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葬礼
沈初尧拉开病房门。客厅里原本争执不下的两人骤然收声,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奶奶请你们进去。”他语气平静,侧身让开。
沈父与沈玉华对视一眼,前一秒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转为一种微妙的肃然。两人先后走进病房。
奶奶在舒也的帮助下,费力地靠着枕头坐直了些。她脸色枯槁,眼神却清明,缓缓扫过自己的儿子和女儿。
“趁着我这会儿脑子还清楚,有些事,得提前跟你们交待明白。”
沈父眉头微蹙:“妈,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有没有的,我自己知道。”奶奶喘了口气,目光定定落在沈初尧父亲脸上,“墓地,我早就自己买好了。在西山南麓,单独的穴位。风景不错,清静。”
沈父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您当然要和父亲合葬在沈家祖坟,这是规矩。”
“规矩?”奶奶扯了下嘴角,“我守了半辈子沈家的规矩,得到什么了?最后一程,我想自己选个地方,晒晒太阳,看看花草。这个主,我还做得了。”
“妈!”沈玉华也忍不住出声,“这不合礼数,外人会怎么看我们沈家?”
“我都要入土的人了,还管外人怎么看?”奶奶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那目光却转向了沈初尧,变得柔和了些。
“还有件事,皓英走之前,跟我提过,她想海葬。你们找个好日子,给她办了吧。”
“胡闹!”沈父断然喝道,额角青筋隐现,“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埋在祖坟,名正言顺,由不得她胡来!”
一直沉默站在床尾的沈初尧,此刻缓缓抬起眼。
他脸上无情无绪,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他没看父亲,目光落在奶奶脸上,声音平直无波:
“奶奶,您会长命百岁的。先不说这些,好好治病,才是正理。”
这话听起来是劝慰,却又像一道隔开所有真实情绪的屏障。
奶奶的目光扫过神色迥异的子女,最终又落回沈初尧身上,那眼神里还有太多未尽的言语。
她轻叹了口气,“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初尧和小也,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就行。”
沈父还想说什么,沈玉华拉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两人终究没再反驳,退出了病房。
舒也仍握着奶奶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初尧。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脸对着病床,看不清表情。
舒也的心揪了起来,她猛然间又想起,沈初尧那道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三十岁的坎”。
她之前光顾着心疼他,信誓旦旦说不怕,却还没能静下心来细想。
即便她能用双修之法,以自身灵气为他固本培元,对抗诅咒的侵蚀,可那又能支撑多久?
一年?五年?还是……仅仅只能延缓,却无法根除?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
痛恨自己灵脉的损伤,痛恨自己力量的微薄。
*
时光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对守在病床边的人来说,每一天都被拉得漫长沉重。奶奶的病情没有出现奇迹,反而急转直下。
她的身体像一盏耗尽灯油的旧烛,连第一期放疗都无法承受,治疗被迫中止,转而进行效果甚微的保守治疗。
奶奶的病情不知是谁散播出去的,这些日子,前来探望的人几乎没断过,各怀心思的面孔在病房外交织。
最终是沈初尧冷着脸,将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
原本被沈父紧催的婚事,也因大众对老太太病危的关心,对外宣布暂时延期。
理由是“初尧需全心侍奉祖母,婚期延后”,体面地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一个月里,舒也不再只是安静陪伴,每当奶奶被病痛折磨得疼痛难忍时,她就会悄悄握住老人的手,将自己天生宁和的灵力,一丝丝渡过去。
那灵力微薄如萤火,虽然无法治愈沉疴,却能像最温柔的镇痛剂,一点点化开尖锐的痛苦,让老人得以短暂舒展,陷入相对安稳的浅眠。
沈初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因灵力消耗而脸色发白时,会默不作声地为她披上披肩,或递来一壶参汤。
夜里她蜷在陪护床上睡着,醒来身上总会多一条毯子。他们之间的话变得很少,却在日复一日的共同陪伴中,滋生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依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雪后初晴的清晨,奶奶的精神忽然好了些,甚至能就着沈初尧的手,喝下几口温水。
她的眼神清亮,一一扫过床边的沈初尧和舒也,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轻微的笑意。
“总算……要解脱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轻松,“我这辈子……糊涂事做了不少,该去……赎罪了……”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仿佛穿透了病房苍白
的天花板,看到了遥远的彼方。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嘴唇嚅嗫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阿振……我的长子啊,妈好想你,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皓英……你也来了……你们,都是来接我的吗?”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期盼,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归家的灯火。
舒也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奶奶的手,感觉到那点微弱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
沈初尧僵立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奶奶,眼底滚过惊涛骇浪,紧攥的拳头上露出青白的指节。
奶奶最后的呼吸,轻轻拂过沈初尧的手背,然后,悄无声息地停止了。
监测仪器发出冗长冰冷的滴音。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压抑仓促的默剧。
奶奶去世当晚,沈初尧与父亲在书房进行了一场谈话。舒也不知道具体内容,只看到沈初尧出来时,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神却是尘埃落定后的沉寂。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奶奶可以葬在她选的地方。”
“那你……”舒也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想说什么,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
奶奶的灵堂设在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坐落在城北,是一栋中西合璧的旧式建筑,厚重的青砖墙爬满冬日枯藤,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
平日大门紧闭,此刻却因丧事洞开,透出里面憧憧的人影与低沉的哀乐。
舒也跟在沈初尧身侧,踏入这栋充满秘密的宅邸。灵堂设在一楼正厅,黑白帷幕高悬,正中是奶奶慈祥的遗照。
她以未婚妻的身份站在沈初尧身侧,陪他接受吊唁。她看着他戴着黑纱孝袖,面容平静,举止得体,应对着每一个前来致哀的宾客,仿佛一尊没有裂痕的雕像。
舒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呆了不到半个小时,她就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并非是悲伤的氛围,而是这宅子的气息让她很不适,充斥着一种沉淀了太久,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悒。
像是盛夏暴雨前窒息的闷热,又像寒冬化雪时刺骨的凄冷。
一冷一热,交替袭来,搅得她心口发慌,灵力在受损的灵脉里不安地窜动。
她终于寻了个空隙,低声对沈初尧说想去趟洗手间。
沈初尧极快地指了个方向:“顺着走廊右转,尽头左手边,三十米左右。”
舒也点点头,逃离了压抑的灵堂。
老宅内部结构比看起来复杂,光线晦暗,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些年代久远的油画或照片,人物面目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她按着沈初尧指的方向走,拐过弯,却发现走廊并非尽头,反而分出几条岔路。空气里的陈旧气息更浓了,夹杂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她有些心慌,想出去透口气,却越走越深,直到面前出现一扇虚掩的门,推门进去,竟是一个古旧的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指尖,稍微驱散了一些烦闷。
舒也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果然不好,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就在她凝视镜面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她仿佛不再站在洗手台前,而是蹲坐在一个金属笼子里。
四周昏暗,分辨不清是地窖还是密室,只有渗入骨髓的阴冷。
“求求你,救救我。”
一个细弱的少女啜泣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飘了过来,颤巍巍的,浸满了绝望。
“救救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近,最后几乎就贴在她耳廓上呜咽,绝望的气息喷吐在她耳后的皮肤上。
舒也猛地捂住耳朵,头痛欲裂。
这声音……是谁?
为什么一出声,就是让她心脏揪紧的熟悉感?
恐慌和剧烈的头痛让她体内的灵力彻底失控。
银光乍现,又瞬间收敛。
洗手台前的“舒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柔软的小兽,蜷缩在地面上。她耳尖有一道金色纹路,身后尾巴断了一截。
而那枚银色手环,也从手腕脱落,滚落到了洗手池下方的阴影里。
居然变回了朏朏原形!
而且还是奶兽状态。
舒也僵在原地,今天宅子里人来人往!
如果现在有人推门进来……
如果被任何人看见……
她会被当成怪物!一切都完了!
这时,外面走廊传来,人类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越来越近了。
第52章 索命
灵堂后的风雨连廊上,沈初尧的堂叔沈标正负手而立,与一位中年男人低声交谈。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悲戚,眼神却精光内敛。
“王大师,那女人离开有一阵了,时机正好。”
中年男人手持一个黄铜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宅邸某个方向。
沈标犹有疑惑,“大师,您看得准吗?”
王大师闭目感应片刻,缓缓道:“不会有错。虽极淡,却非寻常精怪。沈先生所言不虚,令侄身边那位,恐怕并非人类。且此刻,她灵力波动异常紊乱。”
沈标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那就劳烦大师了。今日人多事杂,我那侄子分身乏术,正是查明那女人底细的时候。”
“分内之事。”王大师捋了捋胡须。
“我已在这宅中布下阵法,身负灵脉的非人之物,身处阵中必受扰动,心神失守时极易显露真容。眼下罗盘所指,便是那气息暴乱之处。”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悄然离开连廊,循着罗盘的指引,朝宅院深处快步走去。
……
脚步声走到卫生间门口,停下了。舒也顾不上寻找手环,后腿用力一蹬,化作一道迅疾的白影,从窗口险险地窜了出去。
灰砖地面飞快向后掠去,她心跳如擂鼓,在走廊上拼命奔跑,专挑光线最暗,障碍物最多的角落。
人类的脚步声仿佛就在身后追赶,她慌不择路,看见侧面一扇通往庭院的月洞门,想也不想便冲了出去。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毫不停歇,凭借娇小身躯的优势,一头扎进庭院里的灌木丛中,然后蜷缩起来,警惕地观察四周。
暂时好像安全了?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但她不敢久留。这身显眼的皮毛在庭院里同样是活靶子。
她必须找到一个无人会去的地方躲起来,撑到灵力恢复,或者撑到沈初尧发现她不见。
慌乱的目光扫过庭院深处,忽然定格在一幢独立的小白楼上。楼外围着几米高的致密竹篱,看起来荒僻又阴森。
那里,那里与主宅隔绝,看着鲜有人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舒也估算了一下距离,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中猛地窜出,后腿发力,跃过了那道高高的篱笆,落在小白楼院内潮湿的泥土上。
不敢有片刻耽搁。她绕着小白楼疾跑,终于发现一楼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破损了,留下一个不大的缺口。
就是这里!
她再次奋力一跃,从破损的窗口跳进了屋内。
“咚”的一声轻响,她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一个女人,穿着沾满颜料的罩衫,背对着她,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画布涂抹。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个女人动作顿住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脸上也沾染着红红绿绿斑斓的油彩。
她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但在聚焦于突然地上那只雪白异兽的瞬间,骤然一惊。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小白楼的寂静。
女人手中的画笔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画架,画布上扭曲的色彩垮塌下来。
她指着地上的舒也,手指颤抖:
“鬼……厉鬼!你是来索命的!走开!走开!!”
舒也认出来了。这个女人,是沈初尧的那位堂姐,沈初洁。
她似乎被关在这里,而且,精神状况也十分不稳定。
“不是……我不是……”舒也想解释,想变回人形,但脱口而出的却只是几声属于朏朏的呜咽。
灵力被封住了,她连最基本的传音都做不到。
沈初洁在极度惊恐中,眼神变得癫狂。
她猛地转身,扑向旁边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哆哆嗦嗦地抓起了一把美工刀。
“杀了你……杀了你就不怕了……”她喃喃着,握着美工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舒也,一步步逼近。
雪白的小兽想后退,四肢却软得厉害。
不对劲,是百步束缚,开始起作用了。
她距离沈初尧,已经太远了。
“呃!”
一股蛮横的吸力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要将她所剩无几的一切都抽干。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沈初洁高举美工刀的扭曲身影,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
灵堂内,沈初尧正与几位远房叔伯周旋。他面上维持着应有的礼节,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的寒暄上。
他的目光,每隔几秒便会极快地扫过自己的左手腕。
手环上那串数字,79.04。
这个数字,已经凝固了将近二十分钟。
舒也去洗手间,需要这么久?更奇怪的是,距离为何一动不动?即便她在老宅内走动,数字也该有细微浮动。
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渐渐袭来。
不一会儿,毫无预兆地,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与上次在君临酒店晚宴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却更为尖锐猛烈。
“唔……”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不得不借着抬手整理袖口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
百步束缚被触发了。
他猛地再次看向腕间。
数字依旧死死钉在79.04。一动不动。
糟了。
舒也绝不会在明知束缚存在的情况下,故意走出极限距离。她可能遇到了很大的危险。
他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霍然起身,对正在说话的堂伯匆匆颔首:“失陪一下,有点急事。”
不顾对方愕然的目光,他转身就朝灵堂外疾步走去。
刚穿过连接灵堂的侧廊,一道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是他的父亲沈恪。
沈恪面色沉肃,“记者团马上就到,你这时候要去哪里?”
“我有急事,必须离开一下。”沈初尧脚步未停,试图从旁边绕过。
“站住!”沈恪的声音陡然严厉,在空旷的廊下带着回响,“什么急事能比眼下更重要?你是沈家的继承人,这种场合你必须在场!给我回去!”
沈初尧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
盘旋在心底的焦灼让他眼尾染上猩红,他盯着父亲,一字一句道:“我未婚妻可能出事了,我得找到她。”
“她?”沈恪眼神闪了闪,随即沉下来,“未婚妻又如何,她还不是你的妻子。在这种时候,你要抛下整个家族的脸面,去追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沈初尧斩钉截铁。
“混账!”沈恪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怒极,“沈初尧,我看你是昏了头!别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沈家这基业就非你不可!”
他上前一步,威压尽显:“我再说一次,回去,履行你作为沈家继承人的责任。否则,我会让你一无所有。一个为了女人就不顾大局的蠢货,不配掌舵沈家!”
沈初尧站在原地,定了片刻。
下一秒,他扯了一下嘴角,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片荒芜的决绝。
“失去她,我才是一无所有。”
说完,他再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朝着与灵堂截然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
古旧厕所的门被推开,发出滞涩的吱呀声。
沈标率先踏进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洗手台和镜子。他眉头紧皱,一个个推开隔间的门。
“咦?没人?”他的声音急切,又带着些失落。
王大师手持黄铜罗盘,缓步走入。罗盘中央的指针仍在微微颤动,指向房间内部。
“罗盘指向确在此处。”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气息残留尚温,她应刚离开不久。但……”
他话音一顿,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那扇往走廊的小窗。
“她气息紊乱且移动迅速,并非寻常走动。”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循着罗盘指针的方向追了出去。
指针异常活跃,带着他们在的走廊里七拐八绕,最终指向一扇通往侧院的月洞门。
穿过月洞门,指针的颤动变得更加剧烈,直指庭院深处那幢被高大竹篱围起的小白楼。
沈标望着那篱笆门上挂着的旧锁,脸上露出焦躁。“锁住了。我没有钥匙。”
王大师却神色笃定,目光锁定小白楼:“罗盘所指无误。那非人之物,此刻就在这楼中。气息虽弱,却因灵力紊乱而无法完全隐匿。”
沈标咬了咬牙,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变得忧虑:“老陈,是我。家主不放心,让我趁空过来看看初洁那孩子……
对,就在她住的小楼这边。我请了位有名望的大师,或许能帮她安安神,去去病气。麻烦你送一下钥匙过来,我们就在篱笆门外等着。”
不久,管家匆匆赶来,将钥匙交到沈标手中,脸上带着几分无奈:“标爷费心了。初洁小姐她……唉,您多担待。”
沈标接过钥匙,脸上挂着体恤的笑:“应该的。一会儿大师做法,需要清净,闲杂人等不好在场。你先去忙吧,这边有我。”
支走了管家,沈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利落地用钥匙打开篱笆门上的旧锁,与王大师一同进入小院,反手又将篱笆门虚掩上。
院内杂草丛生,一片荒寂,与主宅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
王大师手中的罗盘指针几乎要跳出来,直直指向楼内。“很近,就在里面。气息极为衰弱,似是耗尽了力量。”
沈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快步走到小白楼门前,找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沈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作者有话说:感谢“有初”、感谢“棠子”、感谢“吃面包吗”、感谢“63337613”、感谢“风晚”、感谢“婗婳”等小天使们灌溉营养液,谢谢大家~~
第53章 交易
沈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颜料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盏落地灯,将凌乱的画架,泼洒的颜料,散落的画笔照得影影绰绰。
而就在这片狼藉的正中央,背对着门口,静静立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他仿佛在欣赏墙上那些扭曲的涂鸦,身姿挺拔,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三叔。”
一道冷冽平静的声音响起,男人随即转过身。灯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眉眼深邃,正是沈初尧。
沈标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及时。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迅速换上温和笑容:“初尧 ?你怎么在这儿?前头正需要人招呼呢。”
他侧身让出半步,介绍道,“这位是我请来的王大师。听说初洁这边一直不太平,我就请大师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这。”
王大师单手立于胸前,微微颔首:“老朽略通风水,受沈标先生之托,查看宅中是否有阴秽积聚,以免冲撞丧仪。方才罗盘微动,便循迹至此,不想惊扰了。”
“有劳大师费心。”沈初尧语气疏离,“宅子旧了,是有些地方气息沉滞。不过今日事忙,改日再请大师细看。三叔,前厅几位叔公正在找您。”
他下了逐客令,姿态从容,却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沈标却不接这话茬,反而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堆起忧虑。
“初尧,这是你父亲亲自交待的,说初洁这病拖了这么多年,全家都揪心。正好今日请了王大师来,无论如何也得让大师给瞧瞧。”
说话间,他的目光状似无意,一次次溜向沈初尧身后。
那扇紧闭的,通往画室的门。
王大师会意,抬手指向侧面一扇紧闭的房门:“气息交汇,此处确有淤塞。那间房是否便是病人居所?”
“就是这里。”沈标点头,脸上适时露出对侄女的疼惜,“初洁啊,可怜的孩子……”
话音未落,大师竟猛地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房门。
老旧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卧室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床。披头散发的沈初洁裹着被子,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沉睡,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沈初尧脚步一动,已挡在了卧室门口,将室内景象与门外两人探究的视线隔开大半。
他脸色沉冷,声音从齿间压出来:“三叔,你找来的人,怎么跟没管教的野孩子一样?”
“你!”沈标似是被说到痛处,气得脸涨通红,“没大没小!这也是你爸的意思。我倒要看看,今天我还做不做得了你这小辈的主。”
王大师在一旁也连忙附和:“此间晦气深重,并非全因病人而起。依老朽所见,是有得道的阴猫妖灵藏匿于此!”
他转向沈标,语气急促:“沈先生,阵法时限将至,不能再耽搁了。”
沈标一听,也顾不上争执,伸手就要推开沈初尧。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电话响起。
沈标皱着眉转身接通,压着嗓子不耐烦道:“喂?不是说了我在忙……你说什么?”
他听着电话,整个人蓦地一僵。
“小林他……出什么事了?”再开口时,声音已全然变调,“……好好,我马上过来!你们千万别刺激他们!”
电话挂断,他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
仓皇转过身时,脸上已血色尽褪,“我家那混账小子不知惹了谁,出了点急事,我得立刻去处理!大师,这里就拜托您了!”
临走前,他飞快地向王大师递去一个眼神,随即再不停留,冲出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
王大师眉头紧锁,对沈标的离去显然十分不满。但他迅速收回心神,目光如钩,牢牢锁住床底,以及挡在床前那道笔挺的身影。
“沈先生,令尊所托,老朽不敢不尽心。此妖不除,沈小姐的病恐怕难有安宁。还请行个方便。”
沈初尧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大师,”沈初尧终于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三叔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视线笔直地迎上去,“不如,我来替沈家尽一尽地主之谊。找个清净地方,好好招待您。”
“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你父亲请来的贵客!”
闻言,沈初尧轻笑一声。
唇角回落的瞬间,他周身那股温敛的静气蓦然凋谢,仿佛水墨褪去,露出底下凛冽的剑影。
“我沈家的门,不是谁想踹,就能踹的。”
王大师立在原地,闭目沉默。
蓦地,他睁开眼,盯着沈初尧,语速加快,“沈先生,刚刚是我太着急了,抱歉!”
他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我来和您做个交易。您身上那要命的诅咒,我有法子找到八字绝对相合之人,以婚姻为契,百分之百将其转移抵消!您从此便可高枕无忧,长命百岁!”
“您只需将床下那只**给我。您想想,纵有泼天富贵,若无命消受,岂不可惜?”
沈初尧耐心地听他讲完。
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哂笑。
他单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疏懒,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睥睨之感。
“听起来可真让人心动。”
然而,话音方落,他眼神倏然一冷,抬腿便踹向对方胸口。
王大师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袖中罗盘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沈初尧连眼皮都未动一下,只淡淡开口:
“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她。”
他微微俯身,一脚踏在那枚罗盘上,鞋底缓缓施力,碾磨般压了下去。
“你,不行。”
“你背后的人,也不行。”
即便如此,他的姿态依旧坦然从容,仿佛谁也奈何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五六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安保人员小跑而至,为首之人朝沈初尧恭敬颔首:“尧少。”
沈初尧点了点头,对安保队长吩咐道:“守好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幢楼,也不得打扰初洁小姐休息。”
王大师躺在地上,面色青白交加,胡须微颤,他还想开口,两名身材高大的安保已上前,一左一右隔开他。
“请王大师去后院客房好好休息。”沈初尧语气平淡,“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大师清修。”
王大师回头狠狠瞪了沈初尧一眼,终究没再出声,身影很快消失在竹篱之外。
门重新关上。
沈初尧走到床边,蹲下身,对着那片黑暗轻声说:“出来吧,没事了。”
沈初尧蹲了片刻。然后,他俯下身,单膝点地,伸出手探入床底。
指腹触到一片温软,随即感觉到那小小身躯仍在发抖。
他没有将她拉出,只是掌心轻轻覆盖在她背上,良久,才低声开口:“好了,出来吧。现在安全了。”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一个毛茸茸的小兽从黑暗里挪了出来,胡须耷拉着,金色眼瞳湿漉漉地向上瞥他。
“你,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确实,不该跑到初洁这里的。”
“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一只温热的手掌却捂住了她的嘴,尽管以她现在的模样,这个动作更像盖住了她整张小毛脸。
“不是说自己很虚弱?说这么多话不累吗?”
沈初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将她整个儿托起,掀开大衣前襟,塞进自己胸膛前,贴着软糯的羊绒衫。
舒也懵了一下,扒开一点大衣领口,探出脑袋。
他垂眸看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她头顶的绒毛。
“你做得很好,舒也。”
“记住,保护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
他的声音轻缓,像月光下的潮汐,“就算是我站在你面前——”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你也该把你自己,放在我的前面。”
他把评判的权杖,交还到了她自己手里。
不是占有,不是索取,而是她活了四百年,从未在任何人那里得到过的东西。
一种近乎纵容的托付。
他托付她,要她无论何时何地,都把自己看得最重,重过他。
鼻尖忽然有点酸。她把自己毛茸茸的脸往他心口埋了埋,紧张了许久的神魂,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
“沈初尧,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明明看起来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可每次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去的时候,伸过来的,总是他这只手。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更安稳地护在怀中。
他垂下眼,看着她耳尖那道金色纹路,和那段不自然的断尾。指尖悬了片刻,最后只是很轻地,拂过断尾的末端。
“还难受吗?”他问。
舒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阵法好像散了,但我现在有一点累。”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舒也蜷在沈初尧怀里,被他均匀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包裹着,神经一寸寸松弛。
但放松之余,清醒的思绪渐渐回
笼。
那个王大师眼力和道行,绝非寻常术士可比。沈标从哪里找来这样的人?他们今日设计这一出,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她。
若不是沈初尧来得及时,又态度强硬……
一阵后怕悄然袭来,让她往他怀里又贴紧了些。看来之前的谨慎是对的,人间卧虎藏龙,她的道行还远远不够。
必须尽快积攒灵力,才能有足够的力量隐藏自己,应对未知的威胁。
正想着,头顶传来沈初尧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奶奶那边需要人,你现在可以恢复人形了吗?”
“可以了。”舒也皱了皱鼻子,在他衣襟上蹭了蹭脸,“就是那个大师,有点吓人。”
“不用怕,他现在已经离开了。”
他手掌仍托在她屁股墩上,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快速打了几行字,发送。
舒也从他怀里挣出,跳到地上,仰起脸看他。
“等等。”
“我们走了,那初洁怎么办?她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沈初尧瞧了她一眼,方才电话里的冷意褪去些许,“舒大善人,自身难保,倒先惦记起救别人了?”
舒也耳朵动了动,没接他的茬,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沈初尧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这里不合适。等过段时间,我找个由头,把她送到你理疗馆去。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法子帮帮她。”
听到他应允,舒也眼睛亮了一下,尾巴翘起,晃了晃:“嗯!”
但很快,舒也又想起什么,尾巴耷拉下来。
“我的衣服,还有手环,都还在那个洗手间里。我现在变回去也没衣服穿。”
沈初尧沉默了一下。
“我去给你拿,在这等我。”他弯腰将她重新抱起,放到椅子上。
刚走出两步,他却又突然折返回来。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将她从椅上一把捞起,稳稳揣进怀里。
“别乱动,带你一起。”
他的手臂收拢了些,将她更紧地按在大衣里。
“你自己在这,我不放心。”
第54章 晚安
(回忆)
半小时之前。
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清醒。
舒也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落在自己断尾旁的那把美工刀,刀锋泛着冷光。
随后,听觉慢慢恢复,刺耳的尖叫钻进耳朵。
沈初洁倒在地上,身体蜷成虾米,正剧烈地翻滚扭动。
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牙齿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口水往下淌。
“头……我的头……要裂开了……”她断断续续地嘶嚎,眼神充满了恐惧和痛苦,“来了……来了……索命的来了!偿命!都要偿命!”
沈初洁,到底经历过什么?
舒也先是疑惑,然后又生出几分恻隐。
不单单是她这副骇人的样子,还有她话里的绝望。
那一直压制着她的“百步束缚”,力量正在迅速减弱。
是沈初尧。他正在靠近,而且速度很快。
希望如同火苗,在心底亮起。舒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必须在他到来前,控制住眼前混乱的局面,并且弄清楚一些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星半点的的灵力。
金色眼瞳锁定地上的沈初洁,一道柔和的光晕,如同月光,从她身上漾开,笼罩住沈初洁。
朏朏安神咒。
这是她们一族与生俱来的能力,能抚平躁动的心神。虽然她灵力所剩无几,施展起来极为勉强。
光晕持续了片刻。沈初洁的挣扎逐渐微弱,嘶吼变成了含糊的呓语,最终,她紧抱头颅的手滑落,整个人陷入沉睡。
舒也松了口气,靠近昏睡的沈初洁,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按在沈初洁汗涔涔的额头上。
闭目凝神,将最后一丝灵力化作触须,探入那片混乱不堪的心海深处。
破碎的画面、尖叫的声音、扭曲的情感……如同狂风暴雨般冲击着她的感知。
舒也强忍着神识被撕扯的不适,拨开那些疯狂的表象,朝着记忆中最深的伤痕溯去。
终于,她看到了。
汽车喇叭的滴滴声中,视野被刺目的惨白车灯占据。
金属扭曲变形的刺耳声响,玻璃爆裂的尖啸,还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她看到副驾的女人被甩出车窗,轻飘飘地坠落,又被刹车不及的后车碾过。
后座上,少年一身鲜血,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无声无息。
前排,驾驶座的男人被方向盘死死压住,生命正飞速流逝,他失焦的瞳孔盯着虚空,嘴唇翕动,反复呢喃着。
“……诅咒……沈家的……诅咒……逃不掉……”
而年幼的沈初洁,被卡在变形的车厢残骸里,浑身是血,目睹了这一切。车祸的巨大恐惧和生理剧痛,狠狠烫进了她稚嫩的灵魂。
往后的年月,便成了无休止的凌迟。
那场车祸,妈妈的死状,爸爸的诅咒,哥哥的惨况,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重复上演,无法摆脱,无法遗忘。
清醒的每一刻都是酷刑,最终将她的神智彻底摧垮。
舒也猛地收回爪子,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不是天生的疯癫,是创伤,是持续不断的精神凌迟。
那些索命、偿命的嘶喊,或许并非指向外物,更像是她内心无法承受的罪疚。
为什么只有我清醒地活着?是不是我也该偿命?
复杂的情绪淤塞在舒也心口,有怜悯,有唏嘘,还有一种更深更凉的寒意。
沈初尧,也正被不同的痛苦啃噬着。
所谓诅咒,原来是这样阴毒的东西。
让死去的人不得安宁,凄惨离场。
又让活着的人困在噩梦里,惶惶度日,生不如死。
真是好狠的手段。
舒也叹了口气,正凝聚着那丝微薄的灵力,试图恢复人形,窗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有人从外面直接跃窗而入!
她浑身雪白的绒毛瞬间炸起,惊恐地缩向角落阴影里。
“舒也?”
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初尧单膝点地稳住身形,目光迅速扫过狼藉的室内,第一时间锁定了地上那团瑟缩的雪白。
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想伸手,又怕惊吓到她,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才落在她发抖的背脊上。
“怎么回事?你怎么……”他的声音很低,目光快速检查她的身体,“你受伤了吗?”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舒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她想开口,发出的却只是低微的呜咽。
她努力集中意识,将残存的灵力聚向喉间,断断续续道:“沈……初尧……我变不回去……”
“有什么东西在压制我,像是道门的手段。在这宅子里,我只能保持这个样子。”
沈初尧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眸底掠过一丝寒霜。
他没有多问,小心地将她整只托抱起来,解开大衣扣子,将她严严实实拢进怀里,用衣襟护住。
“别怕。”他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绒毛,声音坚定,落在她耳畔,“我在这儿。”
他抱着她起身,目光落在地上昏睡的沈初洁身上,眉头紧锁。
“我们先离开这儿。”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脚步声逼近的刹那,沈初尧抱着舒也,几个大步闪入最近的客房。
他目光一扫,径直走向床边,单手迅速掀起垂落的床单,对怀中的舒也低声快速道:“进去,别出声。”
随即将她小心放入床底最深处的阴影里。
接着,他转身,一把抱起昏睡的沈初洁,安置在床上,拉好被子盖严,然后反手关上客房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十
秒。
他退回到客厅,此时门锁转动的声响嘲哳传来。
他盯着那扇门,拿出手机,按住语音键,“人还在盯?”
那头很快传来确认的回复。
沈初尧“嗯”了一声,淡淡补了几个字:“拿下沈林。”
然后,他随手整理了下微皱的外套,走到墙边,仿佛真有兴趣般,打量起一幅色彩沉郁的油画。
*
当晚,老宅深处的客房。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传来,沈初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夜色吞没的密林轮廓。
他原本该在灵堂守到天明,可舒也在身边,那些暗处的窥视让他无法全然放心。
于是凌晨一点,他便带她回了这间位于老宅深处的客房。
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他划亮屏幕,拨出一个号码。
“帮我查两个人。”
“沈标,还有跟在他身边的姓王的风水师。”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离浴室稍远些。
“我要知道他们最近所有的往来,资金流动。重点查那个王大师,师承哪里,过往经历,擅长什么路数,都和哪些人打过交道。”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沈初尧静了片刻,视线瞥向浴室方向,眼底微沉。
“从沈标最近半年的异常动向入手。他儿子沈林那边,继续盯紧。”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必要时可以帮沈林一把,让他和他老子,好好聊一聊。”
挂断电话,房间里只剩下水声。沈初尧垂着眼,指尖在手机背壳上轻轻敲了两下。
浴室门在这时被拉开一条缝。
热气裹着沐浴露香气飘出来。舒也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眼睛被水汽熏得有些氤氲。
“我洗好了。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下?”
沈初尧闻声回头。暖黄的光从门缝漏出,勾勒出她小巧的下颌和盈润的唇瓣。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床上有干净衣服,先换上。”他声音有些沉,说完便转回头去,不再看她。
身后传来一阵轻柔的衣物摩擦声,细细索索。片刻,脚步声轻轻靠近,停在身侧。沈初尧这才转过身。
她已经穿上衣服,脸上透出些许倦意,眼睫低垂着,但气色比下午要好一些。
舒也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你还不去洗澡吗?”
“一会儿。”沈初尧的视线在她微湿的发梢停了停,“头发吹干。”
她点点头,侧过脸,从余光里看他。
男人五官精致立体,但眉宇间凝着一丝沉郁,是在灵堂应对众人时没有的。
“沈初尧。”她轻声唤他。
“嗯?”
“你累不累?”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沈初尧侧目看她一眼。女孩仰着脸,猫似的眼眸里映着一点光。
“还好。”他答,语气比刚才软了些,“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事情还多。”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雾气蒸腾的浴室,空气里仍残留着她沐浴后的淡淡甜香。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老宅的夜晚格外寂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吹过枯枝的细响,舒也渐渐有了困意。
等沈初尧洗完澡出来时,看见女孩已经侧躺在床中央睡着了。她蜷着身子,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她。她费力地抬了抬睫毛,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又轻又软,像梦里含化的糖。
沈初尧脚步放轻,走到她面前。
他刚洗过澡,身上带着和她相同沐浴露的淡香,发梢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他弯下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困了?”
舒也迷迷糊糊地点点头,顺势坐起身,额头抵在他的睡衣前襟上,无意识蹭了蹭。“嗯……晚安。”
他动作僵了一下,随即继续用毛巾拢住她的头发,一下下轻轻擦拭。
“睡吧。”他低声说。
舒也“唔”了一声,却依然靠着他没动。耳朵贴着他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让人格外安心。
她几乎就要这样坐着睡着了。
沈初尧擦完她头发,放下毛巾。他看着她困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住,带着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舒也一沾到枕头,眼皮就彻底合上了。只是在沈初尧要起身关灯时,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了他睡衣的一角。
“……别走。”她声音含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
第55章 庆典
“……别走。”她声音含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
“不走。”他低声说,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然后他就这样坐着,背靠着床头,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角。
夜色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细微的动静。
睡梦中的舒也翻了个身,松开了攥着他衣角的手。可下一秒,她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整个人朝他的方向蹭了过来。
手臂先是搭在他腰侧,接着得寸进尺地环住。腿也不安分,寻到温暖处就贴了上来。
最后,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肋下,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八爪鱼似的,缠了个结结实实。
沈初尧身体凝滞了许久。
这是她第一次在睡梦中靠近他。
过去总是他沉睡,她清醒。
像现在这样,他清醒着,她毫无防备地依偎过来,确实是第一次。
奶奶刚刚离去。于情于理,他和她本不该同住一屋。
可若看不见她,他又放不下心。
理智告诉他,该推开她,然后起身,去沙发上将就一晚。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腕骨,和那枚微微反光的银色手环。
白日画面蓦地撞进脑海。
她缩在床底瑟瑟发抖的模样。
变回原形时,那双盛满惊惶的琥珀色眼睛。
还有王大师那句“把她交给我”。
夜色沉静,呼吸相闻。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
已经,很久没有再下雪了。
那些阴郁的、煎熬的时日,像隔了一片大气层,渐渐隐没。
沈标和王大师再没出现,理疗馆也重新打扫,照常开门。
想到那天记者的话,舒也琢磨着,自己这店是音疗助眠馆,虽不是什么正经医馆,但总归挂着“理疗”的名头。
她翻出当初注册的执照看了又看,最后决定去买几本书。
考个心理咨询师证吧,她想,起码心里踏实点。
周临还是偶尔会来,他说当朋友也挺好,舒也觉得有道理。可沈初尧不觉得,每次见到周临,那张脸就冷得能刮下霜来。
舒也解释过几次,说他就是来实习,忙毕业论文的,但沈初尧压根不听。
春节过后,因为之前那档民生节目的报道,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刚进三月,风吹在脸上好像就没那么割人了。
似乎,惊蛰都过了,那春暖花开确实不远了。
今天虽然是周四,但下午店里格外忙。预约的客人一茬接一茬,舒也忙着调试道具,更换香薰,额角微微汗湿。
玻璃门上的风铃清脆一响。她抬头,看见沈初尧走了进来。
他今天看着不太一样。身上那股沉郁的劲儿散了许多,眉眼舒展,甚至带了点松快的神情。
“晚上
有空吗?“他走到柜台边,微微倾身,“一起出去吃饭。”
舒也手上正忙着给客人调试音频,闻言有点意外:“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想出去吃?”
沈初尧轻咳一声,视线飘向柜台那盏空着的玻璃花瓶。
“今天好像是植树节。”
“啊?”舒也眨了眨眼,手下动作没停,“你要去种树?”
“不是种树。”他转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桃花眼里漾开一抹戏谑,“是想去种点别的。”
男人语气里藏着若有似无的逗弄,让舒也手心莫名热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看向柜台上的预约单,摇摇头:“今天恐怕不行,你看,人还多着呢。”
沈初尧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唇角竟弯起一抹浅笑。
那笑意清爽干净,瞬间冲淡了他周身的冷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明亮。
舒也被这笑容晃了晃神。
“你笑什么?”她下意识问。
“急什么。”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气音般的磁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舒也睁大眼睛,指了指自己:“我急?”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话里绕着的弯弯,余光就瞥见理疗馆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周临。
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很自然地走到柜台另一边,笑容阳光地打招呼:“舒也姐,忙着呢?给你带了喝的。”
说完,他才像刚注意到沈初尧似的,转过头,脸上的笑意未变,“沈先生也在啊。”
沈初尧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在周临推门而入的瞬间便无声敛去。
他站直身体,盯着那杯奶茶看了两秒,又看向舒也。
“忙就别勉强。”他声音冷了下去,说完转身就走。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风铃晃出一串凌乱的声响。舒也张了张嘴,不明就里。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舒也忽然觉得,春天好像还有点远。
当暮色一层层染透玻璃门时,理疗馆终于清静下来。舒也伸了个懒腰,好可惜,又错过日落了。
她摸出手机正想点外卖,风铃又响。
抬头,沈初尧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纸袋。
舒也愣了愣。下午不是冷着脸走了吗?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电磁炉,还有两口小汤锅。
“既然你忙,那晚上就在这儿吃。”他抬眼看向她,仿佛下午那点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舒也眨了眨眼,“吃什么?”
“火锅。”他说,又从袋子里取出两副碗筷,“反正你之前也在理疗馆吃过火锅,是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我觉得,你好像很喜欢。”
这话听着好像阴阳怪气的,但舒也自动忽略了。
她凑过去,眼睛弯起来:“所有好吃的我都喜欢!有肥牛吗?虾滑呢?”
沈初尧瞥她一眼,嘴角似乎抬了抬:“都有,食材半小时后到。”
说罢,他随手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
杯沿还有她浅色的唇膏印,但男人似乎没有察觉。
“诶,那是我喝过的。”舒也歪头看他,带着点促狭的笑,
“沈总,这都第三次了吧?少爷您不是有洁癖吗?”
沈初尧放下杯子,动作顿住。他转过头,目光幽暗,落在她带笑的脸上。
那眼神让舒也顿觉不妙,还没等她细想,沈初尧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
下一秒,手腕被握住,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带进柜台后的阴影里。他的手掌抵在她腰后,将她困方寸之间。
“你……”舒也刚吐出一个字,他的气息就压了下来。
她下意识往后仰,背脊贴上柜壁。
这个躲避的动作似乎激怒了他,男人扣在她腰上的大掌收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紧贴着他。
“谁说的很喜欢亲我?”他逼近,鼻尖碰到她的,声音带着低沉的磁性,“现在又不喜欢了?”
舒也心脏怦怦直跳。喜欢啊,那么精纯的灵力谁不爱,明明是你自己总不给机会。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却说不出口,只在他再次贴近时偏开脸。
“理疗间……”她喘了口气,“还有人。”
沈初尧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扇门,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哦。”他转回视线,定在她微微张开的唇,瞳仁漆黑如潮,“是周临吧?”
没等她回答,他重新吻了下来。
“正好。”他衔住她的唇瓣,用含糊的气音说,“他还没见过我们接吻。”
“唔……”
他吻得很深,几乎卷走了她所有呼吸。舒也躲不开,只觉得唇舌都被他占据,连骨头都酥软下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是最具侵占意味的一次。
长驱直入,蛮横粗野,把一方浅滩搅弄得天翻地覆。
像是要把下午那点郁气,连同此刻翻涌的占有欲,一股脑全倾泻出来。
舒也起初还记得理疗间里有人,手抵着他胸口想推开。可他直接握住她手腕,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还有灵力……精纯的灵力随着他的气息渡过来,缓缓淌进她的灵脉。
像渴极时饮下的温水,舒服得指尖都微微发麻。
那点推拒,很快被身体诚实的渴望取代。她抓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蜷紧,不再被动承受,开始试着回应他。
她的主动似乎取悦了他,他的吻从最初的蛮横,渐渐揉进一丝温柔缱绻。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几乎要沉溺在这个吻里时。
“咔哒。”
理疗间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沈初尧动作微微一顿。
舒也身体瞬间绷紧,惊慌地想要躲开,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他不仅没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惹得她轻哼出声。
然后,贴着那处被欺负得红肿的唇瓣,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沉溺溺的,带着恶劣的愉悦,和几分得逞的挑衅。
“还躲么?”
尾音犹在耳畔,理疗间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舒也惊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朝着门缝急急喊了一声:“晨羽?你没事吧?”
她话音落下,身边的气氛陡然一凝。
沈初尧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眉头蹙起,眸光锋利地转向那扇门:“里面是谁?”
舒也转头看他,眨了眨眼,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孙、晨、羽。你秘书之一,约的今天下班后来做理疗。”
沈初尧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盯着舒也,眼中那些未散的欲念与挑衅,统统凝固,然后裂开一道缝隙。
“……”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可置信道,“……谁?”
“孙晨羽。”舒也又重复了一遍,看着他脸上罕见的怔愣和尴尬,心里那点慌乱,忽然转成了小小的的得意。
沈初尧脸色变了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不提醒我?”
舒也微微扬起下巴,表情无辜极了:“是你堵着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呀。我刚才想说来着,你没给机会。”
她越说,眼睛越亮,像只终于挠了对方一爪的小猫,还得拼命忍着不笑出来。
沈初尧沉默了。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慢慢松开还环在她腰上的手,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浮起一点淡粉。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抵住眉心,用力按了按。
理疗间的门在这时被完全拉开。
孙晨羽扶着门框,脸色有点白,一只手还揉着后腰,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往他们这边看,嘴里含糊道:“没、没事……就是不小心把精油瓶碰掉了……我、我做完先走了,效果很好,谢谢!”
说完,她几乎是贴着墙根,飞快地溜出了理疗馆,门被带得哐啷一声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还没开始煮的火锅电磁炉,两个挨得很近的人,和空气中凝结升腾的余温。
舒也瞄了沈初尧一眼。他依旧保持着按眉心的姿势,看不透是在懊恼刚才的冲动,还是在消化这场乌龙。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那个火锅食材,是不是快送到了?”
沈初尧放下手,转头看她。他没
回答火锅的问题,反而往前逼近一步,将她重新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故意的?”
舒也后背又抵上了冰凉的柜台,但这次她没躲,反而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
“我故意什么了?沈总,讲点道理嘛。”
她学着记忆里某个散漫的腔调,慢悠悠地补充:“正好,他还没见过我们接吻。”
舒也故意停顿,欣赏着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窘迫,然后才继续,“没想到呢,沈总原来还有这种,喜欢让人旁观的癖好。”
“早说嘛,”她拖长了语调,“你要是早说了,我怎么会不满足你呢?”
沈初尧眯着眼,瞧了她好半晌。
蓦地,他粲然一笑,肩膀随着笑声微微颤动。
笑声渐息,他倾身向前,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舒也,我看你就是欠/操。”
“嗯?”舒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能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这么下流的话?
她气鼓鼓地想反驳,却被他一把掐住了下颌。
沈初尧瞥了一眼震动的手机,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下颌肌肤。
“你要乖乖的,”他声音低沉,“别破坏我们吃晚饭的气氛。”
说罢,他转身接下电话,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舒也独自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嘟囔:“到底是谁在破坏气氛啊?”
嘴里虽这么念着,手上却没停。她弯腰插好电磁炉的电源,又从橱柜里取出碗筷。
正摆弄着,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浓郁的紫色。
她下意识抬头。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几步外。他臂弯里拢着一大束玫瑰,花瓣是极妩媚的紫,层层叠叠,在室内暖光下泛着丝绒质感,温柔又妖冶。
他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神色,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我还以为是送食材的,没想到花提前到了。”
“好漂亮。”舒也的视线立刻被牢牢抓住了。
她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玫瑰,浓郁得像要把人的目光都吸进去,每一朵都开得毫无保留,张扬又热烈。
“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吗?”沈初尧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她的神思。
舒也老老实实摇头。
“它叫萨曼莎的婚礼。”他轻声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莫名染上了几分温柔与庄重。
让人想不到是一束玫瑰花的名字,而是一场浪漫的庆典。
两人的目光,隔着那片暮紫色的花海,悄然交汇。
沈初尧望着她,缓缓说道:“这种玫瑰,是出了名的铁头之王,很难养开。可一旦开了,就是独一无二的难得。”
他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捧浓郁的紫。
“而你,”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就是我的那份难得。”
他稍作停顿,窗外暮色又沉了一分。
“今天植树节,这座城市里种下五万棵树苗。”
他目光未移,继续说,“而我,今天也想种一棵。”
他想起跨年那晚的烟花雨。
那几乎几乎用尽了他这一辈子的浪漫。后来看到手机里那张合照,他自己都愣住,照片上的男人笑得那样开怀,仿佛是个陌生人。
他本不爱笑,更不记得自己曾那样笑过。
努力回想那一刻,记忆里最清晰的,却是她满心满眼望着自己时,那从心底涌现的,从未有过的欣喜。
他想,可能是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的一缕暗流,不知何时捎来一粒外域的种子,落进他荒芜心土,沉默蛰伏。
而这棵种子,悄然生根,破土。
“舒也。”
他叫她的名字,将花束轻轻递到她面前,目光郑重。
“我很认真地问你。”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第56章 初/夜
他望着她,那束萨曼莎的婚礼,静静地横在两人之间。
像一道温柔的邀请,也像一场安静的等待。
舒也却忽然走了神。
沈初尧就像一列装满了鲜花的火车,轰隆轰隆,慢悠悠地朝她开来。
而她呢,像个站在月台上的小孩,只知道追着车跑,慌乱地捡起那些从车上掉落的的鲜花。
她只顾着追,只顾着捡。
却忘了问自己,为什么要追,又为什么要捡。
此刻,这列火车停在了她面前,询问她是否愿意同行。
舒也蹙起眉,牙齿咬住下唇,迟迟没有出声。
她本该高兴的,只要确定了关系,双修就是水到渠成,她能攒聚灵力,修复灵脉,他也可以延年益寿,对抗诅咒。
两全其美,甚至堪称是十全十美。
可她,此刻心里只有一片茫然,困顿。
像独自穿行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森林里,看不见路,也找不到方向。
他说过他喜欢她。
那应该就是爱情吧。
但她呢?她分不清那些依赖,心疼,想要靠近的冲动,还有对灵力的渴望,究竟哪一种才算爱情。
她真的能给出对等的喜欢么。
忽然,她听见一声很低的轻笑。
“没关系。”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失望,“如果你不想答应,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
“不!”
舒也几乎是抢一样抱住了那束玫瑰。
她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话便顺着心跳的节拍涌了出来:“我答应你。”
“我愿意做你的女朋友。陪你一起走下去。”
说到这里,原本就该停住的。可某个更深的念头,却推着她的声音继续向前。
“直到……哪怕到世界的尽头。”
话音刚落,舒也自己先怔住了。那句话,像是有自己的生命般,未经允许便脱口而出。
沈初尧显然也听到了。
他怔了一瞬,随即,眼底那层敛起的克制,轰然散落。
有什么像是从深处浮出,漫过他微垂的眼睫,最终停留在唇畔,化作一个毫无保留的的笑容。
没有作声,他只是向前一步。
距离缩短,近到她能感受他呼吸的温度,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而后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拇指指腹拂过她的耳垂,而后继续往下,落在她的后颈,悄然收拢。
他这才开口,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却比任何誓言都温柔,也更具侵占性:“好。”
他看着她,又徐徐重复了一遍。
“那就说定了。”
舒也抱着那束沉甸甸的玫瑰,正在想还需要说些什么,肚子就很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愣。
沈初尧先笑出来,他自然地松开掌在她后颈的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发顶:“先解决肚子问题。”
送食材的恰在此时抵达,几个精致的保温箱被提了进来。沈初尧拆开包装,取出内容物时,舒也好奇地凑过去看。
左边保温箱里,铺着碎冰,上层是码放整齐的的鲜鲍鱼,蛏子皇,贵妃蚌,还有吉拉多生蚝。另一层则是深海鳌虾,斑节虾……
右边保温箱则是顶级和牛,片得极薄。中间是一锅已经熬煮成奶白色的汤底,看得出用了十足的火候与料。
“我们吃海鲜打边炉。”沈初尧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将电磁炉调至中火,将那锅白汤坐了上去,“吃个鲜味。”
舒也看着锅矜贵清白的汤,又看看旁边,自己刚刚拿出来的,牛油火锅底料,眨了眨眼。
“我想吃辣的。”她小声说,手指悄悄勾了勾那包红油底料的袋子。
沈初尧正往白汤里下鲍鱼,闻言动作一顿,挑眉看她:“我吃不了辣。”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带着点对食物的挑剔:“辣味会掩盖这些食材本身的清甜。这汤底吊了整夜,就为这一口鲜。”
舒也看看他那锅高贵的白汤,又看看自己手里热情似火的红油,眼珠转了转,“那我们一人一个锅,怎么样?”
沈初尧看着她狡黠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一声。
“随你。”
最后,不大的餐桌上,左边坐着咕嘟冒泡、红浪翻滚的牛油锅,右边是温文尔雅、鲜香四溢的海鲜白汤。
泾渭分明,又诡异地同处一室。
舒也烫了两片和牛,在香油蒜泥碟里滚过,吃得额头冒汗,畅快淋漓。可吃着吃着,她的目光就被旁边那锅饱满的蛏子皇吸引了过去。
看起来,好鲜甜的样子。
她瞅准时机,筷子闪电般出手,从沈初尧的锅里捞走一只肥蛏子,飞快地在自己的红油碟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眼睛瞬间亮了。海鲜的极致鲜美在口腔爆开,又被牛油的香辣包裹,是一种全新的令人上瘾的体验。
瞥见她这偷渡行为和小猫偷腥般的满足表情,沈初尧没说话,只是用漏勺将自己锅里刚煮好的鳌虾捞起,放进她碗中。
舒也冲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得寸进尺。她又从自己红汤里捞起一块吸饱辣汁的冻豆腐,试探性地放入他清白无瑕的汤锅中。
“你尝尝这个嘛,煮软了吸满汤汁,真的特别入味!”
那块饱浸红油的豆腐,缓缓坠入奶白的汤海,迅速晕染开一片张扬的橘红。
沈初尧的眉头蹙了起来,盯着那片入侵者,表情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评估。
那锅以昂贵海鲜和顶级高汤打底的艺术品,正在被一块市井的,火辣的冻豆腐玷污。
舒也屏住呼吸看着。
最终,他还是拿起汤匙,将那块染了色的豆腐,连同少许自己的海鲜清汤,一道舀起。
他慢慢吃了下去。辣意显然超出他的日常承受范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他只是微微吸了口气,神色依旧镇定。
舒也看着他被辣到的样子,莫名觉得心里软了一块,又有点想笑。她把自己的青柠汁推到他手边。
一顿饭,就在这样互相侵占,又彼此妥协的微妙平衡里进行着。
她抢他的鲜鲍鱼,蘸自己的辣碟;他偶尔也会从她红浪翻滚的锅里,挑走一片煮得刚好的肉,面不改色地吃下。
两个口味天差地别的人,两个看似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却在氤氲的火锅蒸汽里,自然而然地共享着食物,分享着同一寸空气。
理疗馆的玻璃窗渐渐蒙上雾气,模糊了外面闪烁的霓虹。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汤汁沸腾的咕嘟声,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她偶尔被辣到吸气,他递上饮料的细微动静。
没有旁人,无需多言。
*
火锅余温渐熄,吃到最后,舒也嘴唇被辣得红艳艳的,脸颊也浮着两团酣畅后的绯色。
灌下大半瓶矿泉水,她才觉得舌尖那股灼烧感消退些许。
沈初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好像不太能吃辣?”
舒也用湿巾擦了擦嘴,叹了口气,“我喜欢吃辣,可又不太扛得住辣。就属于又菜又爱玩那种。今天这底料我都少放了,还是觉得够劲。”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睛弯起来,像两弧小小的月牙。
沈初尧看着她笑,唇角也慢慢勾起。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星眸闪烁,似是掬了一捧粼粼秋波。
舒也垂下眼,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
她蹭下椅子,小声说着“我去收拾一下”,便溜到旁边的沙发区,顺手从茶几上捞起一本杂志,盘腿坐在地毯上,胡乱翻着书页。
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温温的,沉沉的。
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地毯上捞了起来。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跌坐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是沈初尧。他坐在沙发上,将她圈在了自己腿上。
舒也微微一僵,想站起来,却发现他的手臂已经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稳稳扣住了她的腿弯。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手里那本杂志就滑脱了,“啪”地掉沙发后。她下意识侧身想去捡,却让她的前胸更紧密地贴向他的胸膛。
柔软的弧度被挤压得更加明显,隔着两层薄毛衣,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沈初尧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
他的声音沉懒,却带着某种魔力,缓缓擦过她紧绷的神经:
“火锅尝完了。”
“现在,”他顿了顿,大掌从衣缝中滑入,在她光滑的背脊上摩挲,“该让我尝尝,什么更合我的胃口了。”
滚烫的手掌在后背游移,热度刺激着舒也的毛孔,她不由得一挣,沈初尧却不退反进,伸手往她身前探去。
指腹隔着薄棉细细勾勒她的轮廓,力道不算轻柔,舒也屏住了呼吸,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氧气。
他继续向上攀援,抚上那片没有被棉料包裹的凝脂,顷刻间,细小的颤栗传遍她的神经末梢,她下意识偏头往后仰去,沈初尧顺势把她放倒在沙发上。
顶灯碎成光斑,他随之覆下,热烈的吻密集地落下,从眉心,到鼻尖,最后深深攫取她的唇。
气息铺天盖地,带着他的清冽和方才沾染的果汁清甜,彻底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舒也被卷入其中,大脑逐渐空白,双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
肺腑的空气都被掠夺殆尽,舒也才挣扎着偏开头,仰面急促地喘息。
视线模糊地聚焦,她才发现周遭的景象已然改变。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不在客厅的沙发。头顶是熟悉的,她卧室的天花板,身下是她自己的床铺。
初春的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渗入,带着微凉,舒也下意识蜷起双腿。
就在这一瞬间,无数纷杂的念头飞速掠过脑海。
最终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想法。
此刻纠结喜不喜欢,或许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他。
她也值得,拥有他。
一声轻响,沈初尧开了主灯。
灯光将整间屋子照得纤毫毕现,舒也闭了闭眼,耳畔忽然拂过他温热的呼吸,磁性的音调带着一丝调侃:“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她刚睁开眼,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像在水井里湃过的清酒,初时清凉,随后逐渐升温,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薄醉感。
滚烫的气息萦绕在她的五脏六腑,舒也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被海浪拍到岸边的小鱼,扑腾挣扎着。
伴着一声轻快的笑,他的手绕到她身后,搭扣应声松脱。
粉色毛衣连着里棉质内衣,被轻轻剥落,堆叠在床畔的地毯上。
舒也仰躺在浅蓝色的床单上,浓密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开,衬得一身肌肤白玉无瑕,如海底深处,刚幻化成人形的美人鱼。
潮湿的海洋香在夜间愈发浓郁,混着诱人的晚香玉,织成一张粘稠的网。
直到最后一点遮蔽也被褪去,舒也忽然挣扎起身,裹进被子里,控诉道:“你还没有关灯!”
沈初尧笑了笑,瞳孔亮得惊人,“关了灯,我怎么看清你?”
舒也不说话了,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眨也不眨地瞧着他,无声坚持。
沈初尧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无奈地勾起唇角。
“好。”他妥协道,抬手熄灭了顶灯。
“啪。”
室内暗了一瞬,随即,床头那盏夜灯亮了起来。
光线被调到最低档,只晕开一小圈昏黄温暖的光域,恰好笼住床榻。
朦胧光影里,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
舒也的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
沈初尧重新靠近她,但说话的语气似乎不怎么温柔:“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给我讲。”
他们之间,已无任何间隙。
此时此刻,似乎她要出声说点什么。说我没关系,你怎么样都可以。还是说我的床太又小又窄,你小心一点,别掉下去?
这间理疗馆的卧室,是她在这座城市最后的栖息地。
小小的空间原本只容纳她一人,此刻却因为他强势的侵入,显得格外逼仄,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陌生。
舒也定定地看着他,男人的身材线条流畅,比漫画还要好看几分。宽肩窄腰,双腿修长。
皮肤是冷调的白,底下覆盖的肌肉却坚实有力,蓄满力量感,但又不失优雅。
他脸上没什么狎昵的神色,可那个尺寸的存在感,却比任何露骨的表情都更让她心慌。
他似乎想温柔,但舒也仍然感到吃痛。
沈初尧停了下来,面上浮现出罕见的躁意,伸出手指一寸一寸研磨。
“现在怎么样,还能继续吗?”
没等她回答,他似乎已经替她决定了选择。
舒也感觉浑身湿透了。
像一艘漂浮在海里的小船,被迫承受着一波接一波海浪的侵袭,她无法自抑地哼叫出声。
沈初尧喉中冒出一句脏话,滚到嘴边,却没有出口。
只是收敛了刻意的节制,更加原始,更加身体力行。
“沈初尧”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本意是想说慢一点。
“我在,”他立刻回应,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动作未停,甚至将她揽得更紧。
“别怕,我会一直在。”
自己好像不是这个意思,但看在灵力的份上……算了。
舒也闭上眼睛,灵力正随着他每一次触碰,汹涌澎湃地涌入她的灵脉,带来一种眩晕般的充实。
身体逐渐适应了他的节奏,在灵力的温柔冲刷与暴烈的侵占感之间,她坠入温暖的海洋,被潮汐般的快。慰层层包裹。
床头灯暖光蓉蓉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床角的穿衣镜上,像是给一场激烈情。事,蒙上一层复古滤镜。
如同老旧电视机的影像,晃动,变形,最后胶着成一片片迷离噪点。
直到一切平息,沈初尧才后知后觉地记起,今天特意买好,此刻正放在他顶楼公寓抽屉里备用的东西。
包括避孕套,甚至还有润滑油。
他松开她,翻身下床,背对着她坐到了床尾。
他习惯了事事在握,即便是与她的第一次,他也安排好了所有步骤,包括环境,包括前戏,包括安全。
可现在,只有一片狼藉的失序。
人生头一遭,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断了电,一片空白。那些他赖以运转的秩序与自持,就在刚才,被他自己亲手打破了。
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和别人做。爱。
此刻看着地上凌乱交缠的衣物,原来第一次跟人做。爱,竟然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这张小小的床上。
他察觉到了,自己急切贪婪,甚至是卑劣肮脏的一面。
在最初的几秒,他其实犹豫过,要不要上楼去拿计生用品。
可身体却像脱离掌控,一半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一半被汹涌的本能彻底裹挟。也许是荷尔蒙作祟,也许是他心底的阴暗面终于被撬开。
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不想停。
但这对她不公平。
他不该放纵自己不断膨胀的欲。望,更不该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和她上。床。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黏在身上不舒服。
舒也挪了挪身体,似乎牵扯出更多黏腻。
但这些对她而言,并不讨厌,那是来自他最直接的供养。
她望着沈初尧沉默绷紧的背影,语气认真地开口:“我好舒服,谢谢你。”
沈初尧被她这句话撞得猝不及防,愕然回头:“……”
静默片刻,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打横抱了起来,走向浴室。
第57章 第二次
57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花洒均匀洒下,冲刷掉皮肤上黏腻的汗意与痕迹。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涂抹沐浴露,起初动作规矩。
可洗着洗着,那掌心停留的时间便越来越长,力道也从清洗变成了流连的抚触。
水流声中,他的吻不知何时落在她湿漉的后颈,顺着光滑的脊背线条,一路蜿蜒向下。
舒也本就困倦,此刻被热水包裹,更觉浑身酥软,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任由他摆布。
直到某个不容忽视的变化,清晰地抵住她,她才从昏沉中惊醒,极轻地“唔”了一声。
“……还来?”她声音含在喉咙里,带着事后的绵软。
沈初尧没回答。
他只是将她转了过来,面对面,将她的后背抵在瓷砖墙上。骤然的温差让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躲,却被他牢牢圈住。
他低头吻住她,带着水汽的唇舌比之前更显缠绵,也更具掠夺性。
“再来一次好不好?”他在换气的间隙,微微弯腰,将她抱离地面。
他仰头,吮着她的肌肤,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口中送出,“今天是植树节……”
“我们种的,好像还不太够。”
舒也双脚腾空,后背是冰凉的墙壁,头顶是温暖的雨幕,耳畔是他轻轻的喘息。
力道比第一次重了许多,舒也忍不住低声求饶,求他慢下一点,停下来。
也许是水声太响,他好像没有听见。
她只能任由他将她的世界颠倒,揉皱。
不一会儿,他似乎发觉这样容易让她后脑蹭到墙壁,于是将她抱到了洗漱台上。
一时找不到浴巾,便抽过自己那件卡其色外套垫在她身下。
镜面上的水雾被他随手抹开两道。
看着镜中的人影,沈初尧低下头,又一次吻住了身前的人。
卡其色的面料渐渐染上深色水痕,变得皱乱,潮湿。
这件外套,原本是质感精良的高级定制款,此刻却变了模样。
它失去了得体与矜贵,甚至带着点未加修饰的粗糙感,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实,浓烈。
像情。欲电影里未经剪裁的原始镜头,将所有激烈的、本能的痕迹都留存下来。
最后的最后,舒也连指尖都懒得再动,浑身酥软地陷进卧室那张懒人沙发里,像只餍足的猫。
沈初尧简单套上裤子,拿起吹风机,在她身前的地毯上坐下。
他俯身,调好暖风和风速,手指轻柔地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耐心地一缕缕吹干。
那张床单显然是没法再用了。沈初尧收拾了一下,将舒也带回了自己的顶楼公寓。
这是舒也第一次,名正言顺地躺在他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她把自己裹进蓬松的被子里,舒舒服服地趴着,只露出半张脸。
沈初尧坐在床头,拿着手机,正在处理一些未读信息。
就在这时,Scy的霸总人夫日记,冷不丁地撞回脑海。舒也一个激灵,伸手拔掉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点开那个社交媒体应用。
下午五点,居然又更新了一篇。
她瞪大眼睛,快速浏览。内容写的是跨年夜,他们在湖边露营,在漫天烟花下,在众人的倒计时声中,挤在狭小的帐篷里……做。爱。
舒也脸颊一热,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这虽然没有露骨的词汇,都是隐晦的描述,但也写得太色情了吧!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他表情平静,侧脸线条在阅读灯下显得格外好看,完全看不出内心戏这么丰富多彩,这么狂野放浪。
她忍不住伸出脚,踢了踢他的腿。
“喂,”她语气带了几分小得意,“你承不承认,你对我根本就是垂涎已久!”
沈初尧手指停在屏幕上,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以为你装得好!”舒也来了劲,支起一点身子,“之前还假模假样地拒绝我,其实我早就看穿了!”
沈初尧放下手机,转过身面对她,眼里带着点兴味:“说说看,你怎么看穿的?”
舒也扬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晃了晃,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ID:“S、c、y、的、霸、总、人、夫、日、记!”
她眨了眨眼,啧啧几声,“没想到呀沈总,你在网络上还有这么亲民又火辣的人设!我看了看评论,好多人都说,你写的情节,看得人心里头……嗯,都黄澄澄的了!”
她本想欣赏他尴尬或窘迫的表情,却见沈初尧脸上的那点兴味迅速褪去,眉头微微拧起。
“你说什么?”他声音沉了几分,“什么人夫日记?”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机拿了过去。
目光落在屏幕上,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过分平静了,“我知道这是谁干的了。”
这语气分明波澜不惊,可舒也却硬生生听出几分杀人越货的悚然。
“啊?”舒也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
自己可能闹了个大乌龙,她声音都虚了,“不是、不是你写的?”
沈初尧没直接回答,只是把手机搁在一边。他的手探进被子,不轻不重地在她挺翘的臀上拍了一下。
“误会我这么深,”他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危险的磁性,“你说,该怎么罚你才好?”
舒也瞬间警铃大作,抱着被子往后缩:“你……你不会又要来吧?我不要!”
沈初尧被她这反应气笑了,嘴角勾起淡淡的弯。
“我正好看到,”他慢条斯理地说,指尖点了点她手机上那条她自己留下的评论,“有人夸这里面写的思路不错,很有参考价值。”
他抬眼,目光锁住她:“嗯?”
舒也脸唰地红了,那评论确实是她随手发的,当时觉得写得还挺带感。
“我正想给你个实践的机会,亲自验证一下思路到底怎么样。”
沈初尧继续用那种压迫感十足的语调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落在枕边的发梢。
舒也这次彻底震惊了,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顾把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紧。
那些帖子里的片段,直播镜头拍不到的角落、狭窄的露营帐篷、私家车的后座、深夜的阳台、甚至是美丽国的玻璃酒店套房……
每一个地点都不同寻常,每一个情景都让她头皮发麻。
“我、本人!”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决,“坚决不同意!”
沈初尧微微挑眉,身体又朝她倾近了些。
“怎么,”他低声问,带着点揶揄,“刚夸完思路不错,给你机会验证,你又不愿意了?”
舒也抱着被子,眼睁睁看着他越靠越近,心里只剩下一片兵荒马乱的懊悔。
她就不该去招惹他!
人类男人的体力,都是这么恐怖的吗?
明明才结束没多久,他怎么就能立刻琢磨起下一轮,甚至开始“猎奇”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地点,光是想想就让她腿软。
沈初尧将她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再逼近,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抬手,用指背很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
“怕了?”他低声问。
舒也睫毛颤了颤,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最终没再“实践”那些令人脸红的“思路”,只是重新将她揽进怀里,关掉了夜灯。
“睡觉。”声音落在她发顶,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黑暗里,舒也的神经慢慢松懈,被他身上干净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困意终于席卷而来。
*
第二天清晨,舒也是被沈初尧的闹钟唤醒的。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没有预想中的酸软乏力,反而有种充盈的舒适感。
仿佛干涸许久的河床,被一场温润春雨彻底浸润,每一寸灵脉都舒展着,传来久违的、饱足的暖意。
她下意识运转了一下灵力。虽然距离完全修复还差十万八千里,但那股流转的顺畅与增长的力量,却是清晰可辨的。
这就是“双修”带来的好处?
舒也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向身侧。沈初尧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梢微动:“看起来精神不错。”
何止不错。舒也觉得浑身都暖洋洋、轻飘飘的,连灵魂都像被洗涤过一样清爽。
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眼睛炯炯有神地看向他。
她终于吃到好的了!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兜兜转转,担心这担心那,就该直接上了他。
沈初尧被她看得微微挑眉,正要说话,手机却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应了声“好”,便挂断起身。
“收拾一下。”他拿起外套,“初洁姐到了,在楼下,我先让她去我公司坐会儿。”
*
舒也收拾妥当下楼时,心里正想着该怎么开始。
慰藉灵魂、抚愈伤痛是她的本分,可一想起沈初洁那双惊恐的眼睛,她心里却隐隐有点打鼓。
半小时后,理疗馆的门被推开。沈初尧领着人走进来,是沈初洁。她穿了身素净外套,头发也梳整齐了,只是眼神还飘着,不敢落定。
沈初尧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挪到理疗间的椅子坐下,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舒也倒了杯温水走过去,尽量放轻声音:“初洁姐,先喝点水。”
她把杯子递到对方手边。
沈初洁犹豫着伸手去接。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
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往后急缩,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
“别碰我!”她声音尖利,瞳孔紧缩,死死盯着舒也,“你……你是来报仇的,找我索命了!走开!走开!”
她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厉害,眼神里全是癫狂的恐惧,和那晚在小白楼里一模一样。
舒也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沈初洁忽然把手中紧紧攥住的杯子,不管不顾地朝舒也砸过来。
沈初尧几乎同时动了,一把将舒也揽向身后。
可预想中的碎裂声并未响起。
电光石火间,舒也竟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抬手稳稳接住了那只杯子。水流晃了晃,一滴未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灵力流转的微温。
“这就是灵力充沛的感觉?”她轻声自语,带着一丝讶异。
沈初洁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深深埋进膝盖,只剩下断续的、压抑的呜咽,在安静的理疗间里低低回荡——
作者有话说:衔接不畅的地方有删减
第58章 跪好
58
午后,理疗馆的休息区一片安静。沈初尧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翻看资料,眉目沉静。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略显急促的风。
沈初尧的姑姑沈玉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位面相精明的堂姑,还有两位平日里不太露面的叔伯。一行人面色不善,径直走了进来。
沈初尧抬眼,神色未变,只是将平板轻轻搁在腿上。
“初尧,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玉华站定,语气带着怒意,“你怎么把初洁带出来了?她这一年是我在照顾,医生说过她情况不稳定,不能离开熟悉环境。万一她在外面伤了人,或者被别人伤到,该怎么办?”
“姑姑这一年,真是辛苦了。”
沈初尧看着她,语气平淡:“不过,您真有在照顾她吗?不是都交给保姆了?我看你光是给沈众收拾烂摊子,就忙不过来吧。”
沈玉华脸色一僵,随即更怒:“你少跟我扯别的!我知道这是你那个女人的店。”
她目光嫌恶地扫过理疗馆简洁的环境。
“上次初洁在医院碰到她就昏倒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谁知道这女人用了什么手段?你昏了头了,把你姐带到这种地方,万一她被人催眠洗脑,利用她做出什么危害沈家的事情,你能负责?”
旁边的堂姑立刻帮腔:“就是!你姑说得对。初尧,你别被些不三不四的人迷了心窍!”
另一位叔伯也沉着脸点头:“赶紧把初洁交出来,送回老宅。别胡闹。”
就在这时,理疗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舒也走了出来。她神色不耐,目光扫过这一屋子“兴师问罪”的人,最后落在沈玉华脸上。
“谁允许你们,”她声音清亮,完整地传遍室内,“在我这儿大吵大闹的?”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她,神色各异。
沈玉华立刻将矛头对准她:“上不得台面的,果然没规矩!我们在和初尧谈家事,轮得到你插嘴?”
舒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初尧身前,抱起手臂:“谈家事,请回你们沈家谈。这是我的地方,我这里不欢迎喧哗闹事的人。听明白了吗?”
“你你你!”一位叔伯气得手指发颤,“放肆!我们都是初尧的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想不想进沈家的门了?”
舒也闻言,反而噗嗤笑了一声。
“你们沈家,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吗?”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无畏,“我为什么要上赶着进去?”
“你!”沈玉华脸都青了,指着她对沈初尧说,“你看看,你看看她这副样子!初尧,这种女人你还要护着?
好,你不把初洁交出来是吧,我现在就报警!告她非法拘禁精神病人!”
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此时,理疗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沈初洁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来时那皱巴的外套,穿着舒也找给她的一件宽松针织衫,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脸上虽然还有些苍白,眼神却是清明的。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沈玉华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嘴上。
“姑姑,二伯,三堂姑,四叔”她逐一称呼,声音还有些哑,但语调平稳,“各位长辈今天聚得这么齐,是有什么事吗?”
沈玉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初洁……你、你这是……”
“我好多了。”沈初洁打断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轻轻放在茶几上。
塑料瓶底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她看向沈玉华,一字一句地问:“姑姑,您应该记得这个药吧?医生开给我的,说是每天都要按时吃,巩固治疗。”
沈玉华盯着那药瓶,眸光闪了闪,点头道:“当然记得。怎么了?这不是一直好好吃着吗?”
“是吃着。”沈初洁点头,语气凉了下去,“可我记得,一年前我的病情就已经稳定,接近康复了。医生当时说,再巩固一段时间就能减药。
可奇怪的是,我按时吃了药,情况却越来越糟,甚至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幻觉和记忆混乱。”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玉华逐渐发白的脸。
“后来,我有一次短暂清醒时,偷偷把药带出去,找了家药店私下检测。检测结果告诉我,这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类治疗药物。”
她拿起药瓶,拧开,倒出几粒白色小药片在掌心。
“而是一瓶维生素,其间搀着小比例致幻药物。”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初洁抬眼,直直看向脸色煞白的沈玉华:“从那次之后,小白楼周围就开始加建篱笆,还多了照顾我的人,其实是看着我,不让我再有机会出门求证。姑姑,我一直想不通,直到今天才彻底明白——”
“不是我的病好不了。”
“是您,根本不想让我好起来,对吧?”
“你简直是真疯了!”沈玉华猛地尖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你胡说什么!你病了,脑子不清楚!这都是别人教唆你的!”
一直冷眼旁观的舒也,这时轻轻“哼”了一声,音量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绕这么大圈子,原来目的在这儿呢。”她语气带着了然和不屑,“搞垮沈初洁,再想办法扳倒沈初尧,最后,好让你那个儿子沈众,顺理成章地接手沈家,对吧?”
“你血口喷人!”沈玉华彻底慌了,转向其他亲戚,“你们别听她胡说!这女人来历不明,最会蛊惑人心!初洁就是被她害的!”
那位先前帮腔最积极的堂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往后退了一步。
舒也全都看在眼里。
她站在沈初尧身边,悄咪咪动了动指尖,一缕细微灵力,悄无声息地飘向那位堂姑。
堂姑看着沈玉华急切辩白的模样,又看看茶几上那瓶维生素,再想起自己平时没少被沈玉华当枪使。
不知为何,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她突然上前一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玉华脸上。
一记耳光后,堂姑只觉得心火更旺,看到沈玉华捂着脸惊愕瞪她的样子,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又挥了过去。
“啪!”
“沈玉华!”堂姑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毒!连自己亲侄女都下得去手!还把我们当傻子一样利用,替你出头,替你说话!你、你简直不是人!”
舒也低下头,借着长发的遮挡,飞快地弯了一下嘴角,又立刻抿住。
嗯,灵力充沛了就是好,这点小暗示效果真不错。
足足被打了十分钟,而沈玉华却不知为何,毫无还手之力。
她脸上顶着鲜红的指印,面对自己人的突然反水和众人怀疑的目光,彻底乱了阵脚,语无伦次:“不是……你们听我说……是她害我!是这个舒也搞的鬼!”
一直沉默坐在沙发上的沈初尧,此刻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舒也身边,当着众人的面,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
然后,他看向狼狈不堪的沈玉华,还有神色各异的亲戚,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
“既然事情清楚了,各位请回吧。”
他目光落在缩到人后的沈玉华身上,补充了一句:“至于姑姑涉嫌长期非法禁锢初洁姐,并企图篡改药物谋害她健康的事……”
他顿了顿,在沈玉华慌乱的注视下,淡淡道:
“我会征求初洁姐的意见,让律师收集证据,看是否需要报警处理。”
沈玉华猛地抬头,眼中惊恐和愤恨交织:“你、你敢报警?!”
沈初尧并未回应她,只垂眼看向沈初洁:“姐,你想怎么处理?”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沈初洁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这些年,我分不清白天黑夜,记不清自己是谁,有时候连镜子里的脸都认不出来。”
“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沈初洁顿了顿,手指攥紧了针织衫的袖口,“姑姑,我看着你从小白楼外面走过,提着给沈众新定制的西装,听着你在电话里替他打通关系。
我就在想,为什么同样是沈家的孩子,他可以活得那么光鲜,而我却连清醒地吃一顿饭都成了奢望?”
沈玉华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报警。”沈初洁忽然说。
沈玉华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
“但我有条件。”沈初洁的语气变得清晰坚定,“第一,小白楼的看管的人全部撤走,钥匙归我。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住所,从今天起,怎么住、住多久,我自己说了算。”
“第二,”她看向那位方才动手打人的堂姑,以及另外两位神色躲闪的叔伯。
“各位
今天既然亲眼见证了,也请回去做个见证。我不追究药物的事,但姑姑手中代管的、我父母留下的那部分股权和信托收益,三天之内,必须完整移交到我指定的律师那里。”
“第三,从今往后,我和沈众名下任何产业、项目,都划清界限。合作免谈,担保免谈。请姑姑管好自己的儿子,也管好自己。不要再踏进我的生活。”
字字清晰,句句斩钉截铁。
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舒也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激赏。她没想到,这位看起来苍白柔弱的沈家大小姐,清醒之后竟有这般果决的心性和手腕。
沈初尧揽在她肩上的手无声地紧了紧,似有暖意透过衣料传来。
“你、你这是要跟我彻底撕破脸?!”沈玉华尖声道,还想挣扎。
“姑姑,”沈初尧终于开口,“初洁姐提出的,是给你体面退场的机会。”
他目光掠过那几位已明显不想再掺和的亲戚,“还是说,您更希望看到沈众,明天一早就因为他母亲涉嫌非法禁锢和蓄意伤害而登上财经版和社会版头条?”
这话仿佛击中了沈玉华最致命的软肋。
她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灰败下去。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却又无可奈何,“照你说的办。”
沈初洁点点头,不再看她。
她转向舒也,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舒也,今天谢谢你。”
“客气。”舒也回以一笑,随即瞥了一眼门口方向,“几位,还等着我送客吗?”
那几位叔伯堂姑半句客套话也说不出,搀扶着失魂落魄的沈玉华,匆匆退出了理疗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午后的阳光重新洒满静谧的休息区,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沈初洁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舒也立刻上前一步,扶她在沙发坐下。
“我没事,”她摆摆手,看着舒也,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被困在痛苦记忆与混沌药物编织的牢笼里太久,骤然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反而有些眩晕。
舒也走到茶水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初洁。“慢慢来,”她的声音放得温和,“时间还长。”
说罢舒也便走回柜台后收拾。沈初尧却跟了过来,声音擦着她耳边落下:
“我那堂姑平时精得很,怎么会突然动手?”
舒也耸耸肩,毫不心虚:“就点了把小火。她本来就看沈玉华不顺眼,我只不过让那点不满烧得旺了点儿。”
她回过头,冲他眨眨眼,用气声说:“效果不是挺好?”
沈初尧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抬手,将她脸侧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勾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在她耳廓上多停留了一瞬。
酥酥的,痒痒的。
“下次,”他低声说,只有两人能听清,“提前告诉我。”
“嘁,就不告诉你。”舒也微微偏头,清澈的眼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点狡黠。
沈初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静专注,像深海包容着独一无二的星光。
沈初洁捧着杯子,看着两人自然流淌的亲昵,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悄然移开了目光。
窗外阳光正好。
漫长的冬天,仿佛真的结束了。
理疗馆外转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后座阴影中,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掉了耳中的微型耳机,指尖落在膝上,缓缓地写划着,无声无息。
*
两天后,傍晚理疗馆内。
“今晚,不住公司了,我们回家。”
沈初尧拉开车门,舒也钻进副驾。车子驶入渐浓的暮色,朝着那个她已经阔别许久的地址驶去。
电梯无声上行,停在熟悉的楼层。
“滴”的一声轻响,指纹锁解开。沈初尧推开门,侧身让舒也先进入。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光线微凉地铺开。
房子里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线条冷冽,色调深沉,处处透着一种精心打理,却缺乏人气的整洁。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他惯用的香薰,清冽又宁静。
舒也脱下外套,沈初尧很自然地接过,挂进一旁的衣帽间。
她趿上拖鞋往里走。一楼她早就逛熟了,但二楼……以前他从不让她上去。
“我要上去看看。”她忽然开口,脚已经转向楼梯方向。
沈初尧正在中岛台边倒水,闻言动作微顿,抬眼望向她的背影,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二楼是他的私人区域,走廊尽头,就是主卧的双开门。
舒也握住门把,轻轻推开。
格局没变,依然是那张宽大的深灰色床具,简洁的床头柜。但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首先被半开的衣帽间门吸引。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推开那扇门。
顶灯应声而亮,照亮了堪比精品店的宽敞空间。左侧,依旧是沈初尧那些排列整齐、色调沉稳的西装、大衣、衬衫。然而右侧……
舒也怔住了。
右侧挂满了女装。柔软的羊绒针织衫,剪裁利落的风衣,飘逸的丝质连衣裙,甚至还有几件颜色俏丽、设计别致的礼服裙。
下面的层板放着叠放整齐的牛仔裤、休闲裤,透明抽屉里是内衣和袜子,材质一眼可见的上乘。
都是她的尺码。
款式简约却有细节,颜色也是她常穿的米白、浅灰、雾蓝、柔粉。
她伸手轻抚一件燕麦色开衫,触感软糯得像云朵。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轻。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倚着门框,看着她微微怔愣的侧脸。
“陆陆续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品牌方定期送新款过来,看到觉得适合你的,就买了。”
舒也转过身,视线掠过他,看向主卧配套的卫生间。磨砂玻璃门半敞着,她走过去。
宽敞的盥洗台上,原本只孤零零摆着那几样男士护肤品的区域,此刻已然被侵占。
她惯用的护肤品系列,连摆放的顺序都和她之前在理疗馆用的差不多。卸妆膏、洁面、精华、面霜……甚至还有她常用的那款小众香水和几支口红,整齐地立在收纳架上。
淋浴间的壁架上,也多了一瓶她喜欢的、带着白桃香味的洗发水。
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周到,悄无声息,仿佛她本就该在这里,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归来。
舒也站在明澈的浴室灯光下,望着镜中那道高大静默的轮廓。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慢慢从心底升起,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温缓的,落到实处的“归属”。
这里不再只是一个冰冷华丽的样板间。这里有了她的衣服,她的气息,她的痕迹。
“所以,”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抬眼望向他,“沈先生这是单方面决定,要我正式搬进来同居了?”
沈初尧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温水递给她。
“是征求意见。”他纠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表情,“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或者不想搬,我们可以换地方。或者,你可以继续住理疗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那里终究是营业场所,不太方便。”
舒也接过水杯,指腹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水温正好。
“这些衣服……”她朝衣帽间偏了偏头。
“吊牌都没拆,不喜欢或者尺寸不对,明天让品牌方全部换掉。”他立刻说。
舒也摇摇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不是。我是说很贵吧?”
沈初尧似乎没想到她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上很浅的笑意。
“我的女朋友,用点好的,不应该?”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傲慢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舒也放下水杯,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沈初尧。”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膛前传来。
“嗯?”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答应做他女朋友那一刻,或许更早,他就已经在计划把她纳入他的领地,他的生活。
沈初尧没说话。
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儿,舒也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饿了。你家好久没人住,冰箱不会什么都没有吧?”
沈初尧挑眉:“现在也是你家。”
他松开她,转身往外走,“下楼看看。钟点工应该补充过食材。”
果然,宽敞的双开门冰箱里满满当当。
冷藏区塞满了新鲜蔬果、牛奶鸡蛋,甚至还有用保鲜盒分装好的切块水果。冷冻区也有饺子和牛排。
舒也拿出一盒草莓,又找出一瓶酸奶:“晚饭吃过了,夜宵简单点?”
沈初尧已脱下西装外套,解了衬衫最上两颗纽扣,袖子随意挽至小臂。他接过她手中的草莓:“我来洗。你去挑部电影。”
片刻后,两人窝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草莓、两杯酸奶,还有舒也翻出来的薯片。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一部轻松的老电影,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舒也蜷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沈初尧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薄绒毯,脚丫子悄悄探过去,碰了碰他的腿。
沈初尧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侧头看她。
“这里,”舒也环顾一下这个巨大却不再清冷的空间,声音带着吃饱后的慵懒,“好像比之前暖和了一点。”
沈初尧伸手,将她连人带毯子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因为你在了。”
因为你在了。
所以房子不再是房子,成了家。
所以清冷的空间开始有了温度,精准的秩序里开始容纳柔软的随意。
舒也不理解,她不是一直在吗?
但这个念头只轻轻掠过,她没有问出口。
窗外夜色沉浓,霓虹闪烁。窗内光影温馨,依偎无声。
电影的对白成了背景音,谁也没认真去听。舒也的注意力渐渐被另一件事吸引。
她灵脉中那股充沛的灵力,似乎随着她身心的彻底放松,正在活泼地自行运转,滋养着每一寸曾经干涸的角落。
温饱之后,某些淫。欲念头便悄然滋长。
舒也可耻地发现,自己又想做了。
偏偏此时,沈初尧的手机闹钟响了。他敛正神色,瞥过屏幕:“有个跨国视频会。”
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你先睡。”
随即起身,走向二楼书房。
夜渐深,电影接近尾声。
舒也冲过澡,从衣帽间那排睡衣里,拎出一件白色丝质吊带裙。V领细肩带,料子滑得似水,长度只到大腿中段。
她躺进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被褥间满是他的气息。
翻来覆去几个来回,身体里那股灵气非但没平息,反而活泼泼地四处游走,从灵脉一路蔓延至皮肤之下。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
睡裙肩带滑下手臂,她也懒得拉,光着脚就踩在了微凉的地板上。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和男人低沉流畅的英文嗓音。舒也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身子。
沈初尧果然还在开会。他戴着耳机,侧脸被屏幕的光勾勒得冷峻专注,衬衫袖子依旧挽着,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完全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工作状态。
舒也眨眨眼,转身从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了他的西装外套,重新走回书房门口。
这次她没犹豫,直接推门进去。
沈初尧闻声抬眼,见她披着自己宽大的外套、赤足立在光影里,眉头蹙了一下,对着麦克风说了句“稍等”,抬手按了静音。
“怎么还没睡?”他问,嗓音里还残留着会议时的沉肃。
舒也不答,只走到书桌边,目光扫过他屏幕上复杂的图表与几张严肃的西方面孔。
她唇角轻轻一勾,抬手一扬,西装外套在半空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罩住了电脑的摄像头。
屏幕那头传来困惑的询问:“沈先生?您的画面似乎中断了。”
沈初尧抬眼看她,眸色倏然转深。
舒也却全然不顾。她手扶着桌沿,轻盈地一个转身,便侧坐进他怀里,手臂顺势环上他的脖颈。
沐浴后的白桃甜香与她身上独有的温软气息,幽幽散开,悄然漫过他周身的清冷。
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暖浦浦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别看电脑了。”
稍退开些许,她用指尖点了点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唇语清晰又调皮:“看看我。”
沈初尧喉结动了动,手臂下意识环住她的腰,稳住她乱动的身子。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询问状况的对话框,压低声音:“别闹,我在开会。”
“知道你在开会呀。”舒也理直气壮,手指玩着他衬衫解开的扣子,“所以我等了好久才过来。”
她凑得更近,鼻尖碰着他的,眸光落在他唇间:“那让我亲一下。就一下,然后我马上去睡。”
沈初尧沉默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呼吸明显沉了一分。
“只能一下。”他终于开口,嗓音已染上几分低哑。
“好。”舒也答应得飞快,眼底掠过得逞的笑意。
她仰头,吻上他的唇。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但很快,她便狡猾地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下唇。
她攀着他的肩,指尖钻进他的发根,吻得又深又缠人,故意漏出一点细微的、湿黏的轻响。
沈初尧扶在她腰侧的手瞬间收紧。
下一秒,主动权易手。
他含住她的软。舌,将这个吻加深、搅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
舒也轻哼一声,手指揪紧了他肩头的衣料,不自觉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尧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电脑屏幕上,静音标志旁,会议时长无声地跳动着。
舒也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唇色也被润泽得嫣红。
她看着他眼底浸染的暗色,小声说:“哎呀,我说了只一下的,是你不守信用,才不能怪我。”
屏幕那端,几位合作方只听到一阵窸宰杂音,随后是沈先生听上去比平时更低沉沙哑的嗓音,用无可商榷的语气快速说道:
“抱歉,临时有急事需要处理。会议资料我已审阅,具体条款明天我会给出批注意见。今晚先到这里。”
不等回应,他单手在触控板上一划。
会议画面骤然切断。
书房陷入突如其来的寂静。沈初尧抬手,摘掉耳机,随意丢在桌上。随即掌心稳稳托住舒也的腰,将侧坐的她一转,变成了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他搂紧她的腰肢,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舒也,我原来真是小看你了。”
话音落下,他低头,报复性地在她锁骨上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印,又用舌。尖轻轻舔过。
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疼痛混着簌痒向下蔓延、深入,她听到男人含糊的气音,“嗯?就这么想要?”
“才不是……”反驳的话音未落,身前蓦地一凉。
裂帛声清脆响起,那件丝质睡裙,被恍地撕开一道长缝。
舒也还来不及惊诧,便被他一把抱起,踏进主卧,放倒在床沿。
她以为接下来便是顺理成章的纠缠,可他却再次将她捞起,转了个身,掌心往下一摁,沉声道:
“跪。好。”
舒也回眸瞪他:“你……做什么?”
男人慵懒地站在床边,活像只食髓知味,却仍想逗弄猎物的玉面狐狸。
“哦,我的错,我没讲明白。”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后颈,嗓音里浸着磁性的蛊惑,“刚刚在书房,又这样又那样的,不就是想让我……么?”
舒也耳根一烫。
自己的确想做,但这话却偏偏哪里听着别扭。
她不甘地扭过头,咬唇反驳:“你讲错了主语!”
“明明是我想**你才对!”
女孩眼里漾着水光,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服气。
沈初尧低笑出声,胸腔微震:“行,你说的算。”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脊骨,嗓音像浸了雪的松枝,低哑潮湿:“宝宝,你不跪好,怎么**我呢,嗯?”
尾音勾着,碎在昏暗中。
舒也望着银灰色的缎面枕头,像是被那声音蛊惑,不自觉地依言调整了姿势。
他的动作随即变得前所未有地凶悍,如同骤然而至的飓风,将她卷进汹涌的气流中心。
舒也觉得自己像一片脆弱的叶子,在激烈的漩涡中失控地颠簸,战栗。
她把脸深深埋进枕头,仿佛无数个不断膨胀的气球,濒临绚烂炸裂的边缘。
暗香浮动间,她的哭腔终于破碎落下:
“沈初尧……你……混蛋……”
她的骂很轻,像嗔怨,又像讨饶,落进他耳中却成了最烈的燎原火。
不知过了多久,舒也被放回丝滑的床单上。
借着冷白的落地灯晕,沈初尧凝视她绯红的脸,指尖抚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拭去未干的生理性眼泪。
他低笑着,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脖颈。
“累着我的宝宝了?”
“你走开……”她声音绵软,推拒的手却没什么力气。
他非但没退,反而更贴近些。在缓慢搅动的水声中,他嗓音低哑地断续道:“知道我掐掉的那场跨国会议值多少么?”
不等她回答,他含住她耳垂,淡淡道:“三个亿。”
舒也喘了口气,不服输地瞪他,眼波潋滟:“我可是祥瑞……你跟了我,何止能赚三个亿……”
他胸腔震出低笑,动作却愈发沉悍。
“是吗?”他吻她湿颤的睫毛,气息滚烫,“那看来……我得更尽心尽力……伺候我的小祥瑞才行……”
“你……好不要脸……”
话音未落,余下的呜咽便被他以唇封缄,碾碎在更深重的浪潮里。
意识彻底涣散前,她只模糊记得,他滚烫的汗珠坠落在自己颤抖的眼皮上。
以及耳边,他喉咙深处溢出的声音。
她试图睁开眼,想看清他此刻的模样。
可视线所及,只有一片灼烈炫目的纯白,仿佛暗夜尽头猝然炸开的星群,将她完全吞没。
混蛋吗?
或许是吧。
不要脸吗?
大概也是。
他贪恋她,从血肉至灵魂。
可在那贪恋之下,竟也滋生几分恐惧。
就像一列既定轨道,永不出错的列车,突然脱了轨。
他厌恶失控,更恐惧失控。
夜色如墨,渐渐稀释成窗外一抹青灰的曙色。
沈初尧侧卧着,长久地凝视怀中人沉静的睡颜。
她蜷在他臂弯里,呼吸轻匀,唇瓣无意识弯起,似在做着美梦。
他伸出手指,悬在她脸颊上方,指尖颤抖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
可如今,他的心跳、体温、呼吸,甚至每一次难以自抑的冲动,都仿佛系在了她的眼波流转之间。
这感觉令他沉醉,也令他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舒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沈初尧浑身一僵,随即,那绷紧的线条又缓缓松弛下来。他闭了闭眼,终是收拢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住。
算了。
失控便失控吧。
若这万丈红尘、秩序人间,终有一处值得他粉身碎骨地去沦陷。
那也只能是她。
*
理疗馆的日子照常过。
舒也忙完上午的预约,擦干净理疗床,洗净所有毛巾,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窗台上的萨曼莎的婚礼依旧鲜艳,花苞好像又大了些,舒也换了清水,倒下营养液,又捡起掉落的花瓣,偶然间瞥到一个戴帽子的黑色人影。
自打上回理疗馆那件事了结,沈初尧就安排了人在附近照应。起初她只觉得是多了几道安静的影子,近来却感觉,那些影子好像密了些。
他们混在路人里,坐在对面的咖啡馆,或者只是街边停着的车里,从不打扰她,但存在感比先前明显。
虽然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沈初尧毕竟是好意,她也不能太过苛刻。
这几天,周临也离开理疗馆回学校了,走前寄来一台小巧精美的摄像机,说是给她拍视频玩。
舒也拆开看了,东西是好东西,但她用不上,重新包好放进了柜子。等人下次来了,再原样还回去便是。
店里少了个能说话的人,起初有点冷清,但习惯之后,她反而更享受一个人守着这方小天地的踏实感。
傍晚,舒也锁好理疗馆的门,回到后面那间小卧室。
她在床边坐下,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只万象音匣。
匣子触手温润,像一块捂久了的玉。她屏息凝神,注入一丝灵力,匣盖缓缓滑开。
柔和的光晕从匣内升起,像清晨的雾。
光雾中,有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浮沉,最后凝成一道比之前更清晰些的淡金色细流,萦绕在她掌心。
是功德。
而且积蓄得更多些。
舒也眼睛亮了起来,看来帮助沈初洁,确实被记了一笔。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心里那点因为暗处窥视而生出的烦闷,悄悄散了。
多做些这样的事,就能多多积攒功德,就能破除束缚,还能帮助更多的人。
舒也收起音匣,靠在床头,思绪却飘回了昨天,沈初洁被带到理疗馆来的那个早上。
那天,理疗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指针在走。
沈初洁躺在靠窗的理疗床上,闭着眼,眉头却锁得很紧,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舒也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指虚悬在她眉心上方,已经试了很久。
两个小时。从沈初尧把人送过来,说“交给你了”,不过两个钟头。可舒也觉得像过了两天。
她试遍了万象音匣里她觉得能用的声音。
凤鸣清越,落在沈初洁心海里却像石子沉入泥潭,激不起半点涟漪。玄武低沉的镇守之音,也只让那片漆黑撕扯的意识之海停滞一瞬,随即更狂暴地反扑。
白泽、文鳐……一个个试过去,她灵力耗得飞快,后背的衣衫被汗微微浸湿,沈初洁却只是沉浸在噩梦里,更痛苦地蜷缩起来。
那些声音明明力量很强,怎么就透不进去呢?
她停下来,微微喘气,让自己的神识退出那片冰冷的海。
目光再度落在沈初洁苍白的脸上,舒也忽然想起,在小白楼那天,自己情急之下用出的,属于朏朏本能的安神咒。
虽然当时灵力微弱,但沈初洁的狂躁确实因此平息了片刻。
或许,最朴素的,反而是最有用的。
她定了定神,不再去勾连音匣里那些浩瀚强大的存在。
而是静下心来,感受着自己灵脉深处,那属于朏朏一族的,最本源的力量。
她将这一丝极柔和的神韵,小心翼翼地,再次送入沈初洁的识海。
奇迹般的,那片冰冷狂暴的海,出现了松动。
舒也精神一振,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将灵力化作温和无声的安抚之力,持续不断地输送进去。
那是一个缓慢到近乎折磨的过程。
她像是守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用最耐心的姿态,一点点照亮那些淤塞黑暗的角落。
她没有试图驱散这些记忆,那太粗暴了。
只是用温暖轻轻包裹住它们,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告诉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小女孩,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可以害怕,但不用再一个人承担。
过了很久,很久。
沈初洁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狂乱。
它很清澈,带着刚苏醒的迷茫,和一丝属于“清醒”的微光。
沈初洁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舒也脸上。看了很久,像是辨认,又像是确认。
然后,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却清晰的字音:
“……舒也?”
……
“怎么,一个人在床上打坐起来了?”
舒也倏然回神,思绪也被拉回到现在。
她转过头,看见沈初尧正倚在卧室门边,手里随意拎着车钥匙,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
“回神了?”他朝她走来,停在床边,俯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什么呆?”
“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他说。
晚饭后,钟点工阿姨收拾妥当,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偌大的空间安静下来,舒也窝在沙发里,看着沈初尧起身,走向中岛台倒了一杯水。
她正琢磨着找个由头凑过去,比如问他要不要尝尝新买的水果,或者干脆直说“今晚月色不错”,他却先开了口。
“我得去开个会。”沈初尧放下水杯,目光扫过来,“昨晚被打断的那个。”
舒也心头那点雀跃的小火苗,“噗”地熄了一小半。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沈初尧走到她面前,抬手扶正了她歪掉的衣领,“早点睡。”
他语气温和,但舒也扎扎实实,听出了警告意味。
“别再来打扰。”
说完,他便转身上了楼。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舒也撇了撇嘴。谁要打扰你了。她小声嘀咕,却觉得整个房子一下子空荡起来。
她在沙发上又赖了十来分钟,电视里播着无聊的综艺,笑声罐头般干瘪。最终她还是站起身,趿着拖鞋,悄咪咪地爬上二楼。
书房的门紧闭着。她停在门口,轻咳两声,握住门把手,试探性地往下压。
哦,居然反锁了。
舒也叉起腰,瞪着光亮的金属把手。还真防着她啊。她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服气。防贼似的,至于么。
哼,就算能防得住别人,可防不住她。
她转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窗,探身往下看了看。六楼,不算太高,但也不低。楼栋外墙有装饰性的窄沿,连着排水管道,堪堪能落脚。
舒也动了动手指,灵力在体内流转,她翻出栏杆,赤足踩上冰凉的窄沿,手指扣住砖缝,像只灵巧的猫,一点点横向挪动。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来,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她没往下看,只盯着前方那扇透出光亮的玻璃窗。近了,更近了。
她松了口气,凑近窗玻璃往里瞧。
沈初尧侧对着她,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戴着耳机,正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屏幕。
舒也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玻璃。
里面的人毫无反应。
她又敲了几下,加重了些力道。沈初尧依然连头都没偏一下,只微微蹙眉,似乎对屏幕上的内容更投入了。
舒也扁了扁嘴。行,你认真。她凝起一丝灵力,瞄准沈初尧手边那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轻轻一推。
“啪嗒。”
钢笔应声滚落桌沿,掉在地上。
沈初尧动作一顿,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低头看向地面。随即,他像察觉到什么,倏然转头。
目光撞上窗外那张笑嘻嘻的脸。
沈初尧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震惊,难以置信,随即被一层薄怒覆盖。
他似乎忘了还在会议中,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锁扣,用力推开窗户。
夜风猛地灌入,吹乱了他额前的发。
“你……”他二话不说,伸手,将窗外的人拦腰捞了进来,力道很重。
舒也双脚落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沈初尧的手还紧紧箍在她腰上,焊不动分毫。
“舒也!”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意,“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这是六楼!”
舒也自知理亏,低下头,蜷了蜷脚趾。
“我就是,想看看你呀。”她声音小小的,又糯叽叽,像做错事却又不甘心认错的孩子,“谁让你把门锁了,防我跟防贼一样。”
沈初尧盯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胸口那团火气被她这副样子搅得不上不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缓了许多。
“我没有防你。”他松开箍在她腰上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后脑勺,“是怕你进来,我又会分心。”
他这话说得直接,舒也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里,那里面的怒色已经褪去大半。
“那……”她眨眨眼,得寸进尺地拽了拽他的衬衫袖口,“我现在进来了,可以待在这儿吗?我保证安安静静的。”
沈初尧看着她清澈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睛,终是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可以。”
舒也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好!”
她答应得飞快,视线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笑盈盈地说,“那我待在哪里呀……你大腿上,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不连贯的地方有删减
第59章 赞歌
沈初尧刚缓和些的脸色立刻又板了起来。
“想都别想。”他斩钉截铁,松开手,转身往书桌走,“死了这条心。”
舒也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开玩笑的啦。”
她走到靠墙的沙发边,从旁边矮架上抽了一本硬壳书,“我就看看书,绝对安静。”
她盘腿窝进沙发,把那本硬壳书摊在膝头。
是一本全英文的,关于什么市场策略的大部头。她随手翻了两页,满眼都是陌生的术语和复杂的图表。
啧,无聊。难怪放在这里当摆设,大概他自己也没看过几页。正想合上,目光却被沙发前,矮几上另一本书吸引了。
好像是一本诗歌散文集,浅灰色的封皮,边缘有些微卷,瞅着像被翻阅过多次。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过来。书页似乎夹着什么,有些鼓,她随手一翻。
一张照片滑落出来,掉在她摊开的,写满陌生字母的书页上。
舒也捏起照片,愣了一下。
是跨年夜那天。
背景是深蓝的,缀满烟花的夜空,远处湖面倒映着斑斓的光。镜头离得很近,她和沈初尧的脸几乎占满了画面。
手机闪光灯在夜色里打出一片冷白光晕,让照片有些模糊,带着噪点。
可就在那片模糊的光晕中央。
她在笑。
他也在笑。
舒也怔怔地看着。
她记得那天,自己嚷嚷着要拍照纪念,却发现忘了带手机。于是抢过他的,胡乱对着天空拍了几张绚烂的光轨,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转身就把镜头对准了彼此。
她嚷着“笑一个笑一个”,自己先咧开了嘴,他起初还皱着眉,被她用手肘捅了捅,才无奈地弯起唇角。
后来呢?
一连串的事情接踵而至,她早把这几张随手拍下的照片,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甚至没想过问他要。
可他居然记得。不仅记得,还把它洗了出来。
像偶然间发现,一片脆弱的雪,一截易逝的虹。
一个无人知晓的,染着光的秘密。
舒也低头凝视着照片,良久,才拿起那本诗集,准备把照片重新放回。
她翻开夹着照片的那一页,再一次愣住。
那张纸页上布满了反复折叠又抚平的印子,边缘已有些毛糙。
靠近中缝的地方,还有一滴深蓝色的墨水,早已干涸晕开。
她的目光缓缓落下,又停滞。
说,你爱我,你爱我,一声声敲着银钟。
只是要记住,还得用灵魂爱我,在默默里。[1]
……
我站在你面前,祈求你,像教徒祈求他的神。
请用我爱你的
方式,将我拯救,或将我毁灭。
舒也的指尖悬在那些凹凸的折痕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慢慢地,有些明白了。
他的爱,不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盛大与惊喜。
更像一座被荒漠深埋地下的古城。
所有的殿宇、回廊与歌谣,都被黄沙静静覆盖,不见天日。
应是不舍,或是悲凉,更是一场自知永远无法被听见的,孤独的赞歌。
日升月落,他竟一直如此。
沉默地,反反复复地,读着同一页诗。
舒也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静默地,压抑地,蓄起一片潮意。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指腹在折痕上反复摩挲,感受那粗糙的纹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将那页纸抚平,将照片小心地夹了回去,合上书。她把它放回矮几,动作很轻。
她重新拿起那本英文大部头,摊在膝头,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句上,只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初尧结束了会议中一段冗长的发言,暂时关闭麦克风,端起手边的水杯。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自然而然地望向沙发。
预想中她百无聊赖,随时可能搞点小动作的样子并没有出现。
她抱着那本厚书,蜷在沙发一角,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像是沉浸在什么思绪里。
大多数时候,她像一团跳跃的火苗,明亮,鲜活,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此刻,那团火苗似乎沉静了下来。
他微微一怔,放下水杯,低声开口:“困了?”
舒也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抬眼看他,眼睛在灯光下雾蒙蒙的,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专注。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沈初尧心头蓦然一紧。他抬手,重新打开了麦克风,向另一端说了句“稍等片刻”。
“怎么了?”他问。
舒也还是摇头,她把怀里的书放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板上,朝他走过去。
没有像之前那样捣乱。
只是走到他身侧,停住,然后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把脸颊贴在他真丝衬衫袖子上。
这个动作太安静,太依赖,不像她。沈初尧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看烦了?”他猜测,声音放软。
“没。”她闷闷地说,脸在他袖子上蹭了蹭。
“就是突然觉得,你……人还挺好的。”
沈初尧又是一怔。他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长发,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调侃道,“现在才知道?是不是晚了点。”
舒也抬起脸,下巴搁在他胳膊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那点潮湿的痕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笑意。
“不晚。”她说,然后凑过去,飞快地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不等他反应,她已经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脸上又恢复了那抹熟悉的狡黠。
“沈总你忙。”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轻快,“我去泡个澡,绝对不打扰你日理万机。”
*
浴室里水汽氤氲,弥漫着海洋盐浴香气。舒也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呼了口气。
一个更深的念头浮了上来。
无论怎么样,她只想帮到他。
他身上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双修带来的灵力交融,固然能延长他的寿命,但那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根源不除,那把剑迟早会落下。
够吗?她问自己。靠这种方式,真的够吗?
她闭上眼,眉头拧起,在记忆的角落里苦苦搜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句被她忘了的话,突然蹦回脑子里。
是颜长老在霍山祖庙里,一边沉吟,一边说的话。
“那小子身上缠的东西可不止一道。除了你们那百步束缚,还有股隐蔽的咒力。怪的是,那咒力底子里,竟沾了点咱们霍山的气息……”
如果真想救他,就不能只想着靠“双修”这条勉强续命的路。她得找到那个“根”。
浴室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沈初尧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红酒。
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轻轻晃动,映着浴室暖黄的光。
他领口松了三颗扣子,一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模样。
舒也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肩膀和脑袋,“你怎么进来了?”
沈初尧走到浴缸边,将其中一杯酒放在浴缸旁的置物架上的,自己拿着另一杯,眉梢微挑。
“不然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逗弄,“你都特意告诉我去泡澡了,我要是再听不懂暗示,岂不是太不解风情?”
舒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我哪有暗示!我就是陈述事实!”
“哦?”沈初尧俯身,指尖轻轻荡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那我现在来了,你是打算继续陈述事实,还是做点别的?”
舒也哼了一声,偏过头去,没有理他。
沈初尧不紧不慢地将酒杯放在一旁,开始解剩下的衣扣。
衬衫被随意搭在衣架上。舒也悄悄用余光瞥着,心里忍不住腹诽。
都见过好几次了,怎么还会不好意思。
水波晃动,他踏入浴缸,在她对面坐下。
软流水域瞬间被侵占,水位缓缓上升,在她心口处浮动。
沈初尧拿起酒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喉结滚动。
随即,将杯沿轻轻贴上舒也的脸颊。
冰凉的玻璃激得她一颤。
杯子沿着她脸颊的弧线,缓缓下滑,经过下颌,停在漂亮的锁骨上方。
男人手腕微倾,酒液顺着杯口流出,淌过她光洁的肩头,在凹陷的锁骨窝里,聚成一湾晃动的湖泊。
“嘁……”舒也倒吸一口气,酒液的冰凉与浴水的温热碰撞、交融,激得皮肤泛起战栗。
她还没从这刺激中回过神,他已经俯身靠近。
蒲绒呼吸先一步拂过她的肌肤。
接着,双唇贴上那一小片被酒液浸染的皮肤,舌。尖探出,卷走一滴摇摇欲坠的酒珠,然后是第二滴。
缓慢地,细致地,舔舐。将那一片冰凉甜涩,尽数卷入唇中。
舒也不由得屏住呼吸,手指抓住了浴缸的边缘。
他流连在她肩颈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每一次触碰都轻缓绵长,像在品尝某种稀世佳酿。
酒香混合着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被暖热的水汽蒸腾开来,醺醺然笼罩着她。
水波在两人之间轻柔晃动,漾出细碎声响。舒也的呼吸渐渐跟不上节奏,乱了章法。
她想往后仰,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隙,背后却只有光滑的浴缸壁。无处可退。
“躲什么?”他的尾音撩起,含在喉咙里,伴着一声短促的轻笑。
“才没……躲。”她嘴硬,声音却出卖了她,细碎得不成调。
他又笑一声,震动着贴合的肌肤,直直奔到她心口。
旋即,含住了她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呜……”
舒也终于忍不住轻呼出声,向后软软陷落。
他适时伸手,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背,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最后一点距离也消失了。
她攀着他宽阔的肩,指甲陷入他结实的肌肉里,生涩却又主动地回应。
浴缸的水晃动着漫过边缘,一滴滴坠在瓷砖上。
水汽濛濛,濡湿了视线,也融化了所有界限。
只剩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尧稍稍退开,呼吸急促着,“缓一下,等我去拿套。”
被突入而来的空虚搅合着,有些难受。
某些看过的字句不合时宜地闯入眼前。
舒也心头一动,忽然抬起湿漉漉的手拽住他小臂。
“沈总,人家白天在你公司当实习生,被使唤得脚不沾地,晚上还要陪你上。床,这要是让我老公知道了,和我闹离婚怎么办呀”
沈初尧愣住了,视线缓缓落下,一寸寸掠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故意撇了撇的唇。
“……”他沉默片刻,眸色转暗,“这些乱七八糟的,跟谁学的?”
舒也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倒在他肩上,水花四溅。
每次看他这副震惊到无可奈何的样子,都让她莫名愉悦。
“就那个呀,你看过的。Scy的霸总人夫日记,里面可多这种桥段了,主角动不动就角色扮演呢!”
沈初尧面露不虞,抬手抹去溅到下颌的水珠。“那些东西还没删干净?”
“你怎么知道都删掉了,账号都注销了呢。还好我机灵,把那些长图都下载到本地了,还可以慢慢看。”
沈初尧闭了闭眼,似乎叹了口气。他没再接话,撑着浴缸边缘就要起身。
“沈总~”舒也却在这时又拽住他,指尖撩起一捧温水,“你走了,这缸水可就要凉了呢。”
沈初尧动作顿住。
他转回身,重新沉入水中,目光幽深,一丝不错地盯着她。
“看来,”他低声说,掌心已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将她拉近,“是得让你老公,好好治治你了。”
行动,永远比言语更直白,更饱胀。
浴缸边缘不断溢出水流,滴滴答答,淌湿了一地。
*
第二天清晨,舒也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揉着眼睛坐起来,灵脉里那股充实感,让人心情很好。
她哼着小曲,开始了新的一天。
理疗馆里,上午预约不多,舒也正给窗台上的“萨曼莎的婚礼”修剪枯叶,门口风铃清脆一响。
进来的是孙秘书,孙晨羽。
她今天没穿那身职业套装,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裙,外面罩着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挺精致的纸袋。
看见舒也,她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讨好,又有点心虚。
“小也,忙呢?”孙秘书走进来,脚步有点犹豫。
“晨羽?你不上班吗,怎么有空来了?”舒也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剪到。
“我今天休假,正逛街呢,顺路过来看看你。”
舒也给她倒了杯水。孙秘书接过,没喝,只是捧着,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那个……小也,”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起头,“有件事,我想、我得跟你坦白一下。”
舒也看着她。“你说。”
孙秘书的脸渐渐红了。“就、就是……网上那个,Scy的霸总人夫日记……你,你看过没?”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热。她何止看过,还存了图。“听过,怎么了?”
孙晨羽闭了闭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是我写的。”
“……”
舒也正端起自己那杯水要喝,闻言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孙秘书,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火辣辣的,细节丰富的日记段落。
“你?”舒也的声音都飘了,“那些……都是你脑补的?”
“对不起对不起!”孙晨羽双手合十,连连告饶。
“我真的是磕你俩磕得上头了!平时看沈总对你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那些暗戳戳的在意,我就忍不住……
没控制住我的想象力!但我发誓,绝对没有泄露任何不该说的!纯属个人创作,粉丝行为!”
她偷眼看舒也的表情,见她只是惊讶没有生气,胆子稍微大了点:
“可是沈总他查到了。让我全部删掉,账号也注销了。小也,我完了,我觉得我离被炒鱿鱼不远了。这几天我吃不好睡不香,就怕哪天突然收到人事通知……”
她抓住舒也的手,可怜巴巴:“好舒也,看在咱们姐妹一场,你能不能,在沈总面前,帮我美言几句?不用多说,就提一句,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行不行?”
听着她的解释,舒也心里那点尴尬倒是散了,反而有点哭笑不得。
她反握住孙晨羽的手:“好啦,你别自己吓自己。他要真想处理,当时就不会只让你删文了。我找机会跟他说说。”
孙晨羽见她答应,立刻眉开眼笑,“谢谢!你真是我的大救星!”
“你都不知道,自从沈总和你在一起,脾气都好了不少,整个人如沐春风呐!连带着我们都好了起来。”
她把纸袋塞到舒也怀里,“一点小小谢礼。祝你和沈总百年好合,甜甜蜜蜜!咱们全公司可都传开了,你就是我们未来的老板娘,大家都替你俩高兴!”
舒也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这是什么呀?”
“是补品,你晚上回去记得看说明书,很滋补的!”孙晨羽冲她眨眨眼,“那我先溜了,我闺蜜还在等我,等你消息啊小也!”
舒也拎着纸袋回到后面的小卧室,好奇地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个包装很漂亮的礼盒。拆开丝带,掀开盒盖。
啊,真是大跌眼镜。
这……这居然算是补品?
到底是哪种补啊?
不愧是孙晨羽,能写出来那些东西的女人。
盒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礼物。
最上面是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发箍,做工精致,耳朵尖还带着一点粉色。
下面是一件,几块布料的黑色镂空蕾丝内衣。
设计相当大胆,半透不透,关键的几处点缀着细碎的亮片。旁边还有同系列的吊带袜,和一个黑色蝴蝶结choker。
舒也猛地盖上盒子,心跳蓦地快了几拍。
这送礼也送得太“深入核心”了吧!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风铃响动和客人的说话声。舒也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盒子往床上一扔,几乎是弹起来冲了出去。
中午时分,沈初尧如常过来。他带了几样清淡的菜,两人就在理疗馆的小餐桌上吃了午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碗筷,沈初尧目光随意扫过室内。
“你这地方,是不是有点小了?”他忽然开口。
舒也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是啊。有时候预约排得紧,客人来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就一间理疗室,不太方便。”
她抬头看他,笑吟吟地说,“我想帮到更多的人,那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大点的地方?”
沈初尧看着她期待的样子,笑了笑。
“现在这个地段,一时半会儿没有特别合适的铺面空出来。我让人留意着,也在考虑要不要直接买下一两层,按你的需求重新装修。”
舒也听得咋舌。买下一两层?果然是沈总的作风。“那贵不贵啊?”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沈初尧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抹布,“你想做大,我就帮你做好。”
舒也心里一暖,嘴上却故意逗他:“沈总这是要投资我的小本生意?”
“嗯哼,”他弯腰擦着桌面,答得面不改色,“投资我小祥瑞的事业,稳赚不赔。”
舒也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等他擦完桌子去水池边洗手,她也转身去了趟洗手间。
简单收拾了一下,她打着哈欠往小卧室走,想着抓紧时间眯个午觉。刚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里,侧对着门口,微微低头,手里正拿着那个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朵发箍——
作者有话说:说,你爱我,你爱我,一声声敲着银钟。
只是要记住,还得用灵魂爱我,在默默里。
——《请再说一遍我爱你》(伊丽莎白·勃朗宁)
第60章 重温旧梦
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卧室里,侧对着门口,微微低头,手里正拿着那个毛茸茸的白色猫耳朵发箍。
“……”
舒也心里扑通震了一下,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初尧转过身。
指尖勾着那柔软的白色绒毛,挑眉看她。“这又是什么新道具?”
舒也脸红了,快步走过去想抢回来。“孙秘书送的!不是我买的!”
沈初尧手一抬,轻松躲过。“孙秘书会送这个?”他蹙了蹙眉,一脸震惊。
“她今天来过?”
“嗯。”舒也坦白,“她还跟我承认了,那个人夫日记是她写的。怕你开除她,求我跟你说说情。”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你会开除她吗?”
沈初尧把玩着那对猫耳朵,表情看不出喜怒。
“看她后续表现。”他顿了顿,视线落回舒也脸上,带着点探究,“她还送了别的?”
舒也头皮一麻,眼神飘向床上的礼盒。
沈初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舒也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沈初尧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脸上镇定依旧,但耳廓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他沉默地把盒子盖回去,放到抽屉里,然后关上了抽屉门。
动作一气呵成。
舒也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她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沈初尧,见识到了吧?你的员工,可真是人才辈出。”
沈初尧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
“大概率是乌龙送错了。”
“但也能说明问题,看来是我平时对他们太宽容了。”
“别呀。”舒也顺势靠在他肩上,仰着脸笑,“晨羽多不容易,天天在总裁办兢兢业业的。这点小爱好,就当给你的企业文化添点别样色彩了?”
沈初尧低头,看她笑得灵动鲜活的模样,眸光微动。
他没再反驳,只是捏了捏她柔软的指腹,将她的手更紧地拢住。
*
下午,沈初洁又过来了一趟。是专程来道谢,也顺便做最后一次巩固理疗。
结束的时候,沈初洁的脸色亮了些,眼神也稳了。她握着舒也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司机接走。
送走人,舒也才觉得一阵疲惫涌上来。大概是耗了些心神,她连收拾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躺在了理疗馆的小小休息室,倒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她动了动,发现身上清清爽爽,汗意没了,换上了一身干爽的纯棉睡衣。
她下床走出去。理疗馆的主灯没开,只有料理台那边亮着一盏暖黄的灯。沈初尧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电饭煲里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空气中飘着清淡的香气。
灯光勾勒着他的侧影,一如既往的好看,怎么看怎么顺眼。
舒也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煮了什么?”她问。
沈初尧没回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南瓜小米粥。你睡太久了,吃这个好消化。”
舒也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他手臂上,看锅里金黄粘稠的粥。“你真是越来越有人夫感了。”
“少贫嘴。”他拔掉插头,转身盛了一碗,递给她,“小心烫。”
舒也捧着碗,碗壁温热,米粥的甜香钻进鼻子。她看着他转身去收拾料理台,背影挺拔,动作利落。
“沈初尧。”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堂姐之后怎么办?”
沈初尧动作未停,将锅具归位。“她自己会有打算。清醒了,就不会任人摆布。沈玉华那边,她自己会处理。”
“那你呢?”她又问。
沈初尧收拾完,洗了手,擦干,这才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她。“我什么?”
“你……”舒也咬着勺子,抬眼看他,“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沈初洁在我的帮助下,完全好了。”
沈初尧看了她几秒,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吧台凳坐下。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
“因为我信你。”他说,声音笃定,“你说能试,我就信你能做到。”
舒也心脏像是被那三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酸,又有点胀。
一碗粥喝完,胃里舒服了许多。沈初尧接过空碗去洗,水流声哗哗地响。
舒也跳下凳子,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沈初尧洗碗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他问,声音透过胸腔传来,微微震动。
“没怎么。”舒也闷闷地说,手臂收紧了些,“就是想给你一个拥抱。”
她只能帮到这里,却无法帮到他们,解决那诅咒。
沈初尧没说话,继续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擦干,放好。然后,他关了水龙头,用擦手巾慢慢擦干每一根手指。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掌心贴住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摩挲了一下。
“最近,你该累坏了。”他低声说。
舒也点点头,又摇摇头:“累,但高兴。”
“沈初洁好了,我也好像,比以前厉害了一点点。”
沈初尧眼神柔和下来,“嗯,”他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我们舒也,一直都很厉害。”
这个姿势太亲近,舒也胸口有点热。她想退开一点,他却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拂过,带着粥米的甜香,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却让舒也心头那点酸胀感,化成了温温热热的一团。
从理疗馆出来,天色已经暗透。沈初尧没直接开车回家,而是驶向了另一个方向。舒也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致,心里轻轻一动。
车子最终停在“莱溪温泉酒店”门前。和上次一样,大堂经理恭敬地迎出来。
舒也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心里有些恍惚。她记得这里,记得那个被突然打断的午后。
房门打开,还是那个套房,私密温泉池在露台上,百叶窗半卷,水汽在夜色里绰绰约约。
舒也站在门边,看着走进去的沈初尧,忽然开口,促狭道:“沈初尧,带我来这儿,是何居心啊?”
她轻笑一声,学着当初他的语气,慢悠悠道:“我记得有人说过,就算全世界只剩我一个女人,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沈初尧隔着蒙蒙水汽转过头。灯光被水波揉碎,映在他眼底,浮沉不定。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朝露台抬了抬下巴。
“舒也,过来这边。”
舒也换了鞋走进去。露台的门开着,温泉水汽混着沉木香薰沁在鼻端。
沈初尧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那一池温水。夜色静谧,远处是城市的点点灯火。
“你之前不是说,理疗馆地方太小。”他拉开百叶窗帘,眺向对面,“我在园区里看中了一栋楼,位置和格局都不错。”
舒也走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就是那栋楼,靠近街边。”沈初尧也转过脸,目光落在她眼中,“购房手续办完了,写你的名字。”
舒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买了一栋楼?”
“嗯。”他语气理所当然,“以后你想怎么规划都行。”
震惊到无以复加,舒也知道他做事向来利落,但这也太快了。而且一整栋楼。
她听到他继续说,“不过,这里和我公司距离两公里,可以先装修,等束缚解除了,你就可以过来这边办公。”
半晌,舒也都没有吭声。
沈初尧掰过她的脸,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舒也看着他,忽然笑了,挑眉问他:“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沈老板这么大方?那你想怎样?”
他没答,只抬手点了点池边石台上那只眼熟的礼盒。“换上那个,”视线落回她脸上,“然后下来。”
舒也看清了,是孙秘书送的那只盒子。他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她走过去掀开盒盖,指尖挑起那件轻薄的料子。触感细腻冰凉,却烫得她指腹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向沈初尧。
他已经脱下了外套和衬衫,只穿着长裤,赤着上身靠在池边的廊柱上,水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胸膛和腰腹。
说好的清冷禁欲呢。她心里咕哝,现在倒有点……怕了他。
舒也踩着微湿的地面,一步步挪到池边。温热水流漫过脚踝,小腿,她缓缓沉入水中,让池水掩住那一身窘迫。
刚站稳,他的手臂就环了过来,轻轻一带,她便跌进他怀
里。
水波晃荡,光影碎乱。
比起之前的疾风骤雨,这一次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沉溺。每一寸触碰都非常磨人,不急不躁,却步步紧逼。
舒也意识浮浮沉沉,像池面上那些散不开的雾。
直到他托着她,让她坐在池边光滑的石沿上。微凉的空气骤然拂过上身,她轻轻一颤。
他仍站在水中,高度恰好。抬眼望她时,眼底那片浓黑里,映着她绯红的脸。
“宝宝,我那么喜欢你。”他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还没听你说过,喜欢我。”
“说一句,你喜欢我。”
他凝视着她。
眼神里透出几分少年气的清亮,像终年覆雪的峰顶,忽然映上了一抹朝霞。
水波之上,一切无所遁形。
温泉池水汩汩流动,他还在等。
舒也看着那抹朝霞在一点点黯下去,心头顿时有些慌了。
她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将他吻住。
*
温泉酒店那件事后,舒也总觉得沈初尧有些沉默。
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收敛。他照常接送她,陪她吃饭,可再也没提起过那句“你喜欢我吗”。
舒也心里也像杵着什么,不是滋味。她知道自己让他失望了,可那个简单的句子,就是说不出来。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
这天中午,沈初尧陪她吃过饭,阳光正好,懒洋洋地铺满了理疗馆的地板。舒也倒了杯水,想回里间小憩片刻。
门口的风铃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这个时间,会是谁啊?”她小声嘀咕着,走向门口。
进门的是一位女士,看着四十多岁的年纪。
她穿着天青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披肩,鼻梁上架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
舒也并不认识她,但对方的目光在看到她时,似乎停顿了一下,带着几分了然。
“请问是舒也小姐吗?”女士开口,声音温和悦耳。
“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朱,是初尧妈妈的挚友。”
朱女士微微一笑,“冒昧打扰,我是想找初尧。他电话一直没打通,我恰好路过这边,便想着过来碰碰运气。他……在吗?”
舒也恍然,连忙将人请进来。“他在里面,您稍等,我去叫他。”
沈初尧正在小卧室里低声讲着电话,听舒也说完,他明显怔了一下。“朱姨?”他匆匆结束通话,起身走了出来。
“初尧,好久不见了。”朱女士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目光柔和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事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沈初尧请她在接待区的沙发坐下,舒也端来茶水。
朱女士接过茶杯,道了谢,目光在舒也身上又停了一瞬,才转向沈初尧。
“是有件事,拖了太久,我觉得是时候交给你了。”
沈初尧神色凝重起来,“是什么?”
“东西不在我这里。”朱女士放下茶杯,“你妈妈当年……把东西放在了城郊山里的普台寺,托一位故交看管。那位师父前些年云游去了,最近才回来。
我好不容易联系上他,约好了明天下午,在寺中见面,将东西取出,转交给你。”
普台寺?沈初尧微微蹙眉。那是妈妈生前偶尔会去烧香的地方,香火不算鼎盛,很是清静。
“为什么突然现在……”他问。
朱女士轻轻吁了口气,“有些时机,是等来的。那位师父云游归期不定,如今正好在。再者……”
她抬眼,目光温和地扫过沈初尧,又似有深意地看了看旁边的舒也,“你如今身边有了值得信赖的人,或许,是到了该解开一些旧事的时候了。”
她侧身,朝向舒也,语气真诚郑重:“舒小姐若是有空,不妨也一起来。有些往事,多一个人听听,帮着记一记,或许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