪的目光微微一颤,她抬头,看向王嘉瑶。


    王嘉瑶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下去:“如果陛下真的拔了陆无羁的指甲,你便会用这些工具,把自己指甲也拔了。报复陛下,威胁陛下,是不是?”


    陆簪深深盯着她,那张脸上满是倨傲,满是抗争,过了片刻,她轻轻一嗤。


    王嘉瑶深吸一口气,她素来觉得陆簪聪慧,可犯起傻来,也真叫人无奈——此刻绝非硬碰硬的时候,她若是她,便会利用萧逐的爱,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怎么反倒处处和他对着干呢。


    王嘉瑶轻轻一叹,挥了挥手,让宫女上前,将那小瓮放在矮几上,然后亲手打开瓮盖——里面不是血淋淋的指甲,而是药粉,细细白白的被研磨得极细,带着淡淡的药香,是专门治疗她脖颈处的伤痕的神仙玉女粉。


    陆簪的目光凝住了。


    王嘉瑶没有解释,挥了挥手:“所有人都下去。”


    宫女们鱼贯而出,殿中只剩她们两人。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画出一道界线,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不知要飘向何方。


    王嘉瑶开口:“你应该感谢我。”她说,“若非昨晚我及时到场,劝阻了陛下,今天陆无羁的指甲,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陆簪的目光充满戒备。


    她像一只受伤的兽,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手放在膝上,微微握紧,指节泛白。


    王嘉瑶看着她那神情,忍不住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昨晚她走进殿中时,萧逐正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将食盒放在案上,将那些精致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出来。


    萧逐没有看那些点心,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王嘉瑶在殿外隐约听到了那些话,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他说了什么,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斟酌着开口:“陛下方才所说,臣妾都听到了。”


    萧逐目光微微一抬。


    王嘉瑶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但臣妾不得不劝陛下,莫让愤怒冲昏头脑,臣妾是女子,最明白女子的心思,这天下的女子,没有哪一个不喜欢待自己温柔的郎君,陛下若爱陆姑娘甚至不惜护着她的心上人,任哪个女子,都会被打动,可反之,若您伤害她所爱之人,又强行逼迫她,以她这样烈性的女子,又怎会屈服,又怎会爱上您?”


    说完,她便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见萧逐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便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咬了下去。


    “你希望我怎么谢你?”


    听完王嘉瑶的话后,陆簪这样问道。


    王嘉瑶的眼睛微微一亮:“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珠花:“放心,我不会为难你,我要你做的事,是你也乐见其成的。”她顿了顿,看着陆簪的眼睛,一字一字道:“离开陛下,远走高飞。如何?”


    陆簪看着她。


    她是他的正妻,可事到如今,她还没被立为皇后,她心不安。


    对此,陆簪心如明镜。


    所以这场交易,出于利益,既然出于利益,便能银货两讫,各取所需。


    “你有办法?”


    陆簪不是很相信王嘉瑶。


    倒不是自傲,只是二人曾经较量过,以她的才智都难破此局,她的手下败将,又怎么可能。


    王嘉瑶笑了笑,对陆簪的态度并未在意:“我是没办法,但有一样东西,有办法。”


    她的目光,轻轻瞥向方才宫女放下的那只小瓮。


    陆簪心念一动。


    她伸手,端起那小瓮,打开盖子,最上面是神仙玉女粉,她将盒子取出,放在一旁。


    才发现,下面竟还有一层,最中央是一个暗格,暗格里藏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可那盒子上了锁,打不开。


    陆簪眼眸微微收紧。


    她很快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药粉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随意道:“多谢王妃送来的药粉,我必定好好服用。”


    这话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王嘉瑶却轻轻一笑。


    “你是说谢允吗?”她问。


    陆簪脸色一变。


    王嘉瑶看着她那神情,笑意更深了些,她压低声音,做出耳语的动作:“他爱你至深,不亚于陛下,也不亚于你的好夫君。正因是他在监视,我才敢把此物拿给你。”


    陆簪看着她,头一回,在她面前竟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变了。


    再不是从前那个骄纵无助的大小姐,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深宫之中才能磨出来的东西。


    可那些新生的东西没有让她显得世故,反而让她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厚度。


    在皇宫里生存,就得如此,不是吗?


    陆簪笑了,她看着王嘉瑶,问:“你不怕我在逃走之前,杀了萧逐?”


    王嘉瑶看着她,目光笃定:“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背弃助你之人。”


    陆簪无话可说。


    王嘉瑶看着她的神情,知道自己此番没有来错,她永远不会知道,见她之前,她失眠了一整夜,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着该如何从容面对她,让自己显得运筹帷幄,不落下风,更具信任。


    “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剩下的话,就让谢允同你说,我并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我踏出门后,你们所有的筹谋都与我无关。”王嘉瑶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垂眸看她。


    陆簪微微一怔,警觉:“这是,谢允让你带给我的?”


    王嘉瑶也怔住了。


    她看着陆簪,几乎要笑出声来:“不然呢,你以为是谁?自身难保的陆无羁吗?”


    陆簪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成算。


    王嘉瑶看着她那神情,想到谢允托她带来此物的场景,轻轻叹了口气,她深深看她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中又安静下来。


    日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薄薄的,淡淡的,尘埃依旧在光柱中飘浮,像这深宫里许许多多无声无息的日子。


    陆簪垂着眼,看着那些尘埃,似是自言自语:“出来吧。”


    窗棂微微一响。


    一个人影从屋顶轻巧落下,落在陆簪面前。


    谢允今日穿着统领的官服,玄色的衣衫,腰间悬着刀,落下时衣袂翻飞,像一只收敛了翅的鸟,稳稳地站在那一格一格的日光里。


    陆簪看着他,没有意外,她开门见山,指了指面前那只小瓮,问:“既要拿东西给我,为何不亲自给,还要借他人之手?”


    谢允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沉沉的,像积了太久的什么。


    陆簪丝毫不躲避,直直迎上去。


    日光在他们之间移动了一寸。


    在这样的眼神交汇中,谢允先开了口:“我虽在宫里当差,但没有陛下吩咐,无法来你这边,而你会见他人,陛下必定会派我前来监视,这是顺理成章能同你说上话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小瓮上:“再者,这东西十分娇贵,


    稍有不慎它们就会死,我不便拿在身上,只好先给王妃,让她借探望之名呈上来。”


    陆簪的好奇心被勾起。


    她瞥了那小瓮一眼,伸手想拿那个打不开的小盒子。


    “别动。”


    谢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陆簪的手倏地收回,不解地看着他。


    谢允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


    一把钥匙。


    小小的,铜制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和那小盒子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他说:“这里面躺着两只蛊虫。蛊名叫作‘情劫’,胆子极小,只能轻拿轻放,若不小心惊动它们,它们会被吓死。”


    陆簪的目光凝住了。


    情劫?


    她饱读医书,《千金方》《外台秘要》倒背如流,连那些杂书野史也常读。她听过这个蛊,出自扶南国,据说要用女子的心头血喂养,一旦种下便无药可解,据说只是传说而已。


    她抬头,看着谢允,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怎么会拿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谢允像是看懂了她的疑问,缓缓道:“是明儿怕死,为求活命,主动供出许多情报,呈上许多珍宝。可他不过是一个远离国土的探子,即便在皇后和誉王之间左右搭线,又能有多大的权力?这个蛊毒,是他呈上的唯一堪用的东西。所以……”


    “所以你便独自昧下了。”陆簪接过话头。


    谢允:“……”


    他眼神里有一丝无奈,却没有同她斗嘴。


    只垂下眼眸,将那小盒子拿起,用钥匙轻轻打开,盒子里,躺着两只小小的虫——


    那虫极小,小得像两粒米,通体透明,隐隐透着一点血色,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在沉睡,血色在透明的身体里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一下一下,如心跳。


    谢允又小心翼翼将盒子重新盖上,生怕惊扰了。


    他边将盒子重新锁住,边缓缓开口:“这个蛊,是扶南女子专门对付负心汉所养,后来被扶南国皇室大祭司掌控,每当派出间谍使用迷情计时,便用在策反那些对间谍真心之人上。”


    “蛊虫分为是母子蛊。服用母蛊的人,必须对服用子蛊的人毫无情意,而服用子蛊的人,则要对服用母蛊的人用情至深。”


    他抬头,看向陆簪:“只有这样,母蛊才能操纵子蛊之人,让子蛊每到夜半时分,便会因饱受相思之苦而啃噬宿主心脉,虽不致命,却如中春药般**焚身,无法靠其他人缓解,只能与母蛊宿主行敦伦之事才可暂时解蛊。”


    他说完了。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陆簪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吐出一句话:“我没明白。”


    谢允看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说透:“那日你和陆无羁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放不下对陛下的仇恨,一定会想方设法杀了他,然后和陆无羁脱身,远走高飞。”


    陆簪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无论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我了解你,你既有此心,必定会做到。”谢允继续说,“可你既然都肯原谅乐平,能不能也放陛下一马?让这蛊毒之痛的折磨,换取他的性命,可以吗?”


    陆簪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她仔细咀嚼了谢允的话,方才问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谢允苦笑了一下:“我自然没有权利替你决定。光是疼痛折磨,自然比不上几条人命。”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会设法助你逃走,然后——以死谢罪。用我的命,和这蛊虫,换陛下的命。”


    谢允眼底分明有什么别样的东西。


    从前那东西藏在最深处,不让人看见,那样安静,那样克制,可正因为安静,正因为克制,才更让人心惊。


    陆簪第一次,在谢允面前,失去呼吸。


    她就那样看着他,他曾让她憎恨,如今却令她感到不知如何面对。


    所以。


    除了蛊虫,谢允的筹码还有,她的自由,她和陆无羁一生的幸福,还有他自己这条命。


    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活到今日,还从未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来求她一件事,用自己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用自己的全部,换她的放下。


    他以为他是谁?


    陆簪目不转睛,第一次真正地望向眼前这个男人。


    她现在不是在看跟在萧逐身边的侍卫,不是杀了陆家人还在狞笑的小豆,不是奉命监视她让她心烦意乱的眼睛。


    而是谢允这个人。


    活生生的人。


    她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悲悯。


    谢允看着她的眼神,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他说:“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就让殿下,用他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来偿还他的罪恶,让他用,对你一生的渴望与相思,来偿还他欠下的人命。”


    “你何必做成这样?你只是他的下属,不是他的狗。”陆簪终于开口说话。


    谢允目光很深,很沉。


    他说:“我不是为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为了谁,你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知道,正如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与不知又如何?


    他们注定要走上自己的路,从一开始便道不同,日后也无法殊途同归,因为他们都是不回头的人。


    陆簪无法接上他这句话。


    她别开眼去。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株梨树,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雪白的,轻盈的,美不胜收。


    原来,眨眼之间已是春日尽。


    第85章 情蛊


    那天临走之前,谢允告诉了陆簪种蛊的方法。


    决心给萧逐种蛊的那一夜,月华如水。


    陆簪立在殿中,任由清平替她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的脸,眉眼如画,唇色微染胭脂,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沉沉的暗影。


    清平的手很巧,将她一头青丝绾成坠马髻,斜斜簪着那枚玫瑰金簪。簪头的玫瑰在烛火下像是凝固的晚霞。


    “姑娘真好看。”清平轻声道。


    陆簪没有说话,她看着镜中那枚簪子,想起它曾沾过萧逐的血,垂下眼眸,将那一切压下去。


    王嘉瑶从外头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陆簪起身,跟着她往外走。


    夜色沉沉,宫道两旁点着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嘉瑶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从容,直到来到御花园,她才终于回过头来,看了陆簪一眼。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算计,有城府,却也有真诚。


    前头是一座偏殿,平日里没什么人去,此刻殿门紧闭,里头却隐隐透出光来。


    王嘉瑶在殿门前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他在里面等你。”


    她萧逐想讨陆簪的欢心,而不日之前谢允找到她,告知陆簪也需要时机脱离萧逐的掌控,而他已经策划了今晚的一切,只需要说成是她的手笔,再将二人引到此处,剩下的事情,她便不用多问了。


    她看了陆簪最后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簪站在殿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看向手指上的宝石戒指,从容地摁下暗扣,取出其中米粒大小的蛊虫。


    种蛊的方法,很简单——先把母蛊放入自己的耳朵,任它爬入身体,随后把子蛊放进男子耳中,在男子动情的时候,和他接吻,母蛊和子蛊便会有所感应。察觉到虫噬之痛时,说明种蛊成功。


    她看着在指纹蠕动的小虫。


    她忽然想:如果它爬进她身体里,不知疲倦地在她血脉里游走,会不会在某一个夜里,忽然颤动一下,让她知道,那边的他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往后余生都将痛不欲生,是她要的吗?


    她的手,顿了一顿。


    转念又想,若这蛊虫无用……


    不。


    没有这种可能。


    她的犹豫只有短暂一瞬,像风吹过湖面时,水波微微一滞的那一眨眼,像花将落未落时,在枝头轻轻颤抖的那一刹那。


    然后,她闭上眼睛。


    把那只母蛊,缓缓放入耳中。


    小虫在耳道里爬行,轻轻的,痒痒的,拼命往她身体里钻。


    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直到那感觉消失。


    推开门。


    那一刻,她忘了呼吸。


    殿中,是漫天流萤。


    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明明灭灭,像是天上的星星坠落人间,将整个


    大殿照得梦幻而迷离。


    地上铺满了花瓣,层层叠叠,铺成一条**,一直延伸到殿中央。花香幽幽地飘散开来,混着萤火的微光,让人恍若置身梦境。


    四角则点着长明灯,灯火静静燃烧,将那些飞舞的萤火映得更加璀璨,纱幔轻轻飘动,带起一阵阵细碎的风,吹得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陆簪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想,王嘉瑶背后是否有高人指点?


    就在出神的一刹那,她看见了他。


    萧逐站在殿中央,站在那片花海之中。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萤火在他身周飞舞,明明灭灭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的视线从她眉眼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掠过她抿着的唇,清瘦的下颌,最后落在她颈间。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痕。


    萧逐向她走过来,他的脚步很慢,踩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萤火在他身边飞舞,他就那样走过来。


    陆簪站在那里,没有动。


    萧逐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伤还疼吗?”


    陆簪偏开头:“不疼了。”


    萧逐忽然就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好。


    他看着她今日的装扮,眼底的怜惜与自责,渐渐变成对她毫不掩饰的渴求。


    “朕让人抓了三千只萤火虫。”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折腾了一整日,死了小一半,剩下这些,勉强能看。”


    萧逐继续说道:“还有这些花,是朕让人从御花园里剪的,那老花匠哭得跟什么似的,说那些是他养了十年的牡丹,朕是皇帝,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女人道歉,剪他几朵花怎么了?”


    陆簪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这些不都是王嘉瑶在操持吗?他说得像是自己亲力亲为一般。


    她干脆问出来:“陛下日理万机,这都是你一点点弄的?没有假手于人?”


    萧逐邀功邀到一半,被她一句话堵死,看着她,有丝丝尴尬,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满:“虽然不是朕亲手布置,但却是朕吩咐做的啊,朕想让你高兴。”


    陆簪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萧逐看着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小簪。”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朕知道你不喜欢朕,知道你想杀朕,可朕就是想让你高兴。”


    陆簪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


    她只是在思量,今日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萤火在他们之间飞舞,明明灭灭,萧逐的眼睛在那些微光里显得格外亮,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还有心思说这些情话,他知不知道今日一切都会结束?


    可笑,可怜,可恨的男人。


    萧逐看着她那神情,以为她是有那么一丝丝感动,忽然就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还有一点“你看,朕也有温柔的时候”的炫耀。


    “怎么,被朕感动了?”他说,“想哭就哭,朕允许你靠在朕怀里哭。”


    陆簪本来还想装一装,可在他面前,她总是装不下去。


    她抽回手,翻了个白眼:“陛下,我可真是谢谢你哦。”


    她真刁蛮。


    却也是真正的可爱。


    萧逐被她的小神态惹得哈哈大笑,将她往怀里一拉。


    陆簪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小簪,朕是认真的,朕想让你高兴,想让你留在这里。”


    这些话,陆簪听得耳朵都有些起茧子。


    她还没有陷入这萤火花香的迷幻之中,萧逐怎地就像是个雀跃的女子,入戏太深了?


    她很快将心里的腹诽压下去。


    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萧逐,我留下,和你长相厮守,再给你生下两三个孩子,就是你想要的,是吗?”


    萧逐先是一怔。


    听到后半句话,他的脸微微红了一红,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不见,可陆簪捕捉到了。


    这一刻,氛围很奇妙。


    陆簪看着他。


    萧逐也看着她。


    “我想要你。”他忽然这样说,不再自称为朕,就像一个普通男人对一个女人。


    四个字,直直的,毫无遮掩。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他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拢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我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心里有恨,我做过很多错事,但我用皇位发誓,我愿意用余生弥补你。”


    陆簪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背上,快得惊人。


    她闭上眼睛。


    不是沉醉。


    是——稳住心神。


    就是现在。


    她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萤火在他们之间飞舞,明明灭灭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她刻意流露出的挣扎。


    萧逐看着她的目光,心都软了。


    其实他只要多想一步,就知道她不会轻易动摇,可是情动比理智先一步让他沦陷。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心里:“小簪。”他唤她,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很轻,很柔,很难想象,他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陆簪没有抗拒,她的手轻轻抬起,环住他的脖子。


    萧逐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他将她拥得更紧,吻得更深。


    萤火在他们身周飞舞,花瓣在他们脚下轻轻飘动,长明灯静静地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处。


    陆簪的手轻轻移动,探向他的耳后。


    戒指的暗扣里,藏着她要的东西。


    子蛊。


    很小的一只,透明得像一粒米,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轻轻将那子蛊送入他耳中。


    萧逐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停下亲吻,抬起头看她。


    “怎么了?”陆簪问。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声音很稳,还带着一丝喘息,像是被吻得动了情。


    萧逐早就尝过她的手段,本来脱口便要发怒:你拿银针刺朕了?


    可是当他看着她微红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一点疑惑很快就被压下去了,现在气氛难得的好,他不愿轻易破坏:“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日格外好看。”


    他说着,又要吻下来。


    这一次的吻更深,更烈,带着燃烧一切的热度。陆簪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他的身体越来越热。


    陆簪踮脚,紧紧攀住她,看似专注,实则不过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手撩拨似的轻轻在他耳后摩挲,他以为这是抚摸,被她摸得有些心猿意马,那些疑惑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里还闪过一个念头:王嘉瑶这次,事情办得不错。


    就在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她的心口,像是被虫子轻轻咬了一下。


    随之,她感觉到萧逐的身体也微微一僵。


    他停下亲吻,抬起头看向漫天萤火虫:“好生奇怪,萤火虫也会咬人吗?”


    陆簪知道,成了。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的手探向鬓边,拔下那枚玫瑰金簪。


    萧逐的眼神一凝。


    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他想起簪子刺入他脖颈的感觉。


    可陆簪没有刺他。


    她另一只手轻轻一转,从袖中滑出一根银针,快如闪电,刺入他的颈侧。


    萧逐只觉得颈侧微微一麻,然后眼前开始发黑:“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他想撑住,想抓住什么,可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他向后倒去,倒在那些花瓣上,惊起一片乱飞的萤火,花瓣落在他的身上。


    他就那样躺着,躺在这一片如梦似幻的美景里,像一具还没


    死透的仍在挣扎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


    第86章 离宫


    陆簪站在那,低着头,看着萧逐。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根捏着银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萧逐的眼皮在颤动,那双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却仍然固执地寻着她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滚动,青筋从脖颈处暴起,他在和那药力抗争,用最后一点神智,向她讨一个答案:“你?骗朕?”


    陆簪的神色早已冷冽下来,恢复他最熟悉的样子:“是。我骗你。”


    萧逐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为什么?”


    “为什么?”陆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事到如今,你还要问这般无聊的问题吗?萧逐,我现在终于可以告诉你,我不会留下,我将永永远远离开你,我们死生不复相见。”


    萧逐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灭了。


    可灭得并不彻底,很快又死灰复燃——恨意成了要把他焚烧殆尽的燃料。


    真的没有爱吗,一丁点都没有吗?


    他的手动了动,想抬起手抓住什么,可那手只抬起一寸,便无力地垂落。


    他想杀了她。


    他应该杀了她。


    趁他还有最后一点力气,趁他还能动,他应该掐住她的脖子,把她也拉进这片黑暗里。


    可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却动弹不得。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死死盯着她,慢慢地,直到连看着她也成了奢侈。


    药物发作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即将陷入黑暗之前,他忽然可悲的发现,他伸手,竟不为伤害她。


    只为抓住她。


    什么怨恨,愤怒?一想起她就要离开他,他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只想留住她。


    “不要……”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风,像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说出口了,还是只是在心里想了一想,然后,黑暗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陆簪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眼睛闭上了。


    眉头却还皱着,皱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有什么话没说完,有什么愿没了结。


    她并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即便听清楚,也不会认为“不要”二字完整的一句话是“不要走”。


    她几乎将他的尊严碾在脚底践踏了,他这般骄傲狂妄的男人,又怎么还会挽留?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银针,没有预想的轻松,也无多少畅意。


    心里似乎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也只是一道缝。


    她很快将它合上。


    “出来吧。”她说。


    谢允从暗处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萧逐,又看了一眼陆簪,蹲下身,将萧逐轻轻扶起来,放在一旁的软榻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封告罪书,放在他枕边。


    然后谢允站起身来,看向陆簪:“走吧。”


    陆簪的表情没有留恋,风轻云淡转身。


    谢允怔了一瞬,转头瞥了眼昏睡萧逐,随即跟上。


    两人往殿外走去。


    出宫的路,比想象中惊险。


    谢允带着她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道,避开了大部分巡逻的侍卫。可快到宫门的时候,还是遇上了麻烦。


    一队侍卫迎面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的校尉,看见谢允,眼睛微微一亮。


    “谢大人!”他迎上来,“这么晚了,您这是去哪儿?”


    谢允不动声色,往旁边站了站,将陆簪挡在身后。


    “奉陛下之命,出宫办点事。”他说。


    那校尉的目光往他身后瞟了瞟,想要看清陆簪的样子,谢允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沉下来:“怎么,要检查?”


    那校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谢大人慢走。”


    谢允冷着脸,带着陆簪继续往前走。


    陆簪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在背,可她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稳稳地走着,一步一步。


    终于,宫门在望。


    陆簪看到,那处远远站着一个人。


    她眼眸沉了沉,走上前去:“你倒是不怕。”


    王嘉瑶笑:“怕什么?怕事情败露,还是怕陛下怪罪?”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松了一口气那般闲适,“我帮着他把你留在身边,还怎么当皇后?就算当上皇后,也要被你压上一头,这样的日子,我可不愿过。”


    陆簪没有说话。


    王嘉瑶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走了,皇后之位必定是我的,我不亏。”


    说这句话时,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算计,有城府,却也有真诚。


    她豁达又坦荡,淡淡一笑:“祝你天高海阔,自由顺意。”


    陆簪一愣,旋即也轻轻勾唇:“祝你心想事成,母仪天下。”


    两个女子在月光下相视一笑,这是最后的告别,也是她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然后陆簪头也不回地往宫门走去。


    谢允出示了令牌,守门的侍卫打开宫门。


    夜色从门外涌进来,黑沉沉的,却带着自由的甜。


    陆簪深吸一口气,跨出了那道门。


    门外,有人牵着一匹马在等着。


    是谢允安排的人,那人将缰绳递给陆簪,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簪翻身上马。


    谢允站在宫门口,看着她:“一直往西走,三十里外有座山,他在那里等你。”


    陆簪点点头,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看不真切的脸,想说什么。


    谢允却摆了摆手:“走吧,别回头。”


    陆簪没有动,双唇紧抿,深深看着他。


    却也只是用极短的时间,看了他最后一眼,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一直往前,往前。


    三十里路,她跑了一个多时辰。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晨曦一点一点从山峦后面透出来,她策马上山,沿着那条崎岖的小路,一直往上,然后,她看见了他。


    陆无羁站在悬崖边,背对着她,望着远方的天际,晨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清瘦而挺拔。


    陆簪勒住马,翻身而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不敢走过去。


    像是感觉到什么,陆无羁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世界仿佛被骤然点燃,隔着晨雾,隔着微光,隔着这数月的生死两茫茫,他看见了她。


    素来稳重的他,不管不顾朝她狂奔而来。


    最后几步几乎是踉跄着奔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埋得那样深,深得像要把自己整个儿藏进去:“簪儿。”他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簪儿。”


    陆簪的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忍任流水涌出。


    她知道,往后日日夜夜想哭想笑都不需要再忍了。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露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新,东方的天际,霞光正一点一点漫上来,染在远山的轮廓上。


    只有青山,依旧向人明。


    不知过了多久。


    陆无羁轻轻松开她。


    他没有完全放开,只是退开半寸,让她能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要把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他看见她发间那枚簪子,簪头雕着的玫瑰盛放,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陆无羁抬手,将那枚簪子从她发间取下。


    陆簪微微一怔,便见他手臂一扬,落入草丛。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从自己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支银簪,素素的,簪头雕着忍冬花纹,有些旧了,却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他看着她,将银簪递到她面前:“物归原主,以后戴回你自己的簪子吧。”


    陆簪低头,看着那支银簪。


    那是母亲亲手为她打的及笄礼,是她在宋家灭门后唯一带出来的东西。是她在最狼狈最绝望的日子里,唯一贴身藏着的念想。她曾把这支簪子给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时候,在她还只是“陆簪”的时候。


    他一直收着,千里迢迢,带到了这里。


    她伸手,接过那支簪子,慢慢地笑了:“嗯。”


    她没有对那枚金簪的不舍,也没有不满他的做法,这让陆无羁放下心来。


    他抬手,捋顺她的碎发,柔声道:“瘦了。”


    陆簪笑里带着泪,亮晶晶的:“你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看着看着,都笑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允走上山崖。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平静的脸。


    他看着远方的日出,轻轻开口:“我会告诉陛下,你设计出宫,随后我追击前来,谁知在推搡之间,你葬身悬崖。”


    陆无羁眸光收紧。


    陆簪却问:“可是这怎么瞒得过他?”


    谢允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


    他看着她:“此后天地辽阔,你们再无拘束。”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陆簪的脸色变了。


    她冲上前去,想要夺下那小瓶,却已经晚了,谢允将空瓶往山崖下一扔,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消失在茫茫雾气里。


    陆簪喝道:“谢允!你!”


    谢允看着她,笑了:“真难置信,这样的神色,居然会从你看我的时候出现。”


    谢允觉得好值。


    他以自己的死亡终结偿还这一切,于是,即便她曾恨过他,却再也无法忘记他。


    萧逐也好,陆无羁也罢,唯有他,真正为她死过。


    陆簪没有心情同他说笑,只问:“你吃的什么?”


    “七日散。”他说,“还有七日可活。救不了。”


    陆簪喉头一紧。


    谢允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我答应你的,绝对做到。这也是为了提醒你,既已盟誓,绝不后悔,日后你不可以再找陛下的麻烦。”


    陆簪点点头。


    她没有哭,只是声音有几分沙哑:“谢允。”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我什么都知道。”


    她没有说:多谢。


    她只是说,她都知道。


    迟来的回答那日在宫中,他说“我为了谁,你知道”。


    她知道他的心意。


    知道他的忠心和情意两难全。


    知道他用这种方式,成全了她,也成全了他自己。


    她也知道谢允骗她,情劫之蛊母蛊虽然有钳制子蛊的效果,但是蛊虫最多只能活十年,十年之后就会死,到时候萧逐就不用再被折磨。


    而毒发之时,并非只有母蛊宿主才能解毒,其实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


    谢允眸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一下,随后他不再看她,转过身,看向陆无羁。


    “所有事情,在你来之前,我都已经告诉过你。”他说,“陆公子,你答应我的,能做到吗?”


    陆无羁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当然。”


    那两个字,重逾千斤。


    谢允点点头。


    他再也不需要留恋了,他大步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陆簪没有唤他。


    晨曦越来越亮,将整个山岭都染成了金色,谢允原本壮实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格外孤单。


    陆簪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消失在晨光里。


    山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陆无羁走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将她冰凉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陆簪望着早已空空如也的远处,问道:“他让你答应什么?”


    陆无羁亦望着谢允消失的方向,喃喃道:“不重要了,我们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往山下奔去。


    马蹄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身后,是新绿成荫,身前,是广阔的天地,是无尽的自由。


    而天边的朝阳,正缓缓升起。


    第87章 孤独


    翌日。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落在满地的花瓣上。那些花瓣经过一夜,早已失了鲜妍,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黯淡了几分。萤火虫早已散去,只剩几只伶仃地停在纱幔上,翅膀轻轻翕动,却飞不起来。


    萧逐睁开眼睛。


    入目是垂落的纱幔,还有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长明灯。


    他怔了一瞬,旋即想起昨夜的一切。


    他猛地坐起身来,四下一望,眼神一分分变得狠戾:“来人!”他喝道,“人呢!谢允何在?给朕滚进来!”


    殿门被推开,几个内侍急匆匆跑进来,跪倒在地。


    萧逐看着他们,目光如刀:“陆簪呢?”


    内侍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战战兢兢地开口:“回陛下,陆姑娘昨夜……昨夜不是一直在陛下这儿吗?奴才们不知道……”


    萧逐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沾在衣袖上的花瓣,觉得荒谬至极。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萧逐抬起头,看向殿门。


    谢允走了进来:“陛下何必为难他们,问臣便是。”


    他穿着寻常的衣裳,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刀,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平静的脸,他走到萧逐面前,停下脚步。


    内侍们见状,悉数识趣地退下。


    萧逐看着谢允,恼怒的目光里带着审视,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陆簪呢?”


    谢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逐,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这般至情至性,一如少年模样。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陛下不必再找了,人是臣放走的。”


    萧逐的神情凝住了:“你说什么?”


    “陛下没有听错。”他说,“是臣放走的。”


    萧逐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盯着谢允,像是要把他看穿,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可谢允的目光那样平静。


    萧逐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谢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谢允说。


    “嘭”的一声,话音落下的瞬间,萧逐狠狠将他推开。


    谢允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淡淡的悲悯。


    “陛下想问为什么,是吗?”他说。


    萧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剜在谢允身上。


    谢允深吸一口气:“因为陆簪不会放弃复仇,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萧逐的目光微微一凝。


    “而臣也不忍看她终身困在仇恨之中,尤其是这份仇恨,也有臣的参与。”谢允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


    萧逐的喉咙微微动了动。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问:“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谢


    允目光坦荡,澄澈,平和。


    他没有说话,却已然回答了一切。


    这下萧逐成了那个无法面对的人,原本他才是最有资格过问这一切的人。


    最后,他只问出一句话:“谢允,朕给你机会,把话收回去。”他咬着牙,越说越狠,“告诉朕,她去哪了?她去哪了!”


    谢允却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自顾自解释道:“她是什么样的人,陛下知道,臣也知道。她认定的事,绝不会回头,把她留在宫里,只会是一个结果——不死不休。陛下爱她,可陛下有没有想过,什么是真正的爱?”


    萧逐的目光一颤:“轮得到你来教朕什么是爱?!”


    “爱一个人……”谢允微微提高音量,“不是把她囚禁在身边,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变成笼中的鸟,是让她自由。经历这么多事情,她真的已经太苦,后半生就让她寄情于山水之间,无忧顺遂,哪怕那地方没有你。”


    殿中安静极了。


    萧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比起陆簪逃走这件事,他更震颤的是,他好像不认得谢允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你以为你这样说,朕就会放过你?”


    谢允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释然:“陛下,臣还有一件事要告诉陛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打开,露出里面空空的巢穴:“这里原本养着两只蛊虫,名叫‘情劫’。昨夜,陆簪已经将子蛊种入陛下体内。”


    萧逐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猛地抬起,探向自己的耳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回想到什么,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谢允看着他,目光平静:“不过陛下不必担心,这蛊并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每到夜半时分,蛊毒发作之时,陛下会受一点点罪。”


    “但并非无解。”他顿了顿,“毒发之时,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为陛下解毒。而且,这蛊虫只能活十年。十年之后,它就会死去。届时陛下便再无束缚。”


    萧逐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一瞬很短,短得只是一次呼吸的起落,可又很长,长得像是把他这一生都过了一遍——那些年追随他走过的路,那些年替他挡过的刀,那些年藏在心底早已超过君臣之礼的手足之谊。


    他想问:谢允,你真的要背叛朕吗?


    “臣所作所为,并非背叛陛下。”谢允却像是知道他的疑惑那般,忽地说道。


    “臣不能帮陛下得到她。但臣可以,帮陛下放过她。”


    “也放过陛下自己。”


    他说完,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地上,花瓣被他这一跪压得轻轻颤动,有几片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他的膝边。


    他的腰挺得很直,和当年第一次跪在萧逐面前时一模一样——那时他说“殿下,臣愿追随殿下,肝脑涂地”,那时他的眼睛里还有少年人的稚气,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一跪,就是一生。


    他弯腰,额头触地。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下,可又很重,重得像是过往十余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萧逐低头看着他。


    他三跪九叩。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为庄重。


    叩首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丧钟,又像是祈祷。


    萧逐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想说“起来”,想说“朕不怪你”——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曾经的萧逐或许说得出口,可如今的皇帝,一个字都出不来。


    九叩已毕。


    谢允跪在那里,最后一次叩下头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他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保重。”


    然后,他直起身来。


    脸上带着笑,笑容淡淡的,温柔的:“陛下。”他说,“臣要走了。”


    这句话。


    好像有哪里不对?


    萧逐说不上来,却本能地感到心口喘不上气。


    他问:“你要到哪里去。”


    谢允平静地望着萧逐的眼睛:“臣已服下七日散。”


    萧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攥住谢允的肩头,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吼道:“你疯了?”


    萧逐更像那个疯子:“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如此待朕!你放了朕最爱的女人还不够,你自己也要离开朕?你还说你不曾背弃?你要到朕此生都寻不到的地方去,要让朕变成没人爱的人呐,你让朕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你还说不是背弃?谢允,你好狠的心!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收下你!”


    谢允没有挣扎。


    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惊慌而扭曲的脸,他忽然觉得,值得了。


    他竟还能在他的暴怒中笑出声来,说:“陛下,臣宁愿你孤独的活着,也不要眼睁睁看你被陆簪杀死,或你杀死陆簪,臣不后悔。”


    萧逐的手在发抖,眼眶红得骇人。


    他不信这个人要死了。


    他固执地,偏执地,懊恼地冷笑:你以为你这样说,朕就会放过你?朕告诉你,朕不会如你所愿,若你不在,朕只会成为没有剑鞘的剑,朕一定会杀了陆无羁,抓回陆簪!”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谢允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孩子。


    “陛下,臣要走了。”他又一次这样说。


    然后,他转过身,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恋,往殿外走去。


    萧逐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谢允!”


    他喊出声来。


    谢允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萧逐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日光从殿门外透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个沉默的剪影。


    而谢允走进了那一片灿烂的日光里。


    萧逐站在那里,看着那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他想喊“谢允”,想喊“你回来”,想喊“朕不准你死”——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喊不出来。


    那背影终于消失在日光里。


    萧逐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从他生命里离开了。


    他低下头,看向谢允跪过的地方。


    那些枯萎的花瓣上,有两个浅浅的膝痕。膝痕旁边,有一个更浅的印记,是他额头触地的地方。


    萧逐的嘴唇动了动:“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朕?”


    没有人回答。


    萧逐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花瓣,抚过那些印记,那些花瓣早已枯萎,一碰就碎,那些印记也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就如昨夜的萤火虫,今日几乎都已死绝。


    可他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长明灯还在燃烧。


    可那光,在已经骤亮的天光下,显得那样不合时宜。


    萧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光从东边的窗棂移到了西边的墙角,他才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未央宫,走向那张龙椅。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触手冰冷的龙头扶手,这就是他苦心孤诣半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为何他并无胜利者的


    喜悦?


    此时,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跪在殿门口,低着头,声音发着抖:“启禀陛下,太后娘娘传话来,说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请陛下早日册立皇后,以安人心……”


    “滚。”


    萧逐没有回头,他蜷缩在那张龙椅上,一只手像个无助的孩童将自己抱紧,另一只手还放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那龙纹的纹路。


    那太监瑟缩了一下,却不敢动:“陛下,太后娘娘说……”


    “朕说——滚!”萧逐长臂一挥,一把将案上的奏折扫落在地,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重归于静。


    萧逐胸口剧烈起伏着。


    日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他就那样蜷缩着。


    如一座孤独的雕塑。


    他还活着。


    可他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