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悔
沈初尧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从昨晚到现在,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凌晨三点,智能家居APP弹出一条提示,他几乎是瞬间点开。监控画面里,理疗馆的门开了,她走进来,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之后,是一整夜没睡着的清醒。
他就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她一个人走夜路怕不怕,想她回去之后睡了没有,想她有没有哭。
第二天,他安排了别的高管去出差,自己来到公司,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翻出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瑶海那晚,她举着手机说要自拍,他还没准备好她就按了快门。
照片里他有点懵,她却笑得很好看。
她说要洗出来的。说完就忘了。
他等过。等了好几天,她压根没提这事。后来他自己去洗了一张,又夹在那本诗集里。
有时候想她了,就翻出来看看。
这家伙,还真是没有心。
沈初尧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头拧着,看着烦人。
那天晚上,他不该生气的。
即使生气,该出门的人是他。他怎么能让一个女孩子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抬手抵了抵额头。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不下一百遍。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
中午孙秘书来送文件,随口提了一句,说理疗馆今天没开门,她路过时看了一眼,卷帘门拉着。
他当时没吭声,下午开会却全程走神。开到一半,借口买咖啡,下楼转了一圈。
理疗馆的门确实关着。
已经是第十一束萨曼莎的婚礼,孤零零地摆在窗台上,没人换水。
下午他来回看了好几次。每次都说服自己“就路过看一眼”,每次看到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就往下沉一点。
她去了哪里?怎么还没回来?
傍晚,他打开理疗馆的门,看到他送她的距离手环,被放在桌子上时,他等不了了。
他开始给她打电话。
一个,没人接。两个,还是没人接。打到快二十个,那边直接关机了。
可能把自己拉黑了吧。他想。
可他宁愿是被拉黑。
至少说明她没事,只是不想理他。
晚上他没回家,在办公室顶楼公寓将就了一夜。
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躺都不得劲。后来他发现,不得劲的不是床。
是身边没有人。
长夜慢慢,孤枕难眠。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后来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余琛,来我这儿喝酒。”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下:“现在?”
“现在。”
余琛到的时候,沈初尧已经喝了半瓶。
顶楼公寓里,光线调冷。
沙发上扔着外套,茶几上摆着半瓶酒,杯子里的冰块早就化了,酒液浑浊一片。
沈初尧靠在椅背里,手里捏着酒杯,看着里面黄珀色的液体发呆。
余琛在他对面坐下,犹疑地打量了他一眼。
眼尾泛着淡红,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头发随意搭在额前,衬衫领口敞着。这副样子,和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沈总,简直判若两人。
说句不好听的,这叫糙。可说句好听的,这模样还挺招人,似乎就是小姑娘念叨的破碎感。
他有点不适应,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怎么了?”余琛放下杯子,开口道,“连个菜都没有,就干喝。”
沈初尧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余琛等着。
过了很久,沈初尧才开口:“她走了。”
“谁?那个舒也?”
沈初尧没否认。
“吵架了?”
“嗯。”
“情侣之间哪有不吵架的。”余琛说得理所当然,“你沈初尧办事雷厉风行,谈恋爱倒是个新手。”
沈初尧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液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连脑子都烧得晕沉。
他放下杯子,盯着杯口那一圈水渍。
“她不爱我。”他说。
余琛怔了一瞬。他以为会是别的话,比如女孩怎么作,比如谁对谁错。没想到他开口,竟然是这个。
沈初尧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垂着眼看。
“我之前想不通。”他说,语调沉凝,“我想她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图什么。后来想通了,她什么都不图。”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
“她本来就是来疗愈人心的。帮人助眠,舒缓情绪,帮人从噩梦里醒过来。我算什么,顺手的事。”
余琛皱起眉:“你这话说的……”
“真的。”沈初尧打断他,终于把酒喝了进去。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想了一下午。她对我好,是因为她心善。她对我笑,是因为她爱笑。仅此而已。”
余琛恍然看着他。
认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沈初尧这副样子。从小到大,这个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成绩,事业,地位,只要他想,就没有拿不到的。
余琛一直觉得,沈初尧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可能就是太顺了,没意思。
可这会儿,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说他唯独想要一个人,那个人给不了他。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沈初尧沉默了很久。
“我本想放她离开,可我还是做不到。”
“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答案。”
“她不爱我,那是她的事。我放不下她,是我的事。”
余琛错愕地盯着这多年好友,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安慰他。
自己谈了这么多年恋爱,分分合合,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可这会儿听着沈初尧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懂。
沈初尧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等余琛,一饮而尽。
闭目的瞬间,喉中艰涩。
他可以继续找她,继续对她好,继续等她。
等她想通,等她愿意回答那个问题。
或者等她自己告诉自己,她真的不爱,让他死心。
哪一种都行。
他只是不想就这样算了。
余琛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又给沈初尧倒上。
“行吧,”余琛说,“你沈初尧也有今天。”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和他轻轻碰了碰杯。
冰早就化了,酒液温吞吞的,一点都不好喝,可他还是没放下,就那么握着。
……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很晚。余琛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沈初尧还醒着。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一遍一遍地想起她。
可第二天,她没回来。
第三天,她还是没回来。
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睡,偶尔睡一会儿,还总是做重复的噩梦。
梦里是个很大的宅子,灰墙灰瓦,看着有些年头。天是阴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一切都像蒙着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
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潮凉。
他走进去。
石阶往下盘旋,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只是停不住,只能一直往下走。
终于走到最底下。
是一个密室。角落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放着一个铁笼,里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十来岁。
瘦得皮包骨头,蜷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把头埋在膝盖里。她的脚踝上锁着铁链,链条拖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笼子前面。
那女孩像是感觉到什么,慢慢抬起头。
光线太暗,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黑葡萄般,湿漉漉的,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点点微光。
他伸出手,想打开笼子,想把她抱出来,想问她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想告诉她别怕,他来救她了。
可他的手指穿过笼子,穿过铁链,穿过她的身体。
什么也碰不到。
直到,他猛地从梦中惊醒。
沈初尧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的阳光刺眼,会议室那边隐约传来同事加班开会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方案。
是午休时间,一切都正常得很。
可他的心还在狂跳,沈初尧觉得自己快疯了,连梦里都开始出现幻觉。
他把能想到的地方找了个遍。
按理说,她离开太远,他会有感觉。那道束缚会给他提示,会让他心口发紧,会让他知道她在哪个方向。
可他整整三天,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好像那道束缚从来不存在一样。
他心里漫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慌。
还有,不可名状的懊悔。
后悔那晚没追出去。后悔让她一个人走夜路。后悔那些话说得太重,后悔没有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拉住她。
他想去找她,可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
冰冷的女声传回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初尧没有犹豫,拨通了孙晨羽的电话。
“孙秘书,你给舒也打个电话。”
那边愣了一下:“现在吗?”
“现在。”
几分钟后,孙晨羽的电话回过来,声音有点慌:“沈总,舒也她关机了。我打了三个,都是关机。”
看来不是拉黑,是关机。
沈初尧突然想起她说的,等百步束缚解除了,她就能回去。
回到霍山。
现在束缚快解除了。
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沈初尧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停在那个晚上。
他问她爱不爱。她说回答不了。
他让她走的。
是他让她走的。
……
*
次日,沈初尧去了公司。他把所有能交接的事情都交接了,把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
苏特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问了一句“您要出差吗”,他说“嗯,出趟远门”。
他没说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第三天一早,他开车出了城。
青塬山在邻省,开车要五六个小时。山路不好走,导航到一半就没信号了。
他凭着之前走过的大致方位,终于在傍晚时分,找到了那座藏在山坳里的道观。
玄清道长正在院里扫落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
沈初尧站在他身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长,有没有让我进霍山的方法?我找不到舒也了。”
玄清道长手里的扫帚顿了顿,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用那个束缚找过了?”
沈初尧点头:“感应不到了。”
玄清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
他重重叹了口气。
“那就不是她走了。”他说,“是她回到了最初,触发束缚的地方。”
沈初尧皱眉:“最初触发的地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那里吗?城南她的理疗馆?”
玄清摇了摇头,定定地望向他。
“你真的不知道?你们沈家罪孽的起源地。”
沈初尧愣住了。
老道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这种束缚,我在她面前没好意思说透。”
沈初尧心里,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老道士没有卖关子,没好气道:“是你们沈家的人,夺走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困在某个地方。用那部分,设下了百步束缚。”
“所谓百步束缚,其实是人类的驭兽之法。一旦触发,不管神兽意愿如何,都会被强制绑定。”
沈初尧的呼吸停了一瞬。
玄清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继续道,“所以,你们家族的人,如果有机缘遇到她,又恰好和她在一百步之内,那个被祥瑞选中的人,就会触发这道束缚。”
沈初尧的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着嗓子问:“被选中的意思……是我?”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继续扫他的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初尧垂下头颅,双手握紧,贴在裤缝上。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
从来都没有伊甸园。
那些美好,都藏在牢笼之下。
他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声音。
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呀。
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她说,我是喜欢你的。
“舒也,对不起。”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名字。
深吸一口气,那口山风直直灌进肺里,冰得发疼。
“那个地方,在哪?”
老道士停下扫帚,没有回头。
“你当真要去?”
“是。”
只有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
玄清终于转过身。他拄着扫帚柄,若有所思地瞧着他。
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不忍。
良久,他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会见面了~~
第72章 重逢
一天,两天,三天……
她已经被关了整整六天。
舒也坐在铁笼里,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这姿势她太熟悉了。
暗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角落那盏昏沉的灯,永远亮着,熬鹰一样。
她想过他们会设局,也提前做了周全的准备。可她没想到,他们能下作到这个地步。
那天,她明明已经稳稳压住王大师那几个人了。
掌心凝出的灵力比任何时候都充沛,她甚至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以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冰柜打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那一小截尾尖。
封在冰块里,颜色有些发白,可那确实是她的。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隔着三百年,依然清晰得让她几乎落泪。
就在她伸出手的刹那,脚下的地面突然亮起。
应是他们提前布好的阵法,就等着她靠近。
舒也毫不含糊,如剑影般直取尾尖,顺利到手。
阵法缠上来,却追不上她分毫。
舒也一口气冲出藏书楼,跑到外面那棵老槐树下,楼外似乎无人把手。
她连忙喘了口气。
可就在那口气吸入肺腑的瞬间,全身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犹如蛆附骨般,啃噬着血肉。
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踩在石板路上,像散步。
她挣扎着抬起头。沈标站在几步之外,笑眯眯地看着她。旁边是王大师,还有好几个穿道袍的人。
“舒小姐,”沈标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我说了,你马上就会知道的。”
她想说话,想骂他,可牙齿咬得太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前全是重影。
王大师走过来,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种光她太熟了。
三百年前,关她的那些人就是这种眼神,又亮又贪,像饿狼看见肉。
“三百年了,”他说,“终于等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把她从地上拖起。
她记得自己骂了一句,骂的什么忘了。后来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在这笼子里了。
可恨的是,这铁笼应是做过了手脚,她浑身的灵力丝毫都调动不起来。
舒也抬起头,隔着铁栏杆,看见对面那个冰柜。
它被罩在另一个铁笼里,像是被关了两层,生怕它跑了似的。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自己的一部分,隔着两个笼子,近在咫尺,却再也够不着。
眼眶热了一下,又被她生生压回去。
“呦,怎么不神气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标今天换了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副和煦的笑。
他走到铁笼跟前,隔着栏杆。
“怎么样,”他说,“住得还习惯吗?”
舒也没吭声,眯着眼睛打量他。
沈标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暗室里慢慢散开,有一股呛人的尼古丁焦味。
“别这么看我。”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我也是替人办事。”
舒也开口,声音有点哑:“替谁?”
沈标没接话,又猛提了一口烟,烟灰落在地上,一小撮灰白。
“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没人来吗?”他忽然问。
“少卖关子。”舒也没好气道。
“因为没人记得了。”沈标说,“宅子翻修过多少次,人换过多少代,谁还记得地下有个这玩意儿。只有沈家的家主,一代一代传下来,知道底下藏着东西。”
他又吸了口烟,意味不明地看她。
“三百年前你跑了,沈家那辈当家气得差点中风。后来他们养的方士就开始琢磨,怎么加固阵法,怎么再抓回你,怎么才能防着你再跑。琢磨了三百年,琢磨出这么一套。”
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她身后指了指。
“你躲得掉阵法,那把阵法施加给尾尖就好了。那东西就跟你有感应,越靠近越疼。你想拿住它,就得忍着疼。你忍着疼,就跑不掉。”
舒也冷笑一声,“你们人类,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狠毒狡诈的动物。”
沈标听了,非但没恼,反而笑了。
“成大事的,哪个手里干净过?”他不以为意道,“你以为沈家这四百多年,是靠什么撑下来的?靠良心?靠善心?”
舒也眸光闪了闪,未置一词。
沈标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别费劲想跑了。”他说,“你和那东西,我们还得用。再用个千把年,说不定还能再续沈家十代气运。”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怜悯,又带着点嘲弄。
“你就老实待着吧。这次,你真的跑不掉了。”
舒也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从口中吐出来:
“你做梦。”
沈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行,做梦。”他说,“你慢慢做。”
石门轰然合上。
脚步声远了。
暗室里又只剩下那盏灯,和她。
*
当晚沈初尧赶到古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偏院小门进去。
带的一队安保,也留在了门外,随时等他通知。
沈标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喜欢晚上躲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喝小酒,躲清静,也躲人。
沈初尧一脚踹开虚掩的偏房门时。
沈标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小盅白酒,听见动静也不慌,缓缓抬起眼皮。
“哟,初尧来了?过来喝一盅?”他招招手,脸上挂起那副温笑,“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下酒菜。”
沈初尧没理他那套,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怎么出来的?”
沈标挑了挑眉。
“取保候审。”他说,语气淡然,混着浓郁的酒气,“法律程序,合理合法。”
沈初尧盯着他,眼神愈加冷冽。
“你以为我信?”
沈标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信不信由你。”他说,“不过你也知道的。沈家做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沈初尧上前一步。
“你什么意思?”
沈标转过身来看着他,笑吟吟地,像捏住了什么把柄。“关心则乱啊初尧。我以为你心里门清呢。”
“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居然会在她的事情上犯糊涂。”
沈初尧神色渐渐不耐,“别东拉西扯。”他沉声道:“我问你,舒也在哪?”
沈标没回答。
他端起那盅酒,慢慢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舒也那丫头,”他说,“你知道她什么来历吗?”
沈初尧蹙眉,低头看了眼腕表,“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你恐怕今晚还得去警局过夜。”
沈标脸上那副温吞的笑,裂开一道口子。
“你敢!”
他站起身,酒气混着怒意喷鼻出来。义正言辞的,像受了多大委屈。
“我可是为了家族繁荣!所有沈家话事人都知道了,都同意。包括你父亲!”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点着沈初尧的胸口。
“而且你爸现在就在老宅!你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知道。你给我谨言慎行!”
沈初尧看了眼那根戳着自己的手指,又抬起眼看他。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声音沉暗,“舒也在哪?”
沈标啧啧两声,“在哪重要吗,反正你也救不了她,不如当她走了。你知道的,你永远无法抗衡他。”
“你怎么老说一些混淆视听的话呢?”沈初尧打断他。
他拿出手机,当着沈标的面拨出一个号码。
“第一件事。”他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淡淡的,“如果我半个小时之内没有和你通电话。你就报警,说有人发现沈家老宅地下藏着尸体。”
他顿了顿,平静吩咐:
“让他们过来掘地三尺。”
沈标的脸又青又绿,像开了染坊。
“沈初尧你疯了!我刚刚说过,你爸现在也在这里!”
沈初尧挂了电话,看着他,轻笑了笑。
“那挺好。”他说,“你通知他也方便。”
沈标后退两步,活像撞了鬼,“你你你,她肯定是给你下降头了!你简直,败坏家风,有辱门楣!”
“我没时间和你耗。”沈初尧神色微愠,准备拨出号码,“第二件事。再不说,我可不能保证你儿子,会出什么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初尧!你果然在这!”
沈初洁冲进门来,跑得太急,扶着门框喘气。
她头发有些乱,脸上却是一种了然的表情,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
“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舒也是谁了!”
沈初尧猛地转过身。
“是谁?”
“最近几天老宅一直有外人进进出出。”沈初洁说,“我担心丢东西,就这几天一直在整理小白楼,收拾我爸的遗物,打算带走。”
她顿了顿,看向沈初尧。
“刚刚,我在他西装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小本子,记着秘密。”
“关于舒也的。”
屋里安静下来,沈标也没有出声制止。
沈初洁逐字逐句说下去。
“三百年前,她就来过沈家。那时候沈家已经快败了,生意垮了,官场也混不下去。后来当家的打听到,霍山有只小祥瑞,在人间游历,得了它能保家族兴旺。”
她叹了口气,垂眸道,“是我们的祖先。往上数很多代,三百年前那一任家主,下令抓住了舒也。舒也被关了十年,最后逃了。”
“沈家每一任家主和继承人,都知道这回事。”
“他们,也一直在找她。”
沈初尧盯着她,刚吸入的空气仿佛一瓶瓦斯气罐,在胸口集聚,濒临爆炸。
“所以呢?”他转头看向沈标,语气急遽沉降,“你们现在又抓住了她?”
沈标瞪着他,没接这个话茬。
沈初尧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
“你想想清楚,确定要保持沉默吗?”
沈标抬头,看着他那双漆黑瞳仁。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彻底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疯鸷。
沈标颔首,眼里渐渐浮现出笑意。“你还真是你爸的好儿子。”
沈初尧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
“她还在三百年前那个地方。”沈标被他勒得脸发红,却还在笑,“藏书楼地下室。”
沈初尧松开手。沈标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才站稳。
“带路。”
沈标揉了揉脖子,慢悠悠地整理衣领。
“带路可以,”他说,“可我提醒你,那地方有阵法。你不熟悉,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说。”
沈初尧没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初尧!”沈初洁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不能一个人去!他说得有阵法,万一……”
沈初尧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如果我一夜没出来,就按我之前和你说的办。”
“可是……”
沈初尧已经走出了门。
沈标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藏书楼在古宅最偏的角落,周围全是荒草,看样子几十年没人打理过。沈标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死的锁,推开门。
霉味扑面而来。
“机关在哪?”
沈标走到墙边书架,摸到雕花,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沈初尧晃了晃神。
这个场景他见过。
他以为是梦,以为是自己太想她,脑子乱编出来的。
可此刻站在这里,他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梦。或许是隔着三百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等他。
是她最后发出的那一声。
穿过光年,穿过这三百年的恩怨,穿过他们之间所有的误解和错过,终于在今天,传到了他这里。
他没等沈标,自己直接往下走。
“你还真去!”沈标在身后喊,“我这就告诉你爸,真是无法无天了!”
沈初尧没回头。
石阶很长。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越来越重,呛得他心口发酸发胀。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她说她来人间是为了攒功德。
想起她说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想起她偶尔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尾根,摸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她在那下面待了十年。
十年。
他连洗碗都舍不得让她动手。
他们,居然关了她整整十年。
他们,怎么敢的。
他依着梦境,推开那扇门。
暗室里只有一盏灯,光线黯淡,照得一切影影绰绰。
他看见了那个铁笼。
她就坐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只看见那双剪水瞳。
她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在笑。
沈初尧站在原地,忽然迈不动步子。
他想过很多种见面时的样子。想过她会哭,会骂他,会扑过来抱住栏杆。
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她会笑。
被关了六天,被那些人欺负,被锁在这个她待了十年的地方。她凭什么还在笑。
心头滚出一片火,烧进肺腑,灼到眼眶,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她瘦了。脸上有些脏,头发乱糟糟的,眼神也变得沉静。
像是这六天把她身上那层活泛劲儿磨掉了不少,剩下一些更韧的东西,看不透,摸不着。
“沈初尧。”她语调平静,缓缓叫出他的名字。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对不起。”
舒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眼睫颤了颤,语气里带着苦涩。
沈初尧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总该有人对你说,对不起。”
第73章 摊牌
“总该有人对你说,对不起。”
舒也闭上眼睛,缓缓留下一滴泪。
是啊,沈家,从始至终,都欠她一句对不起。
睫毛被濡湿了,她背过身,仰头看向那盏灯。
她记得小时候从来不爱哭的。
被关起来的时候不哭,被铁链锁住的时候不哭,被那些人用贪婪的眼神盯着的时候,她咬着牙,一滴泪都没掉。
都是他们。夺走了她强悍的那一面,才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会委屈,会难过,会在他看着她的时候,眼泪不由自由地落下。
舒也轻轻咽下唾沫,压抑住厚重的鼻音。
见她背过身去,沈初尧心里一紧。他几步冲到铁栏前,伸手就往里探。
手掌触到空气,却像撞上一堵发热的墙。一股力道猛地弹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愣了一下,又伸出手。
再碰,再弹开。
他盯着自己的手心。掌心泛红,微微发抖。
明明只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明明她就在那里,离他不到两米。
可他过不去。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从未像此刻这般,自我厌弃。
厌弃自己不够强大,不能护住她。厌弃自己那天晚上让她一个人跑出去。厌弃自己到现在,连伸手抱她一下,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沈初尧回过头。
沈恪站在暗室门口。身后跟着沈标,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像来视察产业的老板。
“沈初尧,”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闹够了就上去。”
沈初尧没理他。
沈恪也不急,目光越过他,落在铁笼里的舒也身上。
舒也已经站起,转过身来,
脸上无情无绪,只是静静看着他。
“方奶奶那里,”她开口,“让我恢复记忆,是你安排的吧?”
沈恪背着手,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从你在她那里租房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我们的计划中了。”
沈初尧看着他,眸光沉了沉。
租房?那是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那是……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
舒也盯着沈恪,缓缓开口问:“为了这所谓的沈家荣耀,即使一代代有人殒命,也值得吗?”
沈恪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们使用祥瑞的代价。”
她提高了音调,在暗室里异常清楚,“享用它的每一代人,都很难善终。你没发现吗?那些被祥瑞供养过的子孙,有几个是安安稳稳老死的?”
沈恪的脸色变了。
舒也看着他变脸,冷笑一声。
“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她说,语气清凌凌的。
“给你一个机会。还给我我的东西,放我出去。从此诅咒一笔勾销。”
说罢,她便盘腿坐下,靠在阵法结界上,姿态放松。
沈初尧垂眸瞧她,女孩白净面庞上,双眼半敛,眸光却像雨丝掉入湖泊,沉得很深。
他忽然想起刚见她时的样子。活蹦乱跳的,叽叽喳喳的,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他不知道她还有这一面。
闻言,沈恪怒目盯着舒也,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舒也甩了甩长发,继续闭上眼睛,往后一靠。
“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语气十分笃定。
沈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要你的命?”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们有很多手段,把你炼化也是一样的!”
舒也瞥了他一眼,仿佛不屑一顾,“有种你就杀了我。”
“到时候,诅咒正好带你们全家,来见我。”
沈恪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片刻后,才咬牙开口:“那诅咒,是你带来的?”
“不然呢?”舒也耸耸肩,“我本意是惩罚你们沈家人。没想到,你们居然想到了更阴毒的法子,把诅咒转移出去。”
话音刚落,沈恪偏头冷觑了眼沈初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石门倏然合上。
暗室里又安静下来。
舒也还靠在结界上,思绪万千。
他应该都听到了吧。
她的诅咒,他身上的痛,她才是那个源头。
或许他会愤怒,会失望。会像那些人一样,用那种眼神看她。
但她不想再瞒他了。
他们之间隔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债,哪些是情。
她只是不想,他什么都不知道,还继续说爱她。
沈初尧转过头,看向铁笼里的她。
她正仰头,穿过铁栏,穿过那层看不见的墙,穿过这昏暗的光线,凝视他。
久久对望,他听到她开口,“你,为什么会过来?”
“为了见你。”他说。
舒也长睫轻轻一颤。
“你还想再见我吗?”她问,“你知道了。我是你悲剧的来源。”
沈初尧喉结动了动。
“也是滋养我的土壤。”
舒也错愕地抬起头。
“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在享受你带来的一切。”沈初尧单膝点地,与她平视,“鲜花,掌声,风光无限。那些别人羡慕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的属于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沈家,窃取了本该属于你的荣光。”
舒也凝眸,眼底闪过一抹微光,刚想开口,就听到他继续说,
“佛教爱说轮回,因果。”
他垂下眼帘,没再看她,“如果真有因果,那也是我欠你的。”
“沈初尧……”
“别说话。”他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铁栏,“让我说完。”
舒也闭上嘴,看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他说,“十年的囚禁,三百年的苦痛。这些东西,我拿什么还?”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可我想试试。”
舒也喉咙忽然有些干涩。
她想说,你不用还,你也是受害者,那些事跟你没关系。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等这句话,好像等了漫长的时间。
等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告诉她,我知道你受了多少苦,我知道那些苦不该你受,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你好过一点。
沈初尧伸出手,隔着铁栏,朝她的方向虚虚握了一下。
“你等着。”他慢慢地说,“我会让你出去。”
舒也凝望着他,掠过他认真的眉眼,掠过他眸中那团压着的东西。
有什么蓦地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即使,”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微颤,“我不爱你,你也愿意吗?”
闻言,沈初尧清然一笑,带着惯有的从容笃定。
像他第一次告白时那样,像他每次看她时那样。
“为你,千千万万遍。”[1]
*
沈初尧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直接去了正院。
沈恪的书房还亮着灯。门没反锁,里面传来翻文件的窸窣声。
沈初尧推门进去。
沈恪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继续翻手里的东西。
“出来了?”
沈初尧没接话,走到书桌前站定,看着对面这个人。
开门见山道:“舒也,是你安排人关起来的?”
沈恪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看着沈初尧。
“做父母的,永远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从你说要取消婚礼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不实诚,肯定给我打马虎眼,护着她,不愿意利用她。”
沈初尧攥了攥拳头。
“我对你很失望。”沈恪继续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没想到你居然冥顽不灵。我们沈家,居然出了一个大情种。不知道是随了谁了。”
沈初尧攥紧拳头,又松开。
“沈标是你让他出来的?”他问。
沈恪收回目光,平静道,“没有你三叔,怎么有机会延续家族荣光?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我知道他想在什么,他想夺取祥瑞,掌权沈家产业。无妨,人得有欲。望,才好利用。”
沈初尧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决裂,那些表面的撕破脸,从一开始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他不是和沈标闹翻了,是故意把他推到台前。让沈标去干那些脏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幕后主使。
这样万一出事,刀是沈标,握刀的手永远干干净净。
“所以,”沈初尧的声音沉下去,“那次绑架,也是你让他做的?”
“我们总要试探一下她现在道行的深浅吧。”
沈恪说得云淡风轻,“让沈标露出马脚,也是为了让你们放松警惕。以为事情过去了,以为安全了。人一放松,才好下手。”
沈初尧压下愠意,低声说:“你从一开始就盯上她了?”
沈恪笑了笑。
“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打过没有准备的仗?”
沈初尧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脊背寒凉。
从里到外,透骨的寒。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进那家理疗馆的。
他以为是缘分,以为是命运,以为是老天终于肯对他好一点。
原来都是算计。
“我明白了。”他开口,“能夺取祥瑞的机会,你怎么可能会放过呢。是你一开始去观察过她,发现百步束缚没有起效,这才让身边人给我透露,让我去她的理疗馆试试的吧?”
沈恪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有几分赞许。
“我是想让你们在一起培养感情。”他啧啧几声,“要么靠诅咒,要么靠给你制造点危险。她为了救你,自然会心甘情愿献出祥瑞灵力。”
他说罢,惋惜地叹了口气。
“可没想到,不仅没套着她,你反而陷进去了。也怪我,后来才查到,当年剥离她灵力的时候,把她的情丝一并剥走了。所以她不通情爱。”
“早知如此,就换个策略了。”沈恪意犹未尽,“也不至于强行让她屈服。强行的 ,总归差点意思。诅咒就是前车之鉴。”
沈初尧的心脏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她在那里面,被关了六天,被他们算计了三百年。被剥夺了灵力,剥夺了情感,剥夺了完整的自己。
她回答不了,是真的。
她不是不爱他,是不会爱,不懂爱。
沈初尧攥紧拳头,指甲又掐进掌心里。
疼。可这疼不及她受过的万分之一。
他压抑着,愤恨着,看向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小教他要为家族负责的人。
告诉他人要有担当,有格局,有胸襟的人。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地站着的人。
他小时候坐在这个人的膝盖上,听他说那些大道理。他曾以为自己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
原来那些话,只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自己从来没信过。
“我知道了。”沈初尧说,语气含着几分讥诮,“一切都可以是棋子是吧,我妈当初也是一样。”
沈恪的脸顷然失色。
“让她为你生孩子,为你牺牲所有,直至生命。”
“你闭嘴!”
沈恪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书桌上。那声响在夜色与黎明处迸开,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沈初尧有些恍惚。
小时候,他也曾敬过他。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戳中痛处后气急败坏的老头。和沈标没什么两样。
沈初尧转过身,往外走。
“你站住!”
他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
他说,“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还记着。”
“担当,格局,胸襟。”
“你忘了吗?”
他推开门,天快亮了。东边有一道浅浅的灰白。
沈初尧站在院子里,仰起头,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朝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他顿住了脚步。
旋即转身,大步踏向停车场。
车驶出古宅的时候,天边那一道灰白已经漫开了。他一路开回市区,开回那个复式大平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电梯侧墙镜子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皱得像抹布。
门开了。
他走进去,穿过客厅,直接进了书房。
保险柜在书架后面。
柜门打开,最上层放着一个锦囊。
素色的布面,是她陪他去霍山时,那位颜长老给的。
他记得那长老的表情,看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打量。
进祖庙前,颜长老把锦囊塞进他手里。
“遇到危险的时候,”她说,“可以打开。”
他问什么危险。
她没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很深的一眼。
锦囊封口拆开,沈初尧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张薄薄的纸滑落下来。像宣纸,但是接近透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上面有字,又画着什么,看不出笔墨,像自然形成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完全亮了,久到阳光洒进窗台。
他才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锦囊,又伸手进去掏。
手指触到一根细细的绳子。
他抽出来。
是一根红绳。很细,很软,像庙里求来的那种,但颜色更深,像是染过什么东西。
绳子上穿着一颗小小的珠子,暗红色的,在光线下看,隐隐有光泽流动。
沈初尧垂下眼,看着左手手腕。那里曾经戴过她送的手环,后来追踪信号断了,他也没摘,一直戴着。
他犹豫了半晌。
而后把那根红绳,慢慢系在了左手手腕上,就在那个手环旁边。
红色的绳子贴着手腕,微微有些凉。过了一会儿,那凉意散了,变成一点点温热。
总该有人要付出代价。
他想——
作者有话说:【1】为你,千千万万遍。
——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
第74章 救赎
已经是第七天了。
舒也用指甲在掌心画着正字。横,竖,横,竖,横。一笔一划,记下被关的日子。
这道阵法结界比三百年前完善太多了。她试过无数次,就像撞在铜墙铁壁上,连一丝裂缝都打不开。
看来,那些人这些年没干别的,就琢磨着怎么把她困死。
昨天晚上,也是听沈初尧说,她才慢慢拼凑出那个王大师的来历。
玄清的师弟,早年被逐出师门的那种。
难怪手段那么阴损。他不止绑过她,还炼化过其他灵兽。那些小东西,被他抓去,炼成丹丸,成了他提升修为的养料。
想到这儿,舒也胃里一阵翻腾。
她正靠着结界闭目养神,石阶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沈标,面色沉沉,看不出什么。后头跟着王大师,手里端个香炉,青烟袅袅,熏得这暗室里一股子呛人的檀香味,腻得让人想吐。
“贵家主考虑得如何了?”王大师把香炉放下,看向沈标,“一直囚禁,虽然会供养沈家,但总会生变数。
不如听我的,困满七七四十九天,用真火炼化。到时候,她的祥瑞灵力尽归沈家,保你们千年繁华。”
舒也抱着双臂,忽然开了口。
“算盘打的可真响啊,敢这么打包票?”
王大师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地笑了,“你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就算你颜长老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舒也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沈标脸上。
“你该想想,他这样一个人,隐世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能被你请出山。”
沈标的眼皮动了动。
“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舒也继续说,语调平稳,“他只是想趁炼化的机会,夺走我的祥瑞灵力。只怕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花言巧语!”
王大师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朝她挥去,沈标伸手拦住了他。
“王大师,”他说,“我们这些打下手的,只能听家主吩咐。”
王大师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收回手,冷哼一声,甩袖往外走。
沈标跟在他身后,走到石门边时,忽然回头看了舒也一眼。
随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舒也白了他一眼,只觉得恶心。
脚步逐渐远去,暗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股挥之不去的,腻人的檀香味。
看着像是不再有人,舒也接着尝试打破这禁制。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嗡响,舒也又一次被掀飞出去。
落地后一声清脆的响声,从颈间传来。
舒也下意识低头,从衣领里掏出那枚平安扣。
翠绿温润,上面已经染上她的体温。
沈初尧奶奶送的。
那天,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把这枚扣子塞进她掌心,说,好孩子,拿着,保平安的。
她当时心里暖了一下。
后来也一直暖着。
可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想。
老太太对她好过,对沈初尧好过。可她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那些事,她知不知道?那些恶,她有没有视而不见?
舒也把平安扣攥在掌心,硌得有些疼。
疼意,顺着皮肤往里走。
她突然意识到,这两次来沈家老宅,每次进门没多久,她就觉得胸口闷疼。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别的什么。四面八方,密不透风,像有什么东西困在这里出不去,久了,就成了怨,成了悒。
很古久,很浓郁。
第一次来她就察觉到了,只是那时候还不懂。现在想起来,那气息或许一直都在,只是她没敢往深处想。
或许这里发生过太多凄惨的故事。或许那些冤魂迟迟不肯走。沈家四百多年,做下多少恶事,沾了多少血,只有那些死去的人知道。
要不是有她的祥瑞之气镇着,沈家恐怕早就倾覆了。那些怨气,那些因果,早该找上门来。
可她帮他们镇了三百年。
整整三百年。
舒也闭上眼睛,掌心的平安扣慢慢被捂得更热了。
可心中有什么东西,却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再睁眼时,门内门外,多了好几双眼睛,方士、保镖把暗室挤得满满当当。
舒也对着领头的方士笑了笑。
“你们,就这么怕我呀?”
那方士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初尧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个往外拎人。那些保镖人高马大,方士手里还拿着法器,被他拽着领子往外拖,却没人敢吭声。
等他再走回来,脸上那层冷意已经收起来了,眼底的戾气也散了,只剩下恬淡的温和。
沈初尧看着她,看了许久。她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一点。
舒也迎着他的目光,蓦然觉得有些滑稽。
这个人,在外面凶成那样,到她面前却要装得若无其事。
“几天没吃饭了?”他蹲下来,隔着铁栏看她,皱着眉问,“饿不饿?”
舒也眨了眨眼。
“肯定饿啊,”她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委屈,“我也会饿的,虽然可以不用吃东西,但我还是好饿。”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抱怨,像在撒娇。
沈初尧惊愕了几秒,昨天来的时候,她还沉闷着,话也不多说。今天却像是缓过来了,又能跟他贫嘴了。
似乎,无论在什么环境,她都能适应,都能保持乐观,从来不会放弃自己。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流连,温柔得舒也有些不自在,垂下眼避开。
“现在确实没办法给你弄吃的。”他收回目光,顿了顿,忽然开口,“你之前说想看音乐剧,我一直没带你去。”
舒也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记得给他说过几次。可他老说那些不好看,等真正好的剧团过来再带她看。然后就一直没有看上。
没等她回应,他转身朝门外说了句什么。几个人搬着东西走进来,进进出出,搬电视,接线,调试。
舒也新奇地看着,看着那台电视被放在铁栏外面,正对着她的方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有点惝恍。
“现在看吧。”沈初尧说。
音乐剧放的是什么她没太在意。画面在动,声音在响,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看了一会儿,她开口。
“看得好没意思,”她嘟囔着,“想去外面看。”
沈初尧神色怅然了片刻。
像暮色里路灯下秋雨的街道,雨丝在昏黄中飘落,泡烂了地上的梧桐树叶。
舒也攥着栏杆,蹙眉瞧着他,直到他察觉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她抿唇笑了笑。
“好,”他说,眼眸漆黑,像是盛下了那场秋雨,“我答应你。”
舒也心中微微一颤。
起初是疑惑,但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仿佛被那片雨冲过,渐渐拧起酸潮。
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想起方奶奶家的灶台上,那块怎么也拧不干的旧抹布。
“你答应什么呀,”舒也别过脸去,强压下某些不可名状的情绪,“你也不能把我放出去。”
沈初尧没说话。
她余光瞥见他还看着自己,过了一会儿,那目光才移开,落在别处。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舒也转回身,靠在结界上,看着那台电视。画面里的人在唱歌跳舞,热闹得很,可她一点都看不进去。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凡人,还能把她救出去不成?
“这个结界,”她犹豫了半晌,斟酌着开口,“只要设下,没人能够打开。布下结界的人也不能。”
“你如果想帮我,就去找到颜长老,找到玄清。让他们想想办法,怎么能破除这个法阵。”
沈初尧望着她,缓缓开口:“颜长老是不是很厉害?”
舒也眸光扑闪了一下。“那当然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我们霍山最厉害的大当家。她最拿手的,就是通晓万物,知古今。”
闻言,沈初尧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侧颜沉在暗影里,说不出的颓。
舒也偏头瞅着他,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今天话太多了。可回答又太少了。问的问题也奇怪,都像是……她说不清,就是感觉怪怪的。
沉默了一会儿,沈初尧又开口。
“那天晚上,”他说,语调沉下去,“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懂什么是爱。”
舒也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也是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你赶我走,我也给你下过诅咒。我们扯平了。”
沈初尧偏头,描摹着她的侧脸,眸中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他没回应,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地下室里很暗,只有那台电视的荧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们脸上。舒也无意间,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点什么。
一根红绳。很细,很旧,上面穿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编法有些眼熟,可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为什么突然戴上这个?”她指了指他的手腕。
沈初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冲她笑了笑:“觉得好看,就戴上了。”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敷衍,但舒也也没追问。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屏幕里那些喧闹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沈初尧再度出声:“舒也,你有想过,结婚生孩子吗?”
“嗯?”舒也呆了呆,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电视的荧光映得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有吧。”她老实想了想,“现在是不想的。但我现在没有情丝,有了之后……就不知道了。”
沈初尧点点头,又问:“那你以后会爱上什么人吗?”
舒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些。
“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她说,语气认真起来,“我现在只想出去,我想自由。”
“嗯。”沈初尧应了一声,“你自由了之后,会干什么?”
舒也靠在栏杆上,望着那台电视,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我要先去大吃一顿,去大睡一场,去看电影,去看音乐剧,然后去见见我疗愈的客人,见见颜长老,见见阿狰,见见我养的花……”
她掰着手指头,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心里已经想了无数遍。
沈初尧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他说,喉咙里混着一声叹息,“你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我也这么想。”舒也转过头看他,猫眼晶亮,“我是不可能就这样被困住的。我一直觉得,这世界是围着我转的。虽然会遇到危险,会遇到不公,但我总能踏平这一切。”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语气笃定,仿佛什么也关不住她。
沈初尧看着她,笑意深了些。
“对的,”他音色低磁,像夜风拂过,“我亲爱的。”
舒也心跳漏了一拍,他似乎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还记得我们吵架那晚,你看的那个电影吗?”
舒也想了想,泰坦尼克号。
很老的片子,现在应该没人会去看了,没想到沈初尧也知道。
“记得。”
沈初尧继续说,语速很慢,仿佛把他们拉回到那个电影里。
拉回那艘船,那场歌声里。
“杰克对露丝说,你会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寿终正寝。”[1]
“而露丝也答应了杰克的诺言。她获救后,开启了新生活。她骑马、开飞机、旅行,过着自由热烈的人生。”
舒也点点头:“我知道。最后她子孙满堂,在睡梦中离世,梦回泰坦尼克号,与杰克重逢。”
话音刚落,她撞入他的眸中。
在昏暗的光线里,在明亮的歌舞声中,干净得像初雪,又脆弱得像薄冰。
舒也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出来。可他说的话,他看她的眼神,都让她不忍心追问。
那天晚上,沈初尧没有走。
他找来一床被子,铺在地上,隔着那道透明的结界,和她睡在同一间地下室里。
舒也靠在笼子里,听着他浅淡的呼吸,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沈初尧,”夜半时分,她轻声喊。
“嗯?”
舒也怔了一下,他果然没睡着。
“你冷不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的低语,“不冷,睡吧。”
舒也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才缓缓睡着。
这一觉睡得沉。
醒来的时候,暗室里那盏灯还是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沈初尧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墙边,看着她。
见她醒了,他笑了笑。
舒也揉揉眼睛,坐直身子。
“你一夜没睡?”她问。
“睡了。”他说。
舒也不信。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分明是熬了一整夜的样子。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她理疗馆的事,说那些她认识的客人,说窗台上那束萨曼莎的婚礼开得很好。她听着,觉得好像外面的世界还在,一切都还在。
*
一天一夜。沈初尧就睡在地上,睡在她既能够得着,又够不着的地方。隔着那道透明的墙,他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
第二天夜里,沈初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结界前,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隔着铁栏,隔着那道看不见的墙,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久到舒也开始心慌。
“舒也。”他终于开口,语调沉涩。
“嗯?”
“我很爱你。”
舒也抬眸望他,那四个字,被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吐出来,却像碎石一样砸进她心口。
她没想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能像从前那样说爱她。
可她此刻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想要什么?是想让她感动,从而解除自己和家人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懂,”他继续说,“这没关系。以后你懂了,会遇到别的人。找一个能好好陪着你的人,陪你吃饭,陪你回家,陪你看你想看的音乐剧。”
他顿了顿,瞳仁染上一层薄薄水光。
“我希望你能记得我。”
说罢,他垂下眼,叹了口气。
“但又希望你能忘记我。”
缱绻的,落寞的,舒也慢慢站起身,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火车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的,生疼的,还有一点她叫不出名字的,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堵在胸腔里。
“我立的遗嘱就在别墅主卧的抽屉里。”沈初尧慢慢说着,“如果我死了,律师会联系你。你的生命绵长无尽,那些钱记得要省着点花,最好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舒也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喊出声,声音有些抖,“沈初尧,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凝望着她。
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起来,藏在眼睛里带走。
舒也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极致沉溺,极致眷恋,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害怕起来。
“我反正也有诅咒。”他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出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这一次,我想自己选择一个生命终结的时间。”
他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一件早已预料的事。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懊悔踌躇,就在这一刻。”
话音落下,沈初尧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笃定的,好像什么事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舒也却鼻腔一酸,有一抹滚烫,从眼角滑下来。
视线模糊了,她拼命地擦,想看清他的脸,想冲过去把他拉住。可隔着那道结界,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沈初尧,”她的声音破了,眼泪止不住落下,“你不要这样,你不要……”
“你会没事的。”电视的絮叨声中,他打断她,“你会活下去,会自由,会遇见很好的人。”
“我不要别人!”舒也嘶喊着质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你告诉我!”
沈初尧没答。他转过身,看向那台亮着的电视。
“还记得,我昨晚说过的?”
舒也哭着点头。
“答应我,”他说,一字一句,像刻在她心上,“好好活下去,一直快乐下去。无论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你,你都要永远做自己。”
舒也想摇头,想说不。可她抖得太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看着她,眼底有光在晃。
“要守诺,舒也。”
舒也终于哭出声来。
“我都没答应你,凭什么要守诺……”她趴在笼子边,声嘶力竭,“沈初尧,你个大混蛋!”
她骂他,哭着骂他,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着,嘴角还挂着浅笑。
从没有一刻,能让她这般心碎。
沈初尧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拼命伸向自己的手。隔着这道透明的墙,他想,他最后还能抱一抱她么。
他想起那张薄薄的纸。
颜长老把一切都告诉他了。百步束缚的起源,阵法的破法。要用沈家血脉的血肉之躯,以红绳为引,心甘情愿以身为祭,才能解开这道困住她的结界。
“沈家人或许不知道这个法子,”颜长老说,“但我觉得,沈家应该有人要知道。”
他知道了,他心甘情愿。
所以他来了。
舒也凝望着他。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染渡着他的面容。
那光影太冷了,就像北大西洋的冰川,冰冷的海潮,冻死杰克的最后一滴海水。
不。
不该是这样。
即使是为了自己,也不该是这样。
时间像是停了。
似是过去了一分钟,又似是过去了一万年。
沈初尧抬起左手。
那根红绳安静地缠在他腕间,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暗红色的珠子开始发烫,发亮。
他慢慢把手伸向那层看不见的墙,手指触上去的瞬间,红绳猛地收紧。
血从手腕上渗出来,顺着红绳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石板地上。那层结界开始震动,发出嗬嗬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
舒也瞪大了眼睛。
“不……”
她扑向铁栏,伸出手想去抓他,可那层墙还在,她的手被狠狠弹回来,整个人摔在地上。
“沈初尧!你疯了!住手!”
他没停。
红绳越收越紧,像是要勒进骨头里。更多的血流出来,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滴在地上,落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可他还是把手按在那道墙上,纹丝不动。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他说,“别拦我。”
“我不要!”她嘶喊,拼命拍打着那道透明的墙,“我不要你救!沈初尧,你听到没有!我不要!”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血从他唇角溢出来,一线细细的红。然后是鼻子,那些血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可那只手还按在墙上,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石门轰然洞开。
沈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沈标,还有几个家族长老。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沈初尧!”他嘶吼,声音在暗室里崩开,“你在干什么!”
沈初尧没有回头。
“住手!你给我住手!”沈恪冲过来,想拉开他,可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力道弹开,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他扶着墙站稳,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满身的血,看着他毫不动摇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狰狞。
“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命都不要了!”
沈标见状,立刻高声大喊,“让王大师他们快过来!重新起阵,封住她!”
沈初尧终于回过头。
“是啊,不要了。”
沈恪的脸扭曲了。
“你这个孽子!你对得起沈家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你背叛了整个家族!”
身后那些人开始附和。那几个老人家也跟着指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为了一个妖物,弃家族于不顾!”
“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
“你父亲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些声音涌过来,涌向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舒也趴在铁栏边,隔着那层正在碎裂的墙,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指着爱她的人,骂他,唾弃他,说他背叛。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他说的,只剩她一个亲人,是什么意思。
那些人,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堂叔,是他的族人。可他们站在这里,看着他去死,没有一个人惋惜。
可他背叛了什么?
背叛了那个囚禁她三百年的家族?背叛了那些用她的血肉续命的祖宗?背叛了这一群站在道德高地上、满嘴仁义道德的人?
舒也的眼泪糊了满脸。
她想喊,想骂,想把那些人一个个撕碎。
“别哭。”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别哭,舒也。”
舒也拼命摇头,拼命伸出手。那层墙正在碎裂,她能感觉到,她快能碰到他了。
“再等等,”他说,“马上就好。”
墙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红绳上的珠子已经变成了赤红色,像是烧透的炭。
沈初尧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地上。
舒也终于摸到了他。
那层墙碎掉的瞬间,铁笼也一并碎裂。她扑出去,一把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好凉,凉得让她发抖。血沾在她手上,沾在她衣服上,温热的,黏腻的,全是他的。
“沈初尧,”她哭着喊他的名字,“沈初尧,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惑人。只是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死后,”他说,“烧成一捧灰,埋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如果你愿意,偶尔来看看我。”
“然后,帮我把妈妈的骨灰,洒进大海里。”
舒也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她抱紧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的体温捂热。
身后那些人的声音还在响,指责的,咒骂的,催促阵法的,嗡嗡嗡的。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得见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
“沈初尧,”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冰凉的脸上,“你听到没有,我让你活过来,你不许死……”
他的睫毛动了动。
“舒也,”他说,声音轻得像一抹风,“活下去……”
那只沾满血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很轻,然后滑落下去。
“不!”——
作者有话说:【1】“你会活下去,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寿终正寝。”——《泰坦尼克号》台词
第75章 情丝
“不!”
舒也跪在地上,抱着他渐渐冰凉的身体,仰天长泣。
一声悲鸣震得整个地下室都在发抖。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盏灯剧烈摇晃,光影在墙上疯狂跳动。
她怀里的他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血还在流,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疼。
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恨。
恨得她全身血液都在焚烧。
骨骼开始碎裂,又重新生长。皮肤撕裂,又愈合。她的身体在膨胀,在变化,在挣脱这具人形的桎梏。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雪白皮毛流光溢彩,从她身上炸开,几米高的巨兽匍匐在地下室里,头顶几乎抵住石壁。
舒也将怀中的他小心翼翼放在安全的角落。
回过头,那双瞳孔燃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对面的铁笼。
那是她的尾尖。
被封了三百年。
她抬起前爪,一掌拍下去。
铁笼像纸糊的一样碎裂。冰柜炸开,碎冰飞溅。那截尾尖从碎片中腾空而起,悬在半空,发出淡淡的金光。
而后那金光直直朝她飞来,接上了那截断尾。
刹那间,灵力像暖流一样涌入她的身体。干涸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刻。每一寸经脉都在欢呼,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
直到金光散去。
那股力量还在修复着灵脉,汹涌澎湃,是从未有过的充盈。她低头看向掌心,那缕紫色的情丝,正缠绕在她腕间。
柔软,温热,像他看她的眼神。
来不及细看,石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方士冲下来,为首的是王大师。他们看见碎裂的铁笼,看见满地的冰块,脸色全变了。
“起阵!”王大师嘶吼,“快起阵!”
符文再次从地面缓缓亮起,可这一次,舒也没有躲。她站在阵法中央,冷冷地睥睨他们。
可还未等舒也出手,刚准备搭起的法阵竟被一股黑雾强行冲破。
这座古宅里,几百年积攒的怨气,那些被害死的冤魂,那些迟迟不肯散去的恨,终于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怨悒从四面八方冲来,在地下室里狂啸。
冷的,痛的,撕心裂肺的。那些冤魂的哭喊在她耳边炸开,那些临死前的绝望在她胸口翻滚。
原来,古宅那股压抑的气息,竟然藏着这么多的痛苦和悲惨。
舒也抬起头,看着那些方士,“你们,该死。”
她闭上眼,张开双臂。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浮出。那些怨悒在她四周燃烧,翻滚,被一点点疗愈,重新净化成最纯粹的灵力。
她浑身都在发光,亮得刺眼,亮得那些方士纷纷遮住眼睛。
“不可能……”王大师嘶吼,“这不可能!”
可他已经来不及跑了。
灵力从舒也身上探出,以她为圆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王大师被那股力量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喷出一口鲜血。
他脸色的惨败下去,有什么从身体里不断溢出。
那是修为尽失的征兆,几百年的道行,一朝化为乌有。
其他方士倒在地上,哀嚎着,抽搐着,爬不起来。
暗室里一片狼藉。
舒也站在那里,浑身还在发光。那些怨气已经被她全部净化,变成了最精纯的灵力,在她体内流转。
她从未这样强大过,从未这样完整过。
可她没有时间高兴。
她转过身,朝沈初尧走去,就在这时,石阶上又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杀了他!趁大家不知道,趁乱杀了他!”
舒也猛地抬头。
沈标带着几个人冲下来,手里拿着刀。他们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向角落里那个扶着墙,满脸惊惧的人,沈恪。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侧方冲出来,狠狠撞在沈标身上。
沈初洁。
她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头发散乱,满脸是汗。她死死抱住沈标。
“你疯了!”她嘶喊,“他是我叔!”
沈标甩不开她,恼怒地低吼:“让开!你不是也恨他吗!”
沈初洁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是恨他,但你也不能这么做!”
舒也听到她的声音,一步跨出去,灵力从掌心涌出,直接把沈标震飞出去。他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缓缓开口,“他轮不到你来杀,沈恪的账,必须由我来算。”
从始至终,舒也都未曾看沈恪一眼。
她怕,怕她忍不住出手了结这个罪人。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舒也转身,朝沈初尧走去。
他就躺在那片血泊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舒也跪下来,把他轻轻抱进怀里。他的身体还是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低下头,轻轻舔舐着他失血的手腕。
她知道这没用,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舌尖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又苦又腥。
她没有停,一下一下,像受伤的小兽在舔自己的伤口。
灵力从她身体里流出来,一丝一丝,流入他体内。
可他没有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腕上忽然烫了一下。
低头一看,那根情丝正发着光。
细细的,柔柔的,像黄昏时天边最后那一抹霞。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光就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爬过小臂,爬过手肘,一直爬到肩膀,爬到心口。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归位。
像离家太久的游子终于找到回家的路,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线串起来,像她整个人,正在被重新拼完整。
不,是痛。
太痛了。
是永夜深入骨髓,是凛寒在心口撕扯,是她三百年来从来没感受过的,痛彻心扉。
她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喊出来。
那些她从来不敢承认的,从来不敢面对的,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一帧一帧全浮现在眼前。
她想起来他第一次叫她小祥瑞的样子。
想起来他抱着她在镜前说话的样子。
想起来他低头吻她时,羽睫毛垂下的阴影。
想起来他方才说,“你会活下去,会自由,会遇见很好的人”。
眼泪决堤。
原来最痛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她终于懂了。
原来这就是爱。
原来她早就爱上他了,爱了那么久,爱得那么深,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忍不住想靠近的冲动,全都是真的。
可笑的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爱他。
直到此刻,感受着他正在一点点流逝的生命,她才真正明白,她根本不能没有他。
可他却躺在她怀里,浑身冰凉,再也听不到她的一句告白。
眼泪滴在他脸上,滑进他嘴角。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给我醒过来。你听到没有,醒过来。”
他还是安静地睡着。
他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勇气,在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肯定的话时,就情愿这样为她去死。
他有恨吗,有遗憾吗。
舒也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掉。她抬起手,咬破自己的手腕,把伤口贴在他唇上。神兽的血,或许还能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而后,她低下头,用嘴轻轻叼起他的衣领,把他甩到自己宽阔的脊背上。
他的身体软软的,趴在她背上,头垂在她颈侧,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舒也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脸。
“别怕,”她说,声音已经变成了兽类的低沉,“我带你回家。”
她冲上石阶。
石门被撞碎,藏书楼的墙被撞开。月光涌进来,冷冽的风涌进来。她踩着碎砖和瓦砾,冲出那座困了她三百年的老宅。
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追。她没有回头。
她背着他在夜色里狂奔,踏进山海的地界。
山林在脚下飞速后退,树枝擦过她的皮毛,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血滴在她背上,一滴一滴,温热的,很快就被风吹凉了。
她跑得更快。更快。
不敢停,不能停。
他答应过要陪她去看山,陪她去看海的。他答应过的。
“沈初尧,”她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你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只有夜,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
“你听到没有,”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许死。你还没带我去看音乐剧。你还没陪我去吃好吃的。你还没……”
她说不下去了。
眼眶酸得肿痛,她跑了整整一夜。
翻过三座山,越过两条河,穿过那片她走过无数次的密林。四肢早已麻木,肺里像烧着一团火,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他就真的走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霍山的轮廓。
那座山静静的,笼罩在晨雾里。
舒也冲上山道,踩着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跃。祖庙就在山顶,那扇朱红色的门敞开着。
她在门口停下来,变回人形,抱着他跪在地上。
“颜长老……”她喊,声音沙哑如砂砾,“颜长老!”
门开了。
颜长老站在门内,她看着舒也,看着她怀里那个满身是血的人,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舒也跪在门口,浑身是血,头发散乱,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救他。”她说。
声音依旧哑,但每个字都清楚。
“求你,救他。”
颜长老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先进来。”颜长老转身往里走,“去后院偏房,把他放榻上。”
舒也抱着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太累了,跑了一整夜。可她没让自己倒下,咬着牙,一步一步走进祖庙,穿过后门,把他放在那张檀木榻上。
颜长老走过来,搭上他的手腕,闭着眼,半晌没说话。
舒也站在旁边,她不敢出声,怕打扰她,又忍不住想问。
太煎熬了,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体里爬。
终于,颜长老睁开眼。
“上次他来霍山,”她说,声音沉沉的,“我就看出,他本寿元难永。即使不救你,他也大抵活不过三十六之数。”
舒也愣住了。
“为什么?”
“来自他的血脉祖辈。”颜长老看着她,“是人间禁术造的苦果,一代代传下来,终究会压在他身上。他并非恶人,只是命途多舛。”
舒也的眼泪又涌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替祖辈还债。
原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可他明明是,那个最善的人啊。
“您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到底怎么才能救他?”
颜长老瞥了她一眼,目光很复杂,似是掺杂了太多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现在灵脉已经恢复了。”她缓缓说,“假以时日,积攒功德,终有一天可以飞升成上神。”
舒也点头,她知道。她从小就知道,她是要成神的。
“可如果你要强行给凡人改寿命,”颜长老顿了顿,“那是逆天而行。你会背负因果,会彻底失去成神的资格。”
舒也怔住。
颜长老继续说:“你修行四百年,等的就是那一天。功德圆满,飞升上神,得享永亨。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却好像半天没反应过来,舒也僵滞地站那里。
成神。
她盼了四百年的事。
小时候大家就跟她说,小东西,你命格好,将来是有机缘的。她那时候不懂,只知道要好好修炼,要多攒功德,要争气。
后来被关了十年,那点念想反而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
舒也低下头,看着沈初尧。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那些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可她知道那不是好事。
她俯下身,用耳朵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太轻,轻得她必须把耳朵紧紧贴着,才能隐约听见。
那么慢,那么弱,像随时会停。
“可如果,”舒也最终开口,“如果成神的代价,是要对自己的挚爱袖手旁观……”
她蹲下身,抚了抚他的脸颊。
“那我当上神,又有什么用?”
颜长老看着她,目光里有悲悯,也有一丝隐约的释然。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
舒也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清透坚定。
“我要救他。”
颜长老沉默良久。
“只有一个方法。”她蓦然开口,“但只有一半成功的可能。”
舒也的心提了起来。
“即便成功了,他也不一定能恢复成正常人。或缺少魂魄,或损失记忆,或性格缺陷,或身体异于常人。”
她停了停,看着舒也的眼睛。
“你散尽功德,失去成神的资格,也未必能救活他。即使救活了,也未必能救回一个完整的他。”
舒也蹲在原地,蹲到双腿已经麻痹。
那些言语逐字剜进她心里,又硬又疼。
成神。她等了四百年。
失去资格,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可能活不过来。可能活过来也不记得她。可能变成一个残缺的人。
所有的可能,都在告诉她,不值得。
舒也垂眸,深深凝望着他。
他就躺在她面前。那张脸她看过无数次,在理疗馆里,在家里,在车上,在每一个她醒来的清晨。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总是熠熠的,像藏着星河。
她想起来他说,“我信你”。
想起来他说,“我真的爱你”。
想起来他说,“你会永远做自己”。
他一直都在成全她。
那她呢?
舒也把脸埋在他颈侧,浑身都在发抖。
“颜长老,他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他从来没听我说过一句好话,他还没听到我说,我爱他。”
颜长老没有回答,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动她雪白的衣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舒也抬起头。
“我不管。”她语调坚定,“一半就一半。残缺就残缺。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她定定地看着颜长老。
“我只要他活着。”
第76章 入梦
“你想好了?”颜长老问。
舒也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颜长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转身走了出去,半晌才回来,手里拿着一盏青铜灯。
那灯很旧了,通体泛青绿,刻满舒也不认识的文字。
只有灯芯是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又像是本身就是这个颜色。
“这是命灯。”颜长老把灯放在桌子上,正对着沈初尧躺着的方向,“他的命,会系在这盏灯上。灯燃尽之前,他回得来,就活了。燃尽之后还没回来,就……”
她没说下去。
舒也懂了。
颜长老开始布阵。
她从袖中取出七颗玉石,一一放在沈初尧周身。每放一枚,就低声念一句什么。
那些舒也听不懂,却觉得周身渐渐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符纸一张张铺开,覆盖在玉石之上。朱砂笔在符纸上游走,一笔一划,画出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亮起来,又暗下去。
最后,颜长老站起身,走到沈初尧身边。她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扯出一根极细的银丝。
那银丝一头连着沈初尧,一头被她引向那盏命灯,轻轻一弹。
银丝没入灯芯。
灯芯亮了一下,旋即迅速湮灭。
“现在,”颜长老转过身,看着舒也,“把你的功德全部交出来。”
舒也走上前,在那盏灯前跪下。
她闭上眼,开始回想。回想那些她帮过的人,那些她治愈过的伤痛,那些她安抚过的灵魂。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她四百年攒下的功德。
她舍不得。
可她更舍不得他。
舒也睁开眼,从袖中变出那个万象音匣,并把它置于灯上。
功德从万象音匣里涌出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缓缓注入那盏灯。
灯芯越来越亮。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功德在流逝,她感觉得到。那些曾经帮过的人,那些曾经做过的善事,正在一件一件从她记忆里消失。
她记不清第一个帮的人是谁了,记不清最后一次理疗是什么时候,记不清自己攒了多少功德。
可她没有停。
因为那盏灯越来越亮了。
终于,最后一丝功德流出,没入灯芯。
灯芯燃了起来。
幽幽的,暖暖的,像星火一般。
舒也身子一软,险些倒下。她扶住地面,大口喘气。她的灵力还在,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轻飘飘的,使不上力。
颜长老注视着她,摇头叹息,轻轻拭了拭眼眶。
“十二天。”她说,“灯燃尽之前,他能醒,就活了。燃尽还没醒,这辈子都醒不来了。”
“如果他醒了,才能知道,是不是恢复了正常人。魂魄齐不齐,记不记得你,身子有没有异样……”
舒也听着,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睡得很安静,眉头舒展着,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十二天。”她轻声说,“我等你。”
舒也把沈初尧带回了自己在霍山的家。
她把屋里收拾干净,给他造了一张冰床。
寒冰砌成,冒着丝丝白气。她把他抱上去,盖好被子,在床边一坐就是半天。
然后,她开始每天等他醒。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去院子里采花。
露水还挂着,花苞刚开,她挑最鲜的摘,带回屋里,插在他窗台上的陶罐里。
第一天是野百合,白白净净的,像他穿白衬衫的样子。
第二天是雪松枝叶,翠绿的,带着清冽的香,是他身上常有的气息。
第三天是紫藤,一串串垂下来,像她腕间那根情丝。
第四天是雏菊,小小的,黄黄的,是他笑起来时眼里的光。
她每天换一种花,每天坐在床边,跟他说一会儿话。
“今天我去看了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树,”她说,“那时候我老爬上去掏鸟窝,被颜长老骂。你说我是不是挺皮的?”
他没回应。冰床上的白气轻轻飘着。
“山下来了只小狐狸,不知被什么伤了腿,我给它包扎了一下。它走的时候还回头看我,像在说谢谢。”
他还是没回应。
舒也也不急,就那么靠着床沿,继续说。
“你知道我们这儿有山精吗?专门偷晒在外面的衣服。有一次我晾的裙子不见了,追了它三座山,最后发现它拿去给崽子当窝了。你说气不气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那盏命灯幽幽地燃着,光一天比一天弱。
舒也每天去看它,看那灯芯还剩多长,看那光还能撑多久。她不敢离它太近,怕自己呼出的气都会把它吹灭。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她开始睡不着。晚上就坐在冰床边,看着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台上那些已经开始枯萎的花。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答应过要陪我去看山的。”
灯芯哔啵一声,颤了颤。
第十一天。
舒也采了一把满天星回来,换掉窗台上已经蔫了的粉月季。她把花插好,回头看着他。
他还在睡。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冰床的寒气已经透进他骨头里了。
“明天就是第十二天了。”她说,声音有点涩,“你该醒了。”
他没动。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你要是再不醒,”她轻声说,“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
夜幕降临。
舒也坐在床边,依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然后她闭上眼。
神识从眉心探出,像一缕轻烟,飘向他。
这几天,她从来没有进去过他的梦境。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他。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已经快第十二天,灯芯快燃尽了,她不能再等。
眼前先是一片白雾。
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茫茫的,潮湿的凉意。她往前走,雾渐渐薄了,露出一个院子。
墙角种着一棵柿子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银子。
院子里摆着一张棋盘,棋子散落,像是下到一半被人丢下了。
棋盘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坐得很直,背挺得笔直,两条腿并拢,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在盯着棋盘,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
舒也站在他身后,一阵恍惚。
那是沈初尧。
是他的小时候,是那个还没被这个世界欺负过的沈初尧。
小脸精致得像瓷娃娃,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可嘴唇还带着孩子气的饱满,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有点倔,又有点委屈。
他在和自己下棋。
落一子白,再落一子黑,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认认真真,一丝不苟。没有人陪他,他就自己陪自己。
舒也胸口蓦地疼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清潭,里面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
他没有害怕,也没有惊讶,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你是谁?”他问。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却又故作沉稳。
舒也弯起嘴角。
“我叫舒也。”她说,“我来陪你下棋。”
小男孩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棋盘,又抬头看看她。
“你会下围棋吗?”
“不会。”舒也答得理直气壮,“你教我。”
小男孩想了想,点点头。他伸出小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收拢,一颗一颗放回棋盒里。动作很慢,很认真,每颗棋子都要摆正才肯放。
舒也就那么看着他,看着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一小片扇形光影。
棋盘清空,他开始落子。
一边落,一边给她讲规则。哪里可以落,哪里不能落,什么叫气,什么叫眼。
他讲得认真,舒也听得也认真。其实她没记住多少,她只是在看他。
看他小大人一样的模样,看他故作老成的语气,看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思考的样子。
她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一直这样。没有人陪,就自己陪自己。
没有人说话,就自己跟自己说话。那么小,就学会了怎么一个人待着。
她忽然想抱抱他。
“你叫一声姐姐。”她说。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呀。”舒也托着腮,笑得眉眼弯弯,“叫姐姐,姐姐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男孩想了想。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做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声音软糯,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
舒也的心都化了。
她正要开口,月光忽然晃了晃。
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她眨了眨眼,再看过去,小男孩还是坐在那里,可他已经不是小男孩了。
衬衫变成了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肩线挺拔。
头发还是那样整齐,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可那层稚气已经褪尽了,剩下的是她熟悉的轮廓,是她看了无数遍的脸。
他坐在棋盘对面,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只是更深邃了,仿佛藏着涌动的海潮。
舒也愣住了。
“你……”
他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棋盘上的手。
那触感太真实了,温热的,干燥的,带着她熟悉的力道。
“姐姐,”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懒懒的笑意,“好久不见。”
舒也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起身,绕到棋盘这边。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色的光晕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的海潮在涌动,温柔又危险。
她想起身,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别动。”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棋盘上,棋子硌在他掌心,他也没在意。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轻轻蹭了一下。
“我在这里等了好久。”他说,声音喃喃地像叹息,“终于等到你来了。”
舒也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说话,可他不给她机会。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他含着她的唇,慢慢厮磨,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轻哼。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下来,滑过脖颈,停在领口。指腹探进去,碰到锁骨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而后把她放倒在棋盘上。
棋子在身下硌着,有些疼,可她顾不上。疼才能证明这是真的,不是梦。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散开的衣襟上,照在他结实的脊背上。他的衬衫还没解,衣料蹭过她的皮肤,粗糙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撑在她上方,看着她,忽然开口,“舒也,我现在是在哪里?”
她没听懂。
“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继续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应该是天堂吧,在地狱,我怎么会再见到你。”
舒也微怔,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滑进发丝里。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抚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唇瓣,轻轻按了按。
“不,你哪里都不会去,我不允许。”
他听着,唇落在她眼角,把那一滴泪抿走。
然后一路往下,吻过她的下巴,吻过她颈侧跳动的脉搏。
她感觉到他的舌尖抵上去,轻轻压了压,那一块皮肤瞬间烧起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战栗。
他解开她的衣襟,月光一寸一寸落在她身上。
舒也抬手,也去解他的衬衫。扣子有些紧,她解不开,急得眼眶又红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欲气。
随后自己抬手,攥住两边衣襟往两边一扯,扣子崩开,不知道弹到哪里去了。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住了。
温热的,鲜活的,会跳动的。
是活着的证明。
他的吻落在她心口,她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攥紧,又松开。月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银白色的,像霜,像雪,像一层霖霖的春色。
那一瞬,她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沈初尧,是初尧。
他顿了一下,然后更深地吻住她,动作也跟着重起来。
棋子被碰落,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可谁也顾不上。
月光静静照着,照着交缠的手指,照着那些散落的棋子,像没有依照棋局,但也终于下完的这一刻。
他在她耳边说话,低醇的,沙哑的。
“请不要再让我一个人等下去了。”
她点头,眼泪又扑簌坠落。
“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她抱紧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月光如水,缓缓漫上来,把他们彻底吞没——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见面啦
第77章 偏执
第十二天。
舒也起得比往常更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出了门,往后山走。
她不敢待在屋里。不敢看那盏灯,不敢看那张冰床,不敢看他。十二天了,灯芯只剩最后一截,微弱得像随时会灭。她怕自己守着守着,就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所以她逃了。
去采花。对,采花。今天的还没换,昨天的已经蔫了,他醒来会看到的。
他醒来会看到的。
她攥紧手里的花剪,眼眶又酸了。
后山的野花开得正好,一簇一簇,白的黄的紫的,露水还挂着。她蹲下来,开始剪。一朵,两朵,三朵。手有些抖,剪得歪歪扭扭。
刹那间,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舒也低头,看见那枚平安扣正在碎裂,温润的玉光从裂缝里渗出来,而后碎成齑粉,从她指缝间飘落。
这是沈初尧奶奶送给她的。舒也慌神了片刻,老人家说这是护身的东西,能挡灾。
她猛地站起来,花剪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她转身就跑,跑下山,跑过那片花丛,跑向那座小木屋。
门开着。
他坐在冰床边。
背对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他穿着她放在床头的干净衣服,白色的,松垮垮的,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神色慵懒,眉眼半敛。阳光洒在他侧脸,漂亮的不像话。
随意一坐,就像一幅精细描摹的画。
舒也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倏然滚落。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推开。
可他也没有回抱。
过了半晌,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磁哑,很好听。
“你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舒也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那双桃花眼还是那么勾人,可里面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有一点懒懒的,玩味的打量。
他失忆了?
“这是在我家呀,”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来过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看着她,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旋即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后颈。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他把她拉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不记得,”他说,嘴角弯起来,“但我在梦里好像见过你。”
舒也惊讶了一瞬,梦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起,让她跌坐在他腿上。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体温滚烫。
舒也皱起眉,瞪着他。
“你都不认识我,干嘛要抱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看来,有点蔫坏。他凑近她,呼吸拂在她耳畔,酥酥麻麻的。
“昨夜,我梦到和一个女人做。爱。”他顿了顿,“好像就是你。”
舒也的脸腾地红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他继续问,语气懒洋洋的,像是真的在好奇,“我是你老公?还是你情人?”
“你你你……”
舒也气结,抬手就要锤他。可他比她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翻,就把她摁在了冰床上。
寒气从身下漫上来,激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挣扎了一下,他却不松手。
他腾出一只手,从床头柜上随手拿起一件衣服,三下两下,把她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舒也瞪大眼睛。
她想用灵力挣脱,可又怕伤到他。还不知道他身体有没有问题,这些还没来得及检查。
他俯下身,撑着身子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笑。
那笑容太恶劣了,恶劣得让她想咬他。
“亲爱的,”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戏谑,“叫声老公听听。”
舒也晃了晃神,似是想到什么,立刻嗔道,“沈初尧!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笑不可遏,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俯下身,凑近她,咬住她饱满白润的耳垂,轻轻磨了磨。
“怎么,”他的声音闷在她耳畔,带着笑意,“只许我叫你姐姐,不许你叫我老公?”
舒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眷恋。
“你……你都记得?”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玩味褪去了,剩下的是她看了无数遍的,只给她的温柔。
“都记得。”他说,“每一天。”
舒也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还……”
“想听你叫。”他打断她,嘴角弯起来,又露出那副恶劣的样子,“叫不叫?”
舒也横眉怒视着他,片刻,她别过脸,小声嘟囔:“……老公。”
他笑了,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舒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漫上来。
……
慢慢她才知道,他的身体不仅没问题,甚至比之前更好了。
那些功德在他身体里转了十二天,把那些陈年旧伤都滋养好了。他的脉搏更强,气息更稳,连身体素质都远超常人。
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后遗症。
他的性格变了。
更偏执,更粘人,情绪像过山车一样,一会儿好好的,一会儿就沉着脸不说话。
颜长老说,这是代价。命是他自己的,魂魄没散,身体没坏,可那些缺失的东西,总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唯一的办法,是她陪着他。
她安抚他,抱他,和他说说话。或者……
他把她困在灵泉里,咬着她唇瓣说,你知道的,一次太少了。
舒也想,行吧。
不就是性格变差了么。她守了他十二天,还差这一辈子?
她抱着他,把脸贴在他心口。
那里跳得有力,一下下震着她的耳膜。
她想,该满足的,自己本来,也只是想要他活着而已。
晨曦散去,阳光照进山谷,洒在灵泉上,暖暖地落在交叠的两个人身上。
一池春色,纠缠不休。
后来,他们终于舍得从霍山出来。
在这期间,沈家上下乱了套。
沈标被判了三十年,数罪并罚,杀人未遂、非法拘禁、雇凶伤人、挪用公款,一条条列下来,够他在里面待大半辈子。
王大师更惨,那些年杀人炼化的事也被翻了出来,加上协助囚禁、意图谋杀,直接判了无期。
他那身修为早就废了,进去的时候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连路都走不稳。
沈恪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可他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集团的事不想管,电话不想接,那些平时围着他转的族人来了又走,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就坐在书房那张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教儿子下棋,他坐在对面,一本正经地落子,输了也不哭,只是抿着嘴,说再来。
想起他第一次拿奖状回来,小心翼翼递给自己,眼里的期待那么亮。
想起那些年,他偶尔早回家,小初尧听见门响就噔噔噔跑下楼,仰着脸叫爸爸,他弯腰摸摸他的头,说乖,爸爸还有事。
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忙,越来越顾不上他。
偶尔见面也只是问问成绩,问问公司的事,问他有没有给沈家丢脸。
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那个孩子的?
是卢皓英出事之后吧。那女人一身反骨,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他恨她,恨她毁了他的体面,恨她让他沦为笑柄。
而那个孩子,长着和母亲一样的眉眼,看着他的时候,他总是想起那些事。
亲近不起来。
是真的亲近不起来。
他一度想过,要是有别的孩子,就把这个放逐到国外去,眼不见心不烦。
可他和别人的孩子,没有一个顺利出生。不是流产就是胎死腹中,请了多少名医,拜了多少神佛,都没用。
八成就卢皓英那女人在地下,诅咒他。
他一直这么想。
可那天,地下室塌了半边。
他亲眼看见儿子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亲眼看见那只巨兽撞碎石门冲出去。
他站在那堆废墟里,腿软得走不动路,不是因为害怕那只兽,是因为他意识到,那个他曾满怀期待的长子,可能要死了。
而他甚至记不清,他有没有真正抱过他。
他开始找儿子的下落,托关系,花钱,甚至找了风水大师,能用的渠道都用上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些天,他每天坐在家里等消息。偶尔接到一个电话,心就提起来,听完又落回去。
不是。还不是。
那些平时绕着他转的族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劝他别急,慢慢找。
他说不急,心里其实是急的。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孩子。
六月中旬,消息终于来了。
“沈董,小沈总找到了!”手下人跑进来,满头是汗,“人活着,就在沈家老宅藏书楼那边呢!”
沈恪腾地站起来,外套都顾不上穿,直接冲出门去。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等他的车赶到老宅,藏书楼已经没了。
推土机正轰隆隆地工作着,那座四百多年的小楼正在变成一堆瓦砾。
工人来来往往,没人拦他。他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些残砖断瓦,半天说不出话。
高兴吗?高兴。儿子还活着,活蹦乱跳的,还有力气推房子。
生气吗?也生气。那是祖宗留下的东西,四百多年,说推就推了。
沈恪站了很久,久到推土机都停了,工人都走了,天边开始暗下来。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堆废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算了,他活着就行。
*
从霍山回到都市时,人间已经是六月半了。
那些人和事都处理干净之后,沈初尧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推平了藏书楼。地下室被填平,那个铁笼被埋在最底下,再也没人能进去。
舒也站在远处看着,听着推土机的轰鸣,看着飞扬的尘土,心里总算解了口气。
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什么都没有了。
她正看着,沈初尧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
“走了,”他说,“沈董的车快到了。”
舒也点点头,随即跟他上了车。
车子驶进熟悉的街道,窗外是葱绿的灌木和来往的行人。舒也靠在副驾上,看着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街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才离开不到一个月,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沈初尧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攥住她的手。她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可手攥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
舒也笑了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听说沈标判了二十年,这次该不会跑了吧?”
“他想得美。”沈初尧语气淡淡的,“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舒也耸耸肩。二十年,不算轻,也不算太重。
可她知道,以沈家的手段,本可以让他判得更轻,甚至取保候审。
现在这个结果,说明有人没让那些人插手。
……
翌日一早,沈家族里的众人闹到了公司。
舒也没去,但沈初洁打电话来,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你是没看见,”沈初洁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那些人拍着桌子骂他推了楼,说什么不孝子孙,对不起祖宗,沈家的罪人,骂得可难听了。”
舒也握着手机,听着。
“他呢?”她问。
“他?”沈初洁笑出声,“他就坐在那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等那些人骂累了,他才慢悠悠开口,问,骂完了?骂完了就请回吧。”
舒也也噗嗤笑了出声。
“那些人脸都绿了,”沈初洁继续说,“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太解气了。”
舒也听着,心里慢慢溢出一丝怅惘。
她见过那些人,知道他们是什么嘴脸。他们不在乎那个地下室关过谁,只在乎沈家的荣光,只在乎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可那基业,是她的血和泪砌成的。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初夏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胀。
那天晚上,沈初尧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舒也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他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舒也没问。只是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谁知第二天清晨,舒也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沈初洁声音很急:“舒也!你看新闻了吗!”
舒也还迷糊着:“什么新闻?”
“沈家老宅炸了!”
舒也一下子坐起来。
“燃气泄露爆炸,还好没有伤亡。”沈初洁说:“新闻上是这么说的,可是老宅很讲究的,每季度都要检查一次,燃气管道去年才换的新,怎么可能泄露?”
舒也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舒也?”沈初洁喊她,“你听见我说话吗?”
“炸了?”舒也说,语调有点飘。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点开了沈初洁发的新闻链接。
照片上,原本威严气派的沈家老宅已经消失不见。
那扇她走过的门,那条她逃过的路,那个关了她三百年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废墟。
瓦砾堆叠,焦痕遍布,像一座巨大的坟。
她想起昨天推平的藏书楼,想起沈初尧昨晚回来,脸上那云淡风轻的表情。
不会吧。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还在睡的人。
他侧躺着,睫毛垂下来,睡得很安静。晨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柔和又无辜。
舒也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睫毛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对上她的视线,弯了弯。刚睡醒的慵懒里,藏着一丝狡黠。
“看什么?”
“你……”舒也想问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却已经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疏懒,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谁啊,初洁吗?”
“……嗯。”
舒也错愕了一瞬,这人居然在装睡。
他笑了笑。那笑声闷在她头顶,听不出什么情绪。
“怪不得叽叽喳喳,她总是大惊小怪的。”
舒也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温柔,缱绻,盛着化不开的情意。
可她知道,这底下,藏着狠,藏着疯,藏着为了她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不管不顾。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不会真的……”
他没等她说完,低头吻住了她。
吻了很久,他才松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
“不会什么?”他问,嘴角挂着混不吝的浅笑,“不会炸了老宅?”
舒也瞪着他。
他笑了笑,又凑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那地方,”他说,“早该没了。”
他没说是他做的,也没说不是。
可舒也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管他呢。炸了就炸了。那地方,她也早就想让它消失了。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心口。
闷闷地,她开口。
“沈初尧。”
“嗯?”
“我也爱你。”
他身体似乎滞了一瞬。
然后他抱着她的手,越来越紧,缠得她喘不过气。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醇厚,带着一点涩意。
“再说一遍。”
舒也把脸埋得更深。
“不说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在胸腔里,传过来,落在她心口。
“那我等着。”他说,“等你说一辈子。”
第78章 回旋镖
沈恪的消息,是沈初洁带来的。
“初尧爸爸病了。老宅爆炸第二天,人就倒下了。急性高血压引发的脑溢血,抢救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在疗养院躺着。”
舒也握着手机,怔忪了一瞬。
沈初洁每次,都是一大早带来这种炸裂的消息。
“什么情况?”
“人活着,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了,走路得拄拐。”沈初洁顿了顿,“医生说好好养着,能恢复一些,但想回到从前,不可能了。”
挂了电话,舒也床上起身。
昨夜忘了关窗,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浮动,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木地板上。
沈恪病了。
她应该恨之入骨的人,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倒下了。
她转头看向那张大床。
沈初尧还躺着。
自从他从冰床上醒来,睡眠质量好得惊人。
现在早上七点,人还在睡。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经历过那场生死之后,他的事业心好像都被冲淡了不少。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白净坚硬的手臂。他侧躺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平稳,睡得毫无防备。
舒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硌在她掌心。
“沈初尧,”她轻声说,“你爸病了。”
他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舒也也不急,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颗粒感,沉沉的,有点沙。
“知道了。”
三天后,舒也陪他去了沈家的私人疗养院。
车子开进大门,沿着林荫道往里走。两边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了一地。
疗养院最中央,有一栋独立的小楼。
沈恪住在一楼。
病房外站着两个护工,看见沈初尧,连忙让开。
舒也跟在沈初尧身后,一起进去。
室内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沈恪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蜷着不太自然。
他右手边立着一根云纹拐杖,左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
看见沈初尧,他眼里亮了一下。
“初尧……”他开口,声音含混不清,半边脸不太听使唤,嘴角往下歪着。
沈初尧没说话。他走到窗边,低头看着他。
舒也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对父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满眼期盼,一个面无表情。
“听说你找我?”沈初尧终于开口,语气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恪的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像是想撑着站起来,试了一下,没成,又坐了回去。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有几件事想跟你交待下。”
“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想明白了,我会把股权都转让给你,以后都不会再参与集团的事情,你要好好管理公司,不要让我们沈家就此没落。”
他抬起头,看着沈初尧。
“这样我也能安心养老了。”
安心养老?这四个字落进舒也耳朵里,她下意识去看沈初尧。
沈初尧嗤笑一声。
“养老?”
“第一,沈家的兴衰和我有半毛钱的关系?一个靠作恶维持兴荣的肮脏家族,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第二,”沈初尧继续说,“我不需要你给的股权,一样能夺回公司。”
沈恪被气的脸色发青,那半张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一直鼓到脖子。
“你!没有沈家,你又能算得了什么?”他喘着粗气,声音更含混了,“是沈家肮脏的血把你哺育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抬起头,目光跳过沈初尧,落在舒也身上,带着几分挑衅,还有一种近乎快意的残忍。
“你沈初尧,也是作恶的一份子!”
沈初尧双手紧握成拳,语调依旧平静,“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弥补,去忏悔。我想你也应当如此。该给舒也道歉。”
沈恪哂笑一声。
“道歉?”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我没有错。即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持我的选择!”
“那我母亲呢?”沈初尧冷冷开口,“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像垃圾一样玩弄她,抛弃她是吗?”
沈恪愣了一下,眸光闪了闪,即刻反驳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沈初尧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我都知道了。”
空气凝住了。
半晌后,沈恪突然笑了,他只有半边脸能动,扯着嘴角往上歪,看着有些狰狞。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是随你妈的性子,优柔寡断,不堪大用。她早该死,或许还能少影响你一些。”
“你闭嘴!”
舒也的声音蓦地响起。
灵力从掌心溢出,像一道无声的烟花。沈恪身后的玻璃窗砰然炸裂,碎玻璃飞溅出去,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沈恪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舒也抬起手,指着沈恪。那只手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丝庆幸。
庆幸他没有道歉。
如果他道歉了,如果他跪下来哭着说对不起,她该怎么办?她要怎么恨他?要怎么把那些被剥夺的一切,一桩桩算清楚?
现在好了。
他没有道歉,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
舒也慢慢放下手。那股几乎要把她吞噬的愤怒,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像一场大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忽然没了燃料,只剩下余烬。
她看着他。这个从始至终给她设下圈套的人,这个真正的执棋人。
他必须受到惩罚。
“对我的囚禁,还有你对阿姨做的那些丧心病狂的事。”舒也缓缓开口,“必须一桩桩一件件让你体验一番。”
“十年太长,我没那个耐心。三个月的梦境,足以让你受百倍的折磨。”
她摆动手指,灵力像丝线一般生长延伸。
瞧着那线光,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还在霍山修行时,颜长老教过她这个术法。
她说,梦境之术不要轻易用,因为它太温柔,也太残忍。
温柔是对施术的人,残忍是对受术的人。那些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会在梦里一遍一遍来找你。逃不掉,醒不了,直到把你碾碎。
舒也的手指轻轻落下,灵力丝线钻进沈恪的眉心。
消除他脑海中所有的回忆,只留下她做好的预制梦境。那些他欠下的债,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恶,一个不落,全都会如身临其境般,凌迟他。
沈恪的眼睛开始涣散,瞳孔放大,身体软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像溺水的人。
梦境已经开始。
做完这一切,舒也转过身。
沈初尧站在原地,一声没吭。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拦她,甚至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等她结束后,伸出手,牵起了她。
十指相扣。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身后那扇门,越来越远。
*
一周后,沈氏集团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沈恪没到场,只委托律师宣读了一份声明。声明很短,寥寥数语:
因身体原因,即日起退出集团管理层,所有职务由儿子沈初尧接任。
消息一出,整个商界都震动了。
沈初尧站在发布会上,穿着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
记者们举着相机狂拍,闪光灯亮成一片,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有记者追问沈恪为何不出席,他只淡淡回了一句:“身体抱恙。”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煽情。干脆利落,像他处理所有事情一样。
舒也在新的办公大楼里,一边看装修工人铺地板,一边用手机看直播。画面里沈初尧那张脸,看得她忍不住翘起唇角。
这个人,明明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永远是一汪静湖。
发布会结束后不到两个小时,沈家就炸了锅。
沈玉华带着一群人冲进了公司。
舒也正琢磨怎么写招聘事项,沈初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舒也!”沈初洁兴奋道,“你知道现在什么场面吗?我姑带着一帮人杀过来了,说爷爷当年有遗愿,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得家族众人投票决定!”
舒也转着笔尖:“然后呢?”
“然后你猜你男人怎么说?”沈初洁笑得不行,“他说,行,投票。”
舒也愣了一下。
“他居然同意了?”
“同意了!”沈初洁说,“当场让集团总经办制定方案,按股份权重大小投票。你猜结果是什么?”
舒也摇头,“嘁”了一声。
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沈初尧手里的股份,加上陆续从其他股东那里收购的,早就超过半数了。
“那些人脸都绿了,”沈初洁继续说,“尤其是沈玉华,那表情,我拍下来了,回头给你看,能笑一年。”
舒也也笑了,“他们能同意这个方案吗?”
“当然不同意!”
“那怎么解决呢?”
“就地解决,初尧直接让保安把他们轰出去了。”
舒也点点头。果然,对付他们,还得诉诸武力,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正唏嘘着,沈初洁的声音渐渐变了,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最后,最后他宣布了一项任命。”
“什么任命?”
“他让我在轮岗五年后,去集团总部做副总,再一步步到董事会。”
舒也手中的笔停了。
电话那头,沈初洁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知道吗,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没拿到。后来硕士毕业后,我就被关着,他们把我的东西全分光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那样了,能活着出来就是万幸。”
她顿了顿。
“可他今天说,姐,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
“以后我们一起。”
舒也没说话,只是听着。
窗外阳光正好。她想,这样就对了。
那些年受的苦,那些被夺走的东西,终于,一点一点,还回来了。
舒也靠在沙发枕上,心里忽然很宁静。
像一杯水终于倒满了,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可它就那么稳稳地停在杯沿,不多不少。
*
转眼,又是一个冬。
夜已经深了。
舒也趴在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后背的蝴蝶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两只敛着翅膀的蝶。
地暖开得很足,她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小夜灯下泛着朦胧的光。
身后的人还没睡。
那只手从她腰侧绕过来,掌心贴着皮肤,慢慢往上移。指腹划过的地方,激起细小的战栗。
“别闹……”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软糯,“累。”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透过贴合的皮肤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我没闹。”他说,手指继续往上,停在她后颈,轻轻揉了揉,力道刚好,“帮你按按。”
舒也懒得拆穿他。
按着按着,那只手又不老实了。指腹顺着脊柱往下滑,一寸一寸,慢得像在数她的肋骨,每一下都按在她受不了的地方。
她翻过身,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沈初尧,”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是人吗?”
他挑眉。
“昨晚一次,早上一次,刚才两次,”她掰着手指头数,“你知不知道神兽也需要休息?”
他笑了,那笑容在融融的光线里,好看得有点过分。
“我死而复生,已经不是人类了。”他说,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耳后的敏。感肌肤,“你男人现在是超人。”
舒也被他噎住,瞪了他一眼。
他顺势低头,在她唇上碾磨了几下,像在品什么好东西。
“睡吧。”他说,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明天你不是还要去采购办公用品?”
舒也眨了眨眼,“我上个月给你说的,你居然还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舒也心里一暖,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闭上眼。为了救他,功德散尽了。
可散尽了,不代表不能重新攒吧?
梦想还是要有的。飞升上神的希望,也是要有的。
万一哪天就攒够了呢。
她想着想着,呼吸慢慢均匀了。
第二天一早,舒也还在睡,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她睁开眼,对上沈初尧那双桃花眼。
他就那么侧躺着,手撑着头,不知道看了多久。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薄欲。
舒也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七点。”他说,“不急,有个事想跟你说。”
舒也看着他。
“12月了。”他说。
“……然后呢?”
“今晚带你去个地方。”他顿了顿,眼底有笑意漫开,“挪威。看极夜和极光。”
舒也本睡眼惺忪,这下彻底清醒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天?”
“嗯。”他抬手,曲指蹭了蹭她挺俏的鼻梁,“等了好久了,就想和你一起去。”
等了好久了。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心里刹那软成一汪水。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一直在等她。
“为什么是12月?”她问。
他想了想,没回答,只是吻了吻她唇角。
“亲爱的,去了就你知道了。”
第79章 极光
两天后,他们降落在挪威。
又转了一趟飞机,才终于抵达那个北极圈里的小城。
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天空是墨蓝色的,雾沉沉的蓝调,苍茫的,像一曲永不停歇的大提琴夜曲。
舒也站在机场门口,有点恍惚。
整个城市像是没有睡醒。
“这就是极夜?”她问,哈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沈初尧站在她身侧,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
“嗯。”他说,“接下来两个月,太阳都不会升起来。”
舒也偏头,他侧脸在蓝调里格外好看,像被谁用炭笔勾勒过。
他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动了动,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她跟着他坐上越野车,默默晃荡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被困住了,又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包裹着。
一片暗夜里,车子踩着雪路往前,只剩下扑朔的车灯。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晚上,他们抵达森林边缘一间小木屋里,窗外就是峡湾和大海。
翌日醒来,舒也早早推开门。冷风扑面,带着海水咸涩的微苦气味。外面还是浓郁的墨蓝色,比昨天更淡一些,像有人往墨里洒了点水。
远处,山峡上覆着皑皑白雪,海浪轻轻摇晃,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不远处的雪地里,零星几点烟火,是别人家的木屋亮起了灯。
这里和霍山的明媚肆意不一样,是孤独清冷的,但又梦幻静谧。
她倚在门框上,看了半晌。
仿佛到了这里,太阳不会升起,人也不会再有任何世俗的欲。望。就只剩下彼此,一起沉溺在这无边的蓝里。
她掏出手机想拍,屏幕上一片
模糊,什么也捕捉不到。
正惋惜,身后传来“咔嗒”一声。
她转身。
沈初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件黑色冲锋衣,站在门廊的另一端,手里举着台摄像机。
镜头对着她,他微微偏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正透过取景框看她。
舒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
她抬手,随意扶了扶门廊下挂着的那盏星星灯。
昨夜听沈初尧说,那是房东挂的,北欧人冬天都会在窗前挂这样的灯,一直亮到极夜结束。
“美不美?”她问,故意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笑。
沈初尧透过镜框瞧她,一望无际的黑夜里,星灯的光照耀在她脸上。周围是沉默的雪,沉默的海,沉默的极夜。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她还醒着。
只有她还看着他。
“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美得让我觉得,这极夜再长一点也没关系。”
话音未落,他便放下摄像机,没有镜头挡着,那双桃花眼直直地望过来,没有任何遮挡,也没有任何退路。
舒也被他看得心跳快了一拍。
极夜,荒原,这里没有别人,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就只有此时此刻。
这种感觉很奇怪。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像要溢出来。可又带着一点酸,一点涩,一点怅然神伤的难过。
她说不清楚,如果硬要形容,就是一种悲伤的幸福感,你知道它很珍贵,所以反而有点害怕失去。
而此刻,他朝她走过来。
还没等他站定,舒也已经先一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冲锋衣的面料有点凉,可双手贴上去的那块,很快就暖了。
“反正有你在。”她轻轻地说,“黑不黑都一样。”
“我愿意陪着你,看任何风景,做任何事。”
她继续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即使是消磨时光,和你一起,那也是最好的消磨。”
沈初尧伸手回抱她。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近处是她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垂眸,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说定了。”
……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
每天醒来都是极夜,窗帘拉开也是黑的。
他们窝在木屋里,哪里都没去。
舒也迷上了煮热红酒。橙子、蓝莓、葡萄,什么都往锅里放,把一个小厨房折腾得热气腾腾。
煮完后,她端着杯子凑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地问好不好喝。
他尝了一口。
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一口一口,把那杯奇奇怪怪的东西喝完了。
后来她自己也尝了一口,被那味道冲得皱起脸。
她瞪着眼睛问他为什么骗人。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看你煮得那么认真,”他说,“舍不得说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过去挠他。
他笑着躲,伸手挡她,最后不知怎么的,就把她捞进怀里,用那条宽大的毛毯把两个人一起裹住。
毛毯里很暖,体温都交缠在一起。
似乎,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已经很熟悉了,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能轻易撩起**。
尤其是在这里,在极夜无尽的黑暗里,仿佛所有的克制都失去了意义。
他低头吻她,睫毛擦着她的颈窝。
毛毯滑下去一半,也没人去捡。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在一起,摇摇曳曳,分不清你我。
似乎,这种沉湎是酣畅淋漓的,像是在潮冷的长夜里,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热源。
不知过了多久,余韵才慢慢平息。
他们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雪地里。极夜的天幕暗沉沉的,雪却白得发亮,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人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又很快飘散。她走累了就眼巴巴看他,他也不说话,只是蹲下来。
她趴到他背上,脸贴着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有点凉,她用脸蹭了蹭,想帮他焐热。
“累不累?”她问。
他侧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脸颊,说不累。
走着走着,几头驯鹿从他们面前慢悠悠走过,站在路中间不肯让。
他在雪地里站着等,背着她等了很久,久到她无聊地玩他羽绒服的拉链,久到她突发奇想,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脖子里。
他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舒也。”他叫她。
“嗯?”
“手怎么这么凉?”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笑着把她放下,拉进怀里,用羽绒服裹住。
风声,雪落,海浪的声音,就是那几天全部的bgm。
第四天晚上,舒也正窝在沙发里翻那本北欧童话,沈初尧忽然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书。
“走。”
“去哪儿?”她懵了。
他没回答,把羽绒服递过来,又蹲下去帮她穿雪地靴。她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心脏怦然跳了一拍。
“我自己穿……”
“别动。”
他把鞋带系好,还整理了一下她缩进去的裤脚。
而后站起来,又帮她把围巾绕了两圈,最后把帽子扣在她头上。帽檐压得太低,遮住了半只眼睛。
她抬头看他,费力地眨了眨眼。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缠了一瞬,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他说。
车开了很远。
远到舒也以为他要开到世界尽头了。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雪地。
“还有多久?”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他的手也不热,可攥在一起的时候,忽然就不冷了。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仅一下而已,却让她心跳加速。
车终于停下来。
“下车。”他说。
舒也推开车门,脚踩在厚厚的雪上,咯吱一声。
四下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夜。
她有些紧张,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仰着头,看着天空。
“你看。”他说。
舒也抬起头。
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绿光正在蔓延。
它起初很淡,淡得像一缕凝烟。
旋即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片流动的瀑布,在夜空中飘然舒展。绿色里沁出浅浅的紫,紫里又染开淡淡的粉,层层叠叠,渲满了半边天。
舒也愣住了。
她活了四百多年,见过无数壮阔的景色。可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光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
“沈初尧,快帮我拍照片!”她激动地扭头喊他。
身后没人。
她愣住,转过身。
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面前,单膝跪在雪地里。
雪地里,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极光在他身后流淌,给他的轮廓蒙上一层梦境般的光。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镶着一颗大钻石。在极光下闪着碎光,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颗星星。
舒也的呼吸停住了。
“舒也。”他开口,语气认真。
“我的生命,就像这永远的黑夜。”他说,“从小就是这样。没有光,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停顿了一瞬。
“可你来了。”
“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太阳。”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楚得回荡在旷野里。
“你让我知道,原来天可以亮,原来冬天可以暖,原来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连命都不要。”
“我不敢求你原谅沈家做过的一切。”他说,“但我求你,让我用余生,好好爱你。”
他举着那枚戒指,看着她。
“我不想用嫁给
我这样的话。那样说,或许对你不太尊重。”
“我想用最平等的语言,恳求你。”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
“和我结婚,好不好?”
舒也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他。
极光在他身后闪耀,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他还在等她的回答,举着戒指的手悬在半空,手背被冻得微微泛红。
她想说话,眼眶却慢慢热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站在理疗馆门口,冷着一张脸,教训了那个坏人。
想起他隔着结界说,希望你能记得我,又希望你能忘记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在他面前蹲下来。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蹲着,膝盖抵着膝盖,鼻尖对着鼻尖。
“沈初尧。”她开口,声音带着鼻音。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活了四百多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
她看着他,眼泪滑下来,砸在雪地里。
“是你教会我的。”
她伸出手。
“教我教到底,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极光下,好看得让她想哭。
他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低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是凉的,可落下的地方却烫得发紧。那点烫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窜进心里。
她抬起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
雪落在他睫毛上,落在她手背上。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
温腻轻柔,带着泪的咸味和雪的气息。可两个人谁都没动,就那么贴着,呼吸纠缠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爱你。”她说。
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曾经为了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舒也错愕了一瞬,捧着他脸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很久?
很久是多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从来不知道。
“沈初尧,我之前是不懂……”她想说什么,一张口却吸进一抹雪粒,呛得喉咙发痒。
他抬手,拇指拭过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说,“现在等到了。”
他粲然一笑,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舒也倾身,唇瓣在他眼下,轻轻舔了舔。
他脸上有冷杉的气息,混着雪的味道,还有一点属于她的味道。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抬手,把她圈进怀里,缓缓站起身。
她的脚尖离了地,两个人在雪地里相拥。
极光还在头顶流动,浓墨重彩的绿,一层一层铺开,像老天爷也在看这场热闹。
风雪寂静里,舒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
“沈初尧。”
“嗯?”
“我以后每天都跟你说。”她说,“说到你烦为止。”
他怔忪了片刻,把她更紧地拥住。
“我等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会烦。”
舒也也笑了,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极光下闪着银光,她动了动手指,那光也跟着动,像一颗不灭的星星。
“戒指很好看。”她说。
“嗯。”
“你挑的?”
“嗯。”
“什么时候挑的?”
“在决定救你之前。”
舒也怔了一下,顷刻明白了。
是那个时候。
是他在决定为她赴死之时。
她鼻头一酸,“沈初尧。”
“嗯?”
“你傻不傻啊。”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她胸脯,震得她心口发麻。
“不傻。”他轻轻道,“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舒也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坠入指缝。
还好,背对着,他看不到她最狼狈的一面。
她狠狠箍住他的臂膀,用力到双臂泛冷泛麻。
还活着。
真好。
他还活着。
“回去吧。”片刻后,他浅笑着开口,“好冷。”
她低着头,攥紧他的手指,带着他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走啊。”她仍然低着头,声音却理直气壮。
*
车开回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极夜就是这样,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时间在走,却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木屋旁边有个小桑拿房,挨着海边。房东说过,冬天可以蒸完桑拿往雪地里跑,冷热交替,对血液循环好。
舒也当时听了只觉得神奇。现在她站在桑拿房门口,热气扑面而来,忽然懂了。
炉子里的石头烧得滚烫,水浇上去,嘶啦一声,蒸汽腾起来,瞬间把整个房间填满。
她只裹了一条浴巾。热浪裹住皮肤,毛孔张开,汗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没入浴巾边缘的阴影里。
沈初尧坐在对面的木凳上。
也只围了一条浴巾。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却遮不住那道视线,穿过蒸汽,穿过雾气,直直落在她身上。
毫不掩饰,赤诚以目,比炉子里的石头还烫。
“宝宝,过来。”他说。
“嘁。”舒也慢悠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低头挑起他的下巴。
热气蒸腾,她身上有水珠滚落,滴在他肩头,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
他扬起眼尾,随意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下来。
她跌坐在他腿上,浴巾蹭散了,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的手贴在她腰侧。掌心滚烫,慢慢往上移。拇指擦过肋骨,擦过浴巾边缘,在那里停了停。
“热不热?”他问。声音很沉,藏着点什么。
“热。”她说,嗓子真的好干。
他轻笑一声,在热气里,懒懒的,坏坏的。
而后,他拢紧她的浴巾,把她抱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腿环住他的腰。他推开门,走进零下二十度的风雪里。
冷热交替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在打颤。
滚烫的皮肤贴着冰冷的空气,雪粒打在背上,化成水,又结成冰。可贴着他的地方还是热的,滚烫滚烫。
他就那么抱着她,站在雪地里。
深蓝调俯瞰下来,雪地泛着微蓝的光。她低头看他,他的睫毛上结了霜,白白的,像落了雪的松针。
他眨了一下,那点白便碎了,露出底下漆黑的瞳孔。
星灯落在里面,亮成一小片。
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比极光还好看。
“冷吗?”他呼出一口气。
她摇头。
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然后他低头,咬住她的唇瓣。
微微刺痒,带着几分痛意。
她的呼吸乱了节拍。
他的唇顺着下巴往下,吻过脖颈,吻过锁骨,吻过那一片被冷空气激起一层细栗的皮肤。
热的,烫的,像心火一般,滚在冰凉的肌肤上。
“沈初尧……”她喊他,声音软了几分。
他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
他抱着她走回桑拿房。
门关上,热气重新覆涌。
他把她放倒在木凳上,凳子很热,她的背贴上去,整个人一激灵。他俯下身,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蒸汽弥漫,他的脸忽远忽近,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灼热的,像要把她烧穿。
他的吻落下来。
她抬手想搂他的脖子,他按住她的手腕,压在头顶。
“别动。”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唇张开,只溢出一点破碎的音节。
他抬眼看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恶劣得很。
“怎么了,宝宝,不舒服吗?”
呼吸纠缠,热气蒸腾。木凳硌着她的膝盖,但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烫,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熟透了,软了,化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极夜里难得透出的一点天光,灰蓝色的,落在雪地上,落在桑拿房的玻璃上。
里面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得见喘。息,和偶尔溢出的一两声他的名字。
过了很久。久到那一丝天光似乎又亮了些。
她趴在他胸口,喘着气。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湿漉漉的头发,慢慢梳理。
“热吗?”他又问。
她懒得回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笑了一声,胸腔微颤,贴着她的脸。
“感谢我的妈妈和奶奶,”他蓦然出声说,“让我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她抬起头,看他。
那一丝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
“也感谢我自己,”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能遇到你,爱上你。”
千言万语,涌到喉间,却突然失了声。最想说的,偏偏是最笨拙的,最缄默的。舒也深吸了口气,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摸向自己的发梢。
她拔下几根头发,指尖微动,灵力在掌心流转,像引线,把那些发丝缠绕,编织,成型。
片刻后,一个花环戒指躺在她掌心。茸茸的,还带着她体温。
漂亮极了。
她拉起他的手,把那枚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套进去的那一瞬间,她说,“我愿意和你结婚。”
“永永远远,直到生命的尽头。”
第80章 墓碑
回到小木屋,沈初尧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檀木的骨灰盒。
“我妈的。”他说,“这次出来,一直带在身边,或许这个地方正合适。”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衣服,照片,信。全被烧了。那个男人说,不吉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海,“她应该不想回去了。那个地方,困了她一辈子。”
他转头望向舒也。
“带她来这儿吧。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谁都不认识她。没有沈家,没有规矩,没有那些脏东西。”
舒也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叹息道,“她终于自由了。”
中午,他们来到海边。挪威的海和别处不一样,冷冽,深邃,灰蓝色的浪一层一层涌上来,拍在黑色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只有海平线上漏着一线光,把整片海铺得纯洁浩渺。
沈初尧站在礁石上,手里捧着那个骨灰盒。
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舒也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衣角。
而后他蹲下来,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轻轻打开盖子。
“妈,”他说,“我把你带来了。”
“这儿很远,你不用再躲了,不用再看谁脸色,不用再替谁活着。”
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沙。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攥在掌心。那粉末从他指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飘向海面。
“以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商量。”
海风很大,有些粉末吹回来,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衣服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跪在礁石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细末被浪卷走,被海吞没。
舒也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海风又吹起来,把那些落在礁石上的粉末也卷走了,卷进海里,卷进那片灰蓝里。
过了许久,他站起来,把手洗干净。海水很冰,冲掉他手背上的粉末,冲掉那些黏腻的痕迹。
他转过身,看着舒也。
“走吧。”他说。
舒也驻足望着他,海风把他头发吹乱了,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松弛。
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他握紧了些,掌心是湿的。
*
回到深市后没多久,疗养院打来电话。
说沈恪的状态很不好,意识时清时糊,医生建议家属过去看看。
沈初尧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处理邮件,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挂了。舒也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去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吧。”
车子开进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天空。舒也跟在沈初尧身后,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淡淡的腐朽气息。
护工打开门,退到一边。
沈恪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塌下去,颧骨支出来,皮肤蜡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掏空了。输液管连着枯瘦的手背,氧气面罩罩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时有时无。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在说梦话。
医生站在床边,翻看手里的病历夹,压低声音。
“病人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的时候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们建议转到市里的大医院,那边的神经科和康复科更专业一些。”
沈初尧没有要接过病历夹的意思,只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看着这个给了他一半血,又逼死他母亲的男人。
曾经让他仰望,后来又让他失望透顶的人。
沈恪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瞳孔涣散,转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先看见床边的仪器,再看见头顶的灯,最后看见站在床尾的人。他眼睛润了一下,嘴唇颤着,含含糊糊地喊:“初尧……”
沈初尧未置一词。
沈恪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舒也身上。顷刻,他的表情变了。
“皓英,”他喊,声音猛地清楚起来,“皓英,你又来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肘撑在床上,身体不听使唤地往下滑,氧气面罩歪到一边。护工上前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皓英,对不起……对不起……”他开始哭,眼泪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那么对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舒也抱着双臂,冷冷地瞧着他。
沈恪的手朝她伸过来。干枯的,青筋暴起,输液管的针头因为他的动作鼓了包,手背肿起一块。他够不着她,就那么悬在半空,抖着。
“你骂我吧,你打我吧……”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别带我走……我求你了……”
舒也慢悠悠地俯视,看着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他的狼狈和恐惧。
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端,一句话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人,此刻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病老头。
她心里没有一丝波动,只有一种豁然的平静。
看,我就说过,你总有一天,会跪下来求我。
“你终于知道对不起了?”舒也开口,声音清泠,“晚了很多年啊,沈恪。”
说罢,她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恪的声音,颤巍巍的,像烟灰落在地上。
“我知道……我知道晚了……”他哭得喘不上气,“可我这些年,很少睡得安稳,我梦见你,梦见你站在床边看着我,梦见你问我为什么……”
“原谅我好不好,不要带我走……”
舒也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
“原谅?”她说,“你配吗?”
沈初尧回眸瞥了一眼沈恪,便跟着舒也走出病房。
走廊里,医生追出来。“沈先生,病人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这种状态对病人来说也是折磨,如果转院的话,需要您办理手续——”
“不必了。”沈初尧打断他。
医生愣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我说不必转院了。”他又重复一遍,语调沉稳。
医生震惊地张开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舒也看着他靠在墙上,拧眉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冷调日光灯嗡嗡地亮,照得走廊白惨惨的。
过了得有半个小时,他睁开眼,推开病房的门。
沈恪还在哭,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对不起”。
看见沈初尧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朝沈初尧伸手。
“初尧……你帮爸爸求求你妈……让她别带我走……”
沈初尧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时间仿佛被调成了慢镜头,漫长到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弯下腰,把氧气面罩从沈恪脸上取下来。
面罩下面的皮肤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沈恪没反应过来,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
呼吸没有了辅助,开始变得费力,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的手抬起来,在虚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住。
沈初尧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搭在床沿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距,像两盏灯慢慢熄灭。
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直的鸣叫声。
沈初尧转过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舒也站在那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身后的走廊很长,走到大门的时候,沈初尧忽然停下来。
“舒也。”
“嗯?”
沈初尧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走吧。”
车子离开疗养院,驶入小区,在地下车库停好。沈初尧熄了火,没有下车。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冷血?”
她没回答,只是倾过身去,环抱住了他,而后伸手拭去,他眼尾的一抹潮湿。
“你只是太累了。”她说。
他僵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她箍进怀里。
*
又过了两个月。
沈初尧奶奶去世一周年的时候,舒也陪他去扫墓。
墓园在城郊一座山上,春天的时候满山野花,现在只剩枯草。风很大,吹得松柏呜呜地响。
这天下着小雪,舒也撑着一把黑伞,跟在他身后。
他走得很慢,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碑上的照片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嘴角噙着笑,看着镜头,和舒也记忆中那个把平安扣塞进她掌心的老人一模一样。
沈初尧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碑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把墓碑上的落雪擦干净。
“奶奶,我来看你了。”他侧头看了舒也一眼,“我和小也,准备结婚了。”
舒也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细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在意。
她把那束花理了理,开口说:“奶奶,我会好好对他的。”
沈初尧笑了一下,没说话,擦了擦碑上的照片,又擦了擦旁边那块空着的碑。
舒也怔了一下,脱口道:“这是谁的墓碑啊?”
“我买的。”他说,语气云淡风轻,“就在奶奶旁边。以后我死了,就埋这儿。”
舒也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那双眸子里没有悲伤,只散落着不可名状的温柔。
“你生命无穷无尽,”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但终究有尽头。”
他伸出手,把她肩上的雪拂掉。
“到时候,我的后事就交给你了。”
“沈初尧,”她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没什么意思。”他走过来,替她把围巾拢紧了些,“就是提前交代一下。免得以后你手忙脚乱的。”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不会死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她说,声音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舒也,”他淡淡地说,“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多的这一辈子,已经够了。”
“不够。”她把伞丢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闷声说,“永远都不够。”
“你是我救回来的,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走,你就哪儿都不许去。”
他轻轻笑了,揉了揉她后脑勺,“行,我哪都不去,这辈子跟定你了。”
舒也从墓园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件事。
一件是去青塬山道谢,顺便问点东西。玄清道长虽然没能亲手救她,但王大师的底细是他透露的,那些关于阵法破绽的线索也是他辗转传过来的。
没有他,那自己不可能只是被困了十天。
另一件,是回霍山。
颜长老要走了。
这个消息是阿狰托山间的小精怪传过来的,说长老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这几日就要动身。
舒也听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餐,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沈初尧坐在对面,看她一眼。“去看看吧。”
舒也点点头。
从青塬山回来,舒也第二天就去了霍山。
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场雾,连小院里的花花都是老样子。可舒也踩了踩脚下松软的泥土,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后来她想明白了,是心里踏实了。
以前回霍山,是躲,是逃,是把这里当退路。现在回来,是想让家里人看看,她过得很好。
颜长老在小院子里等她。
藤椅上,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脚边放着个旧包袱,打好了结,一副随时能出发的样子。她看见舒也,眼眸含笑。
“来了?”
舒也走过去,在她脚边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看她。
“你要走了?”
“嗯。”颜长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该走了。”
舒也鼻子有点酸,“这次又去哪儿,要去多久啊?”
“不知道。”颜长老说,语气淡然,“走到哪儿算哪儿。这世上有的是需要帮忙的人,我得去攒功德了。”
舒也低下头。她知道,颜长老帮她给沈初尧续命,自己也折了不少功德。那些功德,得一点一点攒回来。
“那你,”她顿了顿,“等参加完我的婚礼再走好不好?”
颜长老的手停了一下,旋即笑了起来,如山风拂面。
“不参加了。”她说。
“我帮你给沈初尧续命,折了功德,得去攒。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半晌,她补充一句,“参不参加婚礼,就是个形式。”
舒也眉尖蹙起,“可是……”
“没什么可是。”颜长老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像小时候教她修炼时那样,沉稳的,不容反驳。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婚礼那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他在你身边,就够了。”
她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包袱。
舒也也站起来,拉着她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
颜长老笑了笑,没回答。她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舒也一眼。
“小也。”
“怎么了,颜长老?”
“那小子要是欺负你,托个梦给我。我回来收拾他。”
舒也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润出一点湿意。
颜长老没再说什么,雪白的袍子很快就融进灰白的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颜长老第一次带她去人间。她拉着长老的袖子,问:“长老,人间好玩吗?”
颜长老说:“好不好玩,得你自己去看。”
现在她看过了。人间有苦,有痛,有暗无天日的煎熬,有撕心裂肺的离别。
但,也有爱。
有一个人,会在雪地里跪下来说,你就是我生命里的太阳。
舒也擦了擦眼泪,冲着那片雾挥了挥手。
“长老,我会好好的。”她喊,“你放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亲爱的友友们一路陪伴,下一章正文要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