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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质问


    陆簪站在方才萧逐与陆无羁先后站立过的位置上,感受着脚下玉砖传来的,属于夜晚的沁凉。


    方才进殿时,她与正往外走的陆无羁擦肩而过。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了,却没有回视。


    她心里仍在埋怨他。


    埋怨他不顾后果,就这样将她抛入这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即便,或许他有他的理由,可她仍然难以接受。


    皇帝坐在榻上,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落在陆簪身上。


    眼前这女子,一袭鹅黄衫裙,在煌煌宫灯下显得格外鲜嫩灵动,姿容确是上乘,眉目间那股既纯且韧的气韵也颇为独特。


    不愧是让他两个儿子都如此沦陷的女子。


    “你并非江雪所生。”皇帝开口问道,“那你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


    陆簪没想到皇帝会跳过她和陆无羁萧逐的事端,直接问及她的身世,一时心中微凛,好在没有慌乱。


    她抬起头,回禀道:“民女曾患过失忆之症,只知醒来时,便是陆家收留了我。”


    皇帝凝眸,目光如鹰隼般,直直地审视着她。


    陆簪坦然回视,以为皇帝会就此追问下去,然而,皇帝却话锋一转:“你可知罪?”


    闻言,陆簪毫不犹豫,敛裙跪下,姿态恭顺:“民女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陛下明示。”


    “你将朕的皇子与世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引得兄弟失和,殿前失仪,搅乱宫闱,还敢说不知何罪之有?”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极具威慑力。


    陆簪目光不卑不亢,清澈地望向皇帝:“常言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若认定民女有罪,民女甘领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然,民女斗胆恳请陛下,万勿因此事,错怪了二殿下与世子爷。他们绝非轻易受女子蒙蔽的庸碌之辈,惟愿陛下勿因民女之故,伤了陛下与皇子、世子之间的亲情。”


    皇帝听完,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看似诚惶诚恐,句句在请罪,实则还是在巧言为自己开脱。陆簪,你果然伶牙俐齿,心思机巧。”


    皇帝倒是丝毫不屑于陆簪弯弯绕绕,愈是如此,陆簪心中愈是升起几分紧张,她垂首:“民女不敢。”


    皇帝“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玩味:“是吗?既如此忠心为主,那朕给你一个机会。”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吧。告诉朕,你的真心,究竟属意于谁?”


    陆簪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仿佛漏了一拍。


    但她面上神色,只静默了一息,便恢复了从容。她再次深深拜下:“民女但凭陛下做主。”


    “朕让你自己选。”皇帝声音陡然提高。


    陆簪目光澄澈,带着天真的恭顺:“民女并非耍弄小聪明,不敢或不愿去选。而是真心觉得,无论选择二殿下,还是世子爷,于民女而言,皆是遥不可及的高攀,岂敢再有挑拣之心?”


    皇帝久久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他竟从这个看似柔顺婉约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与陆无羁隐隐重合的特质。


    他们都是很会四两拨千斤的人。


    皇帝心中,忽然便有数了。


    摆了摆手,说道:“你下去吧。”


    陆簪微微一怔,心头涌起一阵意外。


    萧逐和陆无羁都在殿内待了许久,她本以为自己也少不了一番漫长而艰难的应对,没料到,仅仅寥寥数语,皇帝便让她离开了。


    她只能按下心中疑虑,依礼告退:“民女告退。”


    退出殿外,夜风扑面。


    她意外地看到,陆无羁竟还立在不远处的庭院中,并未离去。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宫墙上方那一角被灯火映照得微红的檐角,身影在稀落的宫灯下显得孤直而寂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数步之遥,目光在空中遥遥交汇。


    他眼神深沉,欲言又止。


    陆簪却只是极快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心中那股未散的怨气,让她不愿在此刻与他有任何交流。


    她率先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宫道走去,将他独自留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与灯影里。


    他没有追,只是目光久久不移。


    次日一早,圣旨便晓谕六宫,继而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帝下旨,为誉王世子萧爵与陆氏女陆簪赐婚,婚期就定在八月初十,恰好在萧逐与王嘉瑶大婚之后的第十日。


    这一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昨夜的宫宴风波,余韵未消,突如其来的赐婚,更是引来了更多的议论与瞩目。


    凤藻宫中,素练姑姑一大早就领着众多宫女太监,满面笑容地来到陆簪暂居的偏殿道喜。


    紧接着,皇后丰厚的赏赐便如流水般送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古玩摆件……几乎堆满殿室。午膳之前,崔贵妃的贺礼也到了,竟比皇后的还要丰厚数倍,引得宫人们私下窃窃议论。


    陆簪自然懂得崔贵妃的用意。


    她依礼前往皇后处与贵妃处谢恩。


    皇后拉着她的手,温言嘱咐了许多“日后要谨守妇德、襄助夫君、为皇家开枝散叶”之类的话。


    而到了漪澜殿,贵妃却以“身子偶感不适”为由,并未见她,只让宫人收下谢礼。


    陆簪也不再勉强,只觉这样更好。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陆簪都奉旨在凤藻宫中安心待嫁,由宫中嬷嬷教导宫廷礼仪、宗妇规范。


    她表面上顺从学习,暗中却格外留心宫中动向,尤其是每隔几日便会前来为她请平安脉的御医。


    时光匆匆,转眼到了七月的最后一天。


    这一日,是陆簪亲生父母的忌日。


    生死两茫茫,眨眼之间,四年已过。


    宫中无人知晓这个日子对她的意义,她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了那枚母亲留给她的忍冬花纹银簪。


    她曾将这枚银簪视若性命,哪怕在几乎冻饿而死的流亡途中,也从未想过将它典当。后来,她将它送给了陆无羁,当作一份寄托。然而,陆家血仇之后,两人决裂,陆无羁又将这枚簪子,连同那些破碎的温情与信任,一并还给了她。


    她将银簪久违地簪在发间,对着家中的方向,郑重地叩首三拜。


    冰冷的地砖硌着额头,心底的哀恸与思念,如同潮水漫过,却又被她死死压回眼底。


    做完这一切,门外传来小宫女清脆的禀报声:“陆姑娘,皇后娘娘还有几位娘娘,正在御花园的‘沁芳水榭’乘凉叙话,娘娘们请姑娘也过去一同坐坐,用些冰碗瓜果。”


    陆簪不疑有他,毕竟她如今是待嫁的世子妃,皇后召见也是常事。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饰,将心头那点哀思压下,扬声应道:“好,我这便过去。”


    夏日的御花园,草木蓊郁,浓荫匝地,相较于宫室的沉闷,多了几分生机与清凉。


    陆簪在乐平清平的陪伴下,被那小宫女引路,朝着位于太液池畔的沁芳水榭走去。


    行至一处假山叠石藤萝密布的僻静角落,忽地,一条强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猛地伸出,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则牢牢箍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向后拖去,迅疾地隐入了假山深处更阴暗的罅隙之


    中。


    陆簪猝不及防,骇然之下本能地挣扎,却只发出几声被捂住的闷哼。


    鼻息间涌入一股熟悉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余光又见清平和乐平被方才引路的小宫女制服,方瞬间恍然——明日就是萧逐大婚之日,宫里上下忙得人仰马翻,皇后贵妃等人哪还有闲情逸致乘凉饮茶?


    方才那小宫女,分明是萧逐的人,故意引她来此!


    想通此节,明白挣扎无用,陆簪便渐渐停止了扭动,身体放松下来。


    感受到怀中人的顺从,身后之人果然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只是那条箍着她腰肢的手臂,依旧没有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让她被迫紧贴着他坚硬而灼热的胸膛。


    带着讥诮与怒意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怎么?知道挣扎无用,干脆省点力气,认命了?”


    陆簪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我当是谁,原来是二殿下,明日便是您的大婚吉日,此刻不正该在筹备喜事么?平白将民女掳来做什么?”


    萧逐原本是从身后紧紧抱着她,闻言,手臂用力将她翻了个个儿,变成了面对面。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假山石壁上,将她困在自己与冰冷山石之间,形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小小监牢。


    他逼近,俊美的面容在假山缝隙透下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有几分阴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问道:“我大婚,你好像很高兴?”


    陆簪被迫仰头看着他,闻言,唇角微勾,反问道:“殿下是希望听我说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少在这里一口一个殿下,装模作样!”萧逐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正视自己眼中翻腾的怒火,“陆簪,我也不怕告诉你,今日我来,就是报复你的。”


    陆簪吃痛,眉头微蹙:“报复?民女自问入京以来,谨言慎行,不知有何处得罪了殿下?”


    萧逐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敢说你没有和陆无羁沆瀣一气,联手做局?巴巴儿贴上来,又弃我而去,害我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人人都道我连个自己看上的女人都保不住!你听到了怕是做梦都在笑罢!”


    陆簪面无表情,仿佛他指责的不是自己,只淡淡道:“二殿下这话说得可真是没道理。陆无羁欺负了你,设计了你,你不敢去找他算账,却偏偏来寻我这个弱女子的晦气。您可真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


    这讽刺,明晃晃的,直直刺向萧逐最在意的地方。


    萧逐果然气急,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低吼道:“陆簪!”


    “怎地,我说错了吗?”陆簪毫不畏惧地迎上他暴怒的视线,反问。


    萧逐死死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依旧美得惊心,此刻却写满了讥诮。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明明知道此局我是受制于陆无羁,不得不在父皇面前,撇清与你的关系!这看似是陆无羁一手推波助澜,实际上,这也正合了你的意!你心里,从未忘记是我杀了你的养父母,你终于可以不用再日日面对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恨我了,是吗?”


    陆簪的眼神,在听到“养父母”三个字时,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她知道她无需伪装,在陆氏夫妇之死上,没有恨,才会引他怀疑。


    她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殿下想听我说什么呢?我若说是,你必定气急败坏,又要像现在这样伤害我。我若说不是,你又必定不会相信,只会步步紧逼,非要我承认不可。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要成为你和陆无羁之间斗法的牺牲品,你们两个,一个豺狼,一个虎豹,偏偏把我夹在中间,都要来撕碎我,才算甘心吗?”


    说到最后,那强行压抑的哭腔,终于泄露了出来。


    然而,萧逐对她的脆弱却视而不见,他冷笑一声:“又来了。每次你知道自己理亏,站不住脚,就开始装可怜,扮柔弱。从前我便是被你这副样子给骗了许多次。”


    陆簪闻言,悄然吸了吸鼻子,将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倔强地仰起下巴:“谁装可怜了,你瞧清楚,我可没有哭,也没有闹,更不曾对你投怀送抱,求你心疼我半分。”


    萧逐看着她强撑的倔强模样,心中那股邪火忽明忽灭。


    他顿了顿,才道:“你没有哭,没有闹,却比那些哭了闹了的,更懂得怎么戳人心肺!可我不是从前的我了,不会再被你轻易蒙蔽!”


    他逼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与陆无羁,从前便有私情,是不是?”


    “二殿下。”陆簪忽地笑了,“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这儿与我追忆前尘往事?明日您便要洞房花烛,迎娶正妃;十日之后,也是我的洞房花烛夜。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问你,你便答!废话什么!”不知哪个字眼深深刺中了萧逐,他猛地被激怒,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虽未用全力,却已让她呼吸骤然困难,脸色开始涨红,“说!”


    陆簪被他掐得喉骨生疼,眼前阵阵发黑,却仍从齿缝间挤出断续的话语:“我……我若不瞒着你……当时在临安就会被你掐死…心高气傲的二殿下……怎肯容忍自己看上的猎物…被他人染指……”


    萧逐闻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他看着她因窒息而痛苦蹙眉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陆簪立刻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咳嗽,眼眶因刺激而通红,泛出水光,模样狼狈又脆弱。


    萧逐看着她痛苦喘息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低哑:“所以,当初在临安,表面上看,是我蓄意接近你。实则从一开始,便是你蓄意接近我,对吗?”——


    作者有话说:陆簪是知道怎么杀人诛心的。


    第52章 虚情


    陆簪眼底掠过一丝讳莫如深。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承认。


    无论她对萧逐的真实想法如何,无论她心底对陆无羁今日之举有多少埋怨,面对萧逐,她都必须硬着头皮,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甚至要演得更加逼真。


    因为男人在感情上总是自大的,尤其是萧逐这样身份尊贵,习惯掌控一切的男子,面对自己曾经唾手可得,却又不得不拱手让人的女子,哪怕没那么喜欢,可一旦是以这种“横刀夺爱”的方式抢走,便会更加在意。


    越是得不到,便越是心痒难耐,越是难以释怀。


    那么,她何不利用这一点?


    反正她心里也确实对陆无羁将她卷入漩涡的做法,存着怨气,何必还要处处为陆无羁考虑,不如继续稳住萧逐。


    思及此,她喘息稍定,缓缓直起身,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看向萧逐:“是。我是蓄意接近你。”


    萧逐瞳孔骤缩,几乎就要勃然大怒。


    然而,陆簪却在他爆发的前一刻,忽然又开口:“那是因为,我从未遇到过一个像你这般令我心动的男子!”


    萧逐的怒意,就这样被这句突兀而直白的话语,生生定在了脸上,整个人都呆愣住。


    陆簪眼底倏然红了,就这么红着眼眶看着他:“陆无羁是爱我,可在我心里,他一直都只是哥哥,我真正动心的,唯有你,所以我必须要接近你,抓住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溜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


    续道:“你非要我把话全都说出来,把自尊在你面前丢个干净才肯放过我,是吗。”


    萧逐内心波涛汹涌,挣扎不休。


    他不敢再看她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只别开了脸,胸膛微微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你又在骗我。”


    陆簪闻言,仿佛被这句话彻底伤到了,她用力想要挣脱他的禁锢,赌气般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你总觉得我是骗子,从未真正相信过我半分,那我走好了!”


    明明是萧逐话说得难听,可当她真的作势要走,流露出决绝之意时,他却又不肯了。


    他下意识地用力将她拽回,紧紧箍在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强横:“谁叫你走来着?”


    陆簪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开,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无声的哭泣,比任何言语的控诉都更有力量。


    萧逐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质问、怒火、不甘,在她滚烫的泪水面前,竟一时都堵在了喉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了。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这样紧紧抱着她,在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中,沉默了许久。


    陆簪自知哭得差不多了,过犹不及,抽噎声才渐止,只余眼睫上未干的湿意,在假山缝隙透下的微光中闪烁。


    她定了定神,微微推开萧逐一些,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今日你来找我,我不会告知任何人。我还没有恭喜你,明日你便要正式成家了,王小姐是个很好的女子,你莫要辜负了她。”


    说罢,陆簪敛衽行礼,作势要告退。


    萧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冷笑:“我的婚事,轮得到你来叮嘱?”


    这话说得平常,细听之下,却藏着许多关键之处。


    对此,陆簪心中明亮。


    其一,萧逐从未动摇过娶王嘉瑶的念头,这桩婚事牵扯的利益与权柄,远比她这个“意外”重要得多。


    这本是意料之中,甚至换作是她,也多半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这其二,便是萧逐语气里的那点别扭了,这隐隐约约让她觉得,其实她方才那出戏是奏效的。


    他总是让她收起她那套扮猪吃老虎的戏码,可每每她装模作样起来,他又总是能上钩。那便说明,他对失去她这件事,果真是有所介怀。


    此刻,气氛已被她方才那番真情告白烘托到了某个微妙点,正适合让她“得寸进尺”,以刺探他对她的耐心究竟有多深。


    她微微用力,挣开了他虚拢着的手臂,退开半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抬起眼,有些哀戚:“是,是民女僭越了。从今往后,殿下娶妻纳妃,开枝散叶,民女也自会嫁作他人妇,安守本分,我们便不要再见面了。”


    萧逐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划清界限。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甘再次涌起,他下意识地伸手,又将她拽回身前,手臂收紧,声音压低,问道:“刚才你不是还说,想抓住我,不能看着我溜走?”


    陆簪却不再顺从,侧过头,避开了他灼热的呼吸,声音冷淡:“那是从前。懵懂无知,痴心妄想罢了。”她望着假山外影影绰绰的草木,仿佛在看着不可追的过往,“以后,不过是君向潇湘我向秦,各有各的渡口,各有各的归途。”


    萧逐沉默下来,抱着她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周身的气氛,明显地低沉下去。


    陆簪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故意又添了一把火,声音放得更轻,却如同细雨霏霏,细细密密地将他淋透:“我会成为陆无羁名正言顺的妻子,往后宫宴,遥遥相见,那时我的身边总会有他相伴左右,而殿下身侧,亦有王妃巧笑倩兮。我会为陆无羁生儿育女,殿下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子嗣,我们都会很好。”


    “够了,不要再说了!”萧逐低喝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眼底翻涌着明明灭灭的情绪,捏着她肩膀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陆簪,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陆簪却淡淡笑了,带着赌气吃醋似的语气,好似是气他另娶他人,所以才故意拿话刺他:“殿下听不得这些,是因为自己曾经唾手可得的东西,如今被别人抢了去,咽不下这口气?还是因为心里有我,舍不得我在他人怀中辗转承欢呢?”


    “你——”


    萧逐被这番诛心之论激得目眦欲裂,再也听不下去,低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占有和不甘的掠夺。


    陆簪猝不及防,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唇齿间尽是他暴烈而霸道的气息,几乎窒息。她徒劳地推拒着,却被他更用力地扣紧后脑,加深了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吻。


    直到感受到她真的快要喘不过气,身体微微发软,萧逐才勉强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粗重,眼底燃烧着未熄的火焰,说道:“我说了,不许你再说,一个字。”


    陆簪靠在他胸前,大口喘息着,唇瓣红肿,泛着水光,眼眸蒙上了一层薄雾。


    闻言,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隔着这咫尺的距离,隔着彼此激烈的心跳与未平的气息,她竟有些看不真切他了。


    看不懂他对她,究竟是不甘与占有,还是掺杂着算计与利用的扭曲情意,又有几分是无足轻重的真心?


    当然,陆簪很清醒的是,无论这份情意如何复杂难辨,都注定比不过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这一点,她从未怀疑。


    在她静静审视他的时候,他亦在深深地看着她。


    想必,他也在心底细细衡量,眼前这个女子,方才那番情真意切的告白,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对他掺杂着多少利用与报复?又或许,真的曾有过片刻不掺杂质的心动?


    假山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更衬得这狭小空间内的沉默,漫长而胶着。


    过了许久,萧逐抬起手,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粗粝地摩挲过她被他吻得红肿微痛的唇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陆簪,你若真的对我有那么几分情意,那便留在陆无羁身边,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可好?”


    果然。


    陆簪心中冷笑一声,这个男人,他的思维永远围绕着权力与算计运转。


    温情与爱意,或许是调味品,但绝不是主菜。


    方才那一番纠缠,最终总要落到实际对他有利的用处上。


    她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有多加思考,便笑:“好。我答应你。”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随即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但是,殿下也要信守你的承诺。待你大事得成之日,小蕊和谢允,要交给我处置。”


    萧逐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穿她心底最真实的盘算。


    他看了许久,才觉得徒劳无功。


    他知道自己看不透她,也似乎,并不需要看透。


    他缓缓点头,声音沉凝:“我说过的话,自是一言九鼎。”


    陆簪刚想再说什么,假山外不远处,忽然传来话声,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是素练的声音。


    似乎在低声吩咐着某个小宫女去取什么东西。


    陆簪与萧逐对视一眼,都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无需多言,萧逐松开了她,无声地朝着假山另一侧的缝隙退去,身影很快没入阴影之中。


    陆簪也立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与衣襟,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着与萧逐相反的方向,脚步轻盈地绕出了假山。


    然而,她刚走出没几步,绕过一丛茂密的芭蕉,迎面便撞见了正带着两名宫女的素练。


    “欸?陆姑娘竟在此?”素练行礼,笑道。


    陆簪装模作样,淡定地道:“天气有些闷热,我来御花园乘凉。”


    素练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如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方才奴婢依稀见到二殿下的背影,不知陆姑娘可曾见过?”


    陆簪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很自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是吗,想必是在大婚前来宫中请安的么?我却是没有见过。”


    素练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似乎比平日更显饱满的唇瓣上似有若无地扫过,心中已然清明,刚要找两句客套话不动声色回


    过去,余光又却掠过她鬓边的忍冬银簪。


    素练整个人如遭无形的重杵当胸一击!


    她目光死死钉在那支银簪上,脸上血色褪尽,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掐断。


    第53章 素练


    素练的失态,自然没有逃过陆簪的眼睛。


    她心头一沉,暗道不妙,这枚银簪,终究还是引起了不该有的注意。她下意识地将头微微侧过去,试图把银簪遮挡起来。


    她的动作,却让素练回过神来。


    素练迅速收敛了眼中激荡的情绪,取出袖中的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歉然道:“奴婢失态了,方才一阵风吹过,似是迷了眼睛,让姑娘见笑了。”


    陆簪心知这不过是掩饰的说辞,面上却丝毫不显,顺着她的话,露出体谅的微笑:“姑姑说哪里话,起风了,姑姑若有差事在身,还是快些去办吧,莫要耽误了。民女也该回宫了。”


    素练点了点头:“姑娘说的是,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转身离去前,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又极快地在陆簪的发髻方向扫了一眼。


    这边素练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清平和乐平便急匆匆地寻了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姑娘您没事吧?”


    陆簪只是抬手,将发间那枚惹眼的忍冬银簪缓缓取下,紧紧握在掌心。她凝眸望着素练离开的方向,低声道:“无事。你们呢?可还好?”


    乐平神色间仍有余悸,低声道:“二殿下身边多得是武艺高强的暗卫随从。方才奴婢和清平还未及反应,便被那个小宫女从身后制住,带到了另一处假山后,动弹不得。”


    陆簪将掌心的银簪握得更紧,指尖微微泛白,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清平与乐平对视一眼,连忙躬身:“是,姑娘放心,奴婢们省得。”


    凤藻宫正殿。


    皇后沈氏正端坐于案前,仔细核对着明日二皇子大婚最后一批礼单与流程安排,朱笔不时勾画。殿内焚着清心的檀香,气氛宁静而肃穆。


    素练悄然无声地走了进来,侍立在一旁,待皇后批完一页,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


    皇后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册子,随口问道:“礼部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明日吉时,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她说着,抬起眼,却瞥见素练脸色有些异样,便放下朱笔,问道:“怎么了?瞧你脸色不大好。”


    素练看了眼殿内侍立的其他宫女。


    皇后会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倦意:“本宫有些乏了,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待宫人们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拢,素练才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方才奴婢在御花园,瞧见二殿下和陆姑娘在一处。”


    皇后目光骤然一凝,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哦?”


    她唇边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喃喃道:“他们两个之间,果然没那么简单。”


    素练垂首问道:“明日二殿下便要大婚,此事……娘娘以为该如何?”


    皇后轻笑一声:“他娶了王尚书的女儿,自然是如虎添翼,可若是后院起了火,又会如何呢?”


    素练凝眸,不语。


    皇后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何况,誉王府里那位新晋的世子爷,同样是我们的心头大患。好在如今来了个陆簪,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多少风云变幻,皆因红颜而起。我们好好等着看戏便是。”


    她越说越觉痛快,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胜券在握般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萧逐与陆无羁因陆簪而两败俱伤的场面。


    素练敛眸,恭顺地应着,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心事重重。


    只是沉浸在自家谋算畅想中的皇后,并未注意到素练的神色。


    皇后笑罢,复又沉吟道:“只是这陆簪心里,究竟装着谁,我们还需再探一探。”


    她目光流转,落在妆台上一个敞开的首饰匣里,略一思忖,从中拣出了一支赤金点翠衔珠累丝鸾鸟步摇。


    她将步摇递给素练:“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本宫近日忙于大婚事宜,对她多有怠慢,心中过意不去,特赠此物,以示关怀。”


    “是,奴婢明白。”素练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步摇,垂眸应下。


    稍晚些时候,素练便带着那支金步摇,来到了陆簪暂居的偏殿。


    彼时,清平和乐平正在内室备好热水与香露,准备伺候陆簪沐浴更衣。


    见到素练亲自前来,二人停下手中活计,上前奉茶。


    素练含笑让她们不必多礼,目光却已扫到陆簪身上,看她发间那枚惹眼的旧银簪已然取下,只松松挽了个家常髻,别无饰物。


    清平乐平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素练笑道:“陆姑娘,近几日因着筹备二殿下大婚事宜,娘娘分身乏术,对姑娘这边难免有些照应不周,娘娘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特遣奴婢前来看看,姑娘这边可还有什么短缺的?若有,姑娘尽管开口,奴婢即刻去办。”


    陆簪对素练前来并不意外,她态度恭谨:“姑姑言重了,皇后娘娘统摄六宫,日理万机,明日又是二殿下大婚这等要紧事,忙碌些自是应当。娘娘对民女已是关怀备至,民女感激不尽,还请姑姑回禀娘娘,请娘娘切勿挂心。”


    素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我们娘娘常说,姑娘是最和善淡泊的心性,从不多言多语,更不争不抢。越是如此,娘娘便越是怜惜姑娘,总想着要对姑娘更好些才是。”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双手奉上:“这不,娘娘特命奴婢将这枚步摇,赠予姑娘。”


    陆簪的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


    那步摇工艺繁复至极,鸾鸟展翅欲飞,口中衔下的三串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常。


    她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与诚恐的神色,深深行礼:“如此贵重之物,民女何德何能,民女叩谢娘娘天恩!”她伸出双手,以极其郑重的姿态,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锦盒。


    素练始终在观察陆簪,面上却不显露,只含笑看着她,温声道:“姑娘喜欢便好。”


    陆簪连连称谢,将锦盒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素练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姑娘早些歇息,奴婢就不多打扰了。”


    陆簪亲自将素练送至门口,礼仪周全。


    然而,就在素练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她却倏然停住,转回了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陆簪,冒昧的请求道:“姑娘可否容奴婢看一眼姑娘的胸口?”


    陆簪闻言,心中大惊!


    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只是眼神里流露出惊讶与不解,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羞恼,强笑道:“姑姑这是为何?”


    素练的目光深深望着陆簪,那目光复杂难言,仿佛穿透了时光,直直要看进她的骨血里去。


    渐渐地,她眼中竟浮上了一层朦胧的水光:“不怕姑娘笑话,白日在御花园,见到姑娘头上那枚发簪,那忍冬花纹让奴婢想起了一位故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压抑巨大的情绪,泪水终于滚落:“奴婢那位故人,已在多年前亡故。她曾有一女,奴婢至今不知她是死是活,只依稀记得那孩子胸口,有一枚指甲盖大小,形状如桃心般的浅红色胎记。”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带着卑微乞求的眼睛,死死地望着陆簪。


    陆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在这深宫大院,步步惊心,谁都不能轻易信任。


    尤其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浸淫宫中数十载的大宫女素练。


    纵使她此刻情真意切,道出了与自己身世如此吻合的细节,可万一这只是


    通过某种途径查到了她的底细,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呢?那她岂不是将自己连陆无羁都未曾知晓的底牌,都拱手交出去了?


    然而,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渴望压了下去。


    她历尽艰辛回到京州,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宫廷,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查明当年全家惨遭灭门的真相,为父母亲人报仇雪恨吗?


    这么久以来,她如履薄冰,四处试探,却始终如同在迷雾中行走,进展寥寥。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丝可能与过往相连的线索,她怎能轻易放弃?


    就算最后证明这是一场骗局,她的身份因此暴露那又如何?


    她一个孤女,对谁又能构成威胁?幕后之人若真想杀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她有什么好失去的?又有什么不敢赌的?


    电光石火间,陆簪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深深地看着素练,数息之后,缓缓地抬起手,轻轻解开了自己衣领最上方的两粒盘扣。然后,微微侧身,将衣衫褪下些许,露出了左侧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指甲盖大小,形状宛若桃心的浅红胎记,赫然在目。


    素练的眼睛,在看清那枚胎记的瞬间,骤然瞪大。


    下一秒,她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陆簪!


    那拥抱是如此用力,仿佛要将陆簪嵌入自己的生命。


    她将脸埋在陆簪的肩颈处,压抑地低低地哭泣起来,几乎语不成句:“是你,真的是你……簪儿,我的小簪儿……你还活着!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素练的情绪是如此激烈而真实,几乎要将陆簪淹没。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失而复得的冲击。


    然而,陆簪的心,在一片翻江倒海之后,却迅速沉淀下。


    她还是不能轻信。


    只在面上配合地装出同样激动悲痛又茫然惊喜的样子,泪水也随之滑落,哽咽着回抱住素练:“簪儿不明白,姑姑您是如何认得我的?您究竟是谁?”


    素练紧紧抱着她,良久,才稍稍平复了情绪。


    她牵着陆簪,走到内室的软榻边坐下,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生怕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即使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她依然没有忘记压低声音,只以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你的母亲是个心思极其灵巧的女子。她因闺名忍冬,便格外喜爱忍冬花,还亲手设计属于自己的忍冬花纹。她会把这花纹,绣在自己的衣裙丝帕上,或请巧匠镌刻在她喜爱的簪子手镯上。久而久之,这忍冬花纹,便成了她自己的图腾,她的标记。除了最亲近信赖之人,外人并不知晓其中关窍。”


    陆簪听得入神,连连点头,泪水无声流淌:“是,的确如此。所以姑姑,您是看到了我头上的簪子,才将我认出来的?”


    “正是。”素练抹去眼泪,肯定道,“那枚银簪,虽旧,但那忍冬花纹的刻画手法,我绝不会认错。”


    陆簪心中信了大半,却仍存着一丝疑虑,追问道:“按理说,此事唯有亲近之人才知晓,为何我却从未见过您,也从未听父母提起过您?”


    素练闻言,眼中再次泛起泪光,陷入了悠远而伤痛的回忆:“我本姓苏,原是京州西市大街上,跟着寡母卖花为生的清贫孤女。你母亲最爱买我们家的鲜花与头饰,一来二去,我们便熟悉起来。她常常暗中接济我与母亲,闲暇时还曾教我读书识字。”


    素练的嘴角浮现一丝苦涩而温暖的笑意:“认识她之后,大概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快乐无忧的时光。”


    她的笑容很快黯淡下去,被浓重的阴影取代:“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我十四岁那年,独自去给城东崔将军府送一批新制的绢花与花钿。”她声音开始发颤,带着难以磨灭的恐惧与屈辱,“那天,崔府少爷喝醉了酒,竟将我强行拖入厢房……”


    说到此处,素练泣不成声,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陆簪听得心惊肉跳,眼皮狂跳!


    崔?


    那不就是如今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崔贵妃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吗?!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那段惨痛屈辱的经历,依然是素练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抽噎着,停顿了许久,才勉强继续说道:“我拖着残败的身子回家,母亲看到我的样子,几乎吓死过去,她悲愤交加,去崔府讨要说法,却被那家的恶奴,活活给打死了!”


    素练的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我当时如坠地狱,想过去找你母亲庇护,可那时,你母亲刚刚出嫁没,我实在不好意思,也怕连累她,只得苟且偷生。后来我发现我竟有了身孕……”


    她痛苦地闭上眼:“那孩子是孽种,可我终究狠不下心,把她生了下来,是个女婴。生育之后,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又厚着脸皮,去找了你母亲。”


    陆簪的心紧紧揪起,预感到什么。


    素练睁开泪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母亲心善,不仅没有嫌弃我,反而帮我偷偷安置了那个女婴。她说,孩子无辜,不能跟着我受苦,也不能留在京州这是非之地。她暗中托了可靠的人,将我那女儿悄悄送到了秀州嘉兴府,一户姓赵的人家寄养,只说是故友遗孤,请他们代为抚养长大。”


    秀州……嘉兴府……姓赵?


    陆簪喃喃重复,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名字,她捂住胸口,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岂非……岂非就是……”


    素练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缓缓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滚落:“是。后来机缘巧合,我的女儿嫁给了太医院宋太医的儿子,成为了你的嫂嫂。”


    陆簪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嫂嫂竟然是素练和崔将军的女儿?


    陆簪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素练连忙扶住她,边哭边道:“那时我本有机会,亲自抚养女儿长大,可我立下了血誓,要为自己,为我那枉死的娘亲报仇!机缘巧合之下,我入了宫,几经辗转,走到了皇后娘娘的身边,成为她信任之人。”


    第54章 相认


    这便是素练的故事了。


    陆簪听完,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一处,翻腾不休。


    她既不敢全然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可面对素练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痛与恳切,看着她提及过往时颤抖的嘴唇与泛红的眼眶,心底某个角落,却又不受控制地松动,本能地涌起一阵绵密的心疼,为眼前这个在深宫中孤独挣扎了半生的女人。


    素练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拭了拭眼角,继续说道:“我入宫之后,身不由己,极少能与外界往来。你父亲在太医院任职,会奉旨为皇后娘娘请平安脉。唯有那时,我才能悄然问上几句你母亲是否安好。”


    “你出生那年,正巧我得皇后娘娘恩典,出宫去为一位诰命夫人送赏赐。我偷偷去见了你母亲一面,也看了一眼襁褓中的你,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睡得正香。”她望着陆簪,目光穿过岁月的尘埃,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婴孩,“那便是你我,此生唯一一次相见。”


    陆簪闻言,只觉鼻尖酸涩难当。


    当初,江雪正是因为认出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枚忍冬纹银簪,才在风雪弥漫中救下了即将冻毙的她。


    如今,


    素练姑姑,亦是凭这枚簪子,在深宫之中认出了她。


    母亲生前死后,都在保护着她。


    “虽是唯一一次见面,却也好过我的女儿,我从未见过她一面。哪怕一面。”素练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后来,惊闻你家巨变,我忧心如焚,辗转打听,得知尸身之中并未寻到你与你嫂嫂,心里才存下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如今见到你站在我面前,我这颗悬了多年的心,总算落下一半了。”


    说到这,素练隐隐激动起来,问道:“你嫂嫂呢?她还活着吗?”


    陆簪一僵,垂下眼睫,避开素练那灼热期盼的目光,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素练紧紧盯着她的脸,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冷水泼灭,只剩一片死灰。


    她懂了。


    她松开抓住陆簪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要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硬生生堵回去,可悲痛还是从捂嘴的指缝间倾泻。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她的衣襟上。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那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陆簪的眼眶也迅速红了。


    她别开脸,不忍再看。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些被她刻意尘封,血泪交织的逃亡岁月,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


    隔着旧时光,她仿佛又看到嫂嫂那张总是带着温柔坚韧笑意的脸。


    家里出事时,嫂嫂已有身孕,却始终将她放在首位,一路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好不容易寻到一点能吃的东西,总是先紧着她。


    “簪儿正长身体,多吃些。”


    “我不饿,你吃。”


    这些话,几乎成了嫂嫂每日必定要说出口的句子。


    将最后半块干粮,最后一捧干净泉水让给她的情形,不知发生过多少次。


    嫂嫂不仅温柔,更有寻常女子难及的智慧与果敢。


    饿得实在受不了时,是她领着陆簪溜进农家的红薯地,手脚麻利地刨出几个,还不忘小心地将土回填,不留明显痕迹。


    遇到拦路的山匪流寇,也是嫂嫂镇定周旋,或示弱哀求,或虚与委蛇,甚至有一次,她们藏身于一处隐蔽的山洞,听着土匪杂乱的脚步声就在洞口外来回搜寻,是嫂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直到匪徒骂骂咧咧地离去。


    她生病高烧,迷迷糊糊,是嫂嫂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整夜不眠地守着她,哼着不知名的家乡小调安抚她。


    后来,嫂嫂自己也病倒了,又逢严冬,她们栖身在一座破败的庙里,缺医少药,是她凭着跟父亲学来的医术,冒险去采来些草药,捣碎了喂给嫂嫂,才勉强保住嫂嫂和孩子。


    最难的是嫂嫂生产之时。


    那天大雪封山,破庙冰冷彻骨,嫂嫂痛得死去活来。


    她不顾一切冲进漫天风雪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连滚带爬找到村落里的稳婆,跪着求她救命。


    可终究还是太迟了。


    嫂嫂本就体弱,又经颠簸大病,生产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孩子生下来了,可嫂嫂却再也没能睁开眼睛,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陆簪一眼,那眼中有关切,有不舍,也有托付。


    那时,她抱着孱弱的侄儿,实在无力抚养。


    幸好那稳婆心善,见她可怜,便帮忙牵线,将孩子送到了邻近州府一户姓周的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在县衙做个小吏,夫人年过三十却一直无子,眼看膝下荒凉,便起了假孕抱养的心思,正暗中寻访合适的男婴。


    她见周家虽是微末小官,家风还算清白,夫人瞧着也温厚和善,总比跟着她亡命天涯,朝不保夕好,这或许是孩子眼下最好的归宿了。


    她虽万般不舍,心如刀割,却不得不点头同意。


    周夫人拿出些银钱想塞给她,她那时已饿得头晕眼花,却倔强地推开,只哑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夫人,我不是卖孩子,这些钱,我不要。我只求您真心待他好,将他当作亲生骨肉疼爱教导,我便感激不尽了。”


    思绪从惨痛的过往中被拉回现实,陆簪感到无比荒凉。


    当初,素练迫于无奈,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托付给他人抚养,从此骨肉分离。


    谁又能想到,她的女儿,兜兜转转,竟也落得同样的命运。


    这世间命运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


    陆簪抬起泪眼,看着素练悲痛欲绝的脸,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扯谎安慰道:“姑姑,嫂嫂虽然没了,但她没受罪,是体体面面走的。”


    素练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愿再深究那撕心裂肺的细节,只是不住地点头。


    过了许久,素练激烈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狼藉。


    陆簪看着她这副模样,柔声道:“姑姑这样子,恐不便立刻回去伺候皇后娘娘。若不嫌弃,让簪儿为您稍作整理,敷些粉遮掩一下吧。”


    素练没有拒绝,跟着陆簪来到梳妆台前坐下,闭上眼,任由陆簪轻轻为她净面,又取来细腻的香粉,一点点为她敷上。


    铜镜中,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素练看着镜中陆簪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忽而低声道:“你长得和你母亲并不是十分相像。眉眼口鼻,倒更像你父亲多一些。”


    陆簪手中动作不停,闻言只是浅浅笑了笑,未接话。


    素练望着镜中,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陆簪,看到了另一个人,语气带着回忆的暖意:“不过,宋太医当年也是数一数二的俊朗人物,气质清雅,医术又高明,不知是多少宫人暗暗倾慕的对象。怪不得能生出你这般模样的女儿,惹得天潢贵胄,也为你倾心。”


    陆簪敷粉的手顿了一下。


    素练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透过镜子,凝注在陆簪脸上:“我知道,今日午后,你与二殿下在御花园的假山石后,私下见过面了,而此事,我已如实禀报了皇后娘娘。”


    陆簪心中一紧,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只从镜中回视素练。


    素练转过身,握住陆簪的手:“我身边跟着小宫女,她们也瞧见了你们的踪影,所以,我不会蠢到对皇后娘娘隐瞒,索性直接告知。”


    陆簪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素练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忧虑,她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二殿下与誉王世子,皆非池中之物,更非儿女情长可以羁绊之人。你夹在他们之间,犹如行走于刀尖火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簪儿,听姑姑一句劝,不如寻个机会,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陆簪听罢,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透着无尽苍凉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姑姑在宫中沉浮多年,见识过无数风雨,难道还看不明白么,我的命运,此刻已经由不得我自己掌控。”


    素练被她这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她如何不知?从陆簪踏入宫门,不,从宋家满门罹难、陆簪被迫隐姓埋名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已与这皇权倾轧、血海深仇牢牢捆绑,再难挣脱。


    正因深知其难,素练心中才更加煎熬。


    有些话,她若说出口,便是背主,对不起对她有提携之恩的皇后。


    若不说,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女在这漩涡中越陷越深,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她又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宋氏夫妇?对得起自己那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苦命女儿?


    就在她内心激烈交战之际,陆簪却又开口了:“何况,我家仇未报,父母兄嫂皆含冤九泉,此等血海深仇未雪,我岂敢独善其身,去求什么逍遥快活?”


    这话,原本是陆簪带着三分试探,想看看素练的反应。


    素练闻言,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急切的光芒,紧紧抓住陆簪的手腕:“你知道是谁害了你全家?”


    陆簪缓缓摇头,眸色深沉如夜:“正因不知,迷雾重重,我才不得不在这深宫之中潜伏。”


    素


    练听完,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紧地抓住了她的手:“簪儿,你告诉姑姑实话——你对二殿下,究竟有没有男女之情?”


    素练问得如此情急,如此直白,倒让陆簪心中最后那点戒备,稍稍松动了几分。


    若这一切皆是精心设计的伪装与演戏,那眼前之人的演技,未免也太过逼真,真到了足以乱人心神的地步。


    陆簪垂下眼帘,沉吟片刻。


    再抬眼时,她的目光清澈见底:“姑姑,我说了,我只为查明真相。”


    素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她闭上眼,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这让陆簪微微一惊,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姑,您怎么了?”


    素练睁开眼,眼底竟是一片异样的清明与决绝:“你既然对他没有爱,有些话,我便可以说了。”


    她凑得更近,气息拂在陆簪耳畔,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是崔贵妃。是崔贵妃,杀了你全家。”


    陆簪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素练。


    素练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继续用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道:“当年,贵妃与其兄暗中勾结,卖官鬻爵,贪墨军饷,此事极为隐秘,却偏偏在你父亲一次入宫为贵妃请脉时,无意间窥见了一丝端倪。或许他当时并未完全明了,或许只是起了疑心,但崔氏一脉,生性多疑狠辣,宁错杀,不放过。为了掩盖罪行,她便对你宋家,痛下了杀手。”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是皇后娘娘多年来暗中查访,方才得知的绝密。”


    陆簪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心中惊涛骇浪,她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抬眸看向素练,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姑姑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于我,可是也将您与宋家的渊源,一并告知了皇后娘娘?”


    素练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苦涩与傲然的浅笑,她轻轻摇头:“簪儿,你当姑姑是什么人?”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复杂:“皇后娘娘待我,确有恩情。我敬她,忠于她,愿为她分忧效力。但恩情是恩情,秘密是秘密。我可以为她尽忠尽孝,却绝不会将自己的底细,尤其是涉及旁人性命安危的秘密,全盘托出,交于任何人掌控。即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行。”


    陆簪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一半。


    若素练当真将一切和盘托出,那她此刻的处境,恐怕更为凶险。


    素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簪:“簪儿,如今,你和我,是真正站在一处的人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从前,我帮着皇后娘娘与崔氏一党周旋斗争,有时午夜梦回,也会茫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在为娘娘尽忠,还是在为自己报仇。我太孤独了,独自守着秘密,在这深宫里,连哭都不敢大声。可现在我有你了。”


    她用力握紧陆簪的手,仿佛要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汲取力量与温暖:“你和我,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有着相似的恨意,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陆簪望着素练,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一定是压抑了太久,孤独了太久,背负了太多,才会在看到银簪之后就迫切与她相认,才会在确认她无情于萧逐后,如此不顾风险地吐露这惊天秘密。


    她一定很孤独。


    正如她自己所言,那种无人可诉、无人可信、只能在漫漫长夜独自咀嚼仇恨与痛苦的孤独。


    可是陆簪还有顾虑。


    即便相信素练此刻的真心,也不敢全然相信她行事能毫无破绽,难保不会被精明的皇后察觉并利用。


    她习惯性地,还是为自己留下了三分余地,未将全部心事和盘托出。


    她轻轻抽回被素练紧握的手,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如此说来,我与萧逐就是仇上加仇了。”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素练,声音飘忽。


    素练不解:“仇上加仇?”


    陆簪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笑意:“我的养母,名唤江雪。她曾是故皇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


    她看着素练眼中蓦然放大的震惊,继续缓缓道:“说来也巧,当今陛下的元后与继后,身边最亲近信任的掌事大宫女,竟然都曾是我母亲的密友至交。”


    她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无尽的叹息。


    她想起了当初与江雪相认的场景。


    与素练不同,江雪是因为侍奉张皇后,才与母亲结下深厚情谊——张皇后是母亲未出阁时的闺中密友,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而江雪,是打小就伺候张皇后的贴身侍女,几乎形影不离,自然也与母亲极为熟稔,情谊匪浅。


    后来张皇后在甘露风波中香消玉殒,江雪也随之不知所踪,母亲曾为此暗自神伤,私下多方打探寻找多年无果。


    是以,陆簪自幼便从父母偶尔的低声交谈中,无数次听到“江雪”这个名字,知道那是母亲心底的一个牵挂,一段遗憾。


    正因如此,后来江雪救下她,两人才能凭借那枚银簪和彼此知晓的旧事,迅速建立起信任。


    这些深层的渊源,陆簪觉得,并没有必要全然告知素练。


    她只需让素练明白,她与萧逐之间,横亘着另一道血仇:“家中遭难后,是养母江雪收留了我,然而,我不知道萧逐为何对陆家痛下杀手,他污蔑我养父母是敌国奸细,将他们残忍杀害,曝尸城门,害得他们生前蒙受不白之冤,死后亦不得安宁,此仇不报,我枉自为人!”


    说到此处,她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厉色,拳头攥紧:“我真想直接杀了萧逐,左右崔氏满门荣辱皆系于他一身,我杀了他,既算为我养父母报仇,也相当于狠狠报复了贵妃,报复了崔家!”


    “不可!”素练失声惊呼,猛地站起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最愚蠢的报仇方式。真正的报仇,是让自己好好地活着,看着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看着他们众叛亲离,生不如死,而不是赔上你自己。”


    陆簪当然知道素练说得在理。


    她方才那话,一半是激愤之语,另一半何尝不是试探。


    她需要让素练看到她的“恨”,她的“不成熟”,她的“冲动”。


    她顺势让那股压抑许久的悲愤涌上心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狠厉与泪水交织,任由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素练见状,上前将浑身发抖的陆簪轻轻揽入怀中,如同母亲安抚受伤的孩童,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陆簪将脸埋在素练的肩头,任由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许久,素练才低声道:“事到如今,既然你与二殿下注定是不死不休的仇敌,而你又与誉王世子有着旧日情分,不如暂且跟随世子爷。这朝堂之上波谲云诡,你一个女子,势单力薄,需得有个依靠。至于以后,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谋划。”


    陆簪闭着眼,泪水无声流淌。


    她伸出手,回抱住素练,默认了她的想法。


    窗外,夜色更浓,宫灯在廊下摇曳,将重重宫阙的影子拉得老长。


    而在这小小轩室之内,两个命运多舛的女子,因着一段尘封的往事,暂时寻到了一丝微弱的依靠。


    第55章 大婚


    萧逐大婚之日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京州城热闹非凡。


    虽只是皇子纳正妃,并非太子大婚,然王家势大,二皇子又圣眷正浓,排场依旧煊赫得惊人。从清晨起,皇子府门外便车马填咽,鼓乐喧天,贺喜的宾客与看热闹的百姓将几条街巷围得水泄不通。


    陆簪没有去观礼,也无从观礼。


    她只是在那方小小的揽月轩内,倚着窗,听着远远传来持续不休的喜乐喧嚣。


    这热闹喧嚣了一整日。


    夜幕垂落,皇子府中的宾客渐渐散去,留下满院的红绸彩幔静静在风中摇荡。


    萧逐喝了许多酒,被众人簇拥着,脚步虚浮地走


    向那间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红烛高烧的新房。


    屋内红烛成双,光影摇曳,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喜气而暧昧的色调。


    王嘉瑶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凤冠霞帔,盖着绣龙凤呈祥的喜帕,身姿挺直,一动不动。


    萧逐在床前站定,定了定有些发晕的神思,接过喜娘递来的缠着红绸的秤杆,伸手,用秤杆缓缓挑起了那方喜帕。


    烛光下,露出一张精心装扮过的脸。


    妆容明艳,珠翠环绕,通体华贵无比,眉眼间带着新嫁娘的娇羞与期待,也有一丝难以掩藏的紧张。


    王嘉瑶抬起眼睫,飞快地看了萧逐一眼,又迅速垂下,脸颊飞起红晕。


    喜娘唱喏着吉祥话,端上合卺酒,两只系着红线的匏瓜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被分别递到二人手中。


    萧逐与王嘉瑶手臂交缠,仰头饮尽,酒液微酸,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灼热。


    “以后,你便是我的妻子了。”萧逐放下酒瓢,看着王嘉瑶的的眼睛,声音平稳的承诺,“我会好好待你。”


    王嘉瑶闻言,唇角弯起得体的笑容,声音轻而清晰:“妾身谢过殿下,日后定当恪守妇道,勤俭持家,尽心侍奉殿下,为殿下分忧。”


    萧逐点了点头,只笑,未语。


    空气寂静片刻。


    周围喜娘与宫女们都屏息期待着,脸上带着统一的笑意,萧逐知道,此刻他该俯身,亲吻他的新娘。


    可他看着王嘉瑶那涂着艳丽口脂的唇,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另一张面孔——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眸,那带着挑衅或假意温顺的浅笑,还有她柔软却总说出气人话的唇瓣。


    烦躁与抗拒骤然涌上心头,萧逐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


    王嘉瑶诧异地看着他。


    “我酒意上头,有些晕眩。”萧逐避开她的目光,“你先去沐浴更衣罢,我正好也想出去吹吹风,醒醒酒,待你沐浴完毕,我的酒也就醒了。”


    他不等王嘉瑶做出反应,甚至不等喜娘们开口圆场,便已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被红色淹没的房间。


    院子里,处处灯火通明,红绸红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一众伺候的宫人内侍都守在院中,见他出来,皆是一愣。


    小蕊原本正失魂落魄,见他出来,眼眸亮了亮,旋即又被担忧取代,忙上前,带着关切与不解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萧逐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无事,喝多了些,想独自走走,醒醒酒。你们不必跟着,稍后我便回来。”


    说完,也不看众人反应,径直穿过庭院,朝府邸花园的方向走去。


    新房所在的院落紧邻着花园。


    秋日的夜晚已有些凉意,草丛间秋虫唧唧,鸣叫不息,反倒衬得这精心布置的喜庆之地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萧逐漫无目的地走着,不防看到前方池塘边坐着一个人,正对着池水,独自举着酒壶饮酒,月光与远处廊下的灯光交织,勾勒出那人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听到脚步声,谢允回过头,与萧逐对视上。


    二人皆是一愣。


    萧逐蹙眉:“怎么,方才筵席上还没喝够?跑这里来对月独酌?”


    几乎同时,谢允也脱口问道:“殿下怎么没有在洞房?”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僭越,但看着萧逐独自一人出现在此,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萧逐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池中倒映的,被水波揉碎的半弯月亮,沉默不语。


    谢允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不再追问。


    萧逐就那样站着,不知在看池水,还是在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谢允见萧逐还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放下了些主仆之礼,借着几分酒意,以闲聊的口吻笑问:“怎么,殿下是不愿洞房么?”


    萧逐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知道还问?”


    因为知道不必对谢允隐瞒,也无需隐瞒,于是倒是坦然。


    他踱了两步,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感慨:“有时候想想,生而为人,真没意思,总有那么多不得已,连自己想娶谁都不能决定。”


    谢允握着酒壶的手顿了顿,沉默了。


    他望着水中那轮破碎又重聚的月影,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逐此刻正在思念的姑娘。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或许正独坐深宫,听着喧嚣,又许是毫无所谓,一切照常。


    “等殿下走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谢允沉默了很久,才挤出这么一句宽慰的话。


    萧逐闻言,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狠劲:“但愿吧。否则,费尽心力去争那个至尊之位,又有什么意趣?”


    他默然片刻,随手从旁边一株晚开的月季上薅下一朵,无意识地掰扯着花瓣,继续说道:“但我也知道,上至九五之尊,下至贩夫走卒,人生在世,谁又能全然随心所欲?或许,我要争的,不过是比大多数人,多出来的那么一点、一丁点的,能自己做主的权力而已。”


    “可就是那么‘一点’,就已经足够撼动许多人的一生了。”谢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萧逐的侧脸。


    萧逐深深看了谢允一眼。


    这个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能爬到他身边最高的位置,凭借的绝不仅仅是高强的武艺,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清醒与见识。


    萧逐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摧残着那朵可怜的月季。


    或许是这样的萧逐太过少见,卸下了平日里的杀伐决断与深沉心机,又或许是谢允今晚确实喝多了些,他忍不住,再次僭越,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属下知道殿下心里,有她。”


    萧逐掰扯花瓣的动作骤然顿住。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又如何?”


    他是皇子,她有血仇。


    他们之间隔着贵妃,隔着王家与陆家,隔着皇权与算计,隔着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点点心动,在这洪流中,微渺得可笑。


    这时,小蕊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入口处,她并未走近,只是远远福身,声音清晰地传来:“殿下,王妃娘娘已沐浴更衣完毕。”


    萧逐眉头蹙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善:“知道了。”


    小蕊脸色白了白,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萧逐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是默默退了下去。


    直到小蕊的身影完全消失,谢允才轻轻笑了笑,说道:“小蕊心里,一直有殿下,过往也曾数次救殿下于危难,论忠心,怕是比我还要赤诚几分。”


    萧逐脸上没什么兴趣,只继续揪着手里残破的花瓣,语气淡漠:“那是她分内之事。”


    谢允一怔,旋即也笑了:“是啊。有些人,奉献了她所能给的一切,但殿下不爱,就是不爱。可有些人,或许什么都不用做,甚至处处与殿下作对,殿下爱了,便是爱了。这世间情爱,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萧逐讶异地侧目看向谢允。


    心头却掠过陆簪的身影。


    她假意吻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她持刀刺向他心口的决绝,她狡黠明媚的笑,她勾住他脖颈时水灵灵的眼眸……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忽而此刻,萧逐不知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直射向谢允,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你的心,也不清白。”


    谢允先是怔住,可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慌乱或惧色。


    他太了解萧逐,此刻这句话,并非问罪,更像是话赶着话随意的点破。


    因为萧逐明白,谢允永远不会背叛,也绝对没有那个能耐,与他争夺什么。


    谢允仰头喝了一口酒,干脆坦坦荡荡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但属下知道,我与她,永无可能。属下也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这句话,虽是萧逐心中所想,可经由谢允亲口平静说出,反而让萧逐陷入了另一阵沉默。


    月亮依旧高高挂着,还是那半弯清冷的样子。


    萧逐想起,等到这月亮变圆的那日,便是陆簪出嫁的日子了。


    人生真是世事难料,不是吗?


    他费尽心思将她留在身边,算计来算计去,没算到兜兜转转,最后竟是由他亲手,将她推向了陆无羁的身边。


    萧逐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郁结都吐出去。


    随后,他随意地将手中那朵早已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残花,丢进了面


    前的池塘,看它打着旋儿,飘在池面上。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开,潇潇洒洒地说:“不想了,洞房去!”


    谢允站在原地,看着他毫不留恋离去的身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太清楚了,这才是他追随的殿下。


    心中有情如何,有憾又如何?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他走向皇位的脚步。


    这一夜,萧逐与王嘉瑶的新房内,龙凤喜烛,燃烧了一夜。


    次日,按照礼制,新婚的皇子与正妃需入宫,拜见帝后及诸位嫔妃。


    凤藻宫正殿内,皇后端坐上位,妆容明丽,气度雍容,崔贵妃与几位有品级的妃嫔也分坐两侧。


    萧逐与王嘉瑶身着正式的皇子妃朝服,并肩入内,行叩拜大礼。


    皇后含笑受了,说了许多勉励夫妻和睦、早日开枝散叶的吉祥话,崔贵妃也笑意盈盈,嘱咐许多,其余妃嫔也是连声恭贺,场面一派和乐。


    礼毕,皇后特意留萧逐夫妇在宫中用午膳。


    趁着宫人布膳前的空隙,王嘉瑶心中微动,去偏殿探望暂居宫中的陆簪。


    王嘉瑶来到“揽月轩”时,陆簪正在窗下看书。


    轩内比往日多了不少东西,皆是预备她出嫁时使用的物事,如各色衣料、首饰匣子、妆奁用具等等,堆放得虽不算杂乱,却也显出一份待嫁的忙碌与繁琐。


    见王嘉瑶进来,陆簪放下书卷,起身,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民女参见王妃娘娘。”


    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


    王嘉瑶今日穿着皇子正妃的常服,气度更显沉稳雍容,她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陆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没有外人,你我坐下说话罢。”


    她牵着陆簪的手,一同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可坐下后,又相对无言。


    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移动了几分,王嘉瑶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簪:“你知道吗?昨夜洞房,他将房内的灯烛全都吹熄了,他不看我的脸,又让我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才肯上床,与我圆房。”


    陆簪握着茶盏的手一颤,抬眸看向王嘉瑶,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将这般私密的闺房之事说与她听。


    王嘉瑶脸上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陆簪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轻声问道:“你难过吗?”


    王嘉瑶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将来要做的是王妃,甚至是皇后的女子。对于我而言,权力与地位,远比男女情爱来得重要。”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明晃晃的秋阳,“我只需要他给我一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有了这个孩子之后,他哪怕再也不踏进我的房门,我也无所谓。”


    陆簪静静地听着,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抹带着距离的赞赏。


    她微微颔首,轻声道:“王妃娘娘能有如此见识与心性,是好事。”


    清醒的女人,才不易被伤害,也不易成为他人手中盲目伤人的刀,不轻易陷入情感的女子,婚姻这出赌局便已经胜出大半。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乐平恭敬的禀报声:“姑娘,王妃娘娘,二殿下来请,说是午膳已备好,请王妃娘娘过去呢。”


    王嘉瑶闻言,从容起身,对陆簪笑了笑:“既如此,我便先过去了。陆姑娘,珍重。”


    陆簪深深看着她,道谢:“多谢娘娘。”


    她起身相送。


    二人行至揽月轩门口,正看见萧逐负手立在院中的一株桂树下等候。秋日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今日穿着皇子礼服,身姿挺拔,面容在日光下更显俊朗。


    王嘉瑶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


    萧逐见她出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二人站在一起,年纪相当,锦衣华服,倒真像是一对璧人。


    陆簪按照规矩行礼文案。


    礼毕,萧逐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掠过站在台阶上的陆簪。


    四目相对,陆簪心中一片漠然,但她面上,却还是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怅惘。


    萧逐注意到了她神情的细微变化,眸光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面上不显,只当不知,牵着王嘉瑶的手未松,对陆簪淡声道:“方才在皇后娘娘处,娘娘提及,五日之后,陛下要去南山围场狩猎,只是小规模的秋狝,散散心而已,听闻也会召你与誉王世子一同前往。”


    陆簪心中顿时一阵腹诽。


    皇帝与皇后,这是嫌眼下的局面还不够乱么?


    本该避嫌的人,偏偏要硬凑到一处,简直像是故意要看一场好戏,真真烦人得紧。


    她面上丝毫不露,只微微垂首,声音平静:“是,民女知道了。谢殿下告知。”


    萧逐没再多言,只对王嘉瑶温声道:“走吧。”便牵着她,转身朝凤藻宫正殿方向走去。


    陆簪目送着那一双身影相携离去。


    秋风吹过,带来几片早凋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脸上所有表情似乎都被这阵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的思索。


    南山狩猎……看来,新的波澜,又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比较喜欢皇权沉浮挣扎里的一丝丝真心,虽然是真的,但不会撼动什么,就算深爱,也不会没脑子的放弃权力,萧逐就是这样的人。


    第56章 刺杀


    南山狩猎这日,碧空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云翳,阳光金灿灿地铺洒下来,却因着时令入秋,并不显得灼热,只觉温暖宜人。


    皇帝的御驾与随行的车马仪仗,旌旗招展,浩浩荡荡,蜿蜒如长龙,自京州城向南山围场迤逦而行,马蹄声与车轮声汇成一片沉雄的韵律,惊起林间栖鸟阵阵。


    待到围场,但见场地早已由官兵清出,设好了御帐和营区。


    御帐以明黄为顶,巍峨华丽,四周环列着各色帐篷,按品级尊卑井然有序,围场边缘林木森森,远处山峦起伏,正是野兽出没的好去处。


    号角长鸣,鼓声阵阵,身着戎装的昭帝虽面容仍带些许久病后的清癯,但精神尚可,在众人簇拥下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说了一番君臣相得的场面话后,狩猎正式开始。


    骁勇的侍卫们先行驱赶围拢,昭帝挽弓亲自纵马深入林薮,随后各位皇子宗亲,纷纷策马扬鞭,呼喝着冲入划定好的猎区。


    女眷们则由皇后统领,安置靠近溪流的一处平坦草地上。


    那里早已搭起了彩幔凉棚,铺设了锦垫茵席,摆上了精致茶点,命妇贵女们按品阶坐下,皇后端坐主位,含笑与几位年长的诰命夫人说着话,陆簪保持着沉默,尽量不让自己引人注意。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喧嚣与马蹄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平静,狩猎的队伍陆续返回。


    猎物被集中堆放在空地上,彰显着今日的收获与勇武。毫无疑问,收获最丰的当属皇帝,而除去陛下,年轻一辈中,风头最劲的便是萧逐与陆无羁。


    萧逐一身玄色猎装,眉宇间带着狩猎后的飞扬神采,顾盼间自有天家贵胄的凌厉气势。马背上挂着几只肥硕的麂子,更有两只皮毛火红的狐狸,箭皆从眼入,无损皮毛,显然箭术精湛。


    陆无羁则是一袭月白色劲装,衣袂沾染了些许草屑尘土,却丝毫不显狼狈,反添几分落拓不羁的英气。他的猎物数量与萧逐不相上下,多是些行动敏捷的禽类,更令人侧目的是,他马后还拖着一头体型不小的野猪。


    比起萧逐的狂放不羁,陆无羁神色平静,下马后只默默将猎物归置,并无半分炫耀之色。


    皇帝久病初愈,今日显然兴致极高,龙颜大悦。


    看着堆成小山的猎物,当即命人将这些猎物拣选肥嫩的,就地炙烤。


    等待野味上桌的间隙,男人们纷纷退下更衣,稍


    事休整,女眷这边自然也得了空隙,各自退下。


    皇后目光掠过盈盈回帐的陆簪,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几位武将之子低声交谈的萧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在转身回帐侍奉皇帝之前,对身后的素练几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


    素练垂眸,轻轻颔首。


    半炷香后,素练寻了个空隙,来到陆簪暂歇的小帐篷外。


    陆簪见素练进来,眼神微动,对清平和乐平说道:“你们下去为姑姑奉茶。”


    清平乐平不疑有他,行礼退下。


    帐内只剩二人。


    陆簪抬眸,看向素练:“姑姑特意前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素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娘娘让我传话,说是方才席间见你略带倦意,加之你即将大婚,便特赐你去‘碧漪泉’沐浴解乏。”


    陆簪有些意外:“哦?民女惶恐,竟得皇后娘娘如此厚待。”


    素练看着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但这其实是个局。”


    陆簪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娘娘是想将你与二殿下引到一处,再设法让世子爷撞见。簪儿,你知道的,皇后与贵妃势同水火,有些争斗在所难免。我身为凤藻宫掌事,无法违逆娘娘懿旨,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实情告知于你,你自己看着办。”素练眼中满是忧虑与愧疚。


    陆簪听完,沉默了片刻,眸中思绪飞快流转。


    不过几息之间,她已恢复了镇定,对素练安抚般地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谢姑姑冒险告知。”


    她没有多问一句皇后具体如何安排。


    这份超乎年龄的冷静,让素练一怔,心中却莫名安定了些许,素练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悄然退出了帐篷。


    陆簪独自在帐内静立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皇后想看她与萧逐私会,被陆无羁撞破,从而离间她与陆无羁,甚至引发萧逐与陆无羁的冲突?


    真是打得好算盘。


    可惜,她陆簪,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唤来清平与乐平,只说皇后赐沐,让她们简单准备一下。


    不多时,便动身前往碧漪泉,


    碧漪泉位于猎场东北角一处的山坳里,需穿过一小片疏林。


    到了碧漪泉后,已有数名宫女等候,陆簪让两名宫女引着向里走去。


    但见一池温泉隐于嶙峋山石与几株古松之后,池水清澈,热气氤氲,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从何处落下的红叶,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池边以光滑的卵石砌就,设有简单的石阶与放置衣物用品的石台。


    清平和乐平熟练地替陆簪卸下一层层衣裳,只余贴身小衣,其余的宫女们则将花瓣撒入池中,一应准备完毕,便行礼退至远处山石后,随时听候传唤。


    陆簪披着一件轻薄的素纱长袍,赤足踏上微凉的石阶,褪下纱袍,缓步踏入温泉之中。


    水温恰到好处,熨帖着肌肤,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靠坐在池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乌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漂浮在水面。


    热气升腾,熏得她脸颊微微泛红,长长的眼睫上凝结了细小的水珠,她闭着眼,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静谧,实则耳听八方,心神高度戒备。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有一道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陆簪适时地转过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萧逐的身影,出现在温泉池边,他显然没料到池中有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氤氲水汽中那张芙蓉面上,顿时凝住。


    陆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没料到会有人来。


    这一刻,美人如玉,浸在清澈的泉水中,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的雪肤与曲线,比之全然的裸露更添诱惑。


    她的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更引人遐思的深处,热气将她的面容蒸腾出桃花般的艳色,眼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大,沾着水汽,如同受惊的幼鹿,纯真又媚人。


    萧逐只觉得喉头一紧,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移开些许视线,声音却有些低哑:“你怎会在此?”


    陆簪仿佛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双臂下意识地环抱胸前,向水里缩了缩,脸上带着薄怒与羞窘:“皇后娘娘体恤,赐沐于此,殿下此刻不是应该陪着陛下,围着篝火享用炙肉宴饮么?怎会来这处?”


    萧逐走到池边,蹲下身,伸手拨弄了一下池水,激起圈圈涟漪。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父皇今晚兴起,说是不住帐篷了,想来这边泡温泉解乏,就宿在这边的温泉行宫,我奉命先过来瞧瞧情况,布置守卫。”


    陆簪心知肚明,这必是皇后从中斡旋劝说皇帝的结果。


    她也不戳破,只将身体又往水里沉了沉,语气带着逐客的意味:“那殿下既已看过了,此处一切安好,是否可以回避了?”


    萧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看着她在水汽中愈发显得莹润动人的脸庞,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丝慌乱,一颗心就像池水里的圈圈涟漪般,漾漾荡荡。


    “这泉水,确实不错。”他答非所问,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水,“陆姑娘独自享用,岂不寂寞?”


    陆簪听出他话里的狎昵之意,眉尖蹙了蹙:“殿下请自重,民女即将出阁,与殿下在此相见已是不妥,若被人瞧见……”


    “若被人瞧见又如何?”萧逐打断她,忽然倾身向前,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几乎能闻到她若有似无的体香,“你最是口齿伶俐,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到时候再巧舌如簧,辩解便是,这点小事,于你不过信手拈来,不是吗?”


    温泉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气氛变得暧昧而紧绷。


    陆簪正欲开口,就在此时,另一道脚步声,清晰地传来。


    陆簪和萧逐同时转头。


    只见陆无羁正大步向温泉池走来。


    他显然是循迹找来,当他目光触及池边蹲着的萧逐,以及池水中裸着肩膀的陆簪时,他的步伐猛地顿住,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腾着冰冷刺骨的怒意。


    任他再好的脾气,再善于掩饰的定力,亲眼看到未婚妻子与情敌,以如此暧昧旖旎,近乎衣不蔽体的姿态相对……恐怕都难以维持平静。


    萧逐显然也没料到陆无羁会在此刻出现,眉头一皱,慢慢地站起身,挡在了陆簪与陆无羁视线之间些许,眼底有一丝被撞破的阴沉。


    陆簪却面无表情,对一切早有预料,只抿唇不语。


    陆无羁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时间被凝固。


    天地之间都化为一片毫无生息的死寂。


    “嗖——”


    一声尖锐,破空厉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这方寂静。


    “噗嗤。”一声闷响。


    是箭矢深深扎入血肉的声音。


    在电光石火之间,一道乌黑的箭影,自侧后方茂密的树丛中疾射而出,目标直指萧逐后心。


    那一瞬间,根本来不及思考。


    或许是医学世家养成的对生命的本能救护,或许是深知萧逐此刻绝不能死——他若死在这里,那她和陆无羁,将万劫不复……总之,直到这一刻她才惊觉,原来这局刺杀才是皇后真正的目的,一石三鸟,果真心机深沉可怕!


    她身体的动作比思绪更快。


    整个人猛地从水中跃起,不顾一切地扑向萧逐身后。


    那支本该射穿萧逐后心的冷箭,此刻正颤巍巍地钉在陆簪白皙纤细的手臂上,入肉极深,鲜血瞬间涌出,顺着箭杆汩汩流下。


    “嗔嗔!”


    “陆簪!”


    萧逐和陆无羁几乎同时开口。


    萧逐愕然回头,踉跄前扑一步,陆无羁则脸色苍白,飞扑上前。


    萧逐离陆簪更近,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看着她一分分褪去血色的脸庞,和她手臂上的温热鲜血,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全身。


    什么算计,什么权力,什么皇位,在这一刻,统统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碾得粉碎。


    她心里有他!


    她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他周全!


    萧逐这样以为。


    陆无羁已冲到近前,看着萧逐紧紧抱着陆簪,看着陆簪手臂上那刺目的伤口和池水中晕开的血花,他的脸色比陆簪更加苍白。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陆簪。


    可萧逐却大吼着用空出的手臂,以陆簪是他所有物的姿态疯狂推拒,旋即又把陆簪紧紧抱在怀里,抬头,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声大吼:“传太医!快传太医!”


    第57章 瓜葛


    陆簪是在一阵疼痛中苏醒过来的。


    还未睁眼,先闻到清苦的药香,混着女子脂粉的甜腻气息。她缓缓掀起眼帘,纱帐的纹路在烛光下如水波般漾开,帐外影影绰绰立着许多人。


    “陆姑娘醒了!”


    不知是谁轻呼了一声,人群便微微骚动起来。


    陆簪定了定神,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寝殿内,身上盖着锦被,左臂缠着层层白布,隐隐渗出血色。


    床榻边,皇后端坐在紫檀木交椅上,她身旁立着贵妃,贵妃身后半步,誉王妃神色温婉平和,唯有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收紧,透出几分关切。


    再往后,五六位太医垂首跪在屏风旁,宫人侍女分立两侧,乌压压一屋子人。


    陆簪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皇后已抬手虚按:“快躺着,莫要动了伤口。”


    陆簪只得依言躺回枕上,轻声应道:“民女失仪,还请娘娘恕罪。”


    “何罪之有?”皇后笑着转向太医,“还不快为陆姑娘瞧瞧?”


    为首的太医院判连忙起身,趋步至榻前,隔着丝帕为陆簪诊脉,又小心查看她臂上包扎处。片刻后,他退回原处,躬身回话:“禀皇后娘娘,陆姑娘脉象虽虚,然已趋平稳。箭毒已清,好生将养月余便可痊愈。”


    皇后长舒一口气,眉目舒展:“好,好。传本宫的话,太医院此番尽心,皆有赏赐。”


    太医们纷纷叩首谢恩。


    皇后这才又看向陆簪,温声问道:“可还觉着哪里不适?”


    陆簪摇了摇头。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也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星:“民女无碍,只是不知世子和二殿下可安好?”


    殿内气氛微妙地一滞。


    陆簪身为誉王世子的未婚之妻,竟与二殿下和世子同出温泉行宫,这事只是听一听便足够让人咋舌了。


    贵妃抢在皇后前头接话:“逐儿他们都无恙。倒是陛下听闻行宫出了这等事,龙颜大怒,头疾又犯了。”


    陆簪心中清明如镜。


    天子行宫,圣驾将临之际竟有刺客潜入,无论目标是谁,都是在天子脸上狠狠掴了一掌,陛下怎能不怒?


    贵妃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陆簪:“陆姑娘此番舍身相救,这份恩情,逐儿与本宫都记在心里。”


    陆簪垂下眼帘:“民女惶恐,当时箭矢飞来,无论是二殿下还是世子爷,皆是千金贵体唯有民女微贱之躯不足为惜,情急之下以身相挡,不过是人之常情,实在不敢当‘恩情’二字,更不敢劳动陛下与诸位娘娘忧心。”


    这番话她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室颜面,又撇清了刻意施恩的嫌疑,姿态谦卑,更拂了那些看戏人的心思。


    贵妃听罢,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颔首。


    誉王妃此时柔声开口:“陆姑娘此言差矣。性命无分贵贱,你能安然醒来,便是最大的幸事。”


    皇后亦笑道:“王妃说得是,揪出幕后黑手自有陛下圣裁,你且宽心养伤便是。”她话锋一转,眼中泛起些许幽微之色,“倒是你这一伤,把逐儿和无羁那孩子都吓得不轻,二人从你被抬进殿起,便一直守在外头,至今不肯离去呢。”


    说着,她似有若无地瞥了贵妃一眼。


    贵妃神色不变,只从容接话:“逐儿夫妇都在外面守着,逐儿感念陆姑娘救命之恩,瑶儿与逐儿夫妻一体,自然也都挂心陆姑娘的伤势。”


    这话将萧逐与王嘉瑶牢牢绑在一处,端的是四平八稳,无懈可击。


    陆簪心中暗笑,面上却只露出疲惫的浅笑:“民女惭愧。”


    她本就失血过多,说了这许多话,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


    皇后见状,便起身道:“你好生歇着罢,本宫就不扰你休息了。”


    说罢,她率先转身。


    贵妃、誉王妃及一众宫人随之行礼告退,一行人衣袂窸窣,环佩轻响,如潮水般退出殿外,方才还满当当的寝殿,转瞬只剩下乐平与清平两名贴身侍女。


    人声远去,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陆簪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才察觉左臂剧痛,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陆簪闭目喘息平复疼痛。


    烛火摇曳,在帐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陆簪静静躺着,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隐的说话声。


    那支箭破空而来的呼啸声,似乎还在耳畔回响。


    箭镞没入皮肉的钝痛,昏迷前最后看见的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果决。


    行宫廊下高高挂起了明角灯,晕黄的光照亮了庭院中伫立的三道身影。


    皇后一行人步出寝殿时,只见陆无羁站在最前方的廊柱下,唇线紧抿,显出几分焦虑。稍后几步的台阶下,萧逐负手而立,眉头微蹙,再远些的树下,誉王妃静静站着,目光不时落在萧逐身上。


    见皇后出来,三人齐齐上前行礼。


    萧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母后,陆姑娘她伤势如何……”


    话未说完,皇后已淡淡瞥他一眼。


    这一眼看似平常,却让萧逐猛然警醒,于情于理,这句话都该先由陆无羁询问才对,他心中一凛,余光瞥见贵妃的脸色已微微沉下。


    皇后这才缓缓道:“陆姑娘已无大碍,太医说好生休养即可。”她目光扫过三人,“夜色深了,你们都回去吧。”


    陆无羁却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皇后娘娘容禀,按礼,臣确不该私入寝殿探视。然簪儿重伤初醒,臣实在忧心如焚,恳请娘娘体恤,容臣进去看她一眼,只需半炷香时辰,臣必当谨守分寸。”


    誉王妃亦柔声帮腔:“娘娘,世子与陆姑娘情谊深重,此乃人之常情。妾身也斗胆恳请娘娘通融一二。”


    皇后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本宫也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今夜确实不便,你明日晨时再来吧。”


    这便是准了。


    陆无羁眼中掠过一丝光亮,躬身道:“谢娘娘恩典。”


    皇后点点头,转身欲走,萧逐却再次开口:“母后,儿臣……”


    “逐儿。”皇后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严肃了几分,“刺客是冲着你来的,你父皇为此龙颜震怒。当务之急是协助有司查清此案,将功补过,而不是在此耽误时辰。”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许,“至于陆姑娘,本宫与贵妃方才都已探望过了,你就莫要再去搅扰了。”


    萧逐如遭当头棒喝,脸色霎时白了白。


    他下意识看向贵妃,只见贵妃眼中满是失望与警示,心中一慌,只一瞬,便调整好神色,抬头时已换上从容的笑意:“陆姑娘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儿臣感激不尽,却也知道礼数和宫规,故而想让内子代我前去探望,不知可否允准?”


    他这话转得巧妙,既全了礼数,又补足了方才的纰漏。


    皇后佯作恍然,笑道:“这倒是妥当,瑶儿,那你明日便过来探望一二吧。”


    王嘉瑶盈盈一礼:“妾身遵命。”


    皇后这才带着宫人离去,留下一院子明明灭灭的灯火,与各怀心事的三人。


    陆无羁并未立即离开。


    他转身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深邃如夜,仿佛要透过厚重的门扉,看见里面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


    萧逐走到他身侧,语气听不出喜怒:“世子爷还不走么?皇后娘娘可是让你明早再


    来。”


    陆无羁看也不看他,只淡淡道:“皇后娘娘是允我明早与簪儿相见,却未曾命我此刻离开,她受伤卧榻,我身为未婚夫婿,自当在此守候,即便不能入内,能在离她最近之处陪伴,心中也能稍安。”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钉,扎在萧逐心上。


    仿佛是在警告,里面的女子是我的妻子,是你不能染指肖想之人,我有资格站在这,而你没有。


    萧逐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月光洒在庭院中,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无羁立在廊下,身影挺拔孤直,宛如一柄入鞘的剑,乍看好似全无戾气,实则自带威慑。萧逐站在光暗交界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王嘉瑶仍站在树下,夜风吹起她裙裾,她静静望着那两个男人,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这画面凝滞了片刻。


    最终,萧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世子情深,令人动容。那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王嘉瑶深深看了陆无羁一眼,也默默跟上。


    刚出院子,迎头撞上贵妃与一众宫人,贵妃身穿华服,面无表情地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萧逐没想到她还没离开,怔了一瞬,脚步一顿,喊了一声:“母妃……”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贵妃这一巴掌用了全力,萧逐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


    周围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贵妃胸膛起伏,显然怒极,却强压着没有发作,她死死盯着儿子,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糊涂!”


    说罢,她再不看萧逐一眼,转身疾步离去。


    织金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廊角拐弯处。


    萧逐仍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红肿的掌印清晰可见,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夜风穿庭而过,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舞。


    “殿下。”


    一声轻唤将萧逐怔忡的思绪拉回现实。


    萧逐抬眼,看见王嘉瑶站在三步之外,正静静望着他。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同情,也无嘲讽,就那么平静地看着。


    他心头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噌”地窜起,赤红着眼睛吼道:“滚!”


    王嘉瑶也是京州贵女,自幼千尊万贵地长大,何曾被人如此呵斥过?莫说呵斥,便是重话也不曾听过几句。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慢慢涌回,上前一步,在萧逐面前站定,抬眸直视他:“看来贵妃娘娘那一巴掌,还没将殿下打醒。”


    萧逐眯起眼睛,像第一次认识她一般,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你说什么?”萧逐的声音危险地压低。


    “我说,殿下至今还是糊涂的。”王嘉瑶不闪不避,一字一句道,“殿下莫非忘了,你我是圣旨赐婚,拜过天地宗庙的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此生,永远不会与殿下对着干。可殿下也要记住你的身份,你的抱负,你肩上担着什么。有些事,有些人,该放下的就得放下,该割舍的就得割舍。否则今日这一巴掌是轻的,来日若酿成大祸,覆巢之下,贵妃娘娘,崔氏一族,我,与王氏一族,都要受殿下连累。”


    这番话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了一切温情脉脉的伪装。


    萧逐怔住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娶进门的这个女人,并非他想象中只知道相夫教子的世家贵女,她看得清局势,分得清利害。


    也是,这京州城里世家大族的子女,哪一个没有胸怀抱负,哪一个不想成为人上之人?


    良久,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我自有分寸。”他转过身,背对着王嘉瑶,望向庭院深处那点温暖的灯火,“她即将嫁为人妇,与我再无瓜葛。”


    王嘉瑶静静看着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可那情绪太快,快得让人抓不住,便已消散在夜色里。


    她最终只是说:“殿下明白就好。”


    萧逐不再言语,整了整衣袍,挺起胸膛,大步朝院外走去。


    “殿下要去何处?”王嘉瑶在他身后问。


    萧逐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查案。”


    第58章 心意


    庭院重归寂静。


    陆无羁仍立在廊下,如一座石雕。


    乐平轻手轻脚从殿内出来,走到他身侧,福身低语:“世子爷,姑娘方才听到院中的动静,知道你在这里等着,让奴婢告诉你,她服了药,已经睡下了,您也请回去歇息吧。”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动。


    目光依旧凝在那扇门上,他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箭矢破空而来,直射萧逐后心,电光石火间,是陆簪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那致命一击,她倒下去时,甚至没来得及看他一眼。


    原本看到她与萧逐那样暧昧的共沐温泉浴,心里吃味得很,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他惊觉,原来他已经伟大到那个地步——哪怕她真的与萧逐在一起也无碍,只要她能活着便好。


    只要她能安安稳稳活着,他的面子,幸福,安乐,仇恨,自尊……又都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了。”他声音沙哑,“你们好生照看她,若有任何不妥,立即来报。”


    “是。”


    乐平退下后,庭院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夜风渐凉,吹得廊下灯笼晃动不止,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陆无羁终于动了。


    他缓缓走到殿门前,抬手,指尖虚虚触在门扉上,门内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晨光熹微中,他的背影挺拔却孤寂。


    寝殿内,陆簪其实并未睡着。


    麻沸散的药效过去后,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根本无法安眠。


    她也知道,陆无羁就在门外。


    可她始终没有唤他进来。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直到窗纸渐渐透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才缓缓开口,对一旁小憩的清平说道:“帮我擦擦脸,然后唤世子爷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


    陆无羁走了进来。


    晨光透过窗棂,将寝殿内染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药香袅袅,混着殿角香炉里逸出的沉水香,气息宁神静心。


    陆簪半倚在锦缎引枕上,望着款款走近的陆无羁。


    他一袭月白暗纹氅衣,头发用玉冠束得整齐,仍是她见过的,能把月白色穿得最好看的男子。


    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目光触及陆簪苍白面容的刹那,翻涌起细细密密的心疼。


    他挥手屏退了欲上前行礼的乐平与清平,两名侍女悄然退至门外,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二人。


    陆无羁走到榻边,并未立即坐下,只是垂眸看着她。


    目光从她毫无血色的唇,移到被厚厚白布包裹的左臂,再回到她清瘦的脸颊,她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未得安眠。


    “疼得厉害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簪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还好。”她顿了顿,却忽然问,“昨夜,你为何会突然到温泉行宫来?”


    陆无羁微微一怔,方知,这才是陆簪叫他进门的目的。


    他沉吟片刻,方沉声道:“昨日皇后身边的素练姑姑寻到我,说陛下即将摆驾温泉行宫,然皇后娘娘早前已赐你入温泉沐浴,天子御驾将至,若你还留在行宫内,虽是得皇后赏赐,却恐有冲撞不敬之嫌。”


    “素练姑姑说,她思前想后,便想到了我,我若纵马前去,脚程快,便能将你悄悄带出,如此既全了皇后赏赐的体面,又免了惊动旁人的麻烦,只当人不知鬼不觉,便将此事了了。”他一字一句说完。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陆簪听完,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了然的冷笑,眼中无半分意外:“我虽然知道这都是皇后的手笔,却不知她是如何将这么多人组织起来,如今听你说来,只觉得她倒是个可敬的对手,如此缜密果决。”


    陆无羁瞳孔微缩,许多散


    落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脸色渐渐沉下,声音也冷了几分,喃喃道:“她赐你去温泉沐浴,又设法让萧逐前去,最后再引我过去,是为了让我看见你与萧逐……”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语,终究难以顺畅出口,只化作忿忿的一句,“是为了让你我离心,让我与萧逐相斗。”


    陆簪轻轻颔首:“是。但恐怕,还不止于此。”


    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繁复的绣纹,声音虽虚弱,却异常冷静:“让我与萧逐独处,引你撞破,令你们二人因此芥蒂反目,这只是表面一层。毕竟你与萧逐本就势同水火,再多一层嫌隙,又能有什么用处?”


    说到此处,她抬眸,直视陆无羁:“我疑心,昨夜那支毒箭,亦是皇后安排。”


    陆无羁呼吸一滞。


    “杀了萧逐这个心腹大患,再将弑杀皇子的罪名推到你头上。你死,我自然也难以独活。”陆簪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陆无羁将话接过来:“好一个一箭双雕,除掉了最有威胁的皇子,与我这个世子,最后得益的是谁?”


    “皇后坐收渔翁之利。只可惜,我挡了那一箭,乱了她的全盘算计。”陆簪笑。


    她顿了顿,缓了口气,才继续道:“你且看着吧,此事最后查出来,必定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替死鬼,或与沈氏一族有碍的党派,然后,轻轻揭过。”


    话说到这里,陆簪忽地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她本就失血体虚,说了这许多话,气息已有些不匀,苍白的脸颊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陆无羁立刻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时僵住,手指蜷了蜷,又收了回来。


    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压着心疼:“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说这么多话作甚?这些事,等你养好些再议不迟,再说,我又不是个傻的,即便没有你的点拨,梳理通透也是迟早的事。”


    陆簪止了咳,抬眸看他,竟轻轻笑了笑:“无碍的。哥哥忘了,我自幼习读医书,于岐黄之道也算略通,这点箭伤,毒既已清,便只是皮肉之苦,奈何不了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那虚弱的气色,无一不在诉说着伤势的严重。


    陆无羁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情绪交织翻涌,他站在榻边,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虽知宫闱之中从无真正纯善之人,也对皇后的心思深沉狠辣并不意外。


    让他数次意外的是,布局环环相扣,杀招藏于无形,而陆簪却总能一一勘破。他早知她聪慧果决超出常人,可一次次亲历,心底又总能生出新的惊涛骇浪。


    陆簪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静默几瞬,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挑衅的冷笑:“哥哥如此着急么,可我却记得,你恨我入骨,既然如此恨我,看我受伤,竟还舍不得了?”她继续说着,目光含笑望向他,“还是说,哥哥这恨,本就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深,那么真?”


    陆无羁看着陆簪苍白的脸上那抹讥诮的笑,看着她眼中复杂难辨的光芒。


    晨光从她身后窗棂透入,折射在纱帐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既脆弱,又锋利。


    就好比一只花瓶,如此脆弱,磕不得,碰不得。


    可一旦打碎了,却也能化作伤人的利器,将人刺的体无完肤。


    良久,陆无羁才低低开口,笑道:“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样一张利嘴。”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责,倒像一句无奈的叹息。


    陆簪一噎,后面那些更尖锐的话忽然就卡在喉间,说不出来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无声盘旋。


    过了好一会儿,陆无羁忽然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极其缓慢地,覆上她搁在锦被外的手。


    陆簪手一颤,却没有抽回。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种踏实的温厚,热度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她冰冷的心底。


    “嗔嗔。”他唤她,声音低沉,“受了伤,还能与我大婚吗?”


    陆簪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又慢慢上移,望进陆无羁的眼底,她看了他许久,忽然轻轻笑了:“我若说不能呢?“哥哥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么?”


    “你休想。”


    陆无羁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陆簪彻底怔住,旋即,那笑意真正蔓延开来,却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嘲讽:“你瞧,”她轻声说,“这本就由不得我。”


    这话一语双关,两人都听得明白。


    她在怪他,怪他一意孤行,不顾她的意愿,向陛下求得这桩婚事,怪他将她卷入这权势倾轧的漩涡中心,怪他给了她“世子妃”的尊荣,却也夺走了她本可以自己选择的人生。


    陆无羁知道。


    他全都知道。


    可他的身世,他背负的血仇,他与萧逐乃至与整个皇室之间盘根错节的恩怨……还有,那自年少时便深埋心底从未熄灭,反而在伤害与离别中愈燃愈烈的,对陆簪的深沉爱意。


    这一切都太沉重,太复杂,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沉默。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些许,怕弄疼了她。


    最终,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榻前投下一片阴影,也将陆簪整个笼罩其中。


    “你好好养伤。”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有些话,等大婚之日,我再同你讲。”


    陆簪只静静望着他,不说话。


    陆无羁等了一会,见她不语,便最后笑了笑,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脆弱,从未发生过。


    就在他即将触到门扉时——


    “哥哥。”


    陆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


    却像一根丝线,牢牢拽住了他的脚步。


    陆无羁停下,缓缓转过身。


    陆簪朝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


    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在空中微微屈起,做了一个极孩子气的动作——朝他勾了勾。


    那一瞬间,陆无羁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许多年前的记忆汹涌而来。


    那还是在临安的时候,每当他许诺她些什么,诸如“三日后我带你去城东踏青”“今晚给你买李家铺子的醪糟来”等,陆簪便会这样勾着手指,让他盖章定论,他便不厌其烦,一次次笑着伸出手指,与她拉钩。


    后来,世事翻覆,家破人亡,再见时,已是隔了重重宫墙与身份鸿沟,她学会了谨言慎行,他变得沉默冷峻。那些亲昵与依赖,仿佛一场早已褪色的旧梦,死在了临安城里。


    此刻,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酸涩,温暖,夹杂着无尽的疼惜,瞬间淹没了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一百年也太久了。


    他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伸着手。


    晨光落在她指尖,莹白如玉。


    陆无羁喉结滚动,一步步走回榻边,俯下身,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郑重地勾住了她那根手指。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没有言语。


    也不必言语。


    他知道,她是真的想和他谈一谈。


    他也不想再逃避下去了。


    这一次,就让他们约定,在大婚之日这个名义上要把自己交付给彼此的日子,聊一聊过往,聊一聊未来,再聊一聊二人之间的更多可能。


    从而将心也剖开来,交给对方看一看,从而将心也剖开来,交给对方看一看,是否真的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个动作没停留太久,她先收回手,他再收回手,直起身,深深看了她一


    眼,这一次,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陆簪独自靠在榻上,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便一点点淡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与他相勾的小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昨夜受伤之后,疼得辗转难眠,她便在无边的黑暗与疼痛中,一遍遍梳理自己的心绪。


    想到昨日温泉畔,箭矢破空而来的那一瞬。


    她扑过去,挡在萧逐身前,所有人都以为,她救的是萧逐。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脑海中闪过的,是陆无羁若因此被构陷弑杀皇子的可怕后果。


    甚至,在意识逐渐涣散的那一刻,她躺在萧逐怀里。


    可她的眼睛,透过涣散的眸光,努力望去的方向,却是陆无羁所在之处。


    原来如此。


    原来直到生死攸关的这一刻,她心底最深处翻涌出的,不是对皇权的敬畏,不是对仇恨的不甘,甚至不是对自身安危的恐惧。


    而是一种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不是恩情。


    她终于确定,对他,是动情。


    从始至终,一直相信的人是他,一直放不下的是他,一直爱着的人,也是他。


    陆簪突然觉得很踏实。


    原来看透自己的心,竟是这种感觉。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她向来是个勇敢的女子,无畏无惧,敢于直面一切。可她也常陷于孤寂之中,觉得人生寥落,了无生趣。


    然而,当心意澄明的那一瞬来临,孤寂忽然退散,天地悄然改换。


    世人都说,由爱故生忧怖。可在面对陆无羁时,她心中只深深印着二字——安心。


    愿这份安心,护她行过更远的路,穿过更长的夜。


    因为即便坚不可摧的人,也总渴望被春光照亮,千千万万遍——


    作者有话说:就好比一只花瓶,如此脆弱,磕不得,碰不得。


    可一旦打碎了,却也能化作伤人的利器,将人刺的体无完肤。


    陆簪就好比这一只花瓶。


    第59章 贺礼


    温泉行宫刺杀一案,果然如陆簪当日所料,最后轻轻揭过。


    而皇后那边寻来的借口,不知是故意戳人心窝肺管子,还是想当众打萧逐的脸,竟是以陆氏夫妇潜伏京中的余党,因怨恨萧逐对陆氏一门痛下杀手,故铤而走险,潜入行宫意图报复为由。


    知悉内情的人自然都心知肚明,这说辞假得可笑。


    然而,这场险些酿成大祸的刺杀,一场牵动朝野的风波,最后还是在皇帝的默许下尘埃落定。


    身在皇家,荣辱与生死,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有些明枪,可以闪躲,有些暗箭,必须硬扛。


    陆簪在行宫又养了七日的伤,才被接回宫中,暂居皇后凤藻宫偏殿,以待婚期。


    日子表面平静无波地滑向八月初十。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喜庆之色染遍宫阙檐角,凤藻宫更是妆点得花团锦簇,宫人们步履匆匆,面上却都带着得体的笑意。


    卯时初,陆簪便被唤醒。


    沐浴,熏香,开面,梳妆。


    十数名经验老道的嬷嬷宫女围着她忙碌,她则像个精致的偶人,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布。


    铜镜中映出一张渐渐艳丽的脸。


    粉脂匀面,黛青描眉,胭脂点唇,额间贴上赤金花钿,最后,沉重的九龙四凤冠被小心翼翼地戴在头上,冠上珠翠累累,宝石生辉,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间,光华流转。


    她看着镜中人。


    眉目依旧,却因盛妆而添了几分雍容华贵的陌生感,仿佛戴上了一张华美的面具。


    身上是内廷司赶制出来的世子妃冠服,大红色织金云凤纹褙子,深青色绣五彩翚翟霞帔,腰束玉带,下系深青纁色罗裙,裙摆迤逦,绣满繁复的翟纹。


    这一身行头,华丽庄重至极,也沉重至极。


    “姑娘真真是天仙般的人物。”老嬷嬷在一旁笑着奉承。


    陆簪微微牵了牵唇角,未答话,她只觉得头上颈上似有千斤重,连呼吸都需比平日多用两分力气。


    吉时将至,皇后亲临偏殿,她今日亦是盛装,庄重威严。


    她走到陆簪面前,细细端详片刻,伸手替她正了正冠上微微歪斜的一支凤钗,动作慈和,宛若寻常人家送女儿出嫁的母亲。


    皇后依礼交代了陆簪许多话,直到掌仪太监高声唱喏:“吉时到——请新妇升舆——”


    陆簪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


    凤冠霞帔,步摇环佩,她一步步走出偏殿,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向停放在宫院正中,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凤舆。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透过珍珠流苏的缝隙回望了皇后,以及素练一眼。


    心中并无多少新嫁娘的羞怯,反倒是一片平静。


    她弯身,步入舆中,舆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喧嚣。


    舆起。


    仪仗前行。


    前方是誉王府世子亲率的迎亲队伍,旌旗招展,后方是皇后钦赐的嫁妆与宫人,蜿蜒如长龙。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整条御街被喜庆的红色淹没,百姓夹道观望,议论纷纷。


    誉王府早已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红毡铺地,一直延伸到正堂。堂内张灯结彩,喜幔高悬,巨大的“囍”字贴在正中,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满堂映照得亮如白昼。


    誉王与王妃端坐高堂,宾客分列两排,陆无羁一身大红吉服,玉带金冠,他素日里多着青色与白色,今日这一身鲜亮夺目的红,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身姿挺拔如松竹立于堂中。


    他望着堂外被众人簇拥着,缓缓走来的那道红色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搏动。


    多番筹谋,几番波折,生死一线。


    她终于要穿着嫁衣,一步步走向他,成为他的妻。


    陆簪由喜娘搀扶着,踏过火盆,迈过门槛,一步步走入正堂。


    她身姿端雅,步履平稳,盖头遮面,唯有一双执着却扇的纤手露在外面。


    喜乐高奏,赞礼官高声唱仪。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向堂外苍穹,齐齐下拜。


    “二拜高堂——”


    转向誉王与王妃,再拜。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却扇与盖头,其实谁也看不见谁的面容,可就在这一刹那,陆簪一颗平静的心,忽然就微微颤了一颤。


    迟来的雀跃,紧张,与欢喜,一并在这一声“夫妻对拜”中涌向她。


    不知为何,她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竟在对拜躬身的时候,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


    礼成。


    赞礼官正要高唱“送入洞房”,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穿透喧闹,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迟了迟了,我来迟了,还望莫怪。”


    所有人俱是一怔,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萧逐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负手迈入堂中。


    他身后只跟着谢允一人,而谢允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盒上系着鲜艳的红绸。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誉王眉头蹙了一下,王妃脸上的笑容则微微一僵,看向誉王,又转而悄无声息望向宾客里的王嘉瑶。


    王嘉瑶目光沉沉,攥紧了锦帕。


    其他无数道目光,也在萧逐陆无羁以及盖着红盖头的陆簪之间来回逡巡,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二殿下怎的这时候来了?”


    “听闻之前温泉行宫,可是陆姑娘为二殿下挡了一箭……”


    “难道之前的种种传言是真的?二殿下他这是要抢……”


    “嘘!慎言!”


    “……”


    空气仿佛凝滞了,方才的喜庆热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氛围,除主家外,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眼睛发亮,生怕错


    过一丝一毫的精彩。


    陆无羁面色不变,只眸色沉了沉,不着痕迹地上前了半步,将陆簪微微挡在身后侧,这才拱手行礼:“不知二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萧逐哈哈一笑,快步上前,热络地亲手扶起陆无羁:“世子爷大喜的日子,何须多礼?是我来迟了,待会儿宴席上,定当自罚三杯,向世子爷赔罪。”他笑容爽朗,举止得体,仿佛真的只是来贺喜的宾客。


    陆无羁亦笑道:“殿下言重了,殿下能亲临,已是蓬荜生辉。”


    “应当的。”萧逐笑意微敛,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无羁身后那抹安静的红色身影,“我此次前来,除了恭贺世子新婚之喜,还想借此机会,送给世子夫人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更是灼灼。


    陆无羁神色不变,只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哦?”


    萧逐坦然道:“此前京中颇有些无稽流言,牵涉世子夫人清誉,让世子夫人无端受累,本王心中着实过意不去。”他顿了顿,声音朗朗,确保堂中每个人都能听清,“故今日送上这份贺礼,一则为再次澄清流言;二则,是祝夫人大喜。区区薄礼,唯愿世子与夫人,自此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当众再次撇清了他与陆簪之间的谣言,彰显了皇室的大度与感恩,又全了礼节,送出了贺礼,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王嘉瑶在人群中看着萧逐,心里只淡淡冷笑,他这番说辞,口口声声深明大义,看似是为陆簪,实则都是为了他萧逐自己。


    行宫遇刺一事,刺客已经有了处置,可萧逐为何会与陆簪私下见面,还没有一个说法。陆簪出事之后,本是萧逐撇清自己的好时机,偏偏他爱之深则失了理智,急火攻心,反倒糊涂了一番,贵妃对此失望至极,他这会子醒过神来,便需要给皇帝还有贵妃一个交代。


    对此,王嘉瑶看得明白,流淌着皇室血脉的真龙天子,纵使用情至深又如何,却也算计至深。


    若是谢允会读心之术,听得到王嘉瑶的腹诽,必定会摇头一笑。


    他追随萧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对这个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生出了平等的,男子对男子的怜悯——


    以萧逐素日行事之风,今日此举,旁人定然以为他是为了自己。


    追根究底,这确实也是对他有利的双全之法。


    只是,旁人不知,在保全他自己的名声之前,他心中更挂念的是,陆簪的名声。


    很难置信吧。


    萧逐这番谋划,竟还真的存了真心,想为他心爱的女子撇清一些闲言碎语。


    然而,萧逐这样的九曲回肠,又并非完全是为了澄清谣言——


    他从未对陆簪表面过心思,这份贺礼,便是他的情意。


    在她出嫁之期,在她丈夫的面前,他狂傲无礼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表明心意。


    对此,萧逐自己明白,谢允明白,陆无羁和陆簪自然也清清楚楚。


    可是,那又如何呢?


    他是二皇子,是贵妃崔氏之子,是朝堂之上太子之位有力的争夺者。


    他有他的野心,他的抱负,他的母族,他的责任。


    即便深爱,他也不会真的失了智,做出当众抢婚这等徒惹笑柄,自毁前程的蠢事。


    也不愿躲在府里做个缩头乌龟,就这样黯然伤神的过完这一天。


    他也要来祝贺,要来吃酒,要看看她的凤冠霞帔。


    这便是萧逐。


    理智永远凌驾于情感之上。


    “殿下有心了。”陆无羁淡淡道,听不出喜怒。


    萧逐笑了笑,示意身后的谢允:“将礼物呈上。”


    谢允低着头,双手捧着木盒上前。他始终没有抬眼去看那抹红色的身影,只是捧盒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知二殿下送了何等厚礼?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有与誉王府亲近的宾客笑着起哄。


    萧逐大大方方一挥手:“自然可以,打开便是。”


    谢允依言,解开红绸,打开木盒。


    刹那间,珠光宝气,盈满厅堂。


    盒中静静躺着一物。


    那是一顶华美绝伦,巧夺天工的凤冠。


    并非新娘所戴的沉重礼冠,而是一顶更显精致轻盈的便冠,冠体赤金细丝掐成连绵的缠枝牡丹与鸾凤纹样,凤身镶嵌着数百颗大小均匀,光华流转的南海明珠,凤眼是两粒鸽血般鲜艳夺目的红宝石,凤尾则以极细的金丝缀着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排列成璀璨的尾羽。冠顶正中,托着一枚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东珠,在烛光下流转着柔润如月华的光晕。


    这已不仅仅是贵重。


    如此精细的掐丝工艺需得顶级匠人耗时数年方能成就,南海明珠与鸽血红宝石皆为贡品,寻常公侯之家得一颗已是传家之宝,而那枚东珠,光泽品相,分明是只有帝后冠服上方可缀用的珍品。


    “传闻南海有鲛人泪所化明珠,光华自生,不染尘埃,便是如此了!”有见识广博的老臣,盯着那冠顶东珠,喃喃道。


    另一人定睛一看,失声低呼:“这……这莫非是殿下十四岁随崔将军征讨扶南国时所获?当年殿下欲将此物献予中宫,陛下却言,这是殿下人生第一个战利品,当留作纪念,未曾想到,殿下竟赠予了世子夫人!”


    闻言,萧逐一系的臣子眼波一转,当即抚掌高呼:“二殿下将此等意义非凡之物相赠,正是要与世子夫人共破流言!若真有私,避嫌尚且不及,何来这般光风霁月的坦荡?此心可昭日月啊!”


    满堂哗然。


    这份礼,已不是贵重二字可以形容。


    萧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微微一笑,看向陆簪:“区区薄礼,愿世子夫人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陆簪透盖着盖头,不知道萧逐送的礼物是什么样子,但听宾客们的动静,便知必定华贵无双。她静默一瞬,手持却扇,盈盈一拜:“臣妇,谢二殿下厚赐。”


    萧逐见她拜下,佯装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虚扶:“夫人不必多礼。”


    他的动作很快,指尖在触及她手臂前便已收回,仿佛真的只是礼节性的搀扶。


    然而,就在这眨眼间的一刹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在她耳边丢下一句话:“陆簪,我心悦你,但从今以后,你我是永远的仇人了。”


    话音落,他已退开一步,恢复如常神色,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陆簪浑身一僵,握着却扇的手指猛地收紧,盖头下,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唯有唇上胭脂红得刺目。


    萧逐已转向陆无羁,笑道:“礼已送到,我便不打扰世子与夫人,宴席上再会。”说罢,竟不再多看陆簪一眼,带着谢允,潇洒转身,大步退却宾客一列。


    赞礼官见状,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高唱:“礼成——送入洞房——”——


    作者有话说:对男主来说,爱女主是他最好的医美。


    对男二来说,女主不爱他是他最好的医美。


    第60章 勇气


    陆簪在喜娘的搀扶下,转身,随着陆无羁,一步步往前走。


    前路是铺着红毡的深深庭院,是悬挂着无数红绸灯笼的回廊,是早已布置妥当等待着他们的洞房。


    她的手心,一片潮湿。


    洞房的门扉、窗棂、梁柱,处处披红挂彩,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灼眼的喜色。龙凤喜烛燃在精致的鎏金烛台上,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那跳跃的烛火,平添几分朦胧暖昧。


    陆簪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上,头上仍盖着喜帕,眼前只剩一片红,耳畔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宴饮喧闹声,更衬得这洞房内寂静得让人心慌。


    她的思绪混乱纷杂。


    想到陆无羁时,会泛起细细密密的紧张与期待,转念却又总能想起萧逐,心头便又涌起复杂难辨的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以往那般沉稳,有力,不疾不徐。陆簪竟听出一丝慌乱与急切。


    门被推开,轻微的吱呀声后,又被轻轻合上。


    喧闹声被隔绝在外,室内重归寂静,唯有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陆簪的心,随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提起。


    终于,一双脚停在了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以及一种独属于他的,她很熟悉的清冽气息。


    一杆包金的喜秤,轻轻探入盖头下方。


    陆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盖头被缓缓挑起。


    光线涌入,她微微眯了眯眼,才适应了眼前的明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陆无羁身上那抹鲜艳的红。


    他站着,逆着烛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比以往都明亮,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陆簪缓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无羁从未见过这样的陆簪。


    盛妆之下,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胭脂染就的双颊透出娇艳的绯色,唇上一点朱红,清冷中透着惊心动魄的艳色。九龙四凤冠映着烛光,在她乌黑的云鬓间闪烁,身上红色,衬得她肌肤赛雪,深青的霞帔垂落,更显身姿窈窕,端庄华贵。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抬眸望着他。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将她本就生动的眸子映得流光溢彩,又因盛妆而平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美艳。


    满室的红绸喜字,都成了她的背景,她的容光,几乎将这一室华彩都压了下去。


    跟随进来准备伺候合卺的喜娘与侍女,也一时看得呆了,竟忘了动作。


    只觉她美得不似真人。


    陆无箍喉结滚动,呼吸微滞。


    她为他披上嫁衣,盛妆以待的模样,比梦里还要美好。


    “都下去吧。”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


    喜娘与侍女如梦初醒,慌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红烛高烧,静静淌泪。


    陆无羁走到桌边,拿起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匏瓜瓢,瓢中已斟满了清冽的酒液,他走回床边,将其中一瓢递给陆簪。


    陆簪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他们相对而坐,手臂交缠,将匏瓢送至唇边。


    酒液微辣,带着果木的清香,滑入喉中,陆簪酒量浅,一口下去,眼中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合卺酒尽,象征着二人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


    陆无羁放下酒瓢,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不曾移开分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


    陆簪睫羽轻颤,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笑道:“哥哥。”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这一切,像梦一样。”


    陆无羁深深看着她,缓缓握住她微凉的手:“还叫我哥哥?那便果真是像梦,而非真实的了。”


    陆簪一怔,抬眸,望进他幽深的眼底。


    他隐隐含笑,她便也忽然笑了。


    前路何止荆棘,分明是刀山火海,迷雾深渊。


    可他的手很暖,握得也很紧。


    她沉默良久,终是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总是显得平和从容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在这个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丝真实的脆弱:“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


    恨她轻信萧逐,与他私奔,却不想,那正是萧逐设下的圈套,导致陆氏一家惨死。这份因她而酿成的滔天大祸,是她心头永不愈合的伤,也是她认定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一道裂痕。


    可陆无羁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红烛默默燃烧,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绣满吉祥纹样的床帐上。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动作珍视:“恨你?”


    他低低重复,声音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冷硬或怨怼,反而有种深沉的疲惫与痛楚:“簪儿,我早就知道,我们之间的误会太深。而这一切,皆因我的别扭和闪躲才造成,很抱歉,有些时候我也很想拥你入怀,告诉你,别怕,还有我在。告诉你,你还有我这个哥哥,你的哥哥没有改变。可有时,人拗不过命运,心里有刺,便是有刺,拔除不出时,纵使我如何思念你,都无法开口。”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若真的恨毒了你,早在你在密室里上不来的时候,就可以割断绳子,让你永远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死去。”


    陆簪浑身一颤,想起那一天,她费劲力气爬上来时,对上了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陆无羁,他看她的眼神冰冷刺骨,她一生都忘不了。


    她以为那就是恨了。


    可是,他如今旧事重提,她忽然惊觉,若他真的恨,她还能活着吗?


    陆簪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在陆无羁当众请求赐婚的时候,陆簪真的埋怨过他,她以为,他们的洞房之夜会在对抗或冷淡中度过,他们会恶语相向,或相顾无言。


    她没想到,预想的坏事都没出现,反倒有这样彼此坦诚的一天。


    陆无羁看着她,继续说道:“我们相处多年,我怎会不知你的心性?爹娘惨死,最生不如死的人,是你。所以,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想将你推开。”


    陆簪怔住,茫然地望着他。


    “报仇雪恨,九死一生。我只是不想连累你。”陆无羁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又被拉回从前,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以为,只要我装作恨你,对你冷言冷语,伤透你的心,你便会怨我恼我,继而远离我,不必再卷入这腥风血雨之中。”


    言及此,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中却有着淡淡无奈:“可你却总是那么傻,被我气着了,恼归恼,可转过身,还是会在我遇险时心系于我。”


    陆簪早已经泪流满面。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浸湿了胭脂,也烫痛了陆无羁的手背。


    “别哭……”陆无羁还是最看不得她的泪水。


    他用指腹去擦她的眼泪,一如从前那样。


    她却越哭越凶,惹他不住地摇头叹息,说道:“是我不好,我说这些不是要惹你哭……”


    陆簪摇着头,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流得更凶。


    见她哭得哽咽,陆无羁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待她哭声稍歇,他才继续道:“其实诚恳点讲,我也并非对你完全毫无芥蒂,我虽从未在父母之事上真正恨过你,但不是没有别扭过,不是没有过心结。我不是圣人,做不到完全心如止水,是以,这番话,直到今日我才同你说出。”


    陆簪起身,用那张泪痕斑驳的脸,望着他:“那都是应该的。”


    陆无羁用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眼角,连连摇头,笑道:“不,那当然不是应当的。”


    “我虽然知道萧逐害了父母之后,以你的心性,是不可能再同他在一起的,可我又怕,你心里是真的有他,所以我很别扭,很小心眼。”陆无羁脸色凝沉,“但后来,我转念又想,你若爱他,他又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该有多伤心?我只能冷眼旁观,注意着你们之间的感情,从临安到京州的那一路上,是我此生最难熬的时间。”


    这番坦诚,彻底击碎了陆簪心中最后的壁垒。


    她从未想过,向来冷峻自持,


    仿佛万事皆在掌控的陆无羁,内心竟也藏着如此多的不安,恐惧与挣扎,他总是想方设法为她分担,可她却从来没有帮他承担过任何重担。


    既然他已如此坦诚,将自己最脆弱,也最难以示人的心思剖开给她看,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隐瞒。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能选择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她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异常清澈而坚定:“哥哥。”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有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你。”


    陆无羁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从未爱过萧逐。”陆簪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当初同意与他‘私奔’,是因为我想借助他的势力,更快地回到京州,查清我的亲生父母死亡的真相,为他们报仇雪恨,仅此而已。”


    陆无羁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眼见陆簪的目光变得悠远而肃穆,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某个血腥的夜晚,周身都散发出凛冽的恨意,身上的喜服,仿佛都带着诡艳之气。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她停顿了一下,似在凝聚勇气,然后缓缓道,“那便是,我从未失忆过,我的本名,叫作宋簪,我是前任太医院医正,宋懋山之女。


    洞房内,红烛的光似乎都晃了一下。


    陆无羁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屏住呼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十二岁那年,一群黑衣蒙面的刺客深夜潜入府中,见人便杀,我亲眼看见爹娘倒在血泊里,兄长被割下头颅惨死上……满地都是血,到处都是惨叫和尸体。”陆簪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冰冷而缥缈,提起爹娘时,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又看到了那夜的惨状。


    “是我的嫂嫂,她当时已有身孕,却拼死将我拖入后院的荷花池中,又带着我躲在池底的桥洞暗隙里。我们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听着外面的杀戮声渐渐平息,好在有个杀手动了恻隐之心,看到我们却没有上报……也是借助于他的庇护,后来我们逃了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陆无羁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暖意支撑着她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和嫂嫂隐姓埋名,亡命天涯。后来嫂嫂也没了,我独自逃亡,遇见了你。”


    陆簪的声音哽住,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这些事,只有娘是知道的,她本是我生母年轻时的密友,认出了我头上所戴银簪的忍冬花纹是出自我母亲之手。”


    她抬起泪眼,望向已经完全呆住的陆无羁:“所以,哥哥,我身上背负的,不只是爹娘的仇恨,还有我宋家上下十七口人的血海深仇,我苟活至今,没有一刻敢忘。回京之后,我暗中得知,此事是崔贵妃所为,只是还不敢完全确定,可无论如何,萧逐都是我永远的仇人了。”


    就像萧逐方才在她耳畔对她说的那样,他们只会是永远的仇人。


    话音落下,洞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陆簪将深埋于心多年的秘密说完之后,大脑反倒一片空白。


    她看着陆无羁,看陆无羁和他一样平淡,她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陆无羁其实,只是觉得很抱歉——


    很抱歉,未能更早察觉你背负的沉重。


    很抱歉,曾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将你推开,让你独自煎熬。


    很抱歉,让你一个人,守着这样的秘密,走了这么久这么久的路。


    “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陆无羁这样说道,“你的仇,就是我的仇,宋家的冤,陆家的恨,我们一起查,一起报。无论幕后是谁,我们都要将他们揪出来,血债血偿。”


    陆簪的泪水再次断了线地滑落。


    多年来,几乎要压断她脊梁的血仇,是她一个人的黑夜,一个人的刀山。


    如今,竟有人如此斩钉截铁地要闯进来,与她共担这份凶险,可独自走了太久,信任比刀剑更让她心生惕厉。


    “陆无羁。”


    可这一次,她选择完整地叫出他的名字,仿佛以此划下一道盟誓的界痕,“我愿意。”


    愿意让你彻底走进我的生命,哪怕我的人生如此激荡凶险。


    我不怕连累你。


    我愿意依靠你。


    陆无羁笑了起来,忽而展臂,将陆簪深深揽入怀中。


    红烛静静燃烧,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两颗破碎灵魂在绝望中的相互辨认与紧紧依靠。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再孤独。


    而拥有今夜,便是拥有了余生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今天参加签售会,忙不过来,明天不更新了,后天更,大家2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