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往事


    普台寺在山腰上,车子只能开到山门。


    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人间三月天,山上还是有些寒意。


    爬到普台寺门口,舒也微微冒汗,朱姨在门口等着他们,带他们进去。


    听松院是个僻静的小院,一位身着灰袍的师父已在院内等候,见了朱姨,双手合十见礼,并不多言。


    他将三人引至一间禅房,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禅房简朴,一桌,四椅,一榻。长长的桌案上,只放着一个金属盒子。盒子是旧的,边角有细微的磕碰痕迹。


    朱姨在木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盒子上,半晌,才轻轻开口。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她看向沈初尧,“她走得突然,很多话没来得及说。这个本子,是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断续写下的。她交代我,若你有成家的打算,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若没有,便再等等,但也要在你三十周岁前给到你。”


    沈初尧站在桌边,舒也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了起来。


    “钥匙在师父那里。”朱姨说。


    沈初尧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盒盖揭开。


    里面躺着一本软皮笔记本,深棕色封皮,略微有些褪色。


    沈初尧伸出手。


    他知道或许,本子里面应是关于诅咒的更多解释,那些沈家血脉里流传的,困住母亲的阴影。


    他做好了准备,去面对那些已知的沉重。


    第一页,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他定了定神,往下看。起初几页,记录的是他幼年的琐事,何时会走,何时说第一句完整的话,那些他听过或未曾听过的细节。笔触温柔,带着笑影。


    再往后翻,气氛却隐隐变了。


    笔迹有时急促,有时又停顿很久,空白的地方,开始出现了一些锋利的,划破纸背的简笔画。


    不是诅咒。


    是另一段人生。


    他不曾知晓的,和那片废墟,一起烧为灰烬的人生。


    渐渐地,渐渐地


    纸页上的字像活了过来,犹如流沙扑面,呛到五脏六腑。


    “咳……”


    喉头像被扼住,沈初尧偏头呛咳出来,舒也连忙递上纸巾,他掩面咳嗽,拿下纸巾后,露出鲜红的血点。


    “初尧!”朱姨站起身。


    沈初尧用纸巾抹去唇边的血渍,脸色铁青。


    舒也想问他看到了什么,但她没有开口。


    他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陌生,可怖,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


    他合上了笔记本,将本子收回金属盒里,盖上,锁好。


    “朱姨,多谢。”他开口,声音沉哑。


    “走吧。”他对舒也说,声音很平。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沉默。盒子放在他膝头,他的手一直按在上面。


    舒也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盘旋的山间公路,心里五味陈杂。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碰他。这个男人,像把自己放在高塔里,隔开了所有人。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沈初尧径直上楼,进了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舒也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上死寂一片,那股心慌慢慢扩大。


    她打开做饭软件,去厨房熬了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夜深了,书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后半夜,她实在撑不住,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去。


    舒也是被一阵咳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咳声是从书房传来的,闷重,一声接一声,听着就难受。


    舒也跑上楼,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


    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


    那个金属盒子,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中央。


    沈初尧坐在书桌后的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


    “沈初尧?你发烧了。”


    他睁开眼,眼里布满


    了红血丝,目光有些虚空,看了她好几秒,似乎才认出是她。


    “嗯,好像是。”他应了一声,声音全哑了,又想咳,偏过头用掌心抵住嘴,肩胛骨因为用力而微微耸起。


    舒也心口一紧,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认识了他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生病。


    之前在霍山,那样恶劣的情形,他都扛过去了。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扶到卧室床上,然后听他的吩咐,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寒气入体,来得凶,必须打点滴。


    舒也拧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他忽然动了动,烧得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说什么。她俯身去听,只听到几个含糊的音节。


    “……对不起……”


    她的手顿住了。


    那本日记里一定写了非常可怕的真相,应比所谓的诅咒更甚,才会让一贯隐忍的他当场失控,咳出血来,甚至击垮了他的身体防线。


    病来如山倒。原来这句话,用在他身上也一样。


    舒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守着他。


    在药效的作用下,沈初尧的呼吸逐渐平稳,只是眉头仍紧锁着。舒也心里像有只猫爪,一下一下地挠。


    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舒也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向书房。门没关严,她轻轻推开。


    盒子就在书桌中央,电脑屏幕早已暗去。


    她伸出双手,覆盖在金属表面上,闭上了眼睛。


    最近灵力增长了不少,对于情绪的感知,对于附着在旧物上强烈执念的共鸣,也变得敏锐起来。


    她屏息凝神,将一丝灵力探过去。


    起初是混乱的色块和嘈杂的声音,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她定了定神,努力将神识沉静下去。


    渐渐地,画面清晰起来。


    她看到一个明艳美丽的年轻女人,站在舞台追光下。


    她叫卢皓英。


    二十二岁,刚从戏剧学院毕业,有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顾盼生辉。


    所有人都说,这姑娘星途璀璨,前程似锦。


    然后沈恪出现了。酒会角落里,他端着香槟走来,风度翩翩,笑容儒雅。


    “卢小姐的杜丽娘,是我看过最动人的。”


    他的赞美不浮夸,眼神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她戏里的水袖轻扬。


    他追得很有耐心,送的不是俗气珠宝,是她提过一次的绝版戏剧磁带,手写的情诗夹在初版《牡丹亭》里。


    他说家里规矩多,但为了她,愿意对抗整个世界。


    那双总是含笑望着她的眼睛,让她相信了爱情能战胜门第。


    直到她偶然发现,沈恪早已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心高气傲如她,立刻断了联系。


    沈恪却在她雨夜戏里,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浑身湿透,拦住她,告诉她,他已经退婚了。


    “皓英,我只要你。”


    她心乱如麻,更糟的是,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跪下来,将脸贴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给孩子一个家,好不好?我会用一辈子对你们好。”


    婚纱很重,钻石很亮,她成了人人艳羡的沈太太。


    儿子出生时,他亲吻她汗湿的额头,说“辛苦了,我的大功臣”。


    那段时间,他看她,看孩子的眼神,温柔入骨。


    儿子一周岁,搬进沈家老宅,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


    公公沈老爷子的目光,起初是长辈的审视,渐渐却黏腻起来,像阴湿的蚯蚓爬上皮肤。


    她向沈恪提起,他只轻拍她的手背:“爸就是比较严肃,你想多了。”


    丈夫的压力无处不在,沈老爷子更器重长子,沈恪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有时带着酒气,有时是陌生的香水味。


    争吵,和好,再争吵。他变得易怒,抱怨她不懂他在外的辛苦。


    那晚,沈恪难得亲自下厨,说她最近瘦了,煲了她爱的汤。汤很鲜,她喝下去却很快头晕目眩。


    醒来时,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身边是沈老爷子令人作呕的呼吸。


    世界在她眼前碎裂。


    她发疯般要带着儿子离开。沈恪撕碎了离婚协议,掐着她的下巴,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卢皓英,进了沈家的门,生死都是沈家鬼。你再闹,我不保证你当老师的父母,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她被变相软禁了。电话被监听,出门有人陪同。经纪人带来的剧本和合约,总被各种理由推掉。


    她站在老宅华丽的牢笼里,看着自己如花朵般迅速枯萎。


    最绝望时,她想起那位常年礼佛,早已分居的婆婆。


    她跪在她面前,额头磕出红印,泪流满面地哀求。


    婆婆闭目捻着佛珠,半晌才叹了口气,“我自身难保,如何管得了沈家的事?皓英,认命吧。”


    而小姑子沈玉华,不知怎的嗅到了秘辛。从此,那双精明刻薄的眼睛里,便总是带着轻蔑的嘲讽。


    后来,沈恪完全不装了,一次次逼她就范。


    只是为了,讨自己父亲的欢心。


    巨大的屈辱,愤怒,无助,日夜啃噬着她。没人可以倾诉,所有的苦水只能倒回自己心里,慢慢发酵成毒。


    无数个深夜,她搂着熟睡的儿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酷似自己的眉眼,心里烧着一把火,恨意与母爱交织煎熬。


    她开始偷偷翻找沈家的旧物,从老佣人含糊的醉话里拼凑信息,试图找到能一举击溃沈家的把柄。


    然而,把柄还未找到,却发现了一个晴天霹雳。


    沈家血脉背负着某种古老的厄运,而沈恪当年执意娶她这个“八字相合”的明星进门,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自己,寻找一个命定的“挡灾之人”。


    笔记本最后几页,字迹凌乱癫狂,泪渍晕开了笔墨。


    在无尽的黑暗中,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年幼的儿子身上。


    “尧尧,我的儿子。如果妈妈逃不掉,如果妈妈意外死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父亲。好好长大,变得比他们都强大。”


    “做个好人,保护好自己。”


    “妈妈爱你。永远。”


    舒也猛地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撞在书柜上,发出一声咚响。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如此耀眼明媚的女人,历经了被至亲敲骨吸髓,踩入泥泞的酷刑。


    是日复一日的绝望。


    是看着儿子天真睡颜时,心如刀割的挣扎。


    是在华服珠宝包裹下,灵魂一寸寸腐烂的过程。


    难怪沈初尧会咳血。


    他读到的,是妈妈字字泣血的绝笔。


    舒也扶着书架边缘,慢慢滑坐在地。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卧室里传来沉闷的咳嗽,扯回她的神智。


    舒也起身回到卧室,沈初尧已经醒了,正半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手背上的针头因为动作牵动,回了一小段血。


    “别动!”舒也连忙上前扶住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


    沈初尧靠回枕头上,额发被汗濡湿,脸色苍白如纸。他看了舒也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一瞬。


    “你去书房了?”他的声音哑得差点听不清。


    舒也动作一滞,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第62章 黑天鹅


    沈初尧沉默了许久,面容是一片空寂的冷。


    “我不想让你卷进沈家这滩脏水里。”


    “……但沈家的这一切肮脏的东西,都必须有个结果。”


    舒也伸手,握住他紧攥的拳头。


    他的手背沁着薄汗,却拧得死紧,骨节嶙峋地凸着。


    她一根一根,将他僵硬的手指掰开,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她用力摁下他的肩膀,扶着他躺下,“等你缓过来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无论如何,我在这儿。”


    话音落下,她催动灵力,温缓的气息如春夜细雨,一丝一缕,渗入他的心海。


    沈初尧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握拳的手也一点点卸了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不像以往被安抚后就能沉入黑甜乡,他总是猛地惊醒,眼睫颤动,半晌,才又耗尽力气般重新昏睡过去。


    舒也只能一次次靠近,掌心贴着他的额角,将那些躁动的情绪轻柔抚平。


    看着他额头的细汗,舒也能猜到他在经历什么梦魇。


    既然醒来还要面对那样残忍的世界,至少这个夜晚,让他能稍微喘口气吧。


    舒也不再犹豫,闭目凝神,顺着灵力的牵引,小心探入他混乱的心海深处。


    眼前所见,是一场肆虐的风暴。


    这痛楚远胜以往任何一场噩梦,直抵神魂。


    她一点点靠近,涉入那片深渊,伸手将萦绕不散的悲恨与苦楚轻轻拢住,慢慢消融。


    若是从前,这样庞大精纯的食物,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可此刻,她尝不到半分欢喜,只觉心口坠得发疼。


    就在这片意识的黑暗深处,舒也渐渐察觉到几缕微弱的光。它们太微弱了,先前被庞大的痛苦掩盖,此刻才微微闪烁出来。


    她轻轻一点,光点漾开。


    午后的阳光丰沛饱满,透过老宅宽敞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晒得毛茸茸的。


    约莫五六岁的小沈初尧,正挥舞着一柄迷你击剑,对着空气里的假想敌“嘿哈”个不停。


    他的妈妈卢皓英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绕着毛线,针尖穿梭,织着什么东西。


    “慢点儿,尧尧。”她声音柔和,带着点宠溺,“都快六岁了,还这么坐不住。”


    小男孩终于击败了所有怪物,气喘吁吁地转身,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我打赢了!我把坏蛋都赶跑啦!”


    卢皓英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旁边的软毛巾,轻轻擦拭儿子汗津津的额头。


    “真棒,我们尧尧是个大英雄了。”她笑着,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大英雄六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呀?”


    小男孩立刻从她怀里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晨星:“妈妈!我们去爬山吧!你上次答应我的,去黄山!”


    卢皓英脸色变了变,但声音依旧温柔:“最近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等妈妈再好一点,一定带尧尧去,好不好?”


    没等儿子回答,她话锋一转,从身旁的毛线篮里拿起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看,妈妈先给你织了生日礼物。”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天鹅,但并非寻常的洁白,而是用深灰色和黑色的毛线勾勒而成,优雅的脖颈弯曲着,神态宁静。


    沈初尧好奇地凑近,碰了碰天鹅的翅膀:“妈妈,为什么它是黑色的呀?天鹅不都是白色的吗?”


    卢皓英看着他困惑的小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很久以前呀,所有人都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天鹅都只能是白色的。直到有一天,有人漂洋过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天鹅。大家都惊呆了,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呀?”小男孩听得似懂非懂。


    “意思是说,每个人都可能遇到黑天鹅。它可能突然出现,让人害怕,甚至颠覆你的世界。”


    她将织好的黑天鹅放进儿子手心,“但我们尧尧要记住,就算遇到了,也不要怕。要勇敢,要坚强。”


    阳光停留在母子相视的身影上,将这一刻封存在时光深处。


    后来,他的妈妈不在了。


    那场极简的葬礼后,九岁的沈初尧翻遍了所有玩具箱,找遍了老宅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找到那只灰黑色的,毛线织成的黑天鹅。


    它像妈妈最后那个温暖的拥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


    又一股混乱的梦魇袭来,将舒也的神识从那片暖光中撞出。


    许是沉浸得太深,舒也心头也跟着泛起苦涩。她明白,人心有自我保护机制。


    当灵魂行至崩塌边缘,那些曾被收藏的明亮记忆便会浮现,像夜空中的翅膀,托住不断下坠的人。


    只是这些光,对醒来后的沈初尧而言,或许会变成另一种锋利的碎片,再次穿心而过。


    但至少今夜,它们还能在悬崖边拉他一把。


    哪怕只是片刻虚幻的暖意,哪怕天亮后便会烟消云散。


    就在舒也神识退出的刹那,一个温柔的低语响起,轻轻擦过她的感知。


    “尧尧,妈妈最后再保护你一次。”


    那声音里含着笑,也浸着泪。


    舒也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输液瓶里的液体终于滴尽。舒也将针头从他手背取出。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


    处理好一切,舒也正准备起身去关灯休息。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潮湿微热的手握住。


    “别走……”他眼睛还闭着,声音沙哑模糊,像梦呓。


    舒也犹豫了片刻,干脆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在他身侧躺下。


    他仿佛是本能地循着她靠了过来,手臂环过她的腰,将脸埋进她颈窝深处。


    舒也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完全放松下来。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他汗湿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睡吧。”


    她偏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晚安,沈初尧。”


    “……晚安。”沈初尧缓缓睁开眼睛。


    漂泊已久的孤舟,仿佛终于在此刻,找到了能安然停泊的港。


    每一个午夜梦回,愿自此,不再孤清。


    *


    隔日清晨,沈初尧的烧退了。


    他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身边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些许褶皱和余温。他坐起身,后脑还有些宿醉般的闷痛,但意识是清明的,过于清明。


    浴室传来隐约水声,他下床,走到半开的浴室门边。


    舒也正对着镜子擦脸,从镜子里看到他,动作顿了一下。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他的声音恢复了七八成,只是还有点哑。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他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舒也也没动,任由他抱着,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洗脸巾。


    半晌,他才松开,去洗漱。


    镜面上光洁如新,舒也看着他低头刷牙的侧影,不知怎么,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


    这几天,沈初尧和以往一样照常工作,周末时抽空去了趟奶奶墓前。


    这天上午,沈初尧照常去了公司。接近傍晚时,秘书内线告知,集团董事长过来了。


    沈恪是顺路过来看看新落成的研发中心。


    他穿着考究的定制西装,神情儒雅持重,在几位高管的陪同下,走走停停,偶尔问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很是关心集团风投板块的发展。


    沈初尧全程陪同,态度恭敬,有问必答,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视察结束,沈恪屏退了其他人,留在了沈初尧的办公室。


    “气色看着还是不太好。”沈恪在会客沙发上坐下,目光打量着儿子,“昨晚没休息好?”


    “有点感冒,不碍事。”沈初尧在他对面坐下,亲手沏了杯茶,推到父亲面前。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温顺,“谢谢爸的关心。”


    沈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刻喝。“最近,有什么打算?”


    “奶奶去世后,我想通了一些事情。”沈初尧端坐着,微微垂着眼。


    “爸,您这些年也不容易,我还没说过一声,辛苦了。”


    沈恪端着茶杯的手悬了一下,抬眼打量儿子。沈初尧脸上恭敬,顺意,甚至称得上温驯。


    沈初尧


    喉结滚了滚,温声道:“以前是我不懂事,让爸操心。您做的一切,终究是为了我好。”


    “你能这么想,最好。”沈恪语气缓和了些,带着长辈的语重心长,“沈家这艘船,风浪从来不小。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坐上这个位置,很多时候没得选。”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包含了许多。


    “我明白。”沈初尧点头,态度诚恳,“以前是我太固执,让您费心了。”


    沈恪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呷了口茶,将杯子轻轻放下。


    “你和舒也那姑娘,现在怎么样了?上次闹得不愉快,她没放在心上吧?”


    “她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沈初尧语气自然,“我们很好。”


    “那就好。”沈恪沉吟片刻,“既然定了,婚礼的事也该重新提上日程了。上次仓促取消,外面难免有些闲话。这次好好办,也让你妈在天之灵看看。”


    “好。”沈初尧应道,然后抬起眼,看向父亲,“我和舒也的婚礼日子,还想请爸帮忙拿个主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之前……是我太任性,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突然,却正是沈恪最想听到的。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父子之间,说什么对不起。你能明白我的苦心,比什么都强。婚礼的事你放心,我会让人好好筹备,一定办得风风光光。”


    沈恪显然心情不错,又嘱咐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准备离开。


    “爸,等一下。”沈初尧忽然叫住他。


    他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把人带进来。”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押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耷拉着脑袋,一副黑框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正是当初在庄园泳池边偷拍,后来又在理疗馆附近鬼鬼祟祟出现过的那个。


    沈恪皱起眉:“这是?”


    沈初尧走到那眼镜男面前,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迫使那张惊慌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这个人,跟了我和舒也不短时间了,还偷拍了不少东西。”沈初尧语气淡淡的,“我查了查,很有意思。他是三叔那边的人,跟了很多年了。”


    他松开手,转向父亲,唇畔漾起一抹轻笑。


    “三叔对我,真是关心备至。连我的女朋友,都要派人日夜看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沈家的话事人,连我的私事,都要一一过目。”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逐渐沉下去的脸色,又轻轻补了一句。


    “尤其是奶奶葬礼那天,他带着一个江湖术士,在老宅鬼鬼祟祟,他说是得了爸您的默许?”


    沈恪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眼镜男,又看向沈初尧平静无波的脸,胸口微微起伏。


    良久,沈恪忽然冷笑了一声。


    “老宅这事,你三叔跟我说了。他说是探探舒也身份,怕你年轻,被来历不明的女人迷惑,做出有损沈家颜面的事。”


    他看向沈初尧,“既然这人你抓到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你三叔那边,我会去说。”


    沈初尧站在那儿,光影从他侧脸分割而过。他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什么,又归于深寂。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谦逊,“是我多心了。既然是误会,人我带下去问问清楚就好,不劳烦爸和三叔了。”


    沈恪摆了摆手,示意安保将人带下去。门再次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沈恪重新坐回沙发,再次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沈初尧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们家族的事,你心里应该都有数。”沈恪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以家族为重。这一点,永远不能忘。”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


    “至于你对舒也那姑娘,有几分感情,对我们沈家来说,并不重要。你身体里流着沈家的血,婚姻、爱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我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


    沈初尧微微颔首,神色疏淡,“爸说得是。选择舒也,也只是恰巧她现在在我身边,比较合适罢了。”


    “只是这样?”沈恪抬头觑了他一眼,“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你三叔上次请来的那位王大师,倒是看出些门道。”


    沈初尧抬起眼,神色不动,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他说,舒也不是普通人。”沈恪观察着儿子的反应,“甚至,可能不是人。”


    “哦?”沈初尧眉梢动了一下,声音听着无情无绪,“不是人,那是什么?”


    沈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道:“你跟她之间的羁绊也并非偶然。那是我们沈家祖上,为了控制、驱使某些灵兽,钻研出的手段。所谓束缚,不过是给主人一个明确的信号,防止猎物脱逃罢了。”


    沈初尧沉默着。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一半身影照得透亮,另一半却沉在浓郁的阴影里。


    他的脸默在明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沈恪也不等他回应,接着自顾自说道,“只是这法子,失传了几百年。没想到,会在你身上重现。”


    他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狂热的光芒。


    “初尧,你可能就是被这祥瑞选中的人。这是你的机缘,也是沈家的机缘。”


    他站起身,走到沈初尧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你听话,顺着家族安排的路走,这家业,这未来,自然都是你的。现在,往前看。把心思用在正地方,研究出驾驭祥瑞的方法,才是正经。”


    说完这番话,沈恪又恢复了那副儒雅持重的模样。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


    沈初尧依旧站在那片明暗交叉的光影里,久久未动。


    窗外的日光缓慢西斜,从明亮到昏黄,最终被暮色吞没。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沉入朦胧的灰蓝。


    他终于动了动,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舒也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忽然想喝鸽子红枣炖汤,可惜理疗馆不能用明火,煮不了。


    很平常的几句话,带着点抱怨和馋意,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鲜活的样子。


    沈初尧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冰冷的眼底,忽然泛起一丝湿润。


    他下楼,来到理疗馆。


    推开门,舒也窝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根棒针,正对着一团黑色的毛线较劲。旁边平板上还播放着编织教程视频。


    她似乎很认真,但手指勾着线,却是笨拙的。


    沈初尧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噙着几分揶揄开口道,“都要春暖花开了,你才开始织围巾?这反射弧是不是长得太离谱。”


    舒也闻声抬头,见是他,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举动太幼稚,干脆拿出来。


    “谁说我织围巾了?我这是……开发新爱好。不行吗?”


    “行。”沈初尧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眸中闪过一抹浅笑,“走吧,不是说想喝汤?带你去个能开火的地方。”


    舒也却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着。


    不是错觉,今天的沈初尧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


    感冒是好了,但眼角微微扬起,泛着薄红,衬得那双本就漂亮的桃花眼潋滟含情,看人时眸光深深,像含着许多欲语还休的东西。


    特别有味道。


    还偏偏和他骨子里那股冷冽掬在一起,十分


    撩人。


    也十分让人,产生某种难以言喻的破坏欲。


    如果他碎掉,


    或者被弄坏了,


    会是什么样?


    嗯……身体,哦不是,是灵脉又开始空虚了。


    填饱肚子之前……


    先把灵力填饱,这没错吧。


    毕竟,她可是任劳任怨“伺候”了他好几天。让他肉偿一下,不过分吧?


    舒也理直气壮起来。她放下手里的毛线球,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几步绕到沈初尧背后,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到他背上。


    沈初尧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手紧紧托住她的腿弯。


    “又耍什么花样?”他侧过脸,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舒也翘起唇角,小声但又理直气壮地说:“先进小卧室。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不能在这儿看?”他背着她,脚步却已转向通往里间小卧室的门。


    “秘密。”舒也收紧手臂,嘴唇贴到他耳后的皮肤,“快点嘛。”


    沈初尧没再说话,背着她走到小卧室门口,用脚尖轻轻拨开门。


    舒也从他背上滑下来,脚刚沾地,就转身把他推到门板上。动作带着点急不可耐的莽撞。


    沈初尧背靠着门,垂眸看着她。


    “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


    舒也仰头看着他,忽然又有点词穷。“啊……对。”


    她视线飘忽了一下,她不该这么急的。


    但有什么办法,这人今晚太犯规了。眼角红红的,看谁都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


    当沈初尧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舒也的小床上。


    头顶的郁金香吊灯蒙着一层光亮。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轻盈的笑。


    舒也盘腿坐在他身侧,手里摆弄着那团黑色的毛线球,指尖绕着毛线,一圈,两圈。


    然后她捉住他的手腕。


    毛线柔软的触感贴上皮肤,她动作轻柔,不紧不慢,将那团黑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又微微收紧。


    沈初尧没有挣。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舒也,你这是在干什么?”


    “猜不到吗,宝宝?”


    舒也压低嗓音,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平日的语调。


    第63章 真身


    “猜不到吗,宝宝?”


    舒也压低嗓音,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平日的语调。


    话音刚落,她忽然俯身。


    发丝垂落,扫过他紧实的胸膛。微凉,带起一阵细密的痒。他下意识想抬手,手腕却被毛线轻轻捆住。


    忘记是如何动情的,待她回神时,双唇已吻上他的眼睑。他下意识闭眼,长睫轻颤,像一只冬眠的北极狐。


    一切都发生的顺理成章。


    男人的身体漂亮,白皙,矫健,像丛林中散步的猎豹,虽看着标致优雅,但一骨一肌中又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今夜她想试试,反过来。


    顺着人鱼线慢慢坐下时,仍被那熟悉的钝痛激得倒抽一口气。


    舒也停在那儿,适应着,呼吸变得又浅又碎。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她自己听着都脸红。


    她循着那微妙的韵律缓缓动作,时急时徐,像初学琴谱的人,磕绊着摸索某个陌生的调子。


    体内渐渐泛起熟悉的酸胀,热意从深处漫开,蒸腾,上涌。


    可当她望向沈初尧时,那人竟仍半阖着眼,神态闲适,气定神闲,仿佛只是一场画船听雨眠的午后。


    舒也气不过。


    她俯身,在他突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


    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哼出一声,嗓音低醇,被情愫浸泡得有些化开,像陈蜜,像融雪。


    “宝宝,”他说,“能不能解开?”


    “不要。”


    舒也溢出一声。她就是……想看看。


    想彻彻底底,完完整整,掌控他一次。


    沈初尧喉结滚动,被绑住的双手暴起青筋,却仍保持着仰靠的姿势任她施为。


    他只能努力地压抑着自己,迫使自己不跟随本能将她拆骨入腹。


    望着摇曳的身影,沈初尧忽然想起年少去川西时,站在4500米的垭口,稀薄空气带来的窒息感,与绝美风光形成的极致反差。


    他当时的想法是,眼睛在天堂,身体在地狱。


    而现在……


    床头的复古台灯亮着,澄澈的灯光浸入一片浅紫淡粉。


    她的皮肤泛着雾蒙蒙的暖,像刚从水里捞出的月亮。


    直到她忽然失力,伏在他肩上,“你好讨厌,我已经结束了,你还没好……”


    那语气,七分抱怨,三分撒娇。


    沈初尧轻轻笑了。


    他双臂用力,缠在腕间的黑线应声崩落。他的手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索取更多,而是抬起,掌心覆上她汗湿的脊背。


    慢慢抚下,像安抚一只累坏了的小猫。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长发,轻轻地应道,“嗯,我也爱你。”


    ……


    台灯的光把一室凌乱照得温柔,那些散落的枕头,揉皱的被单,还有地上那团崩断的黑线。


    他的手掌沿着她汗湿的脊背一路向下,却在腰窝处忽然收紧,将她重新拉进那片滚烫的春潮里。


    她轻轻“呀”了一声,余音被他吞进唇间。


    舒也被他翻过身,面朝下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攥紧床单,又松开。


    他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隔着皮肤传来,沉稳,有力,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就在她快要滑进那片眩晕时,他忽然开口。


    “我现在的亲人,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舒也回眸看他,灯光半暗,那双桃花眼半阖着,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嗯?”


    他顿了顿,掌心抚过她的肩胛,描摹展翅的弧度,“我既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又希望……你还是让我失望吧。”


    舒也怔住。这话太矛盾,像地上那缠绕的黑线团,找不见头尾。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她仰起脸,望进他漆黑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撩起她散落的浓密长发,捡起床上的毛线绑好。


    “不能理解就最好。”他说,“一切交给我。”


    舒也眉头拧起来,她不喜欢这种语气,像在交代什么,又像在告别。


    她还想再问,却被他收拢手臂,重新按进怀里。


    又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深蓝转为从浓黑,久到她脑子里开始闪出别的东西。


    风才止,雨才停。


    “沈初尧。”舒也忽然出声。


    “嗯。”


    “我想说,关于那个诅咒,我一定会找到破解的方法。”


    沈出尧抚弄她发丝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沉默,没有言语。


    像胶囊药外那层薄膜,将她隔在外面。


    半晌,才轻描淡写道:“人世危险,你顾好你自己就好。至于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必费心。”


    舒也忽然有些恼。不是恼他,是恼这该死的命运,恼他明明害怕失去,却总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愿意你死。”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你活着。”


    他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轻地,带着事后的倦,还有一点她听不太清的情绪。


    “好,那我们一起加油。”


    说完沈出尧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带着疏离的淡笑,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眼底有光。


    听罢。


    舒也把脸埋进他胸膛,闷闷地说:“沈初尧,你真的很讨厌。”


    “知道。”他应着,手掌覆上她的后脑,揉了揉,“讨人喜欢,百看不厌。”


    “嘁。”


    良久。


    “舒也,我带你去看海吧,你喜欢大海吗?”


    舒也被问到,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很开心地说道:“好呀,我好久没看过人间的大海了,吹海风看日落,自由自在。”


    沈出尧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她。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


    *


    去往瑶海,要先翻越一座山。


    奔驰大G沿着盘山公路向上攀行,一侧是苍翠的林海,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中雾气弥漫,将远处的峰峦晕染成一片淡墨。


    沈初尧开车很稳,舒也窝在副驾,把座椅调后了些。她翻着手机里海边的打卡景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出声。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山路越来越陡,连续的发卡弯。他减速,脚掌踩向刹车踏板。


    踏板陷下去。


    空的。


    他又踩了一次,力道加重。还是空的。


    那熟悉的阻力感消失了,脚下只剩一片空荡的回弹。


    车速没有降,反而借着下坡的惯性,越来越快。


    他心中一凛,这辆车,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沈初尧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侧眼看向车速表,指针还在向右滑动。


    他狂按驻车键,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响起,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速度却没有丝毫衰减。


    前方是连续下坡,接着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雾霭沉沉的深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方向盘握得更稳,目光一错不错地,盯住前方不断逼近的路沿。


    “车子怎么了,刹车失灵了?”


    舒也放下手机。她看见他手背暴起的青筋,看见他抿成一条线的唇,看见他眼底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车速已经失控。


    “舒也,抓好!”


    她没问怎么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问。


    舒也解开安全带,手探向车门把手。


    “别开。”沈初尧沉声道,“现在跳车会死。”


    她没有理他。


    只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不及看清他眼底的惊惧与恳求。


    那一眼又很长,长得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生生世世都不忘记。


    然后她推开了车门。


    山风灌进来,猛得像要将一切撕碎。舒也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衣袂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被狂风卷走的蝴蝶。


    沈初尧瞳孔蓦地染上一层湿意。


    他看见她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那片灰白色的虚空。


    他以为她要死了。


    以为这就是最后了。


    以为这辈子所有的来不及,都要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来不及告诉她,其实第一次在理疗馆见到她,那盏暖黄的灯照在她脸上,他就在想,这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来不及带她去看音乐剧,尽管她后来再也没提过,但他已经安排进了日程表。


    来不及说,他从来不在乎,她是不是人类。


    他只想她活着。


    在他身边,或者不在他身边,只要活着。


    “舒也!”


    他大声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越过山风,越过深渊。


    “我爱你。”


    “我真的爱你。”


    那三个字冲出喉咙时,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从不曾这样大声喊过。从小到大,从少年到如今,他学的是克制,是隐忍,是将所有柔软都埋进不见天日的废墟之下。


    可此刻,在她跃出车门,消失在他视线的刹那。


    他只希望她听见。


    哪怕这是最后一句。


    然后,


    狂风里,她的身影在半空中轻轻一旋,周身漾开一圈温润的光。那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却足以照亮整个阴沉的天空。


    光晕中,她的轮廓开始变化。


    四肢伸展,脊背弓起,素白衣裙化作流光溢彩的皮毛。一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神兽,在那片灰白色的虚空里,稳稳落定。


    她的四足踏碎路面的碎石,扬起一片烟尘。


    那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横亘在车头前方,像一堵雪色的城墙。她低下头颅,用手掌一把抵住引擎盖。


    金属凹陷,发出沉闷的巨响。


    轮胎还在疯狂转动,在山路上刨出两道漆黑的深痕。


    她顶着重达数吨的钢铁,硬生生将失控的汽车一寸一寸逼停,直至前轮悬空在崖边,碎石滚落山谷。


    世界忽然安静了。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终于落回原处的心脏。


    他看到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她活着就好。


    随后,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轻轻扭过头,目视前方,然后绕到车后,将那辆差点坠崖的车,一步一步往前推到了五十米外的观景台。


    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一切结束后,她收了身形。


    那威风凛凛的巨兽如水消融,重新聚成那个穿着素白开衫的女孩。她轻盈一跃,落回副驾座椅,反手带上了车门。


    山风被隔绝在外。


    舒也坐到他腿上。


    她把自己整个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像只倦极了的猫,蹭了蹭。


    而后抬起脸,眼眸弯弯,人畜无害。


    “为了救你,”她说,声音清亮,“我用了好多灵力。”


    她的指尖攀上他仍绷紧的胸膛,轻轻点了点。


    “今晚,你得好好给我补补。”


    第64章 尾巴


    “今晚,你得好好给我补补。”


    沈初尧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僵硬地扣在方向盘上,骨节泛白,青筋尚未褪去。


    他的呼吸很长,很慢。


    然后,他松开了方向盘。


    那只手缓缓落下,覆在她的后背上。收紧,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仍带着山风气息的发间。


    很久,很久。


    “……嗯。”


    他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闷闷的,磁哑的,像大雪覆盖的路面上,踩下的第一串脚印。


    舒也没动。她安静地伏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从失控的疾驰里慢慢平复。


    咚咚,咚咚。


    车外,远山静默。云雾正在散去,露出身后那片海。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能猜到是谁做的手脚吗?”


    她感觉到他胸膛轻轻震了一下,是冷笑。


    “沈标。”他说,声音清淡,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前面我动了他儿子,他咽不下这口气。”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不止是咽不下气。”


    舒也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要更大的东西。”沈初尧说,“杀我,或者废了我。还能趁机让我父亲,对自己的好妹妹起疑心,一箭双雕。沈家继承人的位子空出来,他那个废物儿子才有机会。”


    舒也没接话。


    她只是重新把脸埋进他颈窝,手指轻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那他可能要失望了。”她打趣地说。


    沈初尧低头看她,这个角度的她,乌发垂落,额头饱满,鼻梁挺俏,唇瓣丰润。


    她窝在怀里,像一只在安全窝的幼兽,带着点倦,很难想象和刚刚的雪白巨兽是同一个人。


    “……嗯。”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透出来,比刚才软了一些,“被你救回来了。”


    舒也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没抬头。


    “记着账呢,”她说,手指还不消停地在他胸口戳了戳,“今晚补。”


    他没再答话,只是收紧了环在她后背的手臂。


    “你的灵力长了不少吧,不再是以前随地大小睡的猫咪了。”


    “喂!”舒也听罢,立刻从怀里抬起头,瞪圆了眼睛。


    “那是以前。老虎不发威,还真拿我当小猫咪?”


    气呼呼的。


    倒真像一只炸毛小猫了。


    沈初尧失笑,揉了揉她的发顶,把她更深地拥住。


    舒也顺势靠回他胸口,悄悄翘起唇角。


    这段时间涨了不少灵力,虽然说理疗馆一直在“行善积德”,但其实还有大部分没好意思说出口。


    是来自和沈初尧的双修。


    每次亲密之后,灵力都会增长一大截。


    尤其是最近几次,更是吃得饱饱的。


    但这可不能让他知道。


    要是他知道,每次做。爱都会给她涨灵力,以后不同意了怎么办?那岂不是亏大了。


    嗯,保密。


    必须保密。


    舒也霍然起身,换上一副豪气的表情。


    “以后姐都罩着你,保证没人敢找你麻烦。”


    沈初尧轻笑一声,眉眼俊朗。


    良久后缓缓说道:“好的,小猫。”


    *


    远处,海天一色。


    后来叫了拖车,黄昏时分,他们抵达山脚下的小镇。


    车送去检修,维修师傅摇头说这活太损,沈初尧没多解释,换了辆提前备好的越野车,加满油,继续上路。


    夜幕降临时,车子停在瑶海海滩边。


    舒也推开车门跳下去,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浪花一层层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她回头,沈初尧正靠在车门边看她,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拎着她踢掉的那双鞋。


    “这片海,比你之前看到的好看吗?”她问。


    他没答,只是走过来,把鞋放在一块干燥的礁石上,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舒也也跟着坐下,两人肩膀微微轻擦。


    夜空深蓝,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点,很快便铺满了整个天幕。海风咸涩,裹挟着浪花碎屑的气息。


    “我从来没认真看过星星。”沈初尧忽然说。


    舒也偏过头看他。


    “一直在城市里,灯光太亮了。”


    “那你现在认真看。”她伸手指向天顶,“那边,最亮的那几颗,像勺子的,北斗七星。顺着勺口延伸出去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得很认真。


    “古人航海靠它认方向。”舒也收回手,把手臂搭在他肩上,“无论走多远,只要找到它,就知道家在哪里。”


    沈初尧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是指路的星星。”他说。


    他的声音醇厚,郑重,倒让她多了几分赧然。舒也垂下眼,手指抠着开衫袖口的线头。


    “那今晚,指路费要加倍。”她小声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答话。


    星光越来越亮。舒也忽然坐直身子,掏出手机。


    “我们拍张照吧。”


    她不等他回答,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将两人和漫天星河都框进取景框。沈初尧不太习惯面对自拍镜头,身体有些僵硬,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


    舒也侧过脸看他。


    “笑一个嘛,就像那天我们在烟花下。”


    她按下快门。屏幕定格的那一刻,他刚好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明亮笑意,像盛满了整个天空。


    不,好像比星星更明亮,比夜空更耀眼。


    “这张好看。”舒也盯着屏幕,“我要洗出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靠到他肩上。海浪声悠悠回响,清洗着夜色与碎沙。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自己腰间。


    “嗯,指路费。”他说。


    舒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进车里。


    后座被放平,车顶的星空天窗敞开着。她仰面躺下,视野里是无边无际的星河,璀璨烂漫,像从远古流向此刻。


    他的气息覆下来。


    星光落在她脸上,也落在他肩头。


    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没有都市的喧嚣,没有门窗外随时可能响起的打扰。


    只有海,只有夜,只有头顶这片亘古沉默的星群。


    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眼睫,吻她被山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唇。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礼物。


    舒也抬手,在心口,摸到他毛茸茸的发顶。


    他正往下,湿热的吻一寸寸碾过皮肤。潮的,酥的,痒从某处漫开,蒲公英似的收不住。


    “不,你在亲哪里啊……”她挣了挣。


    他没应声,只是按住她。


    空气里泛起腥甜的气息,像蜜糖,像银丝,丝丝缕缕氤在鼻端。


    身体成了一艘小船,被温热的潮水托着,缓缓漂向神秘的,从未抵达的海域。浪涌来时她咬住自己的指节,浪退时她轻轻呢喃。


    体内那团火焰开始燃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她闭上眼睛,让所有感官都向他敞开。


    就在浪潮最高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尾椎处窜过一道热痒。


    那条雪白蓬松的尾巴,竟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软软地搭在真皮座椅上。


    舒也猛地睁开眼。


    她想收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初尧低头,动作停了一瞬。


    那眼神从迷离渐渐变得清明,又从清明渐渐变得幽深。


    舒也脸颊烧起来。


    “……它、它自己出来的。”她干巴巴解释着,“平时不会这样……”


    她想把尾巴收回去,刚动了一下,就被他握住了。


    他的掌心覆在那团蓬松的绒毛上,指腹陷进柔软的白毛里。


    那触感太奇怪,像电流从尾椎一路蹿到后脑勺,舒也整个人都酥酥麻麻的。


    “……别。”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别碰那里。”


    “为什么?”他问。


    他嗓音暗哑沉欲,却还保持着那种气定神闲的语调。明明眼睛里的东西早已不是那个意思。


    舒也说不出话。


    那条尾巴完全不听使唤,不但没收回去,反而在他掌心里轻轻颤着,尾尖像有自己的主意,悄悄绕上去,卷住了他的手腕。


    沈初尧垂眼,看着那道雪白缠在自己腕间。


    他漫笑了一声。


    “看来,”他低低开口,“宝宝最喜欢这样弄。”


    舒也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吻得很深,带着那点得逞后的轻慢。


    舒也好不容易偏开头,喘着瞪他。


    “你、你个变态,居然在……后,亲我。”


    “哦,你才看出来?”


    沈初尧挑眉,语气混不吝。


    “晚了。”


    ……


    她的嗔骂顿在喉间。


    尾尖收紧,又松开。


    反反复复,像某种无处安放的音落。


    星光从敞开的车顶倾泻下来,淌过她绯红的脸颊,淌过他微乱的额发,照亮这窄窄的一方天地。


    远处,海潮轻轻拍岸。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


    下半夜,车内一片狼藉。


    越野车内条件有限,沈初尧拧开矿泉水瓶,沾湿了纸巾,俯身替她慢慢擦。


    舒也没动,由着他来。星光迷离璀璨,静静洒落,透过天窗将两人的身影照出个影影绰绰。


    舒也还在余韵中轻轻颤抖。


    漫天的旷野,失控的呼吸,最隐秘的刺激,最酣畅的欢愉。


    她胡乱地想着,原来野外是另外一回事。


    是天地赐给人最美妙的礼物,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留白,只需要占有。


    他擦完,把纸巾收进空袋,伸手揽过她。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鼻尖还红着,整个人滑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车里的温度还依然粘稠,凝着甜香,像一场法式氛围电影里,最浓烈的那支香。


    “刚才闹的这么凶,现在倒是挺乖巧的。”沈初尧低下头,声音带着磁性的沙哑。


    “哼,还不是你惹的。”


    她嗔他,指尖软绵绵地戳他胸口。没什么力道,像小猫踩奶。


    沈初尧低笑出声,抬手把她黏在嘴角的碎发拨开,凑过去吻了一下。


    舒也翻了个身,把自己整个挂在他身上。脸埋进他颈窝,像只找到了树洞的考拉。


    心跳声贴着心跳声,分不清是谁的。


    “沈初尧,你为什么突然想看大海了?”


    沈初尧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颅顶。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沉沉传来。


    “因为我怕来不及了。”


    “我妈走以后,我以为我不会再有这种感觉。”


    她一愣,想抬头,被他按了回去。


    “我本来想,把你护好,别卷进来。可还是没做到。”


    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她能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已经掉进沈家这个泥潭里了。”


    他收紧了手臂,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但我不会再让我爱的人,受到伤害。”


    “而我,也有我的私心,就是想陪你看遍朝朝暮暮。”


    舒也从他


    怀里仰起脸。


    “我不怕。”她说,双眸晶莹透亮,“我灵力恢复了很多,我可以保护你。”


    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他学着她的语气,“昨天还救了我的命呢。”


    她正要得意,他又开口。


    “可人类世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武力。”


    “是人心,是算计。明枪好躲,暗箭难防。”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深深地凝视着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也就自由了,记得远离沈家,离得越远越好。”


    “呸呸呸,不许说。”


    她捂住他的嘴,手心贴着他潮热的唇。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这么怕我死啊。”


    他的声音清透,像夜风揉皱的碎语,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看来,你还是挺爱我的嘛。”


    舒也,没接话。


    她垂下眼睛,指尖抠着他白净紧实的肌肤。


    什么是爱呢。


    害怕一个人死亡,就是爱吗。


    她想起四百年来见过的无数次离别,同族的,人间的。她惋惜,她难过,她从不为谁停下。


    可只有他。


    想到这个人会消失,会不再呼吸,不再皱眉,不再用那种克制又滚烫的眼神望她。


    她会难过。


    像被谁攥住了最软的那块肉,拧着,绞着,怎么也松不开。


    这……算爱吗。


    第65章 绑架


    回到城市后,日子被按回了寻常的轨道。


    理疗馆照常营业,沈初尧照常上班,那晚在海边的对话,谁也没再提。


    可舒也心里清楚,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她还是会在他怀里发呆,还是会在他吻下来时闭上眼睛。


    只是偶尔,当她一个人坐在理疗馆的窗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她会想起自己那天晚上没回答的问题。


    ……


    清明节那天,天阴着,像憋着一场雨。


    今天没有客人,舒也一个人待在理疗馆,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等着周临说下午要过来。


    那小子放假了,前几天就在微信上嚷嚷着要来看她。舒也没多想,就当他是闲得慌。


    风铃响的时候,她正啃着个苹果。


    打开门,周临站在外面,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可他身后还站着个人。


    一个裹着深色风衣,戴着口罩和墨镜的女人。


    舒也一愣。


    “舒也姐。”周临挠挠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在街角碰上这人,她在你店门口转悠半天了。我问她找谁,她说找你。我就给带过来了。”


    他侧身让了让,那女人往前站了一步。


    摘下墨镜,摘下口罩。


    舒也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


    苏蔓。


    那张脸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再没有半点当红女明星的光鲜。


    “你怎么……”舒也抱起双臂,不悦道,“你过来干什么?”


    她记得沈初尧说过,苏蔓已经离开深市了,身败名裂,资源全没,圈子里没人敢用她。


    苏蔓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舒也,我来跟你道歉。”她的声音沙哑,肩膀微微颤抖,“我知道我之前做的事不可原谅,但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舒也盯着她,蹙起了眉尖。


    一个应当恨你入骨的人,突然跑来哭哭啼啼道歉?沈初尧把她整得那么惨,她不该恨得咬牙切齿么。


    可苏蔓的样子又不像装的。


    那那红肿的眼睛,那卑微的姿态,太真实了。


    周临在旁边小声说:“舒也姐,要不你们聊?我在外面等着。”


    舒也摇摇头,让开身:“你俩都进来,我不想和她单独在一起。”


    她倒想看看,苏蔓到底要干什么。


    苏蔓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的样子。舒也给她倒了杯水,她捧着,没喝,只是一直在说。


    说她后悔,说她不该鬼迷心窍,说她现在什么都没了,才明白当初有多蠢。


    舒也听着,嗯嗯地应着,暗中却屏住了呼吸。


    她把自己的神识悄悄探出去,想感知苏蔓此刻真实的情绪波动。


    神识刚刚触及苏蔓周身。


    后颈忽然一麻。


    像是被冰凉的针尖刺入,那麻意从颈椎窜上来,瞬间蔓延到整个后脑勺。


    舒也浑身一滞。


    想回头,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的画面里,她看见苏蔓抬起头,那张脸上的泪痕还在,却斜斜勾起了唇角。


    “舒也?”


    周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想张嘴说些什么,嘴唇却动不了。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与此同时,楼上。


    苏特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冲对面的孙秘书扬了扬下巴。


    “走,下去透口气,顺便拿杯咖啡。”


    孙秘书闻言立刻保存文档,抓起手机跟上去。


    电梯下到一楼,两人穿过大堂往旁边的咖啡店走。孙秘书一边走一边低头回消息,苏特助忽然顿住脚步。


    “哎,那不是周临么?”


    孙秘书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理疗馆门口,周临正推着一个行李箱往外走。那箱子不小,他推着有点吃力,走几步还得换只手。


    孙秘书眨眨眼:“周临?舒也店里那个大学生?”


    “对,老来帮忙那个。”苏特助眯着眼睛看了看,“他怎么提着个箱子从这边出来?”


    周临像是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苏特助和孙秘书,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很快拐出了路口。


    孙秘书嘀咕:“他手里那箱子……舒也姐店里的?”


    “不知道。”苏特助摇摇头,“可能帮她搬什么东西吧。”


    两人没多想,拐进咖啡店。


    沈初尧正站在三楼办公室窗前接电话,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了。


    电话那头的人喂了几声,他也没应。


    他和舒也距离超了。


    他感觉到,那道百步束缚失控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定位。那个代表她的小红点,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向外移动。


    “我有事。”他挂断电话就往外走。


    电梯等不及,他直接走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一楼,迎面撞上刚从咖啡店出来的苏特助和孙秘书。


    “沈总?”苏特助一愣,“您怎么……”


    “看见舒也没?”沈初尧打断他。


    苏特助被他的神情弄得一愣:“没、没有啊,就刚才看见周临,提了个箱子出去……”


    “周临?”


    “对,就常来店里那个大学生,提着个行李箱,从理疗馆出去的。”


    沈初尧脸色沉下来。


    他转身就往监控室走,步子又快又沉,皮鞋跟敲在地板上,一声声闷响。


    苏特助和孙秘书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监控室里,保安看见沈初尧亲自过来,手忙脚乱调出画面。


    屏幕上,时间往回倒。


    舒也的店门口,周临敲了敲门。门开了,舒也站在那儿。然后她让开身,让周临和一个裹着风衣的女人进去。


    沈初尧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画面快进。过了一会儿,周临先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然后快步离开。


    又过了几分钟,那个女人出来了。她低着头,戴着口罩,走得很快。


    再然后,周临又回来了。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个行李箱。


    监控画面里,周临拖着箱子再次走进理疗馆。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时,那箱子明显沉了,他得两只手拎着。


    沈初尧盯着那个箱子,眸底含冰。


    他看着周临拖着箱子穿过大堂,走出大门,消失在监控画面的边缘。


    画面还在继续,时间一分一秒往前走。理疗馆的门再也没打开过。


    沈初尧盯着那块屏幕,拨出电话。


    拿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手背青筋浮现。


    *


    意识慢慢恢复。


    被绑在椅子上,舒也第一个感觉是阴冷,束缚。水泥地的凉意缓缓渗透,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一下一下往鼻腔里钻。


    手腕被铁链勒着,但手指还能动。


    后颈那阵麻意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酸胀。她垂下头,让呼吸保持均匀,先让耳朵去探。


    有说话声。不远,也就几步开外。


    “……你确定那破束缚真有用?”


    这个声音她认得,是周临。那个曾经一脸阳光,给她送摄像机,说“舒也姐我喜欢你”的周临。


    “万一她醒过来,咱控制不住怎么办?”


    “放心。”另一个男声接话,似乎是沈标。


    沈初尧那个堂叔。


    “大师亲口说的,只要把她带离沈初尧超过一百步,她就会现原形昏睡过去。妖怪嘛,离了主人就是条死狗。”


    舒也怒火蹭一下冒起。


    真恶心。她活了四百多年,被叫过精怪,被喊过祥瑞。被人说“死狗”,倒是头一回。


    沈标。周临。


    她脑子里把这段时间的事过了一遍。去年寒假,周临就再也不提要助眠理疗这茬了。


    但他却说需要实习,老往理疗馆跑,动不动就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他还擅自进过理疗间,说是给她送茶水。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那她怎么还没变?”又一个声音,女人的,带着点哆嗦。


    苏蔓。


    舒也在心里冷笑一声。演技真好,眼泪说来就来,连她这个活了四百年的都差点信了。


    “急什么,药效还没过。”沈标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等她彻底醒了,自己就会变。到时候你亲眼看看那条猫尾巴,就知道我没骗你。”


    舒也慢慢掀起眼皮,光线刺得她眯了眯。


    是个废弃的仓库,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墙角堆着些生锈的架子,地上是厚厚的灰。


    她低着头,没动。


    三个人站在不远处。


    周临靠在柱子上,手里摆弄着手机,那张曾经写满阳光的脸,此刻只有漠然。


    苏蔓缩在一边,脸色发白,两只手绞在一起。


    中间站着沈标。此刻正背着手,像检阅战利品一样,打量着绑在椅子上的她。


    舒也垂下眼,让呼吸继续保持均匀。


    心里却在算,铁链,位置,距离,灵力还有多少。那三个人里,哪个最蠢,哪个最怕,哪个最先跑。


    她还想起沈初尧,他应该发现自己不见了。


    那个永远一副“我没事”的男人,此刻是不是又在疯狂地找她。


    她轻轻勾了勾唇角。


    没关系。


    她不是被绑着等人救的公主。


    即使灵力薄弱,她也是活了四百年的朏朏。


    沈标正盯着她看,忽然眉头一皱。


    “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被绑在椅子上的舒也。


    “你……”他震惊道,“你不是应该已经变成原形昏过去了吗?你怎么还是人形?”


    舒也抬起头。


    她冲他笑了一下,挣了挣手腕上的铁链,没挣开,但也没恼,只是偏头甩了甩粘在嘴角的长发。


    “沈标是吧,等了挺久吧?”


    沈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他盯着她,像看什么怪物,“那道百步束缚明明有的,你离开沈初尧超过一百步就会现原形昏睡,你怎么可能……”


    “哦,那个啊。”


    舒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语气轻描淡写。


    “早就破解了。”


    沈标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不稳,“那道术法古时就有了,根本破解不了!”


    “哦?你怎么这么肯定解不了?难道是你设的?”舒也接过话,笑了笑,“那你也应该知道,设术的人,未必就比受术的人高明。”


    她往前倾了倾身,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沈标又退了一步。


    周临收起手机,脸色也有点不对了。他往沈标那边靠了靠,眼神在舒也和门口之间来回瞟。


    苏蔓更是缩到了柱子后面,眼神闪躲。


    舒也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别紧张。”她说,“我就想问问,你们费这么大劲把我弄来,到底图什么?”


    沈标定了定神,脸上的惊骇慢慢压下去,换成一股狠劲。


    “图什么?”他冷笑一声,“图沈初尧那个小崽子死。”


    舒也挑了挑眉。


    “我等的就是他。”沈标说,眼神阴恻恻的,“只要他今天敢到这里来,就别想活着出去。


    “他死不了。”舒也笑着说道,“有我在呢。”


    沈标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周临忽然说话了。


    “沈叔,咱之前说好的,我只帮忙把人弄出来,帮我拿到周家的继承权就行。可没说要摊人命。”


    苏蔓这时候也哆嗦着开口:“沈先生,您之前只说让我把这女的约出来,帮您办件事,然后您帮我重回娱乐圈。可没说要杀人啊……”


    沈标转头看他俩,眼神冷下来。


    “现在说这些,晚了。”他指了指周临,“你,是动手的那个。针是你扎的,人是你弄晕的。”


    “还有你。”沈标轻蔑地瞥了眼苏蔓,“还有你。是你开车,把她从理疗馆绑来这儿的。这叫绑架,少说三年起步。现在想跑?”


    苏蔓脸色刷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舒也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窝里斗,忽然有点替他们累。


    “好吵啊,聊完了吗?”舒也开口,语气闲闲的。


    她瞥了眼身上缠紧的铁链,然后又抬起头,对上沈标的眼睛。


    “沈标,你活了多少年了?”


    沈标皱眉,没回答。


    “我活了四百年。”舒也说,“你这种杂碎我见的不多,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沈标的脸彻底黑了,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跳脚的青蛙。


    “你说什么?”


    舒也抬眼看他,目光懒懒的,


    “我说你是个杂碎。”她重复了一遍。


    沈标太阳穴青筋滚过。


    他一挥手,动作很大。


    仓库四周的阴影里忽然有了动静。那些原本藏在货架后面、柱子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出来。


    五个,六个,七个。


    舒也数了数,最后站定的有九个人。


    清一色的壮年男人,手里拎着钢管,握着砍刀,有的还拿着电棍。


    沈标脸上浮起笑意。“四百年的妖怪,是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抽出一把刀,指着舒也的脸,“我管你四百年还是四千年,今天落在我手里,就得给我老实点。”


    舒也没理他,偏头看向周临。


    “我看你年纪小,给你一个机会。你告诉我,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沈标也转过身,看向周临。


    “一个私生子,”他打断舒也的话,自顾道,“想拿到继承权,现在只有一条路。跟我合作,等这事完了,我扶你坐上那个位置。不跟我合作……”


    他顿了顿,笑了。


    “你今天也在这儿。你觉得警察来了,会听你解释?”


    周临攥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动。


    沈标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走到舒也面前。


    他蹲下来,刀尖抵着舒也的下巴,微微抬起。


    “看见了吗?”他笑着说,“你指望的帮手,现在在我这边。你那个小情人,待会儿来了也是个死。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第66章 婚期


    舒也低下头,看着那截刀尖。


    刀尖抵着她下巴的皮肤,微微陷进去,却没刺破。


    “沈标。”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点惋惜,“你知道


    吗,我本来想给你留点面子的。”


    沈标皱眉:“什么意思?”


    “仓库里藏的这些人,”舒也的目光从那些男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共九个对吧?”


    沈标没说话。


    舒也又笑了一下。


    “九个不一定够哦。”


    话音刚落,那根有拇指粗的铁链,顷刻在她手腕上断成两截。


    只听见铁链哗啦地巨响,紧接着是金属崩断,凛凛碎落。


    沈标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挣脱了束缚的手已经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力道很大。


    沈标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整个手掌以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平角,反转着支棱在半空。


    下一秒,他竟被舒也单手拎了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脚微微离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还未等回过神来。


    一声惨叫。


    沈标被狠狠掼在地上。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两只手死死掰着舒也的手指,却掰不开分毫。


    “你刚才说谁是妖怪来着?”舒也问他。


    沈标嗬嗬喘着粗气,发不出声。


    舒也撒开手,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对着仓库里的几个打手,淡淡道:“该你们了。”


    那九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喊了一声“上”,挥舞着钢管冲上来。


    舒也没躲,只是略微抬了抬手。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忽然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钢管,那根钢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折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越弯越厉害。


    “啊!!!”他惨叫一声,钢管脱手落地。


    第二个人还没冲到跟前,脚底忽然一滑。


    哦,好像不是滑,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


    他低头一看,一根铁链正缠在自己脚上,那根铁链明明是刚才绑着舒也的那根,此刻却像活了一样,一圈一圈往上缠。


    “鬼!有鬼!”他吓得往后缩,却被铁链拽倒在地。


    第三个,第四个。


    舒也没动地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她甚至没有用太多灵力。


    只是借了这仓库里本来就有的东西,铁链,钢管,生锈的货架,那些被他们当成武器的玩意儿,现在反过来对付他们自己。


    第五个冲到一半,被倒下的货架砸中后背。


    第六个被自己人绊倒。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干脆不冲了。


    他们站在原地,握着武器,眼神里全是恐惧。


    “不是说有十几个人吗?”她问沈标,“这才九个,剩下的呢?”


    沈标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周临站在柱子旁边,整个人仿佛僵成了石塑。


    苏蔓缩在墙角,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舒也像看什么怪物。


    舒也收回目光,扫了一眼那九个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男人。


    “不想死的,现在可以走了。”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鸡飞狗跳后,只余一片静默。


    舒也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淡粉色毛衣,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弄脏了衣服。”


    就在这时,仓库那扇破旧的铁门外,有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戛然而止。


    舒也嘴角弯了弯,刚刚就感知到和沈初尧的距离在缩短。


    来得还挺快。


    她重新扎起散落的马尾,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等着那张英挺的脸出现在逆光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然后冷着脸说“下次不准这样”。


    她已经想好怎么回答了。就说四百年的神兽,没那么容易被人收拾。就说……


    光亮终于从门外泄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来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托着一只黄铜罗盘,正是上次在沈家老宅见过的王大师。


    舒也心里咯噔一声。


    王大师跨进门,目光扫过一圈,又看向站在椅子上的舒也,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果然有点道行。”他说,“好在提前在这里就做好了法阵。”


    他举起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那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振翅,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舒也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了。


    王大师念得越来越快。


    周围的景物开始晃动。仓库的墙壁像影子一样消逝,那些生锈的货架、堆积的杂物,全都模糊成一片黑洞。


    然后,新的画面从黑洞里浮出来。


    舒也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巨大的铁笼。


    笼子立在黑暗中,四周什么也没有。铁栏很粗,每一根都有婴儿手臂那么粗。


    里面蜷着一个人。


    只能看见是一个小小少女,穿着破烂的衣裳,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舒也想走近,脚却迈不动。


    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


    “我一定要把这畜生千刀万剐!”


    沈标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噙着得意,带着愤恨。


    舒也想转头瞪他,脖子却硬得像木头。


    “我刚才还真被你吓住了,现在想想,我吓什么啊?”沈标继续说,“动物就是动物,和人不能比。再厉害,也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舒也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找回一丝清明。


    她拼命集中意识,把那点快要散掉的灵力往回收。


    就在这时,虚掩的铁门竟被一脚踹开。


    王大师念咒的声音顿了一下。


    舒也抓住这一瞬的停顿,猛地挣开那股压制。


    画面碎裂,笼子消失,她又回到那个阴暗的仓库里,站在那把椅子上,心跳咚咚。


    沈初尧站在门口。


    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道笔挺的身影,和被风吹乱的额发。他身后站着几个黑衣人,还有一个被反剪双手,垂头丧气的年轻男人。


    似乎是沈标的儿子。


    再后面,是站在门外的沈恪。


    沈初尧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直直落在舒也身上。


    他看了她一眼。很短,很快。然后移开目光,落在站在角落的沈标身上。


    “三叔。”他开口,“玩够了吗?”


    沈标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挤出笑。“初尧啊,你什么时候来的?正好,你看,这妖怪快现原形了,差点伤了我们这么多人……”


    “够了!”


    沈初尧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我们来了有一会了,就是要看看你究竟蠢到什么地步。”


    竟然是沈恪。


    他脸色铁青,盯着沈标。


    沈标登时噤了声。


    沈初尧侧过身,走到父亲面前,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爸,您之前说的那件事,”他顿了顿,“我回去想了想,您说得对。祥瑞这种东西,不能光养着。得学会用。”


    沈恪看着他,没接话。


    “我正在试。”沈初尧继续说,语气恭敬,听不出什么情绪,“等彻底掌握了方法,就把她的祥瑞灵力献给您。这是沈家的机缘,该由您来享用。”


    沈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沈初尧垂着眼,没再吭声。


    沈恪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沈标身上。


    “沈标。”沈恪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整个仓库都安静下来,“你在集团多少年了?”


    沈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十年。”沈恪自己替他答了,“我哥还在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他走了,我接手,你还是在这位置上坐着。我对你不薄。”


    “可你呢?”沈恪声音陡然转厉,“私设刑堂,绑架勒索,挪用公司公款,你儿子甚至勾结外人!你应该知道出卖家族利益是什么下场。”


    “今天要不是初尧碰到你儿子,供出了这里的位置,你怕是要把沈家未来的机缘毁之殆尽。”


    “二哥,你听我说……”沈标想辩解,沈恪一抬手,


    身后几个黑衣人立刻上前,把沈标架住了。


    “从今天起,你和你儿子,”沈恪指了指那个被垂头丧气的年轻男人,“滚出集团。公司的事,不用再管。股份,按市价回收。”


    沈标浑身发抖,想喊什么,却被黑衣人捂住嘴拖了出去。


    周临和苏蔓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头也不敢抬。


    舒也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门口。


    仓库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沈恪看了眼舒也,转头对手下叮嘱道:“安排下去,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说罢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沈初尧微微颔首,等父亲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过身,看向舒也。


    她还在那把椅子上站着。


    淡粉色的毛衣沾了灰,头发也有些乱,可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却不肯弯的小树。


    沈初尧两步并做一步,急忙赶到舒也面前。


    “吓到了?”他问。


    舒也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弯唇笑了一下,笑容似乎有点勉强,可她还是笑了。


    “你来得挺快。”她说。


    沈初尧没接话。他抬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灰拂掉。


    “走,带你回家。”


    舒也点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伸手去扶,她却轻轻挣开。


    沈初尧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


    就在这时,舒也眉心忽然一跳。


    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破风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


    那声音太轻太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直奔这个方向而来。


    她没时间想,没时间喊。


    只是猛地抬起手。


    一颗子弹停在沈初尧胸口前两寸的地方。


    那颗铜色的弹头悬在半空,高速旋转着,却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沈初尧低头,看着那颗悬在自己心口前的子弹。


    又看向舒也。


    她的五指虚空抓握,指甲泛白。


    然后手指一收,那颗子弹落在她掌心。


    好烫,怎么这么烫。


    舒也颤了颤,差点丢了出去。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颗差点穿过他心脏的子弹,看着她掌心被烫红的皮肤。


    旋即,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从她掌心取出那颗子弹。


    攥进自己手心。


    门外警笛声炸响,红蓝灯光刺破阴沉。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的解释。


    警察问是谁报的警。沈初尧说是自己。警察问这些人是谁。沈初尧一五一十说清楚。沈标,绑架,非法拘禁。


    警察又问那颗子弹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狙击手在外面开的枪。”他说,语气淡定,“你们应该去查查,这个仓库周围,还有没有狙击点。”


    警察又盘问了舒也几句,终于放行。


    舒也独自走出仓库,踏进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身后,沈初尧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车子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


    安静。


    舒也刚要开车门,手腕被人握住,手劲有点力道。


    她回头,沈初尧正看着她。


    车库的灯光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像藏着什么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上楼。”他说。


    电梯里还是沉默。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靠着一边,他站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门开了。


    刚踏进玄关,灯还没开,她就被他按在门板上。


    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急切的,攻城略地的索取。


    舒也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后背抵着坚硬的木门,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下颌,一遍一遍。


    她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就被他堵住。


    算了。


    她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后来是怎么到床上的,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像一场永无止息的风暴。


    她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可他就是不停。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混着房间里凌乱的呼吸声。


    最后她实在撑不住,伏在他肩上,浑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也没动,只是抱着她,掌心一下一下抚着她汗湿的背,很久很久。


    “洗澡吗。”他声音还有点哑。


    她点点头,懒得说话。


    他把她抱起来,走进浴室。热水淋下来,冲掉一身的汗和疲惫。她闭着眼睛,让水流过脸颊。


    他站在她身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雨声。


    “舒也,我们的婚期定了。”他说。


    舒也一愣。


    “下个月一号。”沈初尧看着她,“五一劳动节。”


    劳动节。


    舒也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劳动节结婚。这人连选日子都选得这么务实。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这么急”,比如“你问过我没有”。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哦”。


    沈初尧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等什么。可她没说别的,他就也没问。


    ……


    夜深了,周围一片沉寂。


    沈初尧睡着了。


    舒也却第一次失眠。


    她侧躺着,盯着他的后背。男人呼吸很均匀,肩膀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折腾了一天,他大概也累了。


    她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


    主卧的窗台很宽,铺着软垫。她坐上去,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发呆。


    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着,把楼下的路照成暖黄色。偶尔有人走过,影子拉得很长。有猫从窗下经过,轻巧地跳上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她闭上眼,感受了一**内的灵力。


    那场绑架,那场挣脱,那个笼子里的幻觉,还有最后那一刻她挣开压制的瞬间。


    她能感觉到,灵力比以前更充沛了,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流淌,温热活跃,像春天解冻的河。


    还有功德。


    给沈初洁疗愈那次,她就在万象音匣里发现了一个秘密。


    功德可以用来压制那道百步束缚。


    她当时没告诉他。


    不是故意瞒着,是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就说不出来。她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怕他多想,可能是怕自己多想,也可能只是……不想说。


    还在想这些的时候,身后传来动静。


    沈初尧翻了个身。


    她以为他醒了,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边肩膀。


    舒也盯着那道朦胧的身影,又转回头,看向窗外。


    下午在仓库时,他为什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明明到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冲进来?


    还有……他对沈恪说的那些话。


    “等彻底掌握了方法,就把她的祥瑞灵力献给您。”


    她听到了。用灵力探出去的那一瞬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那么恭敬,那么温顺,像一个听话的儿子在对父亲表忠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她知道他说那些话一定有他的理由,可能是为了稳住沈恪,可能是为了救她出去。


    可她还是忘不掉。


    忘不掉那句话,忘不掉他微微低下去的头,忘不掉沈恪点头时那副满意的表情。


    舒也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抱着她,说“我现在的亲人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想起他在山崖边喊出的那声“我爱你”。


    还有那天晚上,她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握着不肯松手,指腹陷进绒毛里,眼神欲得惑人。


    那些是真的。


    可今天那些话,或许也是真的。


    功德可以压制束缚,一次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够不够她走南闯北,找到彻底解开那道百步束缚的办法?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四百年来她去过很多地方。山野,城镇,海边,荒漠。她听过太多人嘴里的“爱恨别离”。


    她以为沈初尧不一样。


    她以为他是那个例外。


    可今天她才想明白一件事。


    她本来就不该被困住。


    她是一只活了四百年的朏朏,不是谁的未婚妻,不是谁的祥瑞,不是谁用来表忠心的筹码。


    她本该自由。


    为何要结婚呢?


    人间聚散终有时。


    或许,她应该离开了?


    第67章 想念


    接下来的几天,舒也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理疗馆照常开门,该接客接客,该理疗理疗。她每天按部就班地给人助眠,送走一个,迎来下一个。


    可谁能想到呢,一个专门帮人缓解焦虑的朏朏,有一天也会被情绪困住。


    她开始有了人类的困扰。


    好奇怪。明明活了好些年,心里从不搁事。现在倒好,一点小事能翻来覆去想半天,想完了还不舒服。


    而沈初尧,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每天几条信息问候,人影子都见不着。


    信息也简单,吃了么,今天累不累,早点睡。她回得也简单,吃了,不累,你也早点睡。


    两个人像在比赛谁更客气。


    理疗馆周围倒是多了不少人。她知道是他安排的,明里暗里都有人盯着。


    她没说什么,也不觉得有必要,打架她还真没怕过谁。


    可他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就随他去吧。


    毕竟,周临这事,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虽然见不着沈初尧,但孙晨羽倒是来得挺勤。


    今天又趁着午休跑过来,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嚷嚷着要她给助眠午睡。


    “舒也我跟你说,这几天都快压抑死我了。”孙晨羽把包往旁边一丢,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舒也给她倒了杯罗汉果茶,递过去:“怎么了?你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闯祸。”孙晨羽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是公司最近内部有大变动,沈总天天拉着我们开会。那气氛,压抑得要死,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哦。”舒也应了一声,低头给自己也倒了杯水。


    孙晨羽左右瞟了瞟,神神秘秘凑过来。


    “好像快结束了。听说沈总的堂叔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倒了,被踢出集团了。连带一大批高管都被波及,沈总直接拿下了一大波股权。你知道吗,他现在已经是仅次于他爹的第二大股东了。”


    “这样啊。”舒也坐在沙发上,抱着水杯,一口没喝。


    原来他最近忙的,是这个。


    “沈总的位置彻底稳固了。”孙晨羽眼睛一亮,欣喜地看着她,“舒也,你以后肯定很幸福。”


    身畔的女孩絮絮叨叨,舒也却有点听不进去了。


    她想起那天在废弃仓库,沈标说的话。他说等的是沈初尧,说安排了十几个人,说让他有去无回。


    她一直以为他忙着善后,忙着收拾那些烂摊子。


    原来还忙着争夺家产。


    孙晨羽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还在滔滔不绝分享八卦。


    “不过沈总唯独留了他堂叔的儿子在公司。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留着当人质的。像这种大家族,这种事也正常。做事总要留一手,万一堂叔狗急跳墙呢,好歹有个筹码握在手里。”


    筹码。


    这个词在舒也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落下来。


    自己是不是也被他当成了筹码?


    在父亲面前邀功的筹码。


    借绑架案清洗门户的筹码。


    证明自己“已经懂事”的筹码。


    *


    傍晚,三楼办公室。


    沈初尧正在翻文件,外面有人敲门。


    “进来。”


    门推开,走来一男一女。男的穿休闲西装,女的裹着件设计感很强的长裙,两人往那儿一站,跟杂志封面似的。


    沈初尧抬眼看了一下,继续低头签字:“门关上。”


    女人把门带上,踩着高跟鞋走过来,笑着打量他:“沈总,听同事说,您不需要我们设计,亲自画了设计图?”


    沈初尧“嗯”了一声,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女人接过,打开。


    一共九张。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抬头看了沈初尧一眼,眼神变了。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沈老板,你这样我真的很陌生啊。这些图……你这是吃了多少双高跟鞋才画出来的?”


    他笑嘻嘻地翻着那几张图,嘴里不停:“你这种日理万机的人,居然还这么浪漫呢?余老板谈了多少年恋爱,我们都以为他会先结婚,没想到你居然比他早。”


    沈初尧没接话,缓缓合上了钢笔笔帽。


    他想起那天在海边,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浪花没过脚踝。后来她钻进车里,蜷在他怀里,脚趾头冻得有点凉,他握着捂了半天。


    女人把图纸收好,问:“有什么具体要求?”


    “以婚鞋的标准去做,质量不用我再多说。”沈初尧开口,音色疏朗,“每一张图都要做出实物,然后我再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舒适度最重要,不用太高。我女朋友身高还可以。”


    男人在旁边笑出声:“可以可以,这个理由很充分。不过沈老板,你这话要是让别的姑娘听见,得羡慕死。一般男人会说,我女朋友穿高跟鞋好看。你说,她身高可以了,不用受罪。”


    沈初尧斜睨了他一眼:“废话,她穿平底鞋也好看。”


    女人也笑了,点点头:“明白。那其他的呢?妆发、婚庆,你有想法还是我们推荐?”


    “帮我联系婚庆公司。”沈初尧指节扣了扣桌面,沉吟道,“整体方案尽快拟好发我看。”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


    她喜欢漂亮的东西,也喜欢热闹,喜欢人多,喜欢那种烟火气。


    “婚礼风格呢?”女人问,“有偏好吗?”


    沈初尧想了想:“热闹点的,别搞得太端着。她不喜欢那种假模假式的场合。”


    男人挑眉:“可以可以,我真的不虚此行。”


    沈初尧没理他,继续说:“场地要能看见海,或者有大片草坪。她……我们喜欢开阔的地方。”


    女人一一记下。


    “化妆师也要最顶尖的。”沈初尧说,“所有一切都要最好的。”


    男人又笑:“你这个要求可高了,顶尖团队都得提前大半年约,你现在才说,这……恐怕得天价呐!”


    沈初尧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波澜不惊道:“我缺钱?”


    男人举手投降:“行行行,当我没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帮你插队。”


    女人把笔记本收起来,合上那个红色文件夹,忽然问了一句:“沈总,冒昧问一句,这些图纸,画了多久?”


    沈初尧顿了一下。


    多久?


    他没算过。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凌晨睡不着的时候。一笔一笔,改了又改。画废的纸比这九张多得多。


    “没多久。”他说。


    女人笑了笑,没再问。她和男人对视一眼,告辞离开。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初尧坐在椅子上,没继续看文件,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要给,就要给她最好的。


    她值得。


    世间所有的美好。


    窗外飘起了雨丝,细细的,落在玻璃上,慢慢滑下来。


    和那天的天气一样,阴郁,缠绵,裹着不透风的水汽。


    那天在仓库门口,他确认舒也安全后,就站在那儿等着。等他父亲带人过来。


    那些话,那些姿态,都是说给他父亲听的。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她。


    沈标和王大师不除,她就永远没办法完全安全。


    他需要借力,需要让他父亲也重视这件事。


    需要让整个沈家的资源都动起来,去保护她。


    他父亲向来现实。让他看见舒也的价值,看见这个女孩对儿子意味着什么,他才会真正出手。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放在心里。


    沈家结婚有个规矩,新人要互相喝下对方带血的合卺酒。那酒代表了什么,只有沈家自己人清楚。


    但他不用让舒也喝。


    他可以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婚礼,不用掺那些脏东西。她只需要穿着漂亮婚纱,踩着舒服的鞋,在阳光下笑着走向他。


    其他的,他来扛。


    雨下得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她几个小时前回的消息:吃了,不累,我午睡去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


    打了一行字:今天忙完早,晚上一起回家吃饭,好不好?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算了,让她多休息几天。


    绑架案后第二天早上,她说,最近不想看到他。


    她在赌气,他能理解。


    发生这种事情,她心里肯定也不痛快。


    她需要时间。


    但几天不见。


    他真的好想她。


    楼下的理疗馆里,舒也还窝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雨声很大,她听着听着,眼皮有点沉。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下雨了,记得关窗。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听雨。


    她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脚步声。


    混在雨声里,踩得很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是熟悉的。


    舒也没睁眼。


    可……心跳先醒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风铃的声音,轻轻晃动。


    门开了,雨声涌进来一瞬,又被关上的门挡在外面。


    舒也继续闭眼,佯装没有看见他。


    脚步声走到沙发边,停了。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股熟悉的气息混着外面的潮气,还有一点点雨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她最终忍不住开口,声音闷在靠枕里。


    “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他说,“我不得来看看。”


    舒也这才睁开眼睛。


    他就站在沙发边上,外套肩膀湿了一块,头发也沾着细细的雨珠。也不知道是走得多急,连伞都没打。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坐起来。


    心里那团缠了好几天的乱麻,她不想再憋着了。


    “那天我被绑架。”她开口,一字一句道,“你爸为什么会出现?”


    沈初尧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躲。


    “是我喊的。”


    他神色坦率,舒也反倒愣住了。


    “为了让他看到沈标和王大师的真面目。”他说,“然后把他们送进去。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


    他凝视着她诧然的表情,又补了一句:“现在他们已经在等判刑了。你暂时安全了。”


    原来……是这样。


    舒也舔了舔下唇,一时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天在仓库门口,他和他父亲站在一起的样子。


    再一次没忍住。


    “我记得你们关系好像不好?”她抬起头看他,带着几分试探,“可那天……你们看起来,好像很亲近。”


    沈初尧在沙发边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他对我妈做过很不好的事。”


    他声音沉沉的,像深秋的雾霭,一点一点流散,又蓦然回寒。


    “我需要取得他的信任。这样以后,才能做该做的事。”


    舒也看着他。


    他眼里蒙着一层淡淡的薄光,仿佛落着烧成灰的锦缎。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我有话要说。”


    沈初尧看着她。


    “我也有话要说。”


    舒也一愣:“那你说。”


    他摇头:“你先说。”


    舒也清了清嗓子,那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几天,现在要往外拿,忽然有点艰难。


    她想告诉他,她想离开一阵子,去找彻底破除百步束缚的办法。她不能一直这样,走不远,逃不开。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话说出来,像什么?像要逃婚?像要离开?他会不会多想?


    “算了,”她说,“你先说吧。”


    “我待会儿再说。”


    沈初尧看着她,没立刻开口。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或许会以为,我提出和你结婚,是安抚我父亲的权宜之计。”


    舒也抬眸,和他对视。


    “是,也不是。”他说,“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他眼里那片灰烬忽然被风吹散,露出底下还亮着的东西。


    星光一般的,烧了许久仍然未熄的炽热。


    “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你可以把这场婚礼当成婚礼,也可以当成你在人间一次新奇的体验。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软下去,轻下去。


    “只在乎,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说的是愿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舒也后知后觉。


    他的不在乎,其实是在乎的。在乎到,随便她怎么定义,他都认。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乱麻散开了。


    原来他不是在算计她,只是在周旋,在虚与委蛇,在那个烂透的家里,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可她如果离开,就不能帮他固本培元。他的身体,那道诅咒,那些噩梦……


    会不会撑不住?


    她想起那天在海边,他说怕来不及。


    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到你了,舒也。”


    “你想对我说什么?”沈初尧问道,音色莫名温柔。


    第68章 惊喜


    舒也回过神。


    他就在眼前,离得很近,眉眼清润,眼底有她。


    她忽然不想说那些了。


    “我想说……”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沈初尧起身,似乎蹲得太久,腿麻了,身体晃了晃。


    舒也一跃而起,一把环住他的腰。


    还不忘打趣,“怎么,几天不见,弱不禁风了?”


    明媚,耀眼,是那个熟悉的她。


    沈初尧也跟着笑了,反手把她扯到怀里,下巴抵在她颈窝。他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香气,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透出来。


    “我觉得自己真厉害,可以忍着几天不见你。”


    “明明就在同一栋楼。”


    舒也抬起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嘁。倒是没看出来,沈总还这么会说情话。”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许。


    “我们做个约定。”


    “什么?”


    “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直接给我说。”


    他低下头,望向她的眼睛,“不要再说,不想见到我了。真的会有些伤人。”


    舒也愣了一下,一时想不出怎么回。


    她笑了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转移话题。


    “先过来看看,礼物你喜不喜欢。”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拉着他的手走进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纸盒。


    沈初尧扫了一眼,没有品牌标志,普普通通的盒子。他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只用毛线编织的黑天鹅。


    深灰和黑色的毛线交错缠绕,勾勒出优雅的脖颈。那双用黑色珠子缝成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翅膀的线条流畅,看得出编的人花了很大功夫。


    沈初尧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午后。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真正明亮的时刻。


    他欣喜过,畅想过。


    然后又失去过。


    连带着那只黑天鹅玩偶,一起消失在那片午后的阳光里。


    而现在,眼前这只黑天鹅,和记忆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舒也站在旁边,看着他愣神的样子,连忙开口问道,“怎么样,和你丢的那只像不像?”


    她声音清透,带着点小得意,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正等着被夸。


    “我亲手织的呢。”


    “我知道这是你午夜梦回的遗憾。”


    她顿了顿,指腹抚过黑天鹅的翅膀,那里有几针走得不太整齐。


    “我替你补了一个。虽然没有你妈妈织的好看,但我也尽力啦。”


    “希望你喜欢。”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忽地,有什么东西坠落。


    滑过他的唇畔,湿漉漉的。


    舒也的笑容顿住了。


    她歪着头,眉心慢慢蹙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明白的事情。


    而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却沾着一抹湿润。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住,缓缓抚去那片潮湿。


    “沈初尧,”她开口,声音轻轻地,“你怎么哭了。”


    沈初尧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雨后的溪泉,澄澈,明亮,里面映着他自己。


    “嗯?没有吧。”他说。


    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有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坠在下颌,微微晃动,落进衣领里。


    他其实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


    只是眼眶有些酸热,胸口有些堵涨。


    他看着她,看着眼前这只黑天鹅。


    他以为那些都消失了。


    包括爱,包括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现在,它就在这里。


    被她一针一线,重新织了出来。


    舒也也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什么,晶莹剔透的,像倒春寒里落的一场细雪,轻轻一碰就会化掉。


    她的心也跟着软下去,软下去,软成一汪水。


    “沈初尧,”她浅声说,手指又抚上他的脸,把那滴泪抹去,“别哭了。我在这儿呢。”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融进血肉里。


    舒也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挣。


    只是把脸埋进他肩膀,感受着那颗心跳得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一下一下撞进她耳朵里,撞得她心也跟着发酸。


    直到窗外,雨声停了。


    他才开口,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潮意。


    “谢谢。”


    舒也偏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廓:“礼物你喜欢就好。”


    他松开怀抱,面对着舒也。


    “你才是我最好的礼物。”他说。


    她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继续说下去,“能遇到你,或许就花光了我所有运气。”


    “不,你不要这样说,你的运气还长……”舒也顿了顿,很急切地反驳。


    他却凝望着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我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就算我的生命不够长,我也认了。”


    “因为遇到你,我已经很知足了。”


    舒也喉中蓦地一涩。


    她推开他的怀抱,坐起来,看着他。


    “你真的没有想过,”她问,“和一个女人结婚,为给自己挡灾吗?”


    话一出口,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沈初尧摇了摇头,脱口而出道:“那和我爸有什么区别?”


    “沈家已经有无数个我母亲的悲剧。”他说,“我管不住别人,但能管得住自己。”


    说完,他才像是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恍然。


    “哦,”他说,“你是想问,我和你结婚,是不是为了给自己挡灾?”


    舒也咬着下唇,没有言语。


    沈初尧牵着她坐在小桌旁,和她面对面。


    “这是我的问题,”他说,“没有提前和你讲清楚。”


    他的语调缓下来,恢复成平时那样,低沉醇厚。


    “我在奶奶去世那几天,就找家族老人确认过。这个诅咒只降在人间,只对人类有效。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舒也看着他,垂下眼,又抬起。


    “我之前想的是,”她慢慢说,“如果结婚能给你挡灾,我是愿意的。”


    沈初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类的诅咒,落在个人身上是致命的。”她说,“但对我们神兽来说,伤害微不足道。”


    她呼出一口气,决心已定。


    “既然对你没有好处,那我想说,我不想下个月就结婚。”


    沈初尧眼睫颤了颤,没有出声。


    舒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往下说。


    “我从来不会把结婚,当成在人间的新奇体验。”


    “我觉得婚礼是神圣的,是庄严的。只当成好玩,对你不负责,对我自己也不负责。”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


    “但我,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


    “对不起,”她低下头,“让你失望了。”


    片刻,她听见他笑了声,很轻很淡。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


    他眼睛一眨未眨,正瞧着她,“你没有做错什么。”


    他往前倾了一些,离她更靠近了。


    “你不想结婚,我们就不结婚。”


    “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先。”


    他起身,走到她身旁,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而后轻轻说,“你想看山,我们就去看山。你想看海,我们就去看海,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看着她,手指卷起了她鬓角的长发。


    “没关系的,舒也。”


    明明是动人的情话,可舒也听着,却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意。


    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她以为他会生气,因为她的抉择,可能会影响到他后面的安排。


    “那婚礼取消,”她犹豫着开口,“你爸那边,你怎么解释?会不会让你为难?”


    沈初尧的神色淡了淡。


    “我和他的事,”他说,“我自己会处理。”


    他看着她,眼神又软下来。


    “你不用操心。”


    *


    三天后,沈氏集团内部高管绑架勒索,挪用公款的消息,被传的满城风雨。


    一时间,公司股价大跌,办公楼下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


    沈初尧站在窗前,刚挂断电话。沈恪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他立刻公关,维护形象,把影响降到最低。


    但沈初尧心情似乎并没有收到影响,手指缓缓在屏幕上敲击着。


    “舒也,婚礼已经答应取消了。”


    嗡嗡~


    舒也靠在窗台上,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瓷砖上,闪着一片暖洋洋的亮色。她看着那光,心里终于松了下来。


    ……


    之后,关于结婚的事,俩人默契地都没有再提。


    五一那天,理疗馆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沈初洁。


    她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穿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扎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的清爽。


    手里还拎着一兜甜品,满满当当。


    “听初尧说,你爱吃这家店,我就买了点。”


    “哎呀,来就来,还带东西。”舒也笑着接过来,“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专门来看我们舒大功臣啊。”沈初洁把甜品放在台面上,转身在沙发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跟你聊会儿。”


    舒也挨着她坐下。


    “婚礼的事我听说了。”沈初洁开门见山。


    舒也侧头看她。


    沈初洁笑了笑,“有些事,外人看着热闹,内里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转头,揽住舒也的肩膀:“以后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这话说得突然,舒也愣了一下。


    “前面几个月太忙了,没空来看你。”


    沈初洁依旧笑着,“我已经熟悉了集团总部,过两天就要下基层,从子公司开始,一步步慢慢磨。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你千万别客气。”


    舒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欣慰。


    这,大概就是她做这份工作的意义了。


    帮助困在泥淖的人,重新活出自己的精彩。


    “你会做得很好。”舒也很认真地说。


    沈初洁笑着拍拍她的手,“承你吉言。”


    说罢,她促狭地笑道,“对了,以后要是和初尧吵架,别怕,我这边,无条件支持你。”


    舒也被她逗笑了,“你这是亲堂姐该说的话吗?”


    “亲堂姐才说真话。”沈初洁挑挑眉,随即神色又正了正,“不过,有一个人你得小心点。”


    舒也看着她。


    “沈初尧的爸爸。”沈初洁吐出这几个字,撇撇嘴,“他那人,面上看着和善。但要是真的认定了什么,手段比沈玉华沈标他们厉害很多,你留个心眼。”


    舒也点了点头。她见过沈恪,她明白沈初洁的意思。


    两人各有心事,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沈初洁再度开口,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有件事,我不知道初尧有没有跟你说。”


    舒也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他写了份遗嘱。”沈初洁说,“已经公证过了。”


    舒也心里蓦地沉一下。遗嘱?


    “他名下所有的财产,动产不动产,基金股票,还有多处房产……”沈初洁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动容,“在他去世后,全部赠与你。”


    舒也的神经像是被什么击中,空白了一瞬。


    她语涩,好半天才出声:“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公证那天我问他。”沈初洁说,“问他怎么没让你过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在场。”


    舒也看着她,等那个答案。


    “他说,你在忙。帮人助眠理疗,就没叫你。”


    沈初洁摇摇头,“我说,再忙能比这件事重要?他就笑了笑。”


    “他说,别人觉得重要的事,她不一定觉得重要。她有自己在意的东西,那些身外之物,她不在乎。”


    沈初洁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但他又说,她不在乎归她不在乎,他还是要给。”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暖,落在瓷砖上,一格一格的。


    舒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十指微微发抖。


    她不在乎。


    是的,她从来没在乎过那些。


    她从霍山来,哪里会在意人间的房子和钱。


    可他还是在做。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样一样地安排好。


    就像那些挂在衣帽间的衣服,那瓶她喜欢的洗发水,那个被他夹在诗集里的合影。


    眼眶有些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那点热意落下来。


    沈初洁看着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早该告诉你的。”她说,“我希望,你们好好的。”


    舒也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暖。


    ……


    下午四点刚过,理疗馆的门又被推开。


    沈初尧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上班时的衬衫西裤,领带却已经解下了。他手里拎着车钥匙,朝她晃了晃。


    “今天我提前下班,接你回家。”


    舒也正在整理预约表,抬头看他,“这么早?”


    “嗯,今天节假日。”他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想带你去看个地方。”


    舒也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驶出城区,穿过一片新绿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处别墅区门口。保安敬了个礼,栏杆抬起,车子沿着缓坡开进地下车库。


    沈初尧熄了火,带她进了地下室。


    顺着一段楼梯,来到院子里。


    舒也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建筑。三层,法式风格,米白色的墙,蓝色的窗。院子里有树,有草坪,还有一个小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


    “这是……”


    “本来要给你的惊喜。”沈初尧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当婚房的。”


    舒也转头看他。


    他继续说:“现在不结婚了,也没关系。写的还是你的名字,是你的房子。”


    舒也眨了眨眼,脱口道:“我的房子?”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去逛逛?”


    院子里有一条石板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后面。她顺着走过去,绕过房子的拐角,忽然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花海。


    五颜六色的花,高的矮的,一丛一丛,开得热烈,鲜得怡然。


    月季、绣球、百合,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个院子。


    她的瞳仁忽然染上一抹雾气。


    并非是这些花有多漂亮。


    而是这个布局,高低错落的层次,颜色的搭配,像她在霍山时,自己亲手种下的那片小花园。


    那时候她闲着没事,就在住的地方附近撒了些种子。也没什么规划,想起来就撒一把,后来长出来,就成了一片乱糟糟却热闹的花海。


    她喜欢那些花,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遍。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些花,那些遥远的,带着阳光的清晨,忽然一帧一帧地闪回眼前。


    像回家了。


    舒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朵粉色的月季花瓣。柔软,微凉,带着初夏的体温。


    沈初尧站在她身后,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沈初尧恰好站在夕阳最浓的地方,眉骨深邃,鼻梁挺拔,被蜜糖般的稠光模糊了表情。


    “喜欢吗?”他问。


    舒也点点头,喉咙里哽着,说不出话。


    他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光影从肩头滑落,在她脚边铺成一片。


    他似乎有些迟疑。舒也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前几天,我托人去拜访了玄清道长。”


    “为什么?”舒也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热着。


    “问他百步束缚的事。”


    舒也抿了抿唇。


    她方才还在想,他会怎么说起这一园子的花。


    是不是要告诉她,翻土时磨破了掌心,种下每一株时都想象着她看见的样子。


    她甚至准备好了要夸他,要用最愉悦的语气说:“沈初尧你终于开窍了”。


    可他没有。


    他在她最柔软的时候,绕开了所有温柔的路。


    沈初尧啊沈初尧,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


    但……百步束缚,确实比花更重要。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面对,只是本能地把它推到看不见的角落,从来没去和他认真讨论。


    “你问了玄清什么,他怎么说?”


    “他说,应该快有个结果了,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沈初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夕光在他眸中微微晃动。


    “所以,”他开口,“一个月后,你会离开吗?”


    第69章 双修


    舒也站在花丛里,看着他。


    “不会。”


    她开口,没有躲藏,语调坦然。


    “人类的寿命多短啊。”舒也说,“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对我们朏朏来说,也就是睡几觉的事。”


    她往前走了几步,盯着他微微错愕的神情。


    “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算没有百步束缚,”她说,“我也不想离开。”


    话音刚落,她猛地捂住了嘴巴。


    她从不轻易承诺。


    霍山的风是自由的,她也是自由的。


    可现在,她愿意为眼前这个人停留。


    心甘情愿。


    她蓦然懂了。


    这就是喜欢么。


    忽然有点想笑,活了四百年,才学会喜欢一个人。


    说出去,怕是要被族里的老人笑死。


    沈初尧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抵得紧紧的。


    “走吧。”他说。


    “去哪?”


    他没答,只是带着往屋里走。


    别墅里很大,装修是温暖的色调,不像他平时住的那种冷冰冰的风格。米色的墙,卡其色窗帘,橘色的沙发,原木的家具,窗边还放着几盆绿植。


    他带着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来。


    推开门。


    是一个衣帽间。


    很大,三面都是柜子,中间还有一个岛台,一个米色直排沙发。


    他走进去,按了一下什么,一面柜子的灯亮了一排。


    舒也的目光落在那里,愣住了。


    是一整排高跟鞋。


    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在暖色灯光下,盈着柔和的光。


    裸粉色的,银色的,红色的,满钻的……


    有粗跟,有坡跟,还有细跟。每一双都漂亮,都精致,都让人想拿起来看一看。


    “都是你买的?”她转头看他。


    “找人定制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你看看喜欢吗?”


    舒也走过去,拿起那双裸粉色的。皮质柔软,做工精细,鞋底还刻着字母:SY。


    她翻过来看了看尺码。


    38码。


    她的尺码。


    她愣了一下,又拿起旁边那双黑色的,也是38。红色的,也是38。每一双,都是38。每一双都有她名字的缩写。


    舒也数了数。


    一共九双。


    她蹲下来,把那双裸粉色的穿在脚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刚刚好,不紧不松,鞋底软软的,很舒服。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


    舒也点点头。


    “喜欢。”她说着,咧开双唇,露齿一笑,“都喜欢。”


    她朝他走过去,穿着那双高跟鞋,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


    “沈初尧。”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她。


    “我在想,”她说,“活了四百年,我好像才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她凑到他耳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要有惊喜的,暂时保密啦。”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他的手环上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巧了。”他的声音传来,漫着笑意,“你怎么知道,我想看惊喜。”


    “你……想看什么?”


    沈初尧低下头,嘴唇蹭过她耳尖,“想看尾巴,还想看猫耳朵。”


    舒也哼了一声,“不要。”


    她想挣开,他却没松手。非但没松,反而把她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她穿着米色裙子,脚上踩着他定制的高跟鞋。


    他就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两个人贴在一起,镜子里看过去,像一幅画。


    “那……这样呢?”


    他的指尖停在某处,轻轻一捻。


    “你……”镜子里,她的双颊烧着绯红。


    “嗯?”


    他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过分了。


    搅弄的,磨人的,慢得像在熬什么东西,把她所有的理智一点一点熬干。


    舒也撑不住了,身子往后靠,整个人跌在他怀里。


    “你……你故意的……”


    他笑了一声,震动从胸腔传过来,磨得她后背发麻。


    “对。”他说,声音又欲又沉,“故意的。”


    他的唇沿着她的耳廓往下,落在颈侧,咬了一口。


    声音含在她肌肤里,“怎么,我的小祥瑞,现在难道不舒服么?”


    那个词像带着钩子,勾得她心里一颤。


    她咬咬牙,闭上眼。


    再睁开时,镜子里,她的耳朵变成了一对雪白猫耳。


    毛茸茸的,像精灵一般。


    沈初尧看着镜子里的她,呼吸重了一拍。


    “尾巴呢?”


    舒也瞪他:“你别得寸进尺……”


    他没说话,只是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舒也的尾音碎在空气里,变成一声呜咽。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的尾椎那里,那条雪白的尾巴慢慢钻了出来。


    蓬松的,垂在那里,在灯光下轻轻打着颤。


    沈初尧伸手,握住了那条尾巴。


    掌心覆上绒毛的那一刻,舒也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别……”她细碎地呼吸着,“你怎么又这样……”


    他没听。


    手指陷进那团蓬松柔软里,慢慢地揉,慢慢地捻。每一下都让她颤抖,每一下都让她站不稳。


    “沈初尧……”


    她叫他的名字。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瞳孔是浓重的晦暗,裹着欲气。


    等舒也回神时,已经被他放在岛台边缘。


    大理石台面有点凉,隔着裙子,激得她一颤。


    他的手从她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那双高跟鞋还穿在她脚上,细细的带子缠在脚腕上。


    裙子被撩起,露出莹白的膝盖。


    他低下头,吻上她的膝盖。


    很轻,很软,像夏日的薄荷糖。


    舒也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很暖,橘黄色的,笼在整个衣帽间,像罩了一层油画里的雾。


    她的尾巴垂在岛台边缘,缠上他的手臂。


    他的吻还在继续。


    灯光变得斑驳,晃悠,像一节一节往前的火车。


    忘记是什么时候出声的,反应过来时,嗓子已经哑了。


    舒也瞪他,眼眶红红的,咬住牙齿不再出声。


    他笑了一下,继续低下头。


    她再也忍不住了。


    手指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叫着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


    沈初尧。


    沈初尧。


    沈初尧。


    他终于抬起头。


    起身,靠近她,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怎么了?”


    “你快点……”她声音染上哭腔。


    “快点?”他俯下身,唇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往里钻,“刚才谁说慢一点的?”


    舒也受不了了,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接下来的事,都在镜子面前。


    舒也穿着那双高跟鞋,脚踝上的细带晃啊晃。


    她的尾巴缠在他腿上,被他握着,揉着。


    像两片风中的叶子,缠在一起,分不开。


    舒也最后力竭,软软地倒在地毯上。


    沈初尧看着她跪坐在地毯上,雪白脊背微微起伏着,呼吸急促。


    或许真是累到了。


    他摘掉那层措施,丢进垃圾桶。


    站在她身旁,用手解决最后一段。


    舒也偏过头,从镜子里看他。


    他的手骨节性感,白皙的手背泛着淡淡青筋。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明明做着最色情的事,落在镜子里,他依然是好看的。


    眉眼低垂,下颌锋利,连呼吸的频率都带着几分克制。


    好像什么下流的事,到了他身上,都能变成一场春梦。


    干干净净的,不沾半分狎昵。


    直到空气里漫开一股腥咸的味道。


    沈初尧看到舒也皱着鼻子,嘤。咛一声。


    他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镜子,有什么在慢慢滑落。


    她伸手指着镜子,又指指自己的脸,半天憋出一句:“沈初尧,你好讨厌。”


    他挑眉,定睛一看,原来落到镜子里,她的脸上。


    沈初尧笑了笑,抽出湿巾,俯下身慢慢擦掉。


    “对不起,下次注意。”


    他懒懒地说着,可表情分明没有半分歉意。


    舒也更气了,腾一下站起身,闷头往外跑,过会儿,又跑了回来,瞪道:“浴室在哪里?”


    沈初尧弯了弯唇角,慢悠悠开口:


    “跑得这么快,看来还是不够累。”


    *


    那晚之后,他们又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嗯……怎么说呢,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每天一日多餐,吃了好多顿好的。


    舒也不得不感慨,男人精力充沛还是有好处的。


    她很喜欢自己容光焕发的模样。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可有些事,始终放不下。


    那个下午,他在别墅院子里说的话。


    一个月。最长不超过一个月。


    这话是玄清说的,沈初尧转述给她的。她追问过好几次,结果到底是什么结果。沈初尧只是微微摇头,说玄清没讲。


    “可能得等他自己愿意说吧。”他当时这么说,语气轻描淡写。


    可舒也等不了。


    她想立刻知道答案。


    这天沈初尧出差,去其他城市谈个项目,要第二天才回来。舒也窝在那套复式大平层的沙发上,抱着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小于,是我。”


    “舒也姐?”对面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上次为了方便,两人就互留了联系方式。


    “想麻烦你帮我问问师父几件事。”舒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就……上次他提到的双修,我试了,真的很管用。”


    说到这里,她脸上热了热,幸亏没人看见。


    “但是我想知道,到底要双修多久,我的灵脉才能补全,彻底恢复呢?”


    电话那头,小于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还有,”舒也假装没听见那声笑,“和频率有关系吗?是不是……那个,次数越多,恢复得越快?”


    “上次道长说,只要他心悦我就行。”


    “那……会不会他更爱我一点,我就恢复得越快呢?”


    问出这些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没脸见人。


    可她实在想知道。


    这些日子,她表面上没心没肺,每天吃得香睡得好,可夜里躺在他怀里,有时会突然醒过来。


    看着他安静的侧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偶尔会隐隐作痛。


    他身上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剑。


    如果她灵脉恢复,灵力增长如鱼得水,或许就能勘破那诅咒的法门。不仅能帮到他,还能帮到更多人。


    那些曾像沈初洁一样困在深渊里的人,那些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的人。


    她想变强。


    强到可以护住他,护住他们。


    做一个人世间,真正的祥瑞。


    小于叹了一口气,“舒也姐,我不知道,但我帮你记下了。”


    舒也沉默了几息,又开口,“你告诉他,我就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恢复成之前那样呢?”


    恢复成之前那样。


    指的是什么,她自己都有点理不顺。


    是恢复她四百年灵力一身,天大地大任我行的样子?


    还是恢复到,她没有失去记忆之前?


    电话那头忽然失了声。


    小于的声音再传来时,认真了许多:“舒也姐,我得去问问师父。他老人家云游刚回来,这几天在闭关静修,我可能得过两天才能见到他。”


    “好。”舒也说,“你帮我问清楚就行。”


    小于正准备挂电话,舒也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开口:“哎,等等!先别挂。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


    小于那边似乎被吓了一跳,“您说。”


    舒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个百步束缚,我听沈初尧说,他托人见过你师父。说是一个月就有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她屏住呼吸,等那边的回答。


    似乎有电话进入,锲而不舍。


    舒也瞥了一眼屏幕,是沈初尧。


    她按掉了,打算待会再给他回过去。


    小于不是每次都能接到电话的,每次都只能等他下山才行。这次机会很宝贵。


    “你接着说。”她对小于道。


    沈初尧结束一天的行程,回到酒店。


    他脱了外套,松了松领带,刚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打开手机。


    智能家居APP提示,客厅有人出入的感应被触发了。


    他知道,她应该回家了。


    自从上次她被绑架之后,他在每个住处的客厅都装了监控。万一再有谁盯上她,万一她遇到什么事,他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把每个摄像头的位置都告诉了她,让她自己注意着点,省得哪天不小心在镜头下走光。


    在家应该没什么事情,他本来只是随手看一眼。


    可打过去的电话,被她按掉一次,两次,三次。


    沈初尧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对方已拒绝”的提示,眉头慢慢拧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点开了监控视频。


    画面里,她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手机,神色认真。


    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重要的事,连眉头都微微蹙着。


    他把声音调到最大。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那束缚如果解开了,双修对我还有效果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听那边回答。


    “我还能像之前那样,每一次都能灵力大涨吗?”


    双修?


    双修是什么意思?


    沈初尧双手交叠,抵在下巴。


    枯坐良久后,他把监控视频往前划。


    “那……会不会他更爱我一点,我就恢复得越快呢?”


    沈初尧怔住了。


    她说的,是他从来陌生的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酒店的书桌上。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画面里那张脸,那张他以为他懂的脸。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灵力增长的工具?


    是了。她从未说过爱他。


    连句喜欢都吝啬。


    只有偶尔的撒娇和亲昵,像一只狡猾的猫,给一点甜头,让人心甘情愿地掏空所有。


    他以为自己等得起。


    以为时间够久,她总会把心交出来。


    如果连她说的,喜欢和他做。爱,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捡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1:00


    一刻都等不了。


    他订了专车,连夜赶回那座城市。


    晚上11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舒也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窝在沙发上,看着那部很老的外国电影,泰坦尼克号。


    乍一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有些意外。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才……”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沈初尧站在玄关,西装不知去哪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整个人透着几分疲惫和冷意。


    他看着她的眼神,陌生得让她不知所措。


    “沈初尧?”她站起来,“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换了鞋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那张好看的脸罩在阴影里。


    “今天晚上,”他开口,“你和小于打电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舒也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的?你监听我的电话?”


    沈初尧抬手,指了指客厅角落那个摄像头。


    “我没那么下作,监听你的电话。”他说,语速很快,“摄像头有录音功能。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家好不好。你挂了我那么多电话。”


    舒也这才想起来,晚上她确实挂了他好几个电话。


    当时忙着问小于问题,想着待会回过去,后来……后来就忘了。


    “我……”她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舒也,你和我在一起,”沈初尧看着她,眼眶里有血丝,“究竟是为了什么?双修吗?灵力吗?”


    舒也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次他们之间可能会有的争吵。关于婚礼,关于他父亲,关于他家族那些人的挑衅。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问题。


    “双修不只是对我有好处。”她连忙开口,声音有点急,“对你也有用。可以帮你固本培元,抵抗诅咒。每次之后,你不是也觉得舒服吗?那不是假的……”


    “我没问你这个。”


    沈初尧打断她,往前迈了一步。


    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眸中那层薄薄的愠怒。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他说,声音慢慢轻下来。


    “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不爱。


    又是这个问题。


    舒也的大脑像被什么蒙住了,一片空白。


    她前几天刚刚确认过,她是喜欢他的。


    可“爱”这个字,太重了。


    四百年,她好像也没爱过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我……”她开口,声音涩涩的,“我是喜欢你的。”


    沈初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我问你,”他说,“爱不爱我。”


    “回答。”


    舒也知道,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所有的念头都在打架。


    她想解释,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误会了。


    可那个字,卡在胸腔里,怎么也蹦不到口中。


    她垂下眼,重重叹了口气。


    “我回答不了。我需要整理一下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许久。


    然后她听见他一声冷笑,很轻,很短。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一直骗下去的。”


    她抬起头,撞进他眼底。


    原有的愤怒逝去了,只有一种她从未撞见的,碎裂的灰败。


    “为什么,”他一字一句,“现在连骗我一句,都不愿意呢?”


    舒也只觉得难过。


    有种痛入心扉的难过。


    她想说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初尧看着她,勉强维持的平静,正一寸一寸皴裂。


    “不爱我,没必要勉强和我在一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不是已经找到压制束缚的办法了吗?你可以离开我。”


    “不用可怜我。”


    他最后几个字落下来,像寒冬屋檐下坠的冰凌,直直砸进她胸腔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看着他。


    看他转身,走向楼梯,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舒也站在原地,直到小腿开始发酸,她才动了动。


    她想走过去,敲开那扇门,告诉他,她问那些问题只是想帮他,想变得更强好护住他。


    可除此之外,她还能解释什么呢?


    她永远无法,真正回应他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影已经走到了大结局。


    舒也转身进了一楼客卧,换上衣服,走向玄关,打开门。


    电梯缓缓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盯着那个发光的数字,脑子里空空的。


    她游荡着走出门外。


    单元门在身后合上。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作者有话说:此处飘来一个弹幕:接下来(下一章)有高能,bushi


    第70章 真相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偶尔有零星人影,车影疾驰。


    舒也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从来没觉得这条街有这么宽,宽得让人心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她走了一会儿,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厚重的深黑。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她还是回到那个理疗馆,打算将就一晚。


    睡一觉就好了。她对自己说。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第二天,并没有变好。


    她睁开眼,盯着郁金香吊灯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手机一直没响。


    她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屏幕干干净净,像她此刻空落落的胸腔。


    她放下手机,起身洗漱,开门营业。


    理疗馆和往常一样。预约的客人按时来,按时走。


    他也没有再出现。


    明明就在同一栋楼。


    中午,舒也提前挂了打烊的牌子,走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路过他常来接她的那个路口,路过他们一起吃过的餐厅。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不让自己多看。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城南那幢小楼面前。


    沿街的三层小楼,墙面有些斑驳,一楼是临街的铺面,二楼三楼租给别人。她刚来这座城市时,就在这里落脚。


    理疗馆在三楼,她和房东老太太都住在四楼。


    那时候日子简单,每天忙完,晚上还能和老太太一起喝杯茶,听她讲这栋楼的老故事。


    舒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小院子。


    方奶奶坐在院子里,藤编的摇椅一晃一晃,手里捏着把旧蒲扇,慢悠悠地摇着。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葡萄架,在她身上落下一片碎光。


    “方奶奶。”舒也走近。


    老太太迟钝地扭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她很久。


    那双眼睛浑浊了些,可看清她的一瞬间,还是亮了一下。


    “是小也吧?”她的声音慢吞吞的,顿顿的,像机械卡出来的声音,“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舒也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她。“奶奶,您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方奶奶点点头,蒲扇继续摇着,“来进屋喝杯茶吧。难得来一趟。”


    老太太神色不太对劲,舒也怕她不舒服,就跟着进了屋。


    一楼有间小茶室,榻榻米上摆着矮桌,桌上茶具还是老样子。方奶奶坐下来,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给她倒了杯茶。


    两人闲聊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


    茶水早已见底,方奶奶还依然握着那只空茶杯。


    “我最近睡眠不好。”她慢慢地说,“夜里睡不着,白天就老忘事。这脑子,越来越糊涂了。”


    她抬起头,看着舒也,眼神里带着一点请求。


    “小也,你能帮我理疗一下吗?”


    舒也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从前那个精神矍铄,每天爬四楼都不喘气的方奶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她忽然想起了沈初尧的奶奶。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那张黑白色的照片里。


    时间过得太快了。


    尤其是对迟暮的人。


    快得让人害怕。


    她点点头。


    “好。”她说,“奶奶,你躺下,我帮你看看。”


    舒也探入一缕神识,只觉得奇怪。


    每个人的心海深处,都有很多不同的颜色。


    就像沈初尧,欢喜是浅金的,悲伤是灰蓝的,恐惧是暗红的。那些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记下这人一生的起落。


    可方奶奶的,只有一片沉灰。


    像只有一个噩梦。反反复复,做了几十年。


    舒也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挤进那片沉灰。


    可刚一触到边缘,她就意识到不对。


    不是她挤进去。


    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深灰,正拼命往她脑海里钻。


    像溃堤的河,蛮横地冲进来。


    她尖叫着想甩开,却被眼前的画面震住了。


    彻底的,震惊。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


    那个在铁笼里,小小少女的脸,竟然是自己。


    ……


    舒也自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


    颜长老告诉她,是从构树林里捡到的她。


    从此,她吃百家饭,各位长老把她养大。


    他们说,她是天纵奇才,有飞升成上神的资格。


    他们又说,永远待在霍山,不尝遍人间疾苦,不渡化芸芸众生,没有悲悯神性,永远无法飞升成神。


    所以她从小就跟着颜长老去人间游历。


    看生老病死,看爱别离,看求不得。


    颜长老说,这些都是你以后要渡的劫,要渡的人。


    她那时候不懂,只是懵懵懂懂地跟着。


    三百年前。


    她还是个小小的朏朏,按人类的年纪算,也


    就十岁左右。


    那一次,颜长老带着她游历到江南,遇到了仇家。


    颜长老把她藏在一处废弃的神龛里,设了结界,让她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出来。


    她等了三天三夜,颜长老还是没回来。


    她太饿了。


    她试探着爬出神龛,想找点吃的。可刚走出一小段路,就撞上了那群穿着道袍,拿着罗盘的人。


    “是它!”有人喊,“霍山的祥瑞!”


    她转身就跑,可他们早有准备。


    一张网落下来,把她罩住。


    她被带到了一座大宅院,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


    金陵沈家。


    虽然建筑后来翻修过无数次,早就变了模样,但那股压抑的气息让她知道,就是那里。


    沈家,已经富庶了将近百年。


    传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是强弩之末。


    生意败落,官场失势,宅子里到处是变卖古董后留下的空架子。


    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复兴荣华,直到打听到她的消息。


    祥瑞。得之者昌。


    他们花了五年时间,查她的行踪,查颜长老的路线,查那次仇家追杀的机会。


    一切都是算好的。


    他们把她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室里。


    用法阵禁锢着她。


    用粗粗的铁笼关着她。


    用铁链拴着她的四肢。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是贪婪的,放着光。


    他们想,永远囚禁她,用她的祥瑞灵力,延续沈家的繁荣。


    十年。


    她被关了整整十年。十年里她从没放弃过。她悄悄摸索法阵的运转规律,寻找打开牢笼的办法。


    终于,她等到了机会。


    可就在她逃出地下室的那一刻,那些人冲了进来。


    六名方士当机立断。他们合力催动法阵,用尽全力斩向她的尾巴。


    一阵剧痛袭来,尾尖落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那些人抢过断尾,用术法撕裂她的灵脉,将她身上大部分的祥瑞灵力生生剥离。


    连同那缕缠着灵力一起长大的情丝,一并斩断,封入那小小的尾尖里。


    她咬牙强撑,逃了出去。逃出那座宅子,逃进深山里,逃了三天三夜,最后躲进一处山洞里。


    皇族都有更替,更别说一个家族的兴衰。


    沈家,居然想逆天改命。


    更对她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那一刻,她心里的痛,全部化成了恨。


    昏迷之前,她用仅剩的灵力,设下了一道诅咒。


    沈家世世代代。但凡被她的祥瑞供养,都注定要拿命来换。


    她要他们,生生世世,


    享尽荣华,却不得安眠。风光无限,却夜夜惊心。


    醒来之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是沈家怕她寻仇,在她身上设了咒术,让她忘了那一切。


    她只记得,自己是霍山的小朏朏,各位长老把她养大,她来人间是为了积攒功德和灵力。


    直到此刻。


    跪坐在方奶奶家的榻榻米上,那些记忆猛地灌回脑海。


    舒也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她就是悬在沈初尧脖子上的,达摩利斯之剑。


    原来那个她想拼命救的人,从三百年前开始,就注定要承受她留下的恨。


    可她焉能不恨。


    他们抽走了她引以为傲的一切。


    抽走了她最炽热的那缕情丝。


    自那之后。


    她失去了察觉危险的能力。


    失去了强大的能力。


    也失去了爱人的能力。


    更因为灵脉损伤,至今无法修复。


    她失去了飞升成上神的资格。


    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


    可她,本不该落到此等地步。


    她本该好好修行,慢慢积攒功德,渡她的劫,渡她的人。


    等功德圆满的那一天,她会站在霍山之巅,接受属于她的荣光。


    可这一切,全没了。


    舒也跪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手机忽然震了。


    她低头看,屏幕上亮着一个名字。沈初尧。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眼泪掉在屏幕上,晕开,模糊了那个名字。


    她按掉了。


    手机又震,她再按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榻榻米上,不想看。可震动隔着木板传上来,扰动着她的思绪。


    她终于又拿起来。


    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眼泪再次滑落,滴在屏幕上。她用袖子擦了擦,还是模糊。最终,她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震动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方奶奶均匀的呼噜声,在茶室里缓缓响起。


    舒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榻榻米上的老人。方奶奶睡得很沉,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从那个反复做了几十年的噩梦里,暂时逃离。


    可舒也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重新探入一丝灵力,小心翼翼地感知方奶奶的心海。


    那片沉灰还在。可她隐约察觉,那片灰里,似乎被嵌入了什么东西。


    舒也凝神细看。


    是那段记忆。


    那段本该只属于她的记忆,被完整地嵌进了方奶奶的心海深处。像电脑里的储存器,被人用格式刷刷过一遍,全部刷成了同一个片段。


    可为什么会是方奶奶?


    为什么会是现在?


    舒也脚底板升起一阵凉意。


    方奶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一定是幕后的人,把这段记忆塞进方奶奶的心里,等着她来发现。可那人要做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舒也的思绪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沈家。


    沈家的鼎盛又延续了三百多年。


    他们还是这座城里最显赫的家族。


    一代又一代,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她下的诅咒应验了,那些被祥瑞供养的子孙,似乎都很难善始善终。


    那截断尾里封印着她大半的灵力,还有那缕被剥离的情丝。那些人把它当作宝贝,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用它延续沈家的气运,用它供养每一代的继承人。


    舒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灵脉永远修复不了,是因为她的身体从来都不完整。


    她的另一半,被锁在某个地方,等了整整三百年。


    舒也闭上眼睛,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


    上次奶奶去世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也终于明白了。


    不是奶奶离世沈家人的伤心痛苦,而是尾尖被压制数百年,与自己本体的情感共振。


    十年的暗无天日,她早把那里每一寸都烂熟于心。


    她该拿回她的东西。


    只要夺回尾尖,夺回那些被剥离的灵力,她就能缝合灵脉,变回完整的自己。


    舒也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方奶奶,轻轻道:


    “抱歉,把您牵扯进来。他们费劲心思,不过是想引我过去。”


    “正好,也该做个了断了。”


    说罢她弯下腰,从沙发上抱来一个薄毯,盖在奶奶身上。随后转身推开门,走进渐暗的天光里。


    *


    夜里十一点,舒也站在沈家古宅的外墙下。


    轻轻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院内。


    宅子里亭台楼阁,曲折回廊。她借着灵力感知,躲过两拨巡逻的安保。


    顺着压抑的牵扯,越往深处走,越偏僻。


    她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是沈家的藏书楼。


    这位置比当初关沈初洁的小白楼还偏,偏到几乎被整个宅子遗忘。楼门紧锁,门环上落着厚厚的灰,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


    舒也缓缓催动灵力。


    啪挞一声,门锁应声打开。


    屋内霉味扑面而来,书架东倒西歪,她没理会这些,径直走向墙边那排落地书架。根据记忆,机关应该就在这里。


    她伸手摸向书架第九层最右侧的雕花。


    一声轻响。


    书架向旁边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舒也心跳快了半拍,一晚上她都保持着警惕,人心难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她再次感知了下周围,没有危险的气息后,才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台阶很长,盘旋向下,越走越深。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浓。


    许久,终于见到了那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她三百年前就见过的符文,只是褪色了许多,禁制也淡了。


    她伸手按在石门旁的凹陷处,轻轻一推。


    暗室里空荡荡的,只在最中央的位置,立着一个透明的冰柜。


    冰柜不大,半人高,柜门结着一层霜,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舒也盯着那个冰柜,似是被呼唤般,脚步慢慢挪了过去。


    每进一步,心都跳的更快,快得发疼。


    终于,她伸出手,握住了冰柜的把手。


    “舒小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笑眯眯的,慢悠悠的,像是等了她很久。


    舒也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


    暗室的另一侧,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沈标站在灯下,双手抄在袖子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专门在这里等她。


    “别来无恙啊?”沈标再度开口,语气亲切。


    舒也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猛地转身。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该去坐牢么?”


    沈标闻言,轻轻啧了两声。


    他叹了口气,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失望。


    “在你们眼里,”他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就是这么蠢的一个人吗?光明正大的绑架你,光明正大的刺杀沈初尧?”


    舒也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是绑架案事的幕后主使?


    还是说……


    “你什么意思?别逼我再揍你一次。”她问。


    沈标笑了笑,“别急嘛,小兔崽子。马上你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