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中秋
大婚翌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洞房内洒下斑驳光影,红烛早已燃尽,只余几缕青烟袅袅。
陆簪醒来时,身侧已空,乐平与清平像是知道她何时会醒似的,捧着盥洗用具与崭新衣裙悄声入内。
陆簪由她们服侍着梳洗更衣,换上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下系月白色百褶裙,发髻挽成端庄的同心髻,簪一对赤金点翠如意簪,再缀两三朵花钿,一支步摇,既不失新妇的喜气,又不算过分华丽。
乐平细心为她整理裙裾,轻声道:“世子爷卯时便去练剑了,吩咐奴婢们莫吵醒世子妃,早膳已备在花厅,世子爷练完剑便过来,与您一同用膳后,再去前厅给王爷王妃奉茶。”
没想到陆无羁仍旧有晨起练剑的习惯,陆簪微微颔首。
早膳后,陆无羁二人一同前往正厅给誉王与王妃敬茶。
誉王府正厅轩敞威严,誉王端坐主位,身着亲王常服,目光平和,王妃坐在他下首,今日换了身绛紫色团花纹褙子,神色温婉,嘴角噙着得体的笑意。
陆簪与陆无羁并肩跪下,恭恭敬敬奉上茶盏:
“父亲请用茶。”“母亲请用茶。”
誉王接过茶,浅浅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既已成家,往后需得稳重,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
王妃接过陆簪的茶,笑容慈和许多:“好孩子,快起来,既进了门,便是自家人了。”她亲手将陆簪扶起,又将早备好的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套在她腕上。
“谢母亲。”陆簪垂首道谢,姿态恭顺。
敬茶礼毕,又略说了几句闲话,多是王妃叮嘱些府中事宜,誉王偶尔插言一二,气氛融洽。
随后,依礼需入宫谢恩,陆簪小心扮演着初为人妇,略带羞涩又谨守本分的世子妃模样,这一天,便在预想中有条不紊的度过了。
随后几日,在誉王府中生活,一切平静无波。
王妃待陆簪客气周到,却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誉王和陆无羁各有事务需要忙碌,前者寻常难见一面,而后者,每当夜深人静,红罗帐内,他会如从前那般拥着她,一遍遍吻她的眉眼。
八月十五,中秋。
因着宫中近期接连两桩大喜——先是二皇子大婚,紧接着又是誉王世子成礼,天子下旨,今岁中秋宫宴不宜再行铺张,只邀几位近支宗亲,于宫中摆一席家宴,寻个普通人家的团圆和美便好。
旨意传到誉王府时,陆簪正对镜梳妆。
听闻只需家常聚饮,她心下稍宽,宫宴规格越高,规矩越多,也越容易生出是非。如今这般,倒是少了许多拘束。
她挑了一身新制的樱桃红装,配着淡粉色的百迭罗裙,处处透着新妇的娇艳,陆无羁见她收拾停当,立在窗边光影里,侧影窈窕,他便也拣了件红色衣裳配她,这颜色衬得他极其英挺沉稳,与她站在一起,颇为登对。
乘着王府的马车入了宫,陆簪便与陆无羁分开。她随着誉王妃,一路往皇后所居的凤藻宫去。
宫中处处已装点起应景的灯饰,虽未点亮,白日里瞧着也觉喜庆,宫人们步履匆匆,见到王妃与世子妃,皆恭敬行礼避让。
凤藻宫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庭院深深,花木扶疏,皇后端坐正殿,命妇宫妃们行礼,问安,皇后赐座,宫女上茶,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皇后今日穿着家常的杏黄色绣金菊纹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一支凤头玉簪,眉目舒展,言笑晏晏,问起陆簪婚后可还习惯,与陆无羁相处如何,语毕,又赏了她一对金步摇。
叙了一会儿话,皇后体恤她们早起,便让大家各自休息,誉王妃留下同皇后说话解闷,其余众人,或有去其他娘娘宫中小坐的,或有去御花园中赏菊的,陆簪则去
她从前在凤藻宫暂居的偏殿歇息。
偏殿一切陈设如旧,仿佛她昨日才离开。她推开窗,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心中一时有些恍惚,不过月余光景,身份境遇已是天壤之别。
略坐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她便起身出来,打算去正殿候着。
刚转过一处回廊拐角,迎面便与一个捧着东西低头疾走的宫女撞了个正着。
那宫女手中捧着的青瓷小盅脱手飞出,“啪”一声脆响,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里面喂鱼的饵料撒了一地。
那宫女慌忙跪倒:“奴婢该死!”
陆簪也被撞得后退半步,定了定神,伸手虚扶:“快起来,原是我也不当心。”
说着话,目光在小宫女的脸上停留——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不胖不瘦,样貌并不出众,下半张脸骨架略宽,但线条还算柔和。
陆簪在皇后宫中时日不短,上上下下的宫人即便不熟,也多半打过照面,有些印象,眼前这个,她也曾远远瞥见过一两回,是那种绝无机会凑到主子跟前说话的下等宫女,负责洒扫庭院之类。
那宫女低着头,瑟缩着肩膀说道:“多谢世子妃体恤。”
陆簪望着她,话赶着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回世子妃的话,奴婢叫明儿。”
名字倒也是寻常。
陆簪点了点头:“下去吧,下次小心些。”
“谢贵人恩典。”明儿谢恩,又将地上大片的碎瓷和饵料拢了拢。
陆簪见状,便道:“下去拿洒扫用具收拾吧,你这样会弄伤手,真伤了当差也是不便。”
明儿便颔首应下,随后一步步躬身后退,直到消失在廊角时,才转身离开。
陆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来不及多想,只听有人唤道:“簪儿,站着发什么愣?”
陆簪回头,见皇后与誉王妃已从正殿出来,正站在廊下看着她。
她忙走上前,敛衽道:“回娘娘,我方才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宫女,打碎了她的鱼食盅,有些过意不去。”
誉王妃闻言笑道:“你这孩子,都嫁了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跟没出阁时似的。”
皇后亦笑:“你何须在意?那是她自己不当心,你不责怪她冲撞,已是宽和了。”
正说着,便有小太监小跑着过来,打千儿禀报:“娘娘,筵席已准备得差不多了,请各位主子移步。”
宫宴还是在麟德殿举行。
因是家宴,殿内布置更显温馨,四处点缀着应景的桂花与秋菊,瓜果堆叠,殿角丝竹班子已就位,乐声轻柔流淌。
女眷们先到,依序落座。
陆簪随誉王妃坐在左侧上首,对面是几位宗室郡王妃、公主等。不多时,便听殿外太监高声唱喏:“陛下驾到——二皇子殿下、四皇子殿下到——”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齐呼万岁。
皇帝牵着四皇子萧随,缓步而入。
萧逐落后一步,跟在皇帝身侧,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行走间自有天潢贵胄的非凡气度。
皇帝带着幼子径直走向御座,萧逐则走向了王嘉瑶身边,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朝陆簪的方向扫过一眼。
王嘉瑶今日穿了一身妃色绣折枝玉兰的缕金长裙,发髻梳得端庄,只戴了一顶赤金镶红牡丹花冠,其余并无任何发饰。
这身打扮,颜色娇而不艳,花纹雅致,衬得她容色温婉,气度娴静。
陆簪看着,心中微微恍惚。
记得从前的王嘉瑶,装扮却总爱堆砌华贵,满身绫罗珠翠,总显得过于用力,失之庸俗,是后来经她提点,才这般脱胎换骨。眼前的王嘉瑶,已全然褪去了数月之前的浮华,越来越像一个沉稳大方的皇子妃了。
而萧逐,他本就是京中年轻一辈里数一数二的好相貌,风姿卓然,气度清贵,此刻与装扮得宜的王嘉瑶站在一起,虽则王嘉瑶的容貌仍逊他许多,但那份因年轻与二人登对的身份,还是称得上般配的。
“誉王、誉王世子到——”
又一声通传,打断了陆簪的思绪。
誉王与陆无羁款款而入,向陛下行礼,皇帝摆摆手,示意二人来迟了要罚酒,惹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顿时变的轻松至极。
稍后,誉王和陆无羁纷纷落座。
陆无羁在陆簪身旁坐下,他们一个容色倾城,一个英挺俊朗,二人并肩而坐,衣色相近,彼此辉映的容光,在满殿锦衣华服也是扎眼的存在。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流连在他们身上,连皇帝也遥遥望着他们,忽然感慨了一句:“人还是得年轻,年轻真是好。”
这话听着像随口赞叹,却让殿内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
只因众人皆知,皇帝近年来龙体欠安,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贵妃率先笑着接话,声音娇柔:“陛下何出此言?您正当春秋鼎盛,也是年华正好。且您是万岁之尊,论起来,这满殿谁又能比您更‘年轻’呢?”
虽是明显的恭维奉承,却因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听得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过之后,却引动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忙用帕子掩住口,肩背微颤。
见他咳得厉害,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丝竹乐声空落落地响着。
贵妃眉头微蹙,关切地看向皇帝,皇后神色也紧了紧,亲自斟了一杯温水奉上。
好一会儿,咳声才渐止。皇帝放下帕子,面色有些发白,却摆手示意无碍,接过皇后奉上的水饮了一口,缓了缓气息,笑道:“还是贵妃会说话,赏。”
贵妃忙谢恩,脸上笑意更深,眼风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皇后。
皇后神色如常,只温声问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是否开席?”
皇帝点头:“开席吧,今日是家宴,都自在些,不必拘着那些虚礼,敞开了吃,多多说笑才好!”
一声令下,早已候着的宫人们鱼贯而入,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也随之变得欢快热闹起来。
宴席之间,萧逐从始至终,未曾朝陆簪的方向看过一眼。
他时而与身旁的宗室子弟交谈,时而侧首与王嘉瑶低语,甚至亲手为她布了几次菜,王嘉瑶低头浅笑,不时为萧逐斟酒,两人之间,倒真显出几分新婚夫妻的恩爱模样。
这一边,陆簪和陆无羁也似全然不在意萧逐那边的动静。
陆无羁知她酒量浅,不动声色地将她案前酒盏中的烈酒换成了温过的桂花甜酿,又为她剔去鱼肉中的细刺,将爱吃的菜式移到她跟前。她偶尔低声与他说两句什么,他便微微倾身去听,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
酒过三巡,皇帝似乎兴致颇高,看着下首的晚辈们,忽然笑道:“今日团圆佳节,光是吃酒听曲也无趣。瑶儿,朕记得你琴艺是极好的,可愿抚琴一曲,助助兴?”
王嘉瑶忙起身,盈盈一拜:“父皇有命,儿臣自当遵从,只恐技艺粗浅,有污圣听。”
“诶,不必过谦。”皇帝摆摆手,又看向陆簪,“不若瑶儿抚琴,你伴舞如何?也恐她一人拘谨。”——
作者有话说:“人还是得年轻,再厉害的英雄也会老。”《大明风华》朱棣的台词不知道为啥就想引用一下,特别喜欢这部剧,我的下饭剧之一,特别喜欢梁冠华老师。
第62章 出征
这提议来得突然。
陆簪心下微凛,面上却不显,从容起身,敛衽道:“陛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只是臣妇于舞艺一道实不精通,恐献丑御前,若蒙陛下不弃,倒是可以献歌一曲。”
皇帝抚掌:“如此甚好!你二人快去准备。”
陆簪与王嘉瑶行礼退下,前往偏殿准备。
偏殿内,宫人早已备好了琴案香炉,四下无人时,方才宴席上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便淡去了几分。
王嘉瑶走到琴案前,伸手试了试琴弦,背对着陆簪,忽然轻声问:“你过得好吗?”
陆簪闻言,也轻声回道:“很好。你呢?”王嘉瑶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总归,比预想中要好些。”她顿了顿,
“收在库房了。”陆簪平静地回她的话,“太过贵重,也太过显眼,不适合戴出来。”
王嘉瑶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没有,很快点了点头:“也是。”她不再多言,坐回琴案前,“你想唱什么?我为你伴奏。”
陆簪略一思忖:“前几年,有乐师将东坡先生的《水调歌头》谱成曲子,一时风靡,不若就唱这个,应景,词也好。”
“明月几时有。”王嘉瑶喃喃,随后一笑,“……好。”
两人再无多话,各自准备。
片刻后,便有宫人来请。
重回麟德殿,王嘉瑶于殿中设好的琴案后落座,陆簪则立于琴案旁侧,殿内烛火通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陆簪心中淡淡地想,或许这京中贵人、乃至皇帝陛下都应该很喜欢看她和陆无羁,与萧逐王嘉瑶夫妇之间的纠缠。
这般场合,想必他们会很兴奋吧。她心中竟有些想笑,果真是人人都爱听故事,也爱看热闹。
思绪骤然被拉回。
只因王嘉瑶纤指拨动琴弦,清越空灵的琴音如溪流般淙淙淌出。
王嘉瑶自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琴艺更是公认的好,只听前奏舒缓,带着月夜的宁静与淡淡的思绪。
陆簪合着琴音,朱唇轻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的声音并非娇柔甜腻,而是清泠如玉石相击,唱起这旷达中蕴含深情的词句,竟格外贴合,歌声悠远,仿佛穿透殿宇,飞向那轮即将升起的中秋明月。
唱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时,萧逐的目光落在抚琴的王嘉瑶身上,眼波微转,似有若无地掠过侧旁,只一瞬间便移开了,仿佛从没有注意过。
而这一切都瞒不过陆无羁的眼睛。
对此,从前的他或许会在心里拈酸吃醋,可如今却不会了,因为他才是那个能光明正大把目光看向陆簪的人,如此,便足够。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最后一句余音袅袅,随着王嘉瑶收束的琴音,渐渐消散在殿中。
静默一瞬,随即掌声雷动。
皇帝亦抚掌赞叹:“好!琴好,歌更好!当赏!”
立刻便有宫人捧上赏赐,是两对羊脂玉如意。
陆簪垂眸谢恩,退回座位,陆无羁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温暖,二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宴饮,皇帝似乎谈兴颇浓,与几位宗室聊起了朝政。
先是回顾过往,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萧逐办结的江南盐税贪墨大案上,皇帝对此赞不绝口:“逐儿此次南下,雷厉风行,将那些蠹虫连根拔起,不仅追回了大笔税银,更整饬了盐政,功在社稷。”
萧逐忙起身谦辞。
皇帝示意他坐下,话锋却又一转:“江南虽靖,然西北近来却不太平,蛮夷部族时有扰边,虽是小股流寇,却也不可不防,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殿内轻松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短暂的沉默后,便有人出言道:“西北边防,一向是崔将军镇守,经验丰富。不若仍由崔将军调兵遣将,以雷霆之势震慑宵小,最为稳妥。”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道:“崔将军固然骁勇,然其主力布防东北,骤然西调,恐东北生变。且崔将军年事渐高,连日奔波恐非善策,依臣愚见,沈相长子沈铎,近年来在京畿大营历练颇有成效,不若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亦可为朝廷培养后继将才。”
沈铎,乃是皇后亲弟。
立刻又有人反驳:“沈公子固然才华出众,然毕竟未经实战,二殿下刚刚经办盐案,手腕能力有目共睹,且殿下早年亦曾随军历练,通晓兵事,若由殿下挂帅,再配以得力副将,必能马到功成。”
“二殿下身份贵重,岂可轻易涉险?”方才提议沈铎出兵的人,立刻有不同意见提出,“臣以为,誉王世子年少英武,武艺超群,正是崭露头角之时,江山代有才人出,方能气数绵长。不若将此机会给予世子,由沈公子从旁辅佐,岂不两全?”
殿内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讨论边事人选,实则句句关乎派系角力。
皇后一党不愿崔氏再掌兵功,亦不愿萧逐借此壮大,贵妃一党则竭力阻止沈氏染指军权。
皇帝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酒盏,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在听到“誉王世子”时,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下首的陆无羁。
陆无羁端坐如松,神情沉静,仿佛众人讨论的并非是他。
陆簪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她想起温泉行宫的刺杀,想起萧逐的算计,想起这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势力……心中渐凛。
争论片刻,皇帝终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并未当场决断,只淡淡道:“此事关乎边防,需从长计议。今日佳节,暂且不提这些了。来,奏乐,上歌舞!”
丝竹之声再起,身着彩衣的舞姬翩跹而入,方才那短暂的刀光剑影瞬间被一片歌舞升平掩盖过去。
三日之后的朝会上,皇帝下旨,让有领兵作战经验的萧逐为主帅,让陆无羁为副帅,出兵西北。
同时,皇帝正式晋封二皇子萧逐为宸王。
“宸”为北极星所在,象征至高无上的地位,常用于帝王或最受宠的皇子,非一般亲王封号可比。
此旨一下,朝野震动,太子之位花落谁家的议论仿佛一夜之间又高涨起来。
这夜,陆簪穿着寝衣,坐在妆台前由侍女拆解发髻,陆无羁从净室出来,挥退下人,走到她身后,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轻轻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青丝。
他的动作很轻柔,铜镜中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烛光昏黄,满室静谧。
“西北边事,你怎么看?”陆簪望着镜中的他,终于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虑。
陆无羁梳发的动作不停,语气平静:“陛下心中自有计较,我没有想法。”
“可是……”陆簪转身,仰头看他,眼中是掩不住的忧虑,“那是打仗,刀剑无眼。”
陆无羁放下玉梳,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然后俯身,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下一个轻吻:“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多想无益。”
“陛下心思,愈发难测了。”陆簪蹙着眉,低声道,“他明明那样偏爱四皇子,次次宴会都带在身边,同食同坐,可对萧逐,又屡次委以重任……他究竟属意谁呢?”
陆无羁不语,他的吻顺着她的鼻梁下滑,落在她的唇上,辗转厮磨,模糊了话语。
他的吻逐渐加深,陆簪被他吻得有些气息不稳,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也被这亲昵驱散了些许,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回应。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乱。陆簪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仍有些不放心:“此战若萧逐赢了,声望更隆,只怕更难以对付。若是输了,一来于国家无益,二来你又在他麾下为副,难免受牵连,我怎能不忧心?”
陆无羁低笑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铺着锦被的床榻。
“这些事,明日再想。”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随之覆上,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流连在她的耳垂和颈侧。
陆簪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却仍惦记着正事,在他身下微微挣扎:“我在同你说正经事。”
陆无羁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映着她的倒影,里面燃着两簇暗火,他勾起嘴角,手指灵活地解着她寝衣的系带,声音低哑:“我怎么不正经了?繁衍子嗣,延续香火,难道不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
“你!”陆簪又羞又恼,脸颊绯红,伸手去推他,却被他轻易捉住手腕,固定在头顶。
他的吻再次落下,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担忧与嗔怪都堵了回去。
衣衫渐褪,红烛摇曳,帐内温度节节攀升。
在意识彻底迷离之前,陆簪似乎听到他在耳边低语了一句:“别怕,嗔嗔,一切有我。”
陆簪慢慢回过味来,发觉陆无羁是在有意避开这些话题。
他的闪躲,一时让她更加慌乱,害怕他是有事相瞒,可转念又想,他若真是有事瞒着她,那也是她不便知晓的事情,她只能放宽心,任自己沉溺在他的亲吻里。
次日,陆簪起了大早,拜见王妃后就开始着手准备陆无羁行军的装备。
秋深露重,西北苦寒,冬衣必须厚实且轻便,她亲自挑选了上好的皮料,盯着针线上人赶制裘衣与护膝,甲胄要重新擦拭上油,检查每一片甲叶是否牢固。常用的伤药、驱寒的药材、耐储存的干粮……
真正梳理起来,陆簪才发现竟有这么多事情要准备,她变得异常忙碌,也异常焦虑,夜里时常惊醒,梦见他身陷重围,血染战袍。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陆簪便醒了,心中记挂着还需添置几样药材,又不想惊动尚在安睡的王妃,便只带了乐平,悄悄从角门出府,打算去京中有名的回春堂看看。
清晨有些冷清,空气中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陆簪出了门,上了轿子,轿夫抬着她从巷子里往主路上走,轿子要转弯时,她无意识地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一个穿着青布衣身形高瘦的仆从,正低着头匆匆进了王府小角门。
那侧影……
虽是男子装束,但陆簪不会认错,那人就是皇后宫中的那个宫女,明儿。
第63章 掳走
一道惊雷劈开混沌。
是了。
那日凤藻宫廊下匆匆一瞥,她只觉那宫女明儿哪里有些不同,却未曾深想,此刻她才忽然惊觉——这哪里是什么宫女?分明就是一个男子,且极大可能是个小太监。
唯有太监的声音会和女子如此接近,且年纪尚小时便去了势的太监,男子特征还没发育完全,混在低等宫女堆里,粗布衣裙一罩,低眉顺眼一做,便瞒过了许多人的眼睛。
可她为何要隐瞒身份?换句话说,皇后为何要她隐瞒身份?她又是如何能在这个宫门初开的时辰便出了宫?又为何偏偏出现在誉王府?
难道……誉王府与凤藻宫,还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关联?
陆簪试图从记忆中搜寻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却只觉迷雾更浓。
从回春堂置办好药材回府,陆簪越想越觉得心绪难宁,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那几包药材,心思却全不在上面。
不能再独自揣测了。
她起身,吩咐乐平:“备车,去西郊大营。”
陆无羁回京受封世子后,陛下赏了个从四品宣威将军的虚衔,本意在荣宠,并未实际统兵,恰逢他要出征,便暂时将他安排在西郊大营操训,大营位于京西二十里,平日若无紧急军务,他清晨出府,日落前便能回来。
马车出了城,约莫半个时辰到了西郊大营辕门外,守营兵士认得誉王府的车驾与世子妃,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陆无羁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轻甲未卸,更显肩宽背直,步履生风,见到陆簪从车上下来,含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陆簪提起手中的双层红木食盒,微微一笑:“闲来无事,便做了几样点心送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长裙,外罩月白披风,青丝简挽,脂粉薄施,立在秋日略显萧瑟的营门前,宛如一枝清雅的水芙蓉。
陆无羁接过食盒,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外面风大,进去说话。”
一路行至他处理军务的营房,沿途遇到的将官兵士无不侧目,随即脸上露出善意的带着调侃的笑容。
有相熟的副将远远便抱拳笑道:“陆将军好福气啊,夫人这般体贴,还亲自送点心来,可羡煞弟兄们了!”
另一人接话:“就是!这成了亲的人,果然不一样啊!”
陆无羁素来冷峻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握紧了陆簪的手,对同僚们点点头。
进了营房,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还有墙上悬挂的舆图与兵器,陆无羁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便要将陆簪揽入怀中。
陆簪却轻轻一推,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陆将军如今在营中威信颇高嘛,同僚们都敢开你玩笑了。”
“他们那是羡慕。”陆无羁低笑,再次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出什么事了吗?”
陆簪任他抱着,听闻这话,忽地仰起脸,嗔道:“你这话说的好生没趣,难道我只有出了事,才会想着来看你?”
陆无羁微怔,随即失笑,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好好,是我说错了。那便是娘子想我了,是不是?”声音低柔,带着哄慰。
陆簪哼了一声,作势又要推开他:“好啦,不与你贫嘴。我确实有事想同你讲。”
陆无羁却没放开她,依旧将她揽在身前,只稍稍松了力道,低头看着她:“什么事?”
陆簪便明儿之事的诸多疑问,一一道来。
末了,她蹙眉问道:“哥哥,你与父王相处时日久,可曾察觉他与凤藻宫那边,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往来?”
陆无箍闻言,沉默良久,眉宇间渐渐凝起深思。
他缓缓松开陆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兵士,沉吟道:“一时确想不起有何异样。”
陆簪便道:“来之前我想过了,当今陛下多疑,对其余几个王爷多有防范,偏偏父王如此得宠,正是因为父王醉心佛学,超脱世外不问政事,可细想之下,越是不争不抢,不就越是说明父王并没想得那么简单吗?”
陆无羁眼底一片翻云覆雨,其中关窍,他远比陆簪参透得早,也考虑得多,只是现在一切尚未明朗,他若是全盘对陆簪说出,便要说明自己的皇帝之子的真相,可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反倒越危险。
他想了想,转身看着陆簪那双清澈的眼睛,每个字都沉缓异常,终是说出:“有一件事在大婚之夜我本就应该告诉你,只是我这个人总是思虑过重,不知道该不该彻彻底底将你拉进我这摊浑水,让你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你居然还有事瞒着我?”陆簪微微一怔,眼底掠过错愕。
陆无羁的目光低垂,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揭开了命运最沉重的一角:“我并非真正的誉王世子,我其实是先皇后所出、世人都以为早已死在甘露之变里的大皇子,萧追。”
他转回视线,落在她凝住的脸上:“从前不说,一是怕我的事情拖累你复仇的脚步;二是怕你一旦知晓,便再无宁日,杀机随时可能悬于头顶。如今想来……”他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你我既已同乘一船,共对着惊涛骇浪,即便我缄口不言,这世上又有几人会信你毫不知情?告诉你,至少让你知道脚下的深渊究竟有多深。”
他说完,屏息等待着预想中的惊骇和质问。
然而,陆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眸清澈如故,没有震惊,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下,轮到陆无羁愕然了:“你早已知道?”
陆簪没有回答,她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眸光流转间,竟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辉光。
“是娘告诉你的?”他追问。
陆簪轻轻摇头:“娘那般谨慎的人,哪些事可
说,哪些事关乎性命,她分得清清楚楚。事关你的根本,她怎会轻易透露?“她顿了顿,迎上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缓声道,“是我自己猜到的。”
“我很早便觉出,你的身份绝非寻常。否则,萧逐何必对你赶尽杀绝,动用那般狠绝的手段?誉王又为何那般巧合,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你?”她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水,“蛛丝马迹或许难寻,但将这些不合常理之处连起来,真相并不难窥见。”
陆无羁静默下来。
他望着眼前沉静如水的女子,原来,自己深藏多年的身份外壳,在她面前,原来早已是透明的。
他胸腔里那股积压的沉重,倏然间,竟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既如此,如今我对你便再无什么秘密,至于誉王这边……你既提起,且疑点颇多,我自会多加留心。”
陆簪点头:“好。”见他神色凝重,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放柔,“那你留意父王,我则留心母妃。”
陆无羁看着她,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低声道:“有时想想这日子还挺有趣的,像是在做游戏。”
“在做一旦输了就要丢掉性命的游戏?”陆簪笑。
陆无羁说:“正因如此,玩法更高级,赢的时候更兴奋。”
陆簪有些讶异,顿了顿,不由笑了。
他能这样想,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豁达了,不被头上悬着的那把剑吓倒,才是真潇洒。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直到门外响起亲兵请示军务的声音,陆簪才轻轻推他:“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陆无羁却收紧手臂,在她唇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才低笑着放开:“晚上回去好好陪我。”
陆簪脸上微热,嗔他一眼,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提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出了营房。
后来几日,陆簪处处留意。
确实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誉王表面和王妃相敬如宾,可她却从负责洒扫的侍女那处听来,誉王多半宿在书房,并不和王妃亲近,而书房外的护卫多是武艺高强的人,且专门负责守在书房外,十二时辰不间断。而那个叫明儿的人,后来一次也没有出现。
这样陆簪心中疑影更重,只待寻得时机,找素练侧面打听一下才好。
很快就到出征前夜。
京州最大的酒楼“丰乐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陆无羁包下了三楼临街的一处雅间,窗外可见夜景,灯火点点,与天上疏星交相辉映,桌上菜肴精致,酒是江雪生前最爱喝的梨花白。
陆簪暂时抛开了那些纷扰的思绪,换上件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襦裙,外罩银狐皮里子的樱草色披风,薄施粉黛,陪他浅酌谈笑,两人说起少时趣事,说起临安风物,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尚未被血仇与权谋浸染的时光。
酒至半酣,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有争执打斗之声,夹杂着杯盘碎裂的脆响和人群的惊呼。有小厮苦着张脸上前敲门,说道:“世子爷您快去瞧瞧吧,咱家的马车有一匹马发了狂,伤了人。”
“我去看看。”陆无羁放下酒杯,眉头微蹙。
丰乐楼背景深厚,寻常少有人敢在此闹事,既是自家的马匹伤人,对方又敢这样发作,那么伤得必定不是寻常之人。
“小心些。”陆簪叮嘱。
陆无羁点头,起身推门出去,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楼下隐约的嘈杂。
陆簪等了片刻,不见他回来,心中渐渐有些不安。
她走到窗边,想看看楼下情形,刚推开半扇窗,忽觉后颈一麻,眼前瞬间发黑,未及惊呼,便软软向后倒去,跌入一个早有准备的臂弯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陆簪幽幽转醒。
她斜斜靠在榻上,身上的披风早已不见,窗子半开着,秋夜的寒气浸透单薄的夏装,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面的装饰花纹布局,乍看之下和丰乐楼差不多,想必是另外一间房。
巷口喧哗和楼下热闹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死寂,一道颀长的人影,沉默地立在离她几步之外的窗前,烛火昏暗,他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陆簪心下一沉,瞬间明白,方才楼下的骚动,陆无羁的离开都不是意外。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冷冷望向那道人影:“你想做什么,萧逐。”
阴影中的人动了动,向前迈出两步,让黯淡的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庞。
他今日未着冠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墨发高束,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或疏离的凤目,此刻沉沉地望着她:“我不想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只是想在出征之前,看一看你,不行吗?”
最后三个字,是这样轻飘飘,这样理所应当。
真是一个桀骜的人。
陆簪气极反笑:“好好看一看我?所以你就弄出这么大动静,把我掳到这里?”
萧逐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讥诮:“如何呢?”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有实质般锁着她,“本王想见的人,用些手段见到,有何不可?”
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让陆簪本能地向后退,脊背却已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你放我走!”她厉声道,“我夫君发现我不见,必定会寻来!”
听到这个称呼,萧逐眼中有什么骤然碎裂,被浓烈的嫉恨与痛楚取代,他猛地伸手,扣住陆簪的下颌,迫使她抬头面对自己:“夫君?叫得可真亲热。”
他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俊美的面容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陆簪,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变了?一个月前,你还装作对我用情至深,半月前,你甚至为我挡了致命一箭……怎么,如今嫁了他,就轻易变了心?还是说,连装都懒得再装了吗?”
他的呼吸灼热,陆簪这才闻到,他喝了酒,带着酒气,喷在她的脸上。
陆簪奋力挣扎,却挣不开他铁钳般的手。
“放开我!”她扬手,用尽力气,“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萧逐脸上,“是你亲口所说,要与我做永远的仇人,为何总这样出尔反尔?想起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就变脸弃我如敝履,每每想当一个普通的男子时,又要拉我过来安慰你心里的寂寞,你当我是谁?”
萧逐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愣住了。
却只是因为这一掌太疼,而不是意外她会动手。
她当然会动手。
她是唯一敢对他动手的女子。
趁着他怔愣的瞬间,陆簪推开他,转身就想跑。
然而萧逐的动作更快,他像是被这一巴掌激怒了,将她狠狠拽回,禁锢在墙壁与自己身体之间,紧接着,他的吻带着惩罚和暴虐的气息,强行压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明天有事,不更,后天更
789要开签售会,尽量更,但不保证每天都能更
第64章 吃醋
陆簪拼命扭头闪躲,那吻只落在她的颈侧。
屈辱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再次扬手——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次,萧逐没有愣住。他缓缓转回脸,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口腔内壁,眼神阴沉得可怕,死死盯着陆簪。
陆簪当仁不让,也直
直回望着他。
两人在昏暗的房中对峙着,胸膛皆因激烈的情绪而起伏。
陆簪喘着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萧逐,从前你要如何,我不在意,那是因为男未婚,女未嫁,但现在不行。”
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刀:“我已嫁为人妇,便不能背叛我的丈夫。至于你,从前我愿意顺从你,而你也愿意接受我的顺从,只不过是各有目的,可如今,我已不再需要你的庇护,和你接触只会让我愧对养父母的在天之灵,我只会感到无比恶心,恨不得离你越远越好。”
“丈夫?目的?恨?”萧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那笑声里却充满了悲凉与疯狂,“陆簪,眼巴巴把我的心骗到手了,现在想起跟我谈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挣扎而微微敞开的领口,纤细优美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低头,残忍地咬上了她的锁骨。
陆簪痛得瞬间冷汗涔涔。
她今日为了酒楼相聚,内里只穿了轻薄的夏装,外罩披风,此刻披风早不知掉落在何处,萧逐这一口,是结结实实地咬在了皮肉上,齿痕深深嵌入,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涌出。
直到口中尝到浓重的血腥味,萧逐才像是如梦初醒般,松开了口。
他抬起头,唇边沾染着刺目的鲜红,看着陆簪疼得煞白的小脸和锁骨上那狰狞的齿印,眼中翻涌着偏执的快意。
“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他笑,笑她终于得到了一点点惩罚。
陆簪疼得眼前发黑,闻言却强撑着冷笑:“你把我咬成这样,还怪我狠心?”
萧逐抬手,指腹颤抖地抚过那带血的伤口,引得陆簪又是一阵战栗:“你这点皮肉之痛,不及我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陆簪看着他,一时无话可说。
萧逐却不依不饶:“陆簪,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转向他?他能给你什么,是我给不了的吗?”
陆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疏离:“送我回去,他该着急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萧逐的理智。
他低吼,眼中赤红:“陆簪,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是恨他!越是想和他斗个你死我活!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骗我,才是对他的保护吗?你不是最擅长骗人吗,你骗我啊,你继续骗啊!”
陆簪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荒谬的疲惫。
她靠着墙壁,声音平静得可怕:“有没有我,你和陆无羁都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对手,从你为了扳倒他,不惜杀害陆氏满门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就只有争权夺利,只有你死我活,这盘棋,下的是雷霆手段,搏的是头破血流,与我的一两句话,又有何干系?”
她顿了顿,望着他:“这一点,从前我便懂,而我之前愿意演戏给你瞧,只是因为我与陆无羁还有嫌隙,只能依附于你,可现在我和他已经冰释前嫌,我便也用不着再骗你。也不必动心忍性,装**着你。”
言及此,陆簪笑了,残忍地望着他:“我怎么会爱你呢,萧逐,你杀了陆家满门,我该有多下贱,会爱上你这样一个手染鲜血的刽子手。”
这番话,犹如冰水浇头,将萧逐所有的疯狂与不甘,都冻僵在了脸上。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面容,看着她锁骨上那枚自己留下的带血齿印,看着她眼中那份彻底剥离了伪装的冷漠。
原来,她一直看得如此清楚。
原来,自己在她眼中,一直如此恶心。
即便知道,继续骗下去有益无害,可她也不愿再与他虚与委蛇。
良久,萧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是……是了。”他深深地看着陆簪,“你总是这样慧眼如炬,心如明镜。看得透人心,也看得透这棋局,所以,才会让我如此放不下啊。”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消散在夜风里。
陆簪偏过头,不再看他,只重复道:“我要回去了。”
萧逐没有再阻拦。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然后,他转身,默许她的离开。
陆簪本该转头就走,可不知为何,她却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门外已有骚动,是陆无羁寻找她的动静,她动了动嘴唇,想应声,却发觉喉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垂眸,极快又抬眸,眼底已是一片清然。
她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而出,迎上陆无羁的身影,笑着喊他:“无羁。”
这一声不大不小,恰好包厢里的萧逐,和正要下楼寻找她的陆无羁都能听到。
陆无羁闻言转过头来。
他发冠微乱,额上沁着细汗,素来沉静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惊惶与戾气,直到目光锁定她苍白的身影,那戾气才一滞,可很明显,陆簪看到他眼中浮现出害怕失去的恐惧。
“簪儿。”他飞扑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都在发颤,“你去哪里了?叫我好找……”
他的问询戛然而止,目光定在她领口处露出的那一点刺目鲜红。
他的眼底风暴骤聚。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拨开她的领口,让狰狞带血的齿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视线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无羁握着陆簪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他极其沉重地抬头,眼中赤红一片,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陆簪身后的那扇房门,眸中杀意四起。
“是他?”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
“哥哥。”陆簪低低唤他,同时去扯他的衣袖,因牵扯到伤口而疼得吸了口冷气。
陆无羁的理智因为她这一声“哥哥”而回到脑海。
此刻去闹,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宸王在出征前夜,掳走了誉王世子妃,还在她身上留下这等痕迹吗?
陆簪见他缓和下来,也缓了口气,声音放柔,带着恳求与疲惫:“今晚的事,不能闹大,你明日就要随军出征,此时与主帅冲突,于军法于情理,都是大忌。”
他在意她的名声和脸面。
可她却只在意他的体面与安危。
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颤抖:“我们回家,好不好?我疼……”
最后两个字,带着她故作的脆弱。
陆无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勉强恢复了理智,他不再多说,一把将陆簪打横抱起,用自己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裹好。
一路无言。
马车疾驰回府。
陆无箍紧紧抱着陆簪,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箍得她有些发疼,却也让她的身子渐渐找回一丝暖意。
回到世子主院,陆无羁屏退所有下人,小心翼翼地将陆簪放在榻上,立刻转身去取药箱。
他半跪在榻前,用温水浸湿的柔软巾帕,极其轻柔地擦拭她锁骨上的伤口,那齿印颇深,皮肉翻卷,血迹已凝,衬着周围雪白的肌肤,触目惊心。
陆无羁的手稳得惊人,可陆簪却能看见他额角迸出的青筋,和那每擦一下,他的唇线就抿紧一分。
她擅长医术,可这一次,却一动未动,任他照料。
清理完毕,他再帮她撒上最好的金疮药,用洁净的细布小心包扎好。
待一切处理妥当,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到榻边,问道:“他还碰了你哪里?”
陆簪指尖微微一蜷,摇了摇头。
陆无羁没等她回答,倾身过来,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他的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而急促。
“这里?”他的唇落在她完好的一侧颈侧。
“还是这里?”他的吻移向她的唇角,无比轻柔,细细碾磨。
陆簪被他带着浓烈占有欲和不安的亲昵弄得有些无措:“他只是咬了我一口。”
“嗔嗔……”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这里难受。”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脏剧烈而沉重的搏动。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只有一种孩子气的浓得化不开的醋意。
陆簪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他继续道:“他哪里是只咬了你一口,分明是还咬了我一口。”
他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将脸重
新埋回她肩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黏腻与依赖:“我知道,他是故意想留下印记,害我吃味儿的,我明明知道……可还是中计了,我真的好恼。”
说到这,陆无羁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他指着她包扎好的锁骨,语气又酸又恼:“他凭什么敢在你身上留下印记?要知道,我平日里吻你,都不想留下痕迹,破坏你的肌肤。”
说着,竟低下头,隔着那层细布,极为珍重又带着明显赌气意味地,在那伤口旁边轻轻啄吻了一下,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仿佛在问:这样是不是就能盖过去了?
陆簪被他这幼稚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心中却软成了一滩水。
她本以为,他会和寻常男人那样,或是带着无能的怨怼,不分青红皂白的同她置气;或是认为属于丈夫的权利受到冒犯,便刚愎自用,失去理智。
可谁知,他却成了男狐狸,将那些运筹帷幄的手段都运用到她身上。
他是吃醋,是气恼,可更是心机满满扮可怜。
萧逐强硬,他便装柔弱,萧逐不讲理,他便更体贴。
“好了……”她捧住他的脸,指尖拂过他微红的眼角,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安抚,“这里,这里,这里……”她的吻依次落在他额头、鼻尖、下巴,“都是你的。只有你能碰。”
陆簪并不介意,给她的小狐狸喂些肉吃,顺便挠挠痒。
陆无羁定定地看着她:“我自然知道,你是我的,正如我是你的。”他将脸贴着她的发,声音闷闷的,带上了一点黏糊的委屈劲,“但是,你以后离他远点,不许再让他靠近你三尺之内。不,十丈!”
陆簪忍不住轻笑出声,抬头看着他难得的孩子气模样,抬手用指尖描摹着他英挺的眉骨,郑重应道:“好,我答应你。”
话还未落,陆无羁已经将她的唇齿封缄。
夜深人静,红烛滴泪。
纱帐中,朱唇紧贴,粉脸斜偎。
窗外头,树梢新月弯弯——
作者有话说:写古言太累了,而且也能感觉自己写得很差,现在特别想写现言。
第65章 是药
次日拂晓,天际刚泛出鱼肚白,号角声已穿透薄雾,响彻京郊大营。
旌旗猎猎,甲胄森然,出征的将士列队整齐,校场点将台前,已设下香案仪仗,陛下御驾亲临,为宸王与誉王世子饯行。
陆簪随誉王府女眷,站在特意搭起的观礼帷帐下,晨风凛冽,吹得斗篷边缘微微翻卷。
她目光紧紧追随着点将台下那道挺拔的玄甲身影。
陆无羁一身银黑相间的明光铠,头盔抱在臂弯,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庞在晨曦与铠甲映衬下,更显英气逼人,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未曾向女眷帷帐这边偏移半分,神情沉静冷峻,与昨夜那个在她怀中流露委屈与黏糊的男子判若两人。
萧逐作为主帅,身着更为华丽的鎏金玄甲,红缨耀目,上前行礼接旨。
他今日亦是容色肃穆,举止沉稳有度,与昨夜那个偏执疯狂的男子截然不同,只有在转身向将士示意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女眷方向,在陆簪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没有引起任何人发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马蹄踏起烟尘,如同黑色的洪流,缓缓涌出辕门。
阳光渐渐刺破云层,照亮了远去将士铠甲上的寒光,也刺痛了陆簪的眼睛。
直到大军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女眷们才在宫人引导下,沉默地登车回府。
回府的马车上,誉王妃轻轻拍了拍陆簪的手,温声安慰:“好孩子,我知你们才刚新婚便要分离,难免牵挂伤神,你可要放宽心。”
陆簪垂眸,轻声应道:“是,母妃。儿媳明白。”
她明白,担忧无济于事。
她能做的,是在他离去的日子里,守好后方,查明暗处的隐患,而首要的疑团,便是那日清晨偶遇的“明儿”,以及很可能有所勾连的誉王府与凤藻宫。
陆簪开始频繁以“陪伴母妃”、“学习料理家事”为由,在王妃院中久坐。誉王妃性情温和,对这个懂事又能干的儿媳颇为喜爱,常留她说话。
只是一个月过去了,陆簪全无所获,她渐渐发觉,王妃可能真是这府中的吉祥物一般,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摆设,于是便放弃了从王妃这边找门路。
这样毫无头绪直到九月将近。
都说一夜北风紧,九月底,天气骤冷,寒气席卷了京州,俨然提前入了深冬。
十月一到,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城头,到了午间,细盐般的雪沫子便纷纷扬扬撒了下来,及至傍晚,已成鹅毛大雪。
这场初雪来得早,各府女眷们难得有了由头,拜帖往来不绝,不是约着围炉赏雪,便是结伴踏雪寻梅,即景联诗,陆簪自然也在应酬之列,既然于正事上毫无进展,她倒也乐得暂时偷闲,不去想边关战事和朝中诡谲。
过了两三日,雪终于停了,皇后便下了旨意,邀几位宗室王妃、诰命夫人入宫,于御花园的梅林赏雪烹茶。
陆簪随誉王妃入宫时,梅林旁的暖阁已然布置妥当,皇后正与几位年长的王妃说着闲话,王嘉瑶亦在其中,穿着妃色妆花缎面的出风毛袄子,偶尔低声与身旁的公主交谈两句,面容沉静。
见陆簪到了,二人目光短暂相遇,便都不约而同淡淡地颔首示意,并无多言。
赏了会儿景,饮了盏暖身的姜茶,便有娘娘提议赋诗以记雅兴,众人你推我让一番,便各自沉吟起来。
陆簪本不欲出头,只预备随大流凑个趣,只是望着梅树,便忽然想起幼时父亲书房窗外也有一株老梅,每到雪后,父亲常抱着她赏梅,吟些“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句子,母亲则在旁温酒……
心绪微澜,待轮到她时,便也未多推辞,略一思索,便道:
“莓锁虹梁,稽山祠下当时见。横斜无分照溪光,珠网空凝遍。姑射青春对面。驾飞虬、罗浮路远。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黄昏山馆。
花满河阳,为君羞褪晨妆茜。云根直下是银河,客老秋槎变。雨外红铅洗断。又晴霞、惊飞暮管。倚阑祗怕,弄水鳞生,乘东风便。”
诗句清丽,托物言志。
众人纷纷传阅,无不称赞。
气氛正热络,忽听得梅林深处传来一阵朗笑:“好!好一个‘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黄昏山馆’!”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
只见皇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紫貂大氅,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从梅枝掩映后转了出来。
他面色比之前些时日在麟德殿见时更加苍白几分,眼下有淡淡青影,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有神,此刻带着笑意,径直望向陆簪。
见众人行礼,皇帝摆摆手,径直走到陆簪面前,笑道:“朕从前竟不知道,你还是个有才学的女子。”
陆簪只谦逊道:“陛下谬赞。”
皇帝似乎兴致颇高,对皇后笑道:“今日赏雪寻梅,朕却苦于还有折子要看,不能同你们一起,不若这样……便叫陆簪去未央宫,将咏梅诗句一并誊录整理出来,朕要留存赏玩。皇后,你以为如何?”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笑容温婉:“陛下喜欢,是簪儿的福气,臣妾岂有不愿?”她转向陆簪,“簪儿,好生侍奉陛下笔墨,务必仔细。”
满园贵妇或艳羡或复杂。
陆簪只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忐忑,盈盈一礼,声音平稳:“臣妇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自当从命。”
皇帝朗声一笑:“不必过谦,随朕来吧。”
未央宫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暖,窗边紫檀长案上,供着几枝新折的红梅,插在雨过天青的汝窑瓷瓶里,冷香幽幽,混着殿内常年不散的龙涎香气,竟混合出一种奇特的暖香。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奏章,他披着氅衣,手握朱笔,时不时批阅几本,偶尔掩唇低咳两声。
陆簪则被安排在陛下侧下方的书案后,屏息凝神,专心誊写,力求字字端正。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忽然压过了梅香与龙涎香,弥漫开来。
两名小太监低着头,捧着一只赤金嵌宝的碗,小心翼翼走到御座前跪下:“陛下,该进药了。”
皇帝从奏章中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乌沉沉的药汁,眉头立刻嫌恶地拧紧,猛地将手中朱笔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天天喝,顿顿喝,苦得要命,却不见半点起色!不喝!拿走!”他的声音因恼怒而拔高。
“陛下息怒!”两名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太医叮嘱,此药必须按时服用,龙体方能康健啊!求陛下用药!”
“康健?”皇帝冷笑,胸口因怒气起伏,“朕看他们是巴不得朕早点被这苦水灌死!端走!”
太监们跪在地上,捧着药碗的手抖得厉害,药汁都晃了出来,却不敢退下,只一味磕头哀求。
殿内气氛凝固。
陆簪握着笔,僵在座位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深知此刻最明智是低头装作未闻,可皇帝就在眼前发怒,她若全然无动于衷,似乎也不合礼数。
正踌躇间,皇帝阴鸷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定在她身上。
“你来说说。”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药,朕该不该喝?”
陆簪眉心一跳。
她放下笔,起身离座,垂首恭敬道:“陛下,臣妇愚见,太医既开此方,必是斟酌陛下龙体所虑。良药苦口,陛下万金之躯,还当以保重为要。”她说得四平八稳,皆是场面话。
“保重?”皇帝盯着她,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你说得倒轻巧,这药苦得朕舌根发麻,既你说该喝,那这碗,你替朕喝了如何?”
陆簪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御座上的天子,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直勾勾地看着她。
“陛下……”她声音微紧,“此乃陛下御用之药,臣妇岂敢僭越?”
“朕让你喝,你便喝!”皇帝陡然提高声音。
陆簪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殿内暖如春日,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而两名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捧着药碗,抖如筛糠。
陆簪知道,自己不不得不从,干脆认命,恭敬道:“臣妇遵旨。”
她缓步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金碗。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苦气扑面而来,在皇帝一瞬不瞬的凝视下,在满殿死寂中,陆簪端起金碗,送到唇边。
浓黑的药汁入口,极致的苦味瞬间炸开,充斥整个口腔,沿着喉舌一路烧灼下去。然而,就在那汹涌的苦涩之后,陆簪敏锐的舌尖,却捕捉到了一丝迥异于寻常药材的味道?
她自幼随身为太医正的父亲辨识药材,于医道药性虽不敢说精通,却也比常人敏锐太多。
此丸药用料确是上乘,以人参、茯苓、远志、枣仁等为主,佐以少许朱砂安神,并无异常。只是……
只是这朱砂的用量,似乎比寻常安神方子略重一丝。若是长期服用,恐有积郁之嫌,使人精神怠惰,思绪迟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她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与惊悸,不动声色地将剩下的大半碗药汁,缓缓饮尽。
空碗见底。
陆簪放下金碗,没有十足把握前不敢声张,只用袖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说道:“谢陛下赐药。”——
作者有话说:“莓锁虹梁,稽山祠下当时见。横斜无分照溪光,珠网空凝遍。姑射青春对面。驾飞虬、罗浮路远。千年春在,新月苔池,黄昏山馆。
花满河阳,为君羞褪晨妆茜。云根直下是银河,客老秋槎变。雨外红铅洗断。又晴霞、惊飞暮管。倚阑祗怕,弄水鳞生,乘东风便。”
出自《烛影摇红·赋德清县圃古红梅》南宋·吴文英
第66章 谜团
空碗见底,陆簪喉间灼烫,心底却一片冰凉。
殿内落针可闻,皇帝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她缓缓放下那只沉甸甸的药碗,垂下眼帘,敛去眸中所有惊悸与思量,只余下一片恭顺的平静,紧接着,她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妇愚钝,惹陛下动怒,恳请陛下责罚,若陛下不弃,臣妇愿往太医院,亲自为陛下煎煮汤药。”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可大殿之内却良久无声,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哦?”终于,皇帝的声音响起,“你愿为朕煎药?”
“是,臣妇但愿尽心竭力,以赎微愆。”陆簪依旧伏地,声音平稳。
皇帝盯着她伏低的背影,那双因久病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既如此,朕便准了。”
一直侍立在侧的李公公见状,走到陆簪身侧说道:“世子妃,请随奴才来。”
陆簪这才起身,依旧垂着眼,向御座行了一礼,才退出大殿。
太医院位于皇宫外朝东南隅,自成一院,廊庑相连,药香弥漫。李公公将陆簪带到正堂,传达了皇帝口谕,留下一个小太监伺候,回去复命了。
新任的太医院院正姓周,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听闻皇帝口谕,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客气地将陆簪引至专门为御前煎药的御药房。
“陛下日常所服汤药,皆在此处由专人煎制,既有陛下口谕,世子妃便请在此稍坐,待药童煎好呈上即可。”周院正言语谨慎,显然不欲让陆簪真正动手。
陆簪却摇了摇头,神色恳切:“周大人,陛下让我来,是允我亲自动手,以表诚心,若只是旁观,恐陛下怪罪我敷衍塞责。”她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我于厨艺尚且不精,煎药恐更显笨拙,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大人不吝指点。”
见她执意,且抬出了皇帝,周院正无奈,只得点头。
御药房内,炉火正旺,紫铜药铫子咕嘟作响。
陆簪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吸引,父亲生前曾数次提起,他在太医院值房窗外,亲手栽了一株绿萼梅,最是清雅……
“世子妃?”周院正见她出神,提醒道。
陆簪回过神,歉然一笑,依着周院正的指点,开始处理药材。她动作显得生疏,最后,她将药煎得过了火候,散发出焦糊味。
“是我笨手笨脚,浪费了药材。”陆簪面露惭色。
周院正却不好说什么,只得又取新的药材,前来煎煮。
陆簪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动作,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药材,鼻端嗅到那一丝被众多药材气味掩盖的异样气息,心中那根弦便慢慢绷紧了。
她自幼在父亲身边,见过、闻过、尝过的药材不知凡几。
原来不止是朱砂。
父亲曾教她辨识一种海外藩国偶尔进贡的稀有药材,名曰“迦南香”,其性极热,少量可作特殊药引,有提振精神、缓解剧痛之奇效,然若长期大量服用,则会耗损心脉,且药性沉积,极难察觉,日久必成大患。
皇帝萧衍自两年前一场风寒后,便落下病根,温泉行宫受惊后,头疾咳症更是频频发作,这是朝野皆知之事。
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可偏偏就在这关键时刻,竟有人敢行此阴毒之事……是谁?谁有这般泼天的胆魄,又有如此通天的手段,能将手伸进御药房,在给天子每日服用的汤药中做下手脚?
陆簪只觉得一股寒意,比宫外的冰雪更甚。
不能慌,不能露馅。
她强自镇定,淡淡扫过药材,对周院正歉然道:“我不愿再浪费药材,大人还是让药童来煎吧,我在旁看着学习便好。”
周院正巴不得如此,连忙应下。
待药童重新煎好药,陆簪捧着药盅,送至未央宫外,交由内侍送入,她则按规矩在外叩首谢恩后,方得离开。
走出未央宫的范围,寒风扑面,陆簪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疑影,她本想拂灰般拭掉即可,谁知却越擦越污糟,牵扯出这么多不清不楚的疑团,她需要印证的,需要警醒的恐怕更多。
思忖片刻,她低声对随行的乐平吩咐了几句。
次日入宫奉药之后,于御花园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暖阁里。
帘栊轻响,一个穿着深青色女官服色,面容端庄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素练。
她一见陆簪,眼圈便微微红了,疾步上前,拉住陆簪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好孩子……你可算来了,姑姑想你得紧,巴不得日日见到你。”
“姑姑,我一切都好。”陆簪反握住素练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她安心。时间紧迫,她不能过多寒暄,遂压下心中翻涌,神色转为肃穆,“我知道姑姑想我,我心里也记挂着姑姑。只是我们私下见一面不易,今日我前来,是有紧要之事想问,便不拐弯抹角了。”
素练见她神色,立刻收了泪意,郑重道:“你说。”
陆簪压低声音:“皇后宫中,是否有个叫明儿的宫女?姑姑能否将关于她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明儿?”素练蹙眉思索,片刻后道,“是有这么个人,只是个二等宫女罢了,平日里负责侍弄花草,喂养锦鲤,并不能在娘娘跟前伺候。我记着,她身量比一般宫女高些,相貌也平常,不大起眼。不过,前些日子,她家里托人捎信进宫,说是老母病重,求了恩典,放出宫去了。怎么突然问起她?”
“放出去了?”陆簪心中疑窦更深,“何时的事?具体是哪一日?”
“约莫是,世子大婚后没几日。”素练努力回忆,“因她只是个二等粗使,放人的手续不算复杂,是侬华经手办的,我只略有印象,怎么了吗?她有何不妥?”侬华是皇后身边另一个大宫女。
陆簪没有立即回答,沉吟道:“只是前些日子,我在誉王府附近,似乎见过一个形貌与她相似之人,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式问道,“姑姑,皇后娘娘与誉王,或者誉王妃,私下可有什么特别的往来交情?我嫁入王府时日尚短,许多事不甚明了,多了解一些,对我也有好处。”
素练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仔细想了想,缓缓摇头:“据我所知,娘娘与誉王及王妃,除了年节宫宴、宗室典礼上的礼节性往来,并无特别私交。誉王这些年深居简出,娘娘也多在宫中礼佛理事……至少明面上,我看不出什么。”她看着陆簪凝重的神色,补充道,“不过,你若觉得蹊跷,我自会替你留心打探。”
陆簪点点头:“有劳姑姑了。关于明儿,也望姑姑多费心查问。”
“你放心,我记下了。”素练应承下来,又关切地看着陆簪,“你今日神色不同往常,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陆簪心头微动,关于皇帝药方之事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话到嘴边,一种本能的警觉生生将其压了回去——此事牵涉太大,背后可能藏着难以想象的深渊,在未明真相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将到了喉咙的话咽下,勉强笑了笑:“许是夫君出征在外,我心中牵挂。”
“是了,我早该想到的。”素练闻言,脸上露出心疼又了然的神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圆盒,塞到陆簪手里:“这两年,皇后娘娘对医书药理起了兴致,我跟着伺候,耳濡目染,也识得几味药材。见宫中有些老嬷嬷、小宫女夜里难眠,便试着配了些安神静心的药丸,她们用了,倒都说有效验。后来被娘娘知道了,娘娘也要了去试,竟也说好,连娘娘这样的千金贵体都觉得受用,想来是有些效验的。你若不嫌弃,便拿一些回去,睡前用温水送服一丸,或能助你安眠。”
陆簪接过那尚带着素练体温的小瓷盒,打开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草药香气,确是安神药材的味道,并无异常。
她心中感激,握紧瓷盒:“姑姑费心了,我怎会嫌弃?正求之不得呢。”
两人又低声互相嘱咐了几句,多是素练让她在王府多加小心,陆簪让素练在宫中保重自身。眼见时辰不早,恐惹人注意,只得匆匆分别。
走出暖阁时,陆簪抬头望去,但见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檐角,寒风卷起地上未化的积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又要下雪了。
她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缓步向宫外走去。
这雕梁画栋锦绣成堆的富贵温柔乡,此刻只让她觉得寒意森森。
同一片铅云之下,千里之外的西北官道上。
官道早已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队伍行进得异常艰难,旌旗被风雪扯得笔直,发出猎猎声响,马匹喷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士卒们跋涉在及膝的雪中,甲胄外结了一层薄冰,须眉皆白。
中军处,萧逐裹着厚重的玄狐大氅,面色被风雪刮得有些发青,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行进迟缓的队伍,眉宇间积压着焦躁。
视线穿透雪幕,猝不及防看到只着了轻便锁子甲与寻常斗篷的陆无羁,正俯身查看着一名滑倒士卒的伤腿,又解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萧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一夹马腹,催马上前,与陆无羁并辔而行,说道:“陆副将,本王不是早就传令下去,要加快行军速度吗。”
周遭为之一静,只有风雪的呜咽。陆无羁缓缓直起身,拍去手上的雪,目光平静地迎上萧逐眼中翻腾的戾气:“王爷,雪深路滑,强行提速,恐士卒体力不支,马匹易失前蹄。不若……”
“不若什么?”萧逐厉声打断,马鞭在空中虚劈一记,发出尖啸,他抬手,指着前方一处被风雪半掩的山坳,“地形图上有标注,前方十里外,有一避风山坳,据本王观测,半个时辰内,雪势必然会变大,然天色已晚,若不加快行军,入夜之前,如何抵达山坳?待那时士卒精疲力竭,马匹折损增加,又该如何?”
陆无羁神色不变,只道:“属下认为,不若就地稍作休整,待雪势稍缓,再一鼓作气穿过山坳,在前方河谷背风处扎营。如此,既可保存体力,又能避开风险,王爷以为如何?”
萧逐却再也没有耐心继续听他强辩,他叱责道:“好哇,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公然违抗本王的命令,那么本王便教你何为军令!”
鞭影快如闪电。
惊呼声中,陆无羁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形未动,只在那鞭梢及体的刹那,肩头极其细微地一沉一拧。
“啪!”
一声脆响!
鞭梢重重抽在陆无羁左肩的锁子甲上,然而,他身形竟晃都未晃,仿佛那足以抽倒健马的一鞭,只是清风拂过,更骇人的是,几乎在鞭响的同时,陆无羁的右手如电探出,一捋一缠一拽。
萧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鞭柄传来,虎口剧震,整条右臂瞬间酸麻,竟险些被拉下马背,他胯下战马也希律律悲鸣一声,踉跄了一步。
“王爷教训的是。军令如山。”他抬眸,目光如刀锋,“然,为将者,更需知天时、察地利、惜人力。这一鞭,末将领受,但将士们的生死,王爷,您真担得起吗?”
陆无羁缓缓松开手,那截被他攥过的鞭身,已微微变形,他肩头的鞭痕慢慢渗出血来,刺目惊心,但他的声音却稳得可怕。
萧逐僵在原地,握着变形马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右臂的酸麻,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尊严。
天人交战几瞬,他不再看陆无羁,只转过身,对着鸦雀无声的队伍,下令:“全体都有!有序撤往左侧高地松林边缘避风,休整至雪停,届时无论是否入夜,都需按原计划前进!”
说罢,猛地一甩马鞭,调转马头,径自向中军大旗下行去。
众将士整齐高呼:“得令!”
陆无羁神色不变,只对身旁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安排休整事宜,再抬头,望向萧逐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第67章 环环
凤藻宫内暖意融融。
皇后端坐于案几旁,一手轻抚着腕间的羊脂玉镯,目光柔和地落在正在习字的四皇子萧随身上。
萧随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握着毛笔的手却还有些不稳,宣纸上的“仁”字,最后一笔微微颤抖,墨迹稍显浓重。
“随儿这一笔,起势甚好,只是收笔时心急了。”皇后起身走到萧随身后,握住他的小手,“你看,应当这样——”
这时,侬华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摆着几样精巧的点心:荷花酥、杏仁佛手,都是萧随爱吃的。
“小殿下习字辛苦,用些点心吧。”侬华笑吟吟地将托盘放在案几一角。
萧随的眼睛顿时亮了,却还是先望向皇后,见母亲微微颔首,才欢呼一声放下毛笔,小心地拈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在他手中簌簌掉落,他忙用另一只手接着。
皇后重新坐下,端起瓷杯饮茶,侬华走到她身后,为她揉按肩膀。
不多时,侬华的手微微一顿,俯身靠近皇后耳边:“娘娘,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说。”
“方才,奴婢瞧见素练姐姐。”侬华的声音更低了,“她在御花园,与誉王世子妃说话。”
皇后执杯的手滞了滞,沉吟着,声音平静无波,“倒也不算稀奇。世子妃在凤藻宫小住时,便是素练负责她的饮食起居。”
侬华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继续在皇后肩颈处按压着,力道恰到好处:“若是光明正大说话,便也不怕什么,只是,奴婢瞧着她们是悄悄见面,若非奴婢抄近路从假山石后经过,怕是也瞧不见……”
她没有说下去。
殿内陷入沉默,连炭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殿门处的帘栊被轻轻挑起,素练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手中捧着几枝红梅。梅枝上花苞累累,偶有一两朵已微微绽开,露出内里娇嫩的颜色。
“哟,小殿下在吃点心了?”素练一眼看见案几旁的萧随,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显得格外亲切。
萧随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素练姑姑,母后准我吃的!”
“好,吃吧。”素练笑着应道,转而看向皇后,微微躬身,“娘娘,方才奴婢路过御花园,瞧见梅林里的红梅开了几朵,想着您素日最爱梅花,便剪了几枝回来插瓶,让雨儿处理花枝,插过瓶,便忙送进来给娘娘赏看。”
皇后抬眼,目光在素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那些梅枝上,笑容温婉如常:“难为你有心了。”
“今年冬日虽冷,梅花却开得比往年早些。许是前些日子的那场雪,反倒催了花。”素练笑道。
“嗯。”皇后应了一声,忽然对侬华使了个眼色。
侬华会意,手上动作渐渐放缓,最终停下,她后退一步,躬身道:“奴婢去瞧瞧小殿下的燕窝炖得如何了。”
“去吧。”皇后颔首,又转向萧随,“随儿,你去偏殿临摹昨日太傅教的字帖,母后与你素练姑姑说几句话。”
萧随乖巧地点头。
殿门轻轻合上。
素练垂手而立,姿态恭敬,眼中却掠过一丝警惕,她知晓这是皇后故意在支开众人。
皇后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梅枝上最饱满的一朵花苞,笑意盈盈:“说起梅花,我倒想起那日宫中梅林赏雪烹茶,誉王世子妃竟知晓许多咏梅的诗句,从前只知道她貌若天仙,却不知她竟有这般才华。如今想来,那日情景犹在眼前,仍觉得惊艳。”
素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弯起一个赞同的弧度:“想来也是,能让宸王和世子爷都如此青睐的女子,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皇后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抬眼看向那瓶梅。
花枝的修剪与摆放显然是用了心的,主枝斜出,旁枝呼应,错落有致,红梅的花苞在素雅的天青釉衬托下,更显娇艳。
然而皇后却轻轻蹙起了眉:“这花开得很好,只是插瓶的手法,似乎有些寡淡了,不若从前那般雅致。”
素练的目光在梅瓶上停留片刻,心思飞快转动。
她上前一步,温声道:“许是因为从前负责此事的小宫女明儿出宫去了,旁人没有她那般灵巧的心思和手法。”
明儿。
皇后在心里重复着这个名字,抚着玉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皇后恍然道:“我都忘了,明儿已经出宫去了。”
素练垂眸,声音平稳:“区区一个小宫女,娘娘不记得也正常。”
皇后却不住地摇头:“素练。”她开口,神情严肃,“有一件事,我心中一直有个疑影。”
素练微微躬身:“娘娘请讲。”
“便是方才提起的那个明儿。”皇后微微一叹,“那丫头在凤藻宫不是什么起眼的人物,我身边亦不需她伺候,可奇怪的是,我却能记住她,我总觉得,这丫头不简单,说不定是贵妃,或者别的哪位娘娘安插在这里的眼睛,所以我便准她出宫去了。”
素练抬起眼,露出些许讶异:“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是不踏实。素练,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都说雁过留痕,你去帮我查一查,她是否有异,且与谁交好?万一真的有异,在宫中是否有同党呢?”
殿内安静了片刻。
素练迎上皇后的目光,神色恭敬而郑重。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是,娘娘。奴婢定会仔细查探。”
有了皇后的授意,素练调查起来便少了诸多顾忌。然而当她真正开始着手时,才发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棘手——明儿在宫中留下的痕迹太少了,少得几乎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素练先是翻查了宫人名册与出入记录,而名册中的明儿,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异常。她又私下询问了凤藻宫中曾与明儿共事过的宫女内监。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无非是说,她性格内向,不常与人交流,连吃饭都是坐在角落里吃,睡觉也是,总是面朝里,很少跟大家闲聊。
一个个碎片拼凑起来的,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在这人情错综,关系盘根错节的深宫里,一个在深宫中待了数年的人,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这日午后,素练借口查看宫中用度,再次来到宫女们居住的偏院,目光扫过一排排低矮的厢房,明儿曾经住过的那间在最西侧,如今已住了新人。
她检查一番,仍然无果,正要转身离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素练姑姑”
素练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是?”素练放缓了语气。
“奴婢叫小莲,是负责茶水的。”小宫女声音细如蚊蚋,“奴婢听说您在打听明儿姐姐的事。”
素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你知道什么?”
小莲左右看了看,凑近几步:“大概是去年秋天,有一晚奴婢值夜,肚子不舒服,偷偷去茅房。回来的时候,瞧见明儿姐姐在后院的角门边,和一个人说话。”
“什么人?”素练轻声问。
“天黑,奴婢看不清脸,但看衣着打扮像是个大宫女。”小莲努力回忆着,“她头上好像戴着一支累丝嵌
宝牡丹金钗。”
素练的呼吸一滞。
大宫女,累丝嵌宝牡丹金钗……
那不就是贵妃宫里的香凝?
那么招摇的首饰,宫里除了漪澜殿几位有脸面的大宫女,还有谁敢戴?
尤其是累丝嵌宝牡丹金钗,是香凝去年中秋节时被贵妃所赏,因其华贵无比,她日日佩戴,以示恩宠,炫耀许久。
素练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红宝石簪子,轻轻塞进小莲手中:“好孩子,这话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记住了吗?”
小莲握着簪子,连连点头:“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素练转身离开偏院,脚步依旧平稳,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接下来的几日,素练开始暗中留意香凝的行踪。
而这并不容易,漪澜殿与凤藻宫虽同在后宫,却分处东西两侧,往来并不频繁,好在素练在宫中经营多年,自有她的门路。
她先是借着尚宫局核对各宫用度的机会,调阅了漪澜殿近半年的物品领取记录,记录显示,香凝每月中旬都会亲自去太医院领取贵妃的安神香与养颜膏。
这本是寻常之事,贵妃素来注重保养,宫中人人皆知,然而细看之下,素练却发现了一个微妙的规律,香凝每次去太医院的时间,总在申时三刻左右,而这个时辰,恰好是太医院各位太医交接班,最杂乱的时候。
一次是巧合,次次如此,便耐人寻味了。
素练心中疑窦渐生。
她开始扩大调查范围,这一查,竟查出了一桩令她心惊肉跳的事。
那是一个飘着小雪的黄昏,素练裹着斗篷,悄然来到一条僻静巷子,这里是宫中一些低等内监的居所,巷道狭窄,屋檐低垂。
她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在太医院负责洒扫的老太监,姓冯,素练曾在他病重时暗中接济过,因此结下了一份善缘。
“素练姑娘怎么来了?”冯太监压低声音,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狭窄昏暗,只有一桌一椅一榻,空气中弥漫着药材与灰尘混合的气味,素练解下斗篷,开门见山:“冯公公,我想向您打听个人。”
“姑娘请讲。”
“漪澜殿的香凝姑娘,您可熟悉?”
冯太监浑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香凝姑娘……自然是熟悉的。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每月总要来太医院几趟。”
“只是来取药?”素练轻声问。
冯太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他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转回身,声音压得极低:“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姑娘对老奴有恩,老奴也不瞒你……香凝姑娘与太医院在周院正手下当差的李顺有私。”
素练心中一震。
李顺?周太医……
“他们来往多久了?”素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总有四五年了吧。”冯太监叹了口气,“李顺那小子,原先只是个普通药童,自从跟了周太医,又攀上香凝姑娘,这两年可是风光了不少。”
两三年,那正是明儿在凤藻宫当差的时间。
环扣一环,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素练心中已渐渐明晰。
她谢过冯太监,重新披上斗篷,悄然离开。
七日后,腊八节。
宫中按例设宴,各宫妃嫔、皇子皇女、以及有品级的命妇皆需出席,宴设麟德殿,殿内灯火通明,暖香缭绕,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席间还是那些脸熟的人,只少了称病未出席的崔贵妃,以及侍疾的王嘉瑶,漪澜殿只来了两位低位妃嫔,坐在角落,几乎无人注意。
陆簪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织金云纹宫装,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玲珑簪,妆容浅淡,素练作为皇后身边的女官,随侍在凤座之侧,目光几次掠过陆簪的方向,两人却始终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
少了崔贵妃这样惹眼的美人,殿里清冷不少,宴至中途,皇帝很快便显了疲态,提前离席,随后皇后也表示有些不适,帝后一走,殿内的气氛才松快了不少。
陆簪安静地用着面前的羹汤,耳朵却将周遭的低声议论尽收耳中。
“听说贵妃娘娘这次风寒很严重……”
“我听说,漪澜殿这几日药味就没断过,贵妃憔悴了不少,前儿圣上去探望,竟被挡在了门外。”
“那是自然,李夫人之事,谁不效仿?病中容颜憔悴,怎能面圣?”
陆簪垂眸,汤匙在碗中轻轻搅动。
宴会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各宫妃嫔命妇在宫人的引导下陆续离殿,陆簪随着人流往外走,行至殿外廊下时,一个捧着暖手炉的小宫女匆匆走过,不慎与陆簪身侧的侍女撞了一下。
“哎呀,奴婢该死!”小宫女连连道歉,声音清脆。
陆簪的侍女正欲责备,陆簪却抬手止住了她,她看向那小宫女,只觉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无妨。”陆簪温声道,“夜路难行,小心些。”
小宫女福了福身,匆匆离去。
陆簪继续往前走,手指却轻轻拂过自己的袖口——那里,多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回府,屏退左右,陆簪才在灯下展开那张纸条,纸里字迹清秀工整,正是素练的手笔:“明日巳时三刻,御花园西北梅林,老地方。”
陆簪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烬,散落在青玉笔洗中。
次日,雪后初晴。
御花园中的积雪尚未化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梅林里的红梅深深浅浅的红色点缀在白雪与褐枝之间,美得凛冽而孤傲。
陆簪披着白狐裘斗篷,独自一人走进梅林,在林中深处的石亭边停下。这里位置隐蔽,四周梅树环绕,从外面很难看清亭内情形。素练已经等在那里了,同样裹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素练姑姑。”陆簪颔首,没有寒暄,直入主题,“如此紧急,可是查到了什么?”
素练深吸一口气,将这几日的发现一一道来。从明儿的孤僻异常,到小莲的目击,再到香凝与李顺的对食关系,以及李顺背后的周太医与誉王府的往来。
陆簪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眸光在素练叙述的过程中,一点点沉下去。
她尝试着把这一切串联起来:她一直觉得明儿在凤藻宫当差,那么就一定是皇后的人,却没想过万一她是个眼线呢,其实是贵妃的人呢?
明儿若是贵妃安插在凤藻宫的眼线,通过香凝传递消息,而香凝与太医院的李顺是对食,李顺服侍的周太医,不仅常为皇帝诊脉,更是誉王府的座上宾。那么周太医经手的药方,送往漪澜殿与誉王府的消息,还有皇帝近来虽经诊治却每况愈下的龙体……
风声穿过梅林,带起一阵细碎的雪沫,发出沙沙的声响。
立在转过身,望向亭外的一株红梅,那梅枝上积雪半融,水滴顺着枝干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像是一滴泪。
她不知道誉王对圣上的忠心耿耿,究竟有几分是真?却可以确定,若一切消息无误,看似忠于圣上的誉王,实际上真正效忠的,恐怕是三皇子萧逐。
若真是如此,那圣上的药,应该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更可怕的线索是——香凝与李顺对食,有四五年之久,而她宋家满门被屠,也是这四五年的事,难道是父亲发现了贵妃和誉王的
勾当,才会被灭口?
陆簪深深打了个寒噤。
默然许久,她才再次开口:“姑姑,此事到此为止,你暂时不要再查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可是娘娘那边……”
“皇后娘娘那里,你只需禀报明儿确有可疑,可能与漪澜殿有关即可。至于香凝、李顺、周太医这些,暂且按下。”陆簪目光深沉。
素练深吸一口气,显然有所顾忌。
皇后对她有恩,她亦对皇后有忠义,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个纯粹的忠仆,乍一对皇后有所隐瞒,虽然看似对皇后娘娘心中的大计无碍,可她的心,总归不安。
陆簪似乎看出了什么,她看着素练,眼神复杂:“我知道,我让姑姑做的事情,对姑姑来说有些为难,尽管如此,姑姑还愿与我同行,此恩此情,陆簪铭记在心。”
素练眼眶微红,却只是深深一福:“奴婢告退。”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深处。
陆簪独自站在亭中,久久未动。
阳光渐渐升高,雪地反射的光芒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目光却穿过指缝,望向皇宫深处那连成片的殿宇。
心中一片白茫茫——
作者有话说:连跑三天签售会,有点力不从心,明天不更,后天正常更。
第68章 贵妃
和素练见过面后不出几日,宫中传来消息——
贵妃的风寒不仅未愈,反而加重,脸上竟起了疹子,化脓溃烂,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皇帝闻讯,几次欲往漪澜殿探望,都被贵妃以“病容丑陋,恐惊圣驾”为由婉拒。
消息传到陆簪耳中时,她正在小厨房亲自为皇帝煎药。
自从她主动揽下了煎药的差事之后,皇帝便习惯了由她服侍,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她都仔细检查过,换药势必会引人注意,她只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在皇帝用药之后喝的茶中,添入几味自己秘制的药粉,那些草药单独使用并无特别,却能中和药方中的迦南香,虽然不能根治,却能缓解皇帝的毒性。
皇帝服了几日,果然觉得身子轻快了些,对陆簪的态度也越发和善。
这日皇帝刚服完药,靠在软榻上歇息,看陆簪收拾药碗,便笑道:“你这丫头,煎药倒是有一手。”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少了前些日子的浑浊,“这几日,朕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陆簪闻言一笑,垂首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妇的福分。”
皇帝看着她,淡淡地说:“你是个有孝心的。”又道,“听说,贵妃的病又重了,朕想去看看,她总是不让,说什么病容丑陋,朕岂是那种以貌取人之君?”
陆簪轻声道:“贵妃娘娘也是太过在意在陛下心中的模样。”
皇帝默然片刻,挥了挥手:“罢了。你替朕去一趟漪澜殿吧,把这些点心带给她,就说朕惦记着她,让她好好养病,莫要多想。”
“是。”陆簪正求之不得,便恭敬应下。
提着皇帝赏赐的点心食盒,陆簪前往漪澜殿。
漪澜殿坐落在皇宫西侧,比凤藻宫更靠近太液池,冬日里湿气稍重,引路的宫女将陆簪带至正殿,通报后,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大宫女迎了出来。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容长脸,细眉凤目,举止得体,正是香凝。
“世子妃安好。”香凝福身行礼,笑容温婉,“娘娘正在内室,请随奴婢来。”
陆簪颔首,随着香凝穿过正殿,内室的门帘被掀起,一股香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陆簪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漪澜殿宫苑里虽湿冷,好在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香气融融。那熏香的香气十分特殊,初闻是清雅的梅花冷香,细品之下,却透着一股甜腻的暖意,像是将盛夏的花蜜味道,贵妃极爱此香,常年燃点,殿中衣物帷帐乃至贵妃本人,都浸透了这股气味。
贵妃斜靠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榻边的小几上放着药碗与蜜饯。她确实清减了不少,原本丰腴莹润的脸颊微微凹陷,即使敷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眼下的郁色,更令人心惊的是,她的额角与下颌处,竟冒出几颗红疹,在脂粉下凸起明显的痕迹。
后宫女子,容貌便是最大的资本之一,可都说花无百日红,贵妃本就是靠容色吸引恩宠的,如今容貌受损,怪不得不肯见皇帝。
陆簪向贵妃行礼问安,将食盒呈上:“陛下惦记娘娘凤体,特命臣女送来御膳房新制的点心,让娘娘好生养病,莫要忧心。”
香凝接过食盒,打开给贵妃过目。里面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黯淡下去:“替本宫谢过陛下。”又道,“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陆簪谢恩坐下。
陆簪先是按照规矩说了些场面话,关心贵妃的病情,问候起居饮食。贵妃只是敷衍地应着,满脸都写着送客的倦怠。
殿内的熏香袅袅升起,在透过窗纱的稀薄日光中,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陆簪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贵妃,忽然开口问道:“娘娘脸上的疹子,可是又痛又痒,白日尚可忍耐,入夜后尤其难熬?而且用了太医的药膏,不仅不见好,反而有化脓之势?”
贵妃猛地抬眼,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盯着陆簪。
旁边的香凝也是脸色一变。
贵妃脸上红疹,是众人都不敢、也不能提及的忌讳!
陆簪却神色不变,微微笑了笑:“臣妇并无不敬之意,只是,臣妇自己也常常起疹,深知其苦,看娘娘这症状,与臣妇从前的顽疾颇为相似,这才多嘴一问。”
贵妃微怔:“你也起过这样的疹子?”
“是。”陆簪坦然道,“臣妇幼时体弱,每到换季或心绪不宁时,脸上身上便会起疹,严重时也会化脓,普通药膏多是清热祛湿之方,起初有效,久了反而会让皮肤愈发脆弱,反复发作。”
贵妃的手指再次抚上脸颊,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那你是如何治好的?”
“臣女后来机缘巧合,得了一位游方郎中的偏方,此药膏名为‘玉容散’,以珍珠粉、白芷、茯苓等十余味药材制成,温和不刺激。臣女用了半年,疹子便再未复发。”
贵妃的眼中闪过挣扎。
她自然不信任陆簪,可这些日子被这疹子折磨得日夜难安,太医又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这张脸怕是真的要毁了……
寝殿寂静许久,贵妃方才说道:“世子妃有心了。”她还是决定推诿,不敢轻信于人。
陆簪听出了她的动摇,趁热打铁:“这用在脸上的东西,最怕出差池,不如这样,臣妇将方子写下来,娘娘可让太医验看,确保无误后,再命人制作,如此,既可用药,又免了后顾之忧。”
贵妃终于正眼看向陆簪,打量着她平静从容的面容,良久,忽然笑了:“说的哪里话,本宫怎会疑心你呢。”她转头对香凝道,“去,伺候笔墨。”
香凝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却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
陆簪起身,走到书案边。
香凝已经磨好了墨,铺开了宣纸。
陆簪提笔,笔尖在砚台中轻蘸,略一思索,便开始书写。
最后一笔落下,陆簪轻轻吹干墨迹,将方子双手呈给贵妃:“娘娘请看。”
贵妃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香凝:“收好了,明日让太医瞧瞧。”
“是。”香凝将方子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陆簪适时告退:“那臣女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愿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贵妃点了点头:“有劳世子妃走这一趟。香凝,替本宫送送。”
香凝送陆簪至殿外。
行至廊下时,陆簪停下脚步,对香凝温声道:“香凝姑娘,这方子虽好,但每个人体质不同 ,用的过程中若有什么不适,或是有任何疑问,可随时来问我。我别的本事没有,闲来无事总喜欢鼓捣一些保养之法,兴许能帮上忙。”
香凝福身:“奴婢替我们娘娘谢过世子妃。”
陆簪笑了笑,转身离开。
白狐裘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走出漪澜殿的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陆簪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最终凝成一片冰冷。
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无比快意。
她给的方子,确实是真的。
那是她母亲宋夫人留下的养颜古方之一,确有润肤祛疹之效,只是,这方子若与漪澜殿那特殊的熏香相遇,其中的几味药材便会与熏香发生微妙的反应,虽不会伤人根本,却会让原本只是红疹的痘痘迅速化脓、溃烂,病程延长数倍。
对爱惜容貌如命的贵妃来说,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是最残忍的折磨。
陆簪行事谨慎,她也知道,这一招是冒险的。
可她却不得不做。
此举有三得。
一来,让贵妃一党分心。容貌受损,对贵妃而言是天大的事,她必会为此焦头烂额,暂时对皇帝那边有所松懈。
二来,只有让贵妃生病,才能找出她与太医院哪些人有勾连,香凝拿了方子,定会找人验看,那人多半是周太医或李顺。何况,若漪澜殿与誉王府之间真的有非同一般的关系,事关前途,贵妃必定会想方设法与誉王府联系,取得应对之策,而这其中传信的人很可能就是关键人物“明儿”。这一来一去,便是线索。
三来,是为了打击萧逐的势力。贵妃失宠,必定会影响萧逐在后宫的倚仗,她从没有忘记她和萧逐关于陆家的仇怨,也没忘记她和贵妃之间关于宋家的仇恨。有仇,必须要报。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潭水,既然已经够浑了,她不介意再轻轻搅动一下。
毕竟,涟漪扩散之处,便是藏污纳垢之所现形之时。
忽而此刻,陆簪抬头望天。
不知为何,此刻的她十分思念陆无羁。
尽管她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在这风雪中独自前行,直到将所有仇怨,一一清算。可独自赶路的时候,难免会觉得孤单寂寥。
他不在,当然也没关系。
可若他在,那便会更好。
毕竟,谁不希望,有一个人,能永远忠诚地站在身后,为自己兜底;令人心安地走在前方,为自己掌灯呢。
第69章 毁容
当陆簪于深宫漩涡中挣扎时,朔风卷着砂砾,抽打在扶南国边境荒凉的山脊与戈壁上,时已入冬,此地虽无中原大雪,干燥的严寒却更沁入骨髓。
萧逐的中军大帐内,炭火将熄未熄,气氛却比帐外更加凝滞。
“夜袭?”
陆无羁看着摊在木案上的地形图,眉头紧锁:“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铁壁关前峡谷狭窄,两侧山崖皆有敌哨。我军新至,士卒疲敝,地形不熟,敌情不明,此时冒险夜袭,恐非上策。”
萧逐一身银甲未卸,倚在帅椅上,嗤笑一声,指尖点了点地图上关城侧后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墨痕:“重兵布防于正面关墙与峡谷入口,是不假,然则百密一疏,你看这里——”他指尖重重一戳,“鹰愁涧,本地向导所言,这是一条废弃的采药小径,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陡峭难行,飞鸟难度,故而得名。正因如此,扶南不会在此处布置重兵。”
他抬起头,凤目中闪烁着猎人般锐利的光:“本王已派人探查过,涧壁虽险,却并非毫无借力之处,只需精选三百敢死之士,衔枚裹蹄,子夜时分由此悄然而上,直插关城侧翼粮草囤积之所,纵火为号。届时关内必乱,我大军于正面佯攻强压,里应外合,可一鼓而下!”
他的计划大胆,奇诡,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若成,便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袭经典。
然而陆无羁的脸色却更沉了:“殿下,鹰愁涧地形图标注模糊,向导之言是否全然可信?即便小径可通,三百人攀援而上,动静再小,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也难保不被敌方暗哨察觉。一旦行踪暴露,这三百精锐便是悬于崖壁的活靶,有死无生。届时非但奇袭失败,更会打草惊蛇,我军再想破关,难上加难。”
他向前一步,手指划过关城前方开阔的谷地:“末将以为,不若暂缓攻势,于关前稳妥处扎下坚固营寨,与敌对峙,消磨其锐气。一面广派哨探,详细绘制周边地形,寻找其他可能路径,或利用我军辎重优势,制作攻城器械,同时,可分兵绕击其周边戍堡,扰其后方。待其疲敝,再一举破关,虽耗时稍长,却稳妥许多。”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消耗的是时间和资源,换取的是最小的风险和最大的控制权。
帐内其他几位将领屏息静气,目光在两位主帅之间悄悄逡巡。
萧逐看着陆无羁,眼中那点兴奋的光渐渐冷却,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不耐:“你知道兵贵神速吗?朝廷粮饷转运艰难,数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是多少消耗?北境其他部族是否虎视眈眈?陛下在京中等待捷报,你在这里跟本王讲稳妥?”
他起身,银甲铿锵作响,走到陆无羁面前,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之音:“为将者,当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胆气!似你这般瞻前顾后,步步算计,打的是呆仗,耗的是国帑!”
陆无羁并未因他的逼近而后退,身姿依旧挺拔,迎着萧逐逼人的目光,声音平静:“殿下,为帅者,更需知士卒性命可贵,知一战之败可能累及全局,奇谋可恃一时,不可恃一世。”
“你!”萧逐眼中怒意骤盛。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紧急军情!”
一名小将满身尘土,踉跄入帐,单膝跪地:“扶南国五千精兵,已至铁壁关西南五十里处,正在扎营,看样子最迟明日午后便能入关!”
帐内气氛一变。
萧逐猛地回头,盯着地图上黑石峪的位置,又看了看铁壁关,脸色阴晴不定。
陆无羁则迅速问道:“援军装备如何?主将是谁?”
“多是步卒,披甲者约三成,有少量骑兵,主将旗号是……是扶南国丞相之子。”
听到最后一句,萧逐眼中精光再闪,而陆无羁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了,这一次是陆无羁先妥协:“既如此,便只能照王爷的法子做了。”
未等他话落,萧逐却已扬声高喊:“传令下去,计划照旧!”
……
崔贵妃的脸很快就出了问题。
贵妃容貌受损的消息,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宫墙内外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漪澜殿内隐约的焦躁与低语,太医进出频繁了些,药味浓了些。很快,便有只言片语,迅速传到了宫外,成了京州勋贵人家茶余饭后最新鲜的谈资。
昔日以美艳冠绝后宫的崔贵妃,竟落得如此境地,唏嘘有之,嘲讽有之,更多的则是等着看这位盛宠多年的贵妃,将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数。
陆簪被紧急召入漪澜殿时,已是传闻甚嚣尘上的次日。
甫一踏入殿门,浓重苦涩的药味便扑鼻而来,然而在这药味之下,陆簪还是闻到了正袅袅吐烟的熏香味道。
珠帘深垂,隐约可见内室榻上倚着个人影,陆簪正欲依礼跪拜请安,榻上的人却豁然起身,珠帘却猛地被掀开,崔贵妃疾步走了出来,喝道:“陆簪,都是你干的好事!”
不过旬月未见,眼前之人却让陆簪心下微惊。
往日那张顾盼生辉的脸上,此刻却遍布大片红肿凸起的丘疹,有些顶端泛着黄白色,显然已经化脓。红肿蔓延至颈项,衣领处隐约可见同样可怖的痕迹。贵妃往日那双妩媚多情的凤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燃烧着惊怒与恐惧。
“你究竟给本宫用了什么恶毒方子?竟害得本宫的脸,烂成这样!”贵妃伸手抚摸自己的脸,指尖颤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面对这般失态的指责,陆簪并未惊慌,她缓缓屈膝行礼,又道:“娘娘何以这般笃定,是臣妇方子的问题?”
自那日献上方子后,为避嫌也是为自保,陆簪再未踏足过漪澜殿半步。方子交出,后续的药材选取,调配成膏,她全无参与,只有“献策”之功,却无“动手”之实。
果然,贵妃被她这平静的反问噎了一下,怔了怔道:“不是你的问题还能是
谁,本宫就只用了你的方子,用了之后便成了这副鬼样子!”
陆簪微微蹙眉,脸上露出疑惑:“娘娘息怒,臣妇确信,那方子绝无问题。若真出了差错,也只能是药材有异,或在制作药膏的过程中,被人动了手脚也未可知。不知娘娘可曾将药膏,交予太医院诸位太医仔细查验过?”
贵妃冷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宫女:“香凝,你说。”
香凝连忙上前一步,屈膝回道:“回娘娘,回世子妃,药膏以及太医院送来的养颜膏,奴婢都已请太医仔细查验过,并无不妥之处。”
陆簪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顿了顿,抬眼看向贵妃,眼神坦荡:“既然方子没问题,药膏没问题,那臣妇便是清白的,娘娘若还是不信,那不妨将剩余的药膏交予臣妇,臣妇愿在娘娘宫中偏殿暂住,早晚将此药膏涂于自己脸上,以证清白。看看是否也会如娘娘一般。”
贵妃怒而不语。
陆簪轻轻一笑,说道:“不过以臣妇愚见,比起兴师问罪,贵妃娘娘还是先把容貌恢复才是正理,毕竟现在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贵妃闻言,猛地转身,看向香凝和另一名大宫女蓝琼,“是不是你们在背后乱嚼舌根?本宫的脸成了这样,只有你们两个贴身伺候的见过!说!是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娘娘明鉴!”香凝和蓝琼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连连磕头。
香凝声音发颤:“奴婢自小服侍娘娘,忠心天地可表,便是打死奴婢,也绝不敢做出背主泄密之事啊!”
“娘娘的脸,许是近来天气骤寒的缘故,或是饮食上偶有不调,抑或衣料熏香等吃穿用度上出了差错。”蓝琼也急急附和,“何况太医也说忧思伤脾,脾胃不和,会易形成湿毒外发。”
“闭嘴!”贵妃厉声打断,“若真是饮食气候熏香的问题,太医早该察觉,何须你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推脱责任!”
两个宫女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多言。
陆簪冷眼旁观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直到贵妃彻底发泄完,她才轻声开口:“娘娘,无论如何,既然现在症候如此严重,臣妇先前所献的方子,是万万不能再用了,否则,臣妇恐惹火上身。”
贵妃烦躁地一挥袖,事已至此她显然并不认为陆簪真与此时有关,何况,比起追究责任,眼下火烧眉毛的是她这张脸。
她转身,无力地跌坐在珠帘后的美人榻上,问道:“可现在该怎么办?”
陆簪看着她。
那双曾倾倒君王的美丽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惶然无措的空洞。
看着这样子的贵妃,陆簪心中,生出了一丝极淡的怜悯。
原来,即便是这般风光无限的宠妃,在失去最引以为傲的容貌时,也会如此焦虑、如此害怕、如此的身不由己。
这深宫之中,荣宠与坠落,有时不过一线之隔。
她几乎要把有效的调理方子告诉贵妃。
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在陆簪沉默之际,跪在地上的蓝琼小心翼翼抬起头,试探着开口:“娘娘,不如给将军递个信?或许民间有奇人异士,能有法子?”
她口中的“将军”,自然是贵妃的兄长,手握兵权的崔将军。
贵妃却颓然地摇了摇头:“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民间的游医又能有什么通天本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今日起,本宫只用清水洁面,再不用任何药膏,不熏香,不服药,饮食一应从简,本宫就不信了,这样还能好不了?!”
说罢,她像是耗尽了精神,疲惫地挥了挥手,对陆簪道:“你退下吧。”
陆簪依言行礼告退。
由蓝琼送她出殿。
走到漪澜殿门口,蓝琼低声赔着不是:“世子妃莫要见怪,我们娘娘也是情急之下,有些口不择言,绝非有意为难您。”
陆簪笑了笑:“容颜之于女子何其重要,娘娘骤然受损,心中焦灼难安实属正常,我岂会因此生气?只是……”她话音微转,“娘娘的脸,瞧着实在骇人。太医们究竟是怎么说的?”
蓝琼闻言,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真正的忧色:“不瞒世子妃,娘娘起初是不肯让太多人见的,一直是赵太医调理。后来不见好,又传了刘太医,两位太医一同斟酌用药。谁知这几日恶化得厉害,又不得不请了院正周太医前来,可周太医看了,仍是……唉。”
陆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此事还真是棘手,眼下也只能辛苦姑姑们,更加精心照料娘娘的饮食起居了。”
蓝琼连忙道:“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自当尽心竭力。”
陆簪笑了笑,对蓝琼颔首示意,这才登上了誉王府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她靠在车壁上,微微阖目,脑海中却飞速回放着方才在漪澜殿的每一幕。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可线索纷杂如乱麻,一时难以理清。
第70章 观察
马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太医院,自那日皇帝让她亲自煎药后,陆簪便常常出入太医院。
今日如同往常一样,她径直去了御药房,专为皇帝煎药的药童早已将配好的药包备好,放在固定的地方。
陆簪取了药包,照例需要去向太医院院正周大人知会一声,以示礼数周全,然而当她到周院正这日却并未在屋内办公。
陆簪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书案。
案头堆着几摞医案文书,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角放着一个青瓷笔洗,里面清水尚净,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正中,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历年御用药方誊录的册子,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新写的药方笺,墨迹已干,一切看起来,繁忙而有序,并无特别。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陆簪缓步走到书案旁,仿佛只是好奇般,伸手翻了翻那本摊开的册子,指尖划过纸页,目光快速掠过上面的笔迹,御用药方誊录的册子里竟还有父亲的笔迹,她一一细看下来,不自觉屏住呼吸。
正当她又伸手,似要将几卷卷好的竹简拿起细看时——
“世子妃。”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陆簪手指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转过身,只见周院正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快步走进来。
“周大人。”陆簪神色如常,“我正想向您道一声,药已取好,我这便送去未央宫了。”
周院正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案头,稳了稳呼吸,挤出笑容:“这等小事,世子妃日后直接派侍女来取,或者下官命人将药配好送去未央宫小厨房便可,何须您每日亲自奔波?”
陆簪笑了笑:“陛下隆恩,许我略尽心意,我岂敢假手他人?自然是要亲自来,才显得心诚。”她顿了顿,看着周院正,“周大人忙吧,我也要快些去未央宫煎药了。”
“好,下官便不耽搁您送药了。”周院正笑道。
陆簪点点头,从容地离开了太医院。
冷风一吹,陆簪才发觉自己掌心竟也微微沁出了汗。
她边走边细细回忆方才匆匆瞥见的案头情景,册子、药方、笔洗……并无什么特别扎眼之物。
唯一可疑之处,是周院正的反应。
“夫人,您怎么了?”乐平见她神色沉凝,低声问道。
陆簪停下脚步,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清平立刻上前,为她拢了拢有些滑落的披风。
“没事。”陆簪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个贴身侍女脸上扫过。
这些日子,乐平与清平是她最亲近的人,二人行事稳妥,心思也算缜密,她虽未全然托付信任,但比之旁人,总归是可靠些。
她看向心思更为活络些的清平,叹道:“我总觉得,周院正今日有些怪怪的,你们觉得呢?”
乐平和清平闻言,都认真回想了一下,然后
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乐平道:“奴婢瞧着,周大人与平日并无二致啊。”
清平却眨了眨眼,忽然道:“夫人若是不放心周院正,其实,也不是没法子打听。”
陆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清平压低声音道:“奴婢在太医院有个同乡,叫小唐,是在药库当差的。虽说不在院正跟前伺候,但太医院就那么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院正大人平日有什么异样,留心些总能看出点蛛丝马迹。”
陆簪看着她:“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在太医院还有相识?”
清平笑了笑,解释道:“奴婢初入宫时在尚食局当差,负责与太医院对接一些药膳食材的核对,那时候认识的这小唐,后来奴婢调走了,联系便少了,不过同乡之谊还在。”
这理由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陆簪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十来颗金瓜子,递给清平:“既如此,便麻烦你走一趟。不必说太多,只让他平日多留意周院正的言行举止即可。”
清平接过金瓜子,脸上露出笑意:“夫人放心,这么多金瓜子,他定会尽心竭力。”
陆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继续向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待她煎好药时,宫檐下的风灯恰好刚刚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橘黄的光晕。
陆簪端着药盅步入大殿,却见御前并非只有皇帝一人,誉王正端坐在皇帝对面,两人中间的黑白棋子错落分布,显然已对弈有时。
她脚步微顿,随即垂首敛目,趋步上前,将药盅轻轻置于皇帝手边的矮几上,屈膝行礼:“陛下万福,父王安好。”
皇帝正捻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上,闻声只略抬了抬眼,“嗯”了一声。
誉王则放下手中茶盏,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来了。”
“药已煎好,陛下请用药。”陆簪起身,揭开药盅盖子,浓重苦涩的气味瞬间散开。
皇帝这才将视线从棋局上移开,接过药碗,目光在陆簪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一瞬,扯了扯嘴角:“日日辛苦你了,这般孝心,难得。
誉王适时开口:“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一家的福分,她年轻,能做些小事,是应当的。”
皇帝没接话,只皱着眉,盯着那碗乌沉沉的药汁,半晌,才端起碗,凑到嘴边,喉结滚动,大口将药汁灌了下去。喝完,立刻将碗丢回托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五官都微微皱起。
陆簪一直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誉王。
誉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棋局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看不出任何异样。既无对皇帝病体的关切,也无对药汤的关注。
陆簪心中念头飞转,手上动作却未停,将空药碗收回,又从另一个小食盒里端出白瓷小碗,里面是温热的冰糖炖雪梨,汤汁清亮,梨肉晶莹:“陛下,药苦难耐,用些雪梨汤润润喉吧,梨能润肺止咳,清甜亦可解口中苦涩,比蜜饯果子更适宜些。”
皇帝看了那碗雪梨汤一眼,脸色稍霁,接过尝了一口,舒了口气,看向陆簪:“你倒是有心。”又对誉王笑道,“你这儿媳,不仅诗才不错,伺候汤药也细致。”
誉王微微一笑,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陛下过誉了,是陛下慈爱,肯给她这份体面。”
皇帝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个,目光又回到棋局上,眉头却锁紧了。他执黑,誉王执白,此刻黑棋大势已显颓势,皇帝捏着棋子,举棋不定。
陆簪正准备告退,却忽听皇帝唤道:“簪儿,你也来看看,朕这一步,该当如何?”
陆簪闻言,忙敛衽道:“陛下恕罪,臣妇于棋道一途实是不通。”她说的是实话。幼时虽跟着父亲读书学医,但棋艺并不佳,后来颠沛流离,更无机会精研此道。
皇帝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见她推辞,也未坚持,只叹了口气,将棋子丢回棋罐,揉了揉额角:“罢了罢了,看来朕今日是又要输给你父王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皇后娘娘到了。”
珠帘轻响,皇后款步而入,她先向皇帝行了礼,又与誉王互相见礼,目光扫过陆簪时,带着温和笑意。
“饭菜可备下了?”皇帝依旧看着棋局,头也未抬地问。
皇后柔声应道:“臣妾已吩咐小厨房加紧预备了,想来很快便能传膳。”
皇帝“唔”了一声,忽然指着棋局对皇后道:“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朕瞧瞧,这局棋,可还有救?”
皇后依言上前,在皇帝身侧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棋盘。
片刻后,她唇角微弯,轻声道:“陛下这局确是有些凶险,不过,倒也未必全无转圜余地。”她伸手指了指棋盘一角,“若弃了这一子,转而巩固此处,或能争得一线生机。”
皇帝顺着她手指看去,眼中一亮,忙不迭地起身,将皇后按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上:“皇后,你棋艺比朕强,你来,你来替朕下完这局!”
皇后忙推拒:“陛下,这如何使得?臣妾岂敢与王爷对弈?”
“朕让你下,你便下!”皇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又看向誉王,“誉王,你可有异议?”
誉王早已起身,闻言拱手笑道:“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能得皇后娘娘赐教,是臣的荣幸。”
皇后见状,知推脱不得,只得告了声罪,在棋枰前款款坐下。
她执起皇帝留下的黑子,神色顿时沉静下来,眉宇间多了一份凝神专注的清气。
与皇帝方才的焦躁急切不同,皇后落子从容不迫,皇后棋路绵密精巧,善于布局,常于不经意处埋下伏笔,誉王则大开大合,攻势凌厉,却又暗藏机锋,两人你来我往,棋风迥异。
“王爷这一步,着实厉害,险些将臣妾的退路封死。”皇后看着誉王落下的一子,轻轻赞叹。
誉王微笑:“娘娘过谦了。您方才那一手才是真正妙着,反将了臣一军。”
两人言辞客气,棋枰上却是无声的刀光剑影。
殿内只闻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陆簪静静立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些黑白交错的格子上。
最终,皇后以一子半的微弱优势,赢得了这局棋。
誉王投子认负,脸上并无懊恼,反而露出由衷的赞叹:“皇后娘娘棋艺高超,布局深远,微臣佩服。”
皇后将棋子一一收拢,恢复了平日温婉笑意,谦道:“王爷承让了。”
皇帝在一旁看得抚掌大笑:“好!好!皇后果然没让朕失望!看来日后朕若想赢誉王,还得靠皇后出手才行!”
他显得颇为高兴,方才因药苦和棋局不利带来的郁气似乎一扫而空。
陆簪安安静静看着他们,一语不发。
这时,素练进来禀报,晚膳已备妥。
菜品多是些合时令,适口暖身的家常菜。
一道奶白色的火腿鲜笋汤热气腾腾;一碟晶莹剔透的蟹粉狮子头,肥瘦相间,点缀着几颗翠绿豌豆;一盆浓油赤酱的红烧羊肉煲,香气扑鼻;另有清炒时蔬、鸡火煮干丝等,还备了冰糖燕窝和一道色泽粉嫩的桃胶炖奶。
皇帝显然胃口不错,先尝了一口火腿鲜笋汤,鲜得眯了眯眼,又夹起一块红烧羊肉,炖得酥烂入味,他连吃了两块,龙颜大悦,对皇后笑道:“不愧是皇后,瞧瞧这一桌子菜 ,既合朕的胃口,又有誉王爱吃的这红烧羊肉,连适合你们女子养颜的甜羹也备下了,可谓事事周全。有你在,朕放心。”
皇后正亲手为皇帝布菜,闻言莞尔:“陛下喜欢便好。都是小厨房应季做的,算不得什么。”
陆簪也适时微笑道:“皇后娘娘心思细腻,臣妇沾光,口福不浅。”
她侍奉在皇后下首,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靠近自己这边的一碟菜肴上——那是一道“鸡火煮干丝”。将豆干切成极细的丝,与鸡丝和火腿丝同煮,汤汁清而醇,干丝吸饱了鲜味,软糯适口。
嫁入誉王府后,厨房偶尔也会做,她第一次吃到时,便觉得那干丝的柔韧与汤汁的鲜美结合得恰到好处,甚是美味。
此刻在宫中再见此菜,她不由多尝了几口。
宫中的做法似乎更为精细,干丝切得几乎透明,鸡汤也吊得清澈见底,鲜味更加丰富醇厚,入口温润,鲜美异常。
“簪儿似乎很中意这道煮干丝?”皇帝的声音忽然传来,他注意到了陆簪接连下箸的动作。
陆簪忙放下筷子,恭谨回道:“回陛下,臣妇觉得这道菜清鲜适口,很是美味。”
皇帝笑了笑:“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誉王也极爱这道菜。”他顿了顿,竟将自己面前那碟几乎未动的鸡火煮干丝,让李公公端到了陆簪面前,“朕今日多用些羊肉,这干丝便赏你了。”
陆簪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谢陛下赏赐,臣妇惶恐。”
皇帝摆摆手,又看向誉王,带着几分玩笑口吻:“誉王,朕把你爱吃的菜赏给旁人了,你不会吃醋吧?”
誉王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放下汤匙,笑道:“陛下说笑了,莫说是一道菜,便是再珍贵的东西,陛下赏给孩子们,臣只有高兴的份,岂有争抢之理?”
闻言皇后便笑:“誉王是个疼孩子的人,正如陛下也疼爱小辈一般。”
誉王闻言一笑,正要再说,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的呼唤:
“父皇~母后~随儿来啦!”
珠帘被一只小手掀起,一个裹着大红织金锦袄的小小身影,像颗圆滚滚的珠子般滚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一脸紧张,想拦又不敢拦的乳母和宫女。
皇帝一见幼子,立即眉眼舒展,放下了筷子,朝小皇子伸出手:“随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萧随咯咯笑着,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扑到皇帝腿边,仰着小脸:“随儿吃过了!可是还想和父皇母后一起吃饭!”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到了桌上的菜肴,尤其是那碟粉嫩的桃胶炖奶,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皇后忙起身,将他揽到身边,语气温柔带嗔:“你这孩子,定是又缠着乳母闹了,父皇与王爷有正事用膳,不可胡闹。”
皇帝却说“无妨”,笑呵呵地伸手将萧随抱到了自己膝上,指着桌上的菜:“想吃哪个?父皇给你夹。”
萧随小手指着那桃胶炖奶:“那个!甜甜的!”
“好,就吃这个。”皇帝亲自舀了一小勺炖奶,吹了吹,喂到儿子嘴里。
萧随满足地眯起眼睛,吃得吧唧作响,小腿还惬意地晃了晃。
这一派寻常百姓家般的慈父稚子天伦之乐,在庄严肃穆的未央宫里显得格外温馨,皇后含笑看着,誉王亦面带微笑,陆簪表面上亦露出笑意,只是心里仍在留意着这席上每个人的动作。
就在极短极短的一刹那,陆簪敏锐地捕捉到,誉王望向小皇子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不是旁观者的慈爱,而是压抑至深的温柔。
那眼神只出现了一瞬。
陆簪心中却因这一瞥而泛起了涟漪,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随儿,不可贪嘴,仔细积食。”皇后温柔地制止了皇帝还想再喂一勺的动作,从皇帝怀中接过儿子,轻声哄着,“让乳母带你去玩一会儿可好?”
萧随虽有些不舍,但还算听话,被乳母牵着小手带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朝皇帝皇后甜甜地笑了笑。
暖阁内重归平静,只是因着孩童的到来,气氛似乎松快了些许。
气氛一时融洽,四人安心用了会儿膳后,皇帝又问起边关战事,因女眷在场,并未言论太多,无非是“大军已顺利抵达预定位置”“天气严寒,行军扎营略有困难,但士气尚可”等话。
随后,话题又转到些无关紧要的宗室琐事上。
陆簪始终安静用膳,偶尔在皇帝或皇后问话时,才谨慎得体地回上一两句,多数时间只是聆听。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暗自观察皇帝、誉王和皇后的一举一动,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重了几分。
晚膳毕,又略饮了半盏清茶,说了会子闲话,皇帝露出疲态,誉王与陆簪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夜色已深,宫道两侧的石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陆簪随在誉王身后半步,沉默地走向宫门,寒风卷着未化尽的雪沫,扑打在脸上,陆簪的心也仿佛凛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