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浴


    舒也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柔软。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了头顶陌生的天花板线条,和一盏设计简约的灯。


    这是沈初尧的卧室。她正躺在他的床上。


    她撑着坐起来,掌心陷入有弹性的床垫里。枕头蓬松,被子轻暖,一切都舒适得过分。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她腿一软,倒在地毯上。


    所以,是他把她抱上来的?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另一边床铺平整,没有睡过的痕迹。


    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一幕幕,又完整地撞回脑海里。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她忽然特别想立刻看到他。


    似乎不是出于百步束缚,也不是为了灵力。


    只是想确认他好好地在这里。


    想碰碰他,甚至想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舒也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卧室门边,向外张望。


    客厅空荡荡的,经过书房,门开着,也没人。


    那股想见他的急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挠心。她折返回主卧,正有些无措,一阵隐约的水声钻进耳朵。


    淅淅沥沥的,从主卧配套的卫生间方向传来。磨砂玻璃门内透着光亮。


    舒也停在原地,听着那持续的水声,心口那股酸胀的情绪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像被文火慢炖着,越来越滚烫。


    脑海里,全是那个小男孩孤零零埋铁盒的样子,还有那句“替我好好活着”。


    水声停了。


    片刻的安静后,卫生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温热的水汽率先涌出,沈初尧光着上身走了出来。


    宽阔的肩背还挂着未擦净的水珠,沿着紧实的肌理线条滑下。


    下身只套着一条白色的棉质长裤,裤腰堪堪卡在髋骨。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多了几分随意的性。感。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卧室中央的舒也,脚步顿住,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醒了,还站在这儿。


    就是这一眼。舒也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几步冲过去,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抱住了他精悍的腰身。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闷声说,手臂收得更紧。


    沈初尧愣住了,整个人都凝了一瞬。湿发上的水珠滴落,砸在她发顶。


    几秒后,他才像是回过神来,胸腔震动,溢出一声极低的气音,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舒大善人?”他开口,嗓音被水汽浸润过,有些潮湿,“这又是怎么了?”


    他由着她抱,没动。视线往旁边偏了偏。


    落地穿衣镜闪过交叠的两抹白色。


    一抹柔软的蕾丝白,缠着一道笔挺的棉料白。


    他的目光暗了暗,落在她起伏的背脊线条上。


    半晌,一条手臂才缓缓抬起,绕过她的身体,落在了她后腰凹陷下去的那片软腻上。


    他的指节微微收拢,印下一点力道,更衬得往下山峦幽动。


    似乎,清晨的男人更容易勃动,沈初尧皱了皱眉。


    男人掌心温热,带着潮意,稳稳地托住她。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的体温,乃至那逐渐清晰硬朗的轮廓,都如此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


    舒也的呼吸蓦地屏住了,某些不该在此刻冒出来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撞进脑海。


    跨年夜的那次,还有之前在他公司公寓的那次,他也


    一股缱绻的羞赧忽然席卷了全身。


    她自己都愣住了。


    明明这应该是再次尝试负距离接触,甚至理直气壮汲取灵力的好机会。她本该顺势做点什么。


    可此刻,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勇气荡然无存,她竟然只想把发烫的脸埋得更深。


    怎么会这样?


    她居然在害羞。


    这太不像她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朏朏去哪儿了?


    舒又急又恼,说不清是气自己多,还是气沈初尧多。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跑着离开了卧室。


    明明是元旦假期第二天,沈初尧还是要去公司加班。


    舒也不禁很认同孙秘书的话,成功人士的精力太充沛了,仿佛不需要休息。


    她也来到了理疗馆门口,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认真干活,早日赎身。


    刚拉开卷帘门,就被一股力量撞了个趔趄。


    手中的包和钥匙纷纷掉落在地。


    “对不起。”


    声音又短又急。她只瞥见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生侧影,对方已经跑远了。


    舒也弯腰捡起东西,再回头时,那人已经跑到马路对面。路灯恰好变红,他停住脚,忽然回头望了过来。


    隔着一道街,男生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得到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看不清脸。


    很快,红灯变绿,他顷刻淹没在人群中。


    舒也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也没工夫细想,转身打开了理疗馆的玻璃门。


    兴许是假期,店里很快便来了客人。


    还有周临。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舒也已经忙得顾不上打招呼。


    “我先带客人去理疗间了,麻烦你在外面帮忙照应一下,谢谢啦。”


    这是一个被老板PUA到睡不着的年轻人,舒也将手掌轻抵在她的额前,一边感慨,一边吞噬噩梦。人有时太懂事,担子就全压在自己身上了,倒不如任性一点来得快活。


    攒了一小波灵力和功德后,舒也伸了个懒腰。


    一口气还没呼完,她一转头,就冷不丁瞥见门边立着个人影。


    周临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正看着她。


    舒也眉头轻轻一蹙。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理疗间,带上门。


    “不是说过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我给客人理疗的时候,不要进来。”


    “对不起啊。”周临抓了抓头发,脸上有些局促,把手里的水杯往前递了递,“早上听你说早餐有点咸,一直想给你倒水来着。”


    “谢谢,但我理疗时不需要喝水。下次等我出来就好。”


    “我也是刚进去,一分钟都不到。”周临把两根手指并拢放在耳边,似乎要发誓的样子。


    “算了,没事。”舒也摆摆手。人家是好心,自己刚才反应确实有点过了。“对了,你过来帮忙之后,好像就没再做助眠理疗了?要不要抽空给你做一次?”


    “不用不用!”周临慌忙摇头,“我最近睡得特好,完全不需要了哈哈哈。”


    “哦对,瞧我这记性。”舒也拍了拍自己脑壳,又想到了什么,“跨年那天晚上,我没陪你们到最后,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我们玩得挺开心的,还要谢谢舒也姐提供场地呢。”周临说着,语气自然地带出了下一句,“对了,那天晚上后来带走你的,是你男朋友吗?”


    舒也一怔,立刻摇头:“不是,我们只是朋友。”


    “那他是不是喜欢你呀?”


    舒也顿住了。她好像知道沈初尧喜欢自己,可那人从来就没挑明过,就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应该没有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句。


    周临用手托着下巴,一脸纠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他既不是你男朋友,也不喜欢你,那他那天的举动,我觉得有点不尊重你。”


    有不尊重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晚漫天绽开的烟花,漂亮得不真实。


    “他有时候,是有点霸道,”她轻声说,“但我倒没觉得有什么。”


    话音还没落下,周临目光往玻璃门外随意一瞥,忽然停住了。


    玻璃门外站着个人,他抄着兜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周临收回视线,转向舒也,声音软了几分。


    “哎,我早上排队给你买小笼包,可能灌风了,现在头有点疼。你能帮我试试烫不烫吗?”


    “我都给你说过了,不用再给我买任何东西。而且我今天早上吃过早餐了。”


    舒也无奈,伸出手背,轻轻碰了碰男生的额头。


    “我摸不出来。”她收回手,“你等着,我去房间里拿体温计。”


    说着便转身往卧室走去,脚步略显匆忙,始终背对着大门方向,完全没注意到门外那道静立的身影。


    见她走开,周临几步走到门口,拉开了玻璃门,笑盈盈地说:“先生,进来坐会儿?”


    沈初尧没看他,也没接话,直接从另一侧推门走了进来。他步子稳,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那姿态不像客人,倒像回了自己地方。


    周临也不尴尬,顺手拿起个一次性纸杯,还是笑嘻嘻的。“先生,您喝水还是喝茶?”


    “你是谁。”沈初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什么温度,“在这儿干什么。”


    “我是舒也姐的朋友。”周临答得顺溜,“她最近忙,让我来帮帮她。”


    沈初尧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个年轻人,他记得。31号晚上,就是这个人挨着舒也坐着。


    笑是笑着,殷勤也够殷勤,可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做作。


    这时舒也拿着体温计从卧室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沈初尧。


    “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怎么。”沈初尧看她一眼,声音平平,“我没事就不能来?”


    舒也被这话噎了一下。这人早上还在家里不声不响给她做了早餐,现在这副样子,情绪变得真快。


    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嘴上却软不下来。“你平时那么忙,没事才不会来呢。”


    沈初尧没接话,把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搁在茶几上。他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起身,边接电话边推门走了出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舒也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空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


    这盒子有点眼熟。


    她走过去,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摄像机,还有镜头。这不就是她早上在家吃早餐时,随口一提的东西么?


    那时她想着,除了直播,或许还能录些助眠视频发在网上,帮帮那些睡不着的人,一样可以积累功德。


    她只是顺口对他说,想学别人录视频,可惜没设备。


    谁能想到,就这几个小时,他竟一声不响地把她随口说出的东西,带到了她面前。


    心里那点空落,忽然被一阵暖意填满了。她小心地取出摄像机,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正低头细看,周临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贵重的相机呀,但不是很适合女孩子。”他走近,温声道:“我回头攒钱,给舒也姐买个更合适的。”——


    作者有话说:咳咳下一章有高能


    第42章 边缘


    忙到中午,最后一个客人离开。舒也揉揉发酸的肩膀,周临凑过来。


    “舒也姐,忙了一上午,出去吃点东西吧?”


    舒也摇头:“我走不了太远,就在这栋楼里吃吧。”


    “总在店里吃多闷,换换环境不好嘛。”周临劝道,“有家茶餐厅很近,过个马路就是。”


    舒也想了想,百步束缚的范围内,过个马路应该没问题,便点头答应了。


    茶餐厅确实很近,装修温馨。两人刚点好餐坐下,舒也手机响了。


    是沈初尧。


    “在哪。”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利落。


    “在理疗馆附近的茶餐厅,和周临吃饭。”舒也如实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店名。”


    “悦然茶餐厅。”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了。


    舒也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嘀咕,这人上午走得就没头没尾的,现在这会又问得没头没尾的。


    周临看着她放下手机,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舒也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你说。”


    “你现在是单身吗?”


    舒也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单身?按人间的关系算,她当然是。


    可那道百步束缚,还有她和沈初尧之间说不清不楚的牵扯,让这个简单的词变得复杂起来。


    “算是吧。”她最终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周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目光认真地看着舒也。


    “舒也姐,其实我、我喜欢你。”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给我一个机会照顾你,好不好?”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啊,舒也睁大眼睛。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热心又有点天真的邻家弟弟。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当面告白。舒也还在组织语言,周临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急切得像怕被打断。


    “从第一次来理疗见你一个人忙里忙外,就特别心疼。你长得这么好看,心地又好,本该是个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女孩,不该总是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音量提高了几分,“可能有些人家境好,骨子里带着傲气,看不起人。我不一样。我普通,但我愿意把所有的好,都给我喜欢的女孩。”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说的话又这么真挚,让舒也有些不自在。


    她微微避开视线,张了张嘴,那些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一时找不到最妥帖的出口。


    就在这时,旁边一道阴影罩下。


    舒也回头,瞧见沈初尧就站在自己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他没看周临,只盯着舒也,伸出手,声音沉得像压着的石头。


    “跟我走。”


    舒也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他攥住。他力道很大,不容拒绝,直接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沈初尧,你干嘛?”她下意识叫了一声。


    他没应,拉着她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周临站起来想说什么,沈初尧一个眼神扫过去,冰冷淬厉,周临顿时噤了声。


    舒也几乎是被他半拽着出了餐厅。手腕被他握得发烫,那热度一路灼到心口。她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气,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走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护在她头顶把她塞进去,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弄疼她。


    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却没立刻发动。车内空间忽然变得狭小,他的气息无所不在。


    舒也侧过头,看见他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背青筋微显。他沉默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硬朗。


    “他说的,”沈初尧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薄愠,“是什么意思。”


    舒也心口一跳。“你听到他说什么了?”


    “足够多。”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压过来,“什么叫该被人宠着?什么叫总是一个人?”


    他忽然倾身靠近,手臂撑在她座椅旁,将她笼在他的气息里。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来,“我让你一个人了?”


    难道难道没有嘛,舒也心虚地别开眼。


    车子猛地开了出去,速度很快,窗外的街景连成模糊的色块。舒也抓紧了安全带,心跳跟着车速一起飙升。


    “之前的阿铮就算了。”沈初尧盯着前方,语气不屑,“他算什么?他也配?”


    舒也心里发慌,下意识想找补:“我跟他认识一年多了,平时都挺正常的,谁知道他今天怎么了。可能就是开个玩笑,大学生嘛,都爱玩。”


    “爱玩?”沈初尧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晦暗不明,“你陪别人玩,不如陪我玩。是不是?”


    舒也喉咙一紧,说不出话。


    车子飞快掠过几个街口,最后驶入一处静谧的园区,停在一栋雅致的建筑前。舒也抬头,看见招牌上写着“溪莱温泉酒店”。


    沈初尧熄了火,丢下两个字:“下来。”


    大堂经理上前迎接,他丢出车钥匙,报了个名字:“余总定的,半年期。”


    前台小姐似乎早就接到通知,什么也没多问,恭敬地递上一张房卡。


    舒也跟在他身后,心跳得乱七八糟。走廊深且静,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他刷开一扇厚重的门,她刚踏进去,还没看清房间的样子,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按在了门板上。


    后背撞上门板,不疼,但震了一下。紧接着,他的气息就彻底笼罩下来。


    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燥意,撬开她的唇齿便攻城略地。


    舒也有些招架不住,手抵在他胸口,却推不动分毫。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扣在她脑后,让她无处可躲。他的味道,还有那未散的怒意,氤成一片浓重的占有,缠得她透不过气。


    呼吸彻底乱了。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拂过她唇畔。


    “舒也,”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手臂依然锁着她,“我问你,是不是随便哪个男人叫你单独吃饭,你都会去?”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还没从那个吻里回神。


    他盯着她,眼底又黑又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看来是我错了。”他语气很缓,呼吸慢慢洒过她的天鹅颈,“是我对你太客气了。”


    他这句话吐字很懒,却让舒也莫名紧张。


    没等她反应,温热的唇已贴上了她的耳畔,撩起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渐渐地,染上一点轻微的刺痛。


    沈初尧俯身轻咬,又一路往下,在她锁骨下方的雪肌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


    房间里的地暖很足,热意蒸腾,她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一件件被剥落。


    两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舒也脑子晕乎乎的,什么也想不明白,只能任由感觉支配。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停了。


    沈初尧直起身,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便朝洗手池走去。


    禁锢猛地一松,舒也往后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心口那股悸动非但没平复,反而搅得更乱。


    忽地,地上外套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周临”两个字。舒也稳了稳呼吸,接通。


    “舒也姐,你没事吧?现在安全吗?”周临的声音很急。


    “我没事,很安全。”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你自己吃吧,我还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不太信。“你在哪儿?要不要我过去找你?”


    舒也正要开口,沈初尧已走回她面前。他刚洗过手,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用一方深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潮湿,带着惑人的欲气。


    下一秒,他的手指蓦然捻入。


    力道不重,却让她瞬间失了声。


    舒也手里的手机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被他略带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带起一阵无法抑制的轻颤。


    电话那头,周临的声音又一次传来,“舒也,你还好吗?”


    男人贴近她耳畔,极轻地笑了声,“回答他啊,”他用气音问,动作却未停,“你现在还好么?”


    舒也说不出话。她只能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些破碎的音调堵回去。


    他的坏,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舒也瞪着他,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软得没有一丝推开他的力气。


    她太清楚了。清楚地感觉到他每一个刻意的动作,还有那在安静房间里被无限放大的细微水声。


    “不专心。”他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哑,带着惩罚意味的力道,“不专心是要受罚的。”


    舒也再也撑不住了。


    所有思绪都被搅碎,只剩身体深处被撩拨起的,陌生而汹涌的潮汐。


    最后一刻,她只觉得目眩神迷,整个人失重般滑落,被他稳稳接进了怀里。


    回神后,温热的水流漫过周身。她瘫软在房间内的温泉池中,正午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晃动碎金。


    她乏力地抬眼。他就站在那片粼粼波光里,一梢朦胧光影,仿佛日光浴下的希腊雕塑,非常好看。


    明明心里早有预设,但第一次见,还是直愣愣的冲击。


    和他现在的手背一样,青筋凸显,但落入眼中并不狰狞。


    直到他捉住了她的手。


    恍惚中,她已经分不清,是哪里更烫。


    她听到他短促的笑音。


    “这就累了?”他俯身靠近,水波荡开,“舒小姐之前不是说自己能耐很大么。”


    舒也别开脸,他却不肯放过,带着笑意更深地侵入她与池壁之间温热的水中。


    “手累了,”他的气息拂过她湿透的鬓角,“别的地方,总该歇好了吧?”


    舒也脑中嗡的一声。


    仅仅是手指都她受不住,别说那个大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个激灵,往后一缩,整个人便滑入水中。


    水声隔绝了一切,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砰砰的,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直到胸口发闷,她才猛地浮出水面,仰头呼吸。


    却直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也看见了他为自己纾。解的模样。


    真是后悔招惹了这个混球,表面上清冷禁欲,内里却坏透了。什么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西装暴徒她把能想到的词全在心里骂了一遍。


    可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他身上也没有半分不堪。动作里带着干脆利落的张力,像某种暴力的艺术,强悍又冷静,塑成一种极为矛盾的美感。


    她咬着唇别开脸,却听到他一声散漫的轻笑。


    第43章 零距离


    水面清澈,晃着朦胧春色。沈初尧将舒也从水中捞出,用宽大的浴巾裹住,抱到一旁的榻榻米上。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未平的气息静静交织。他拿来吹风机,温热的风拂过她的湿发,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竟有些出人意料的耐心。


    舒也低着头,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心里更是懊恼。刚才自己怎么就关键时候退缩了呢。


    明明想好了要试试的,结果不仅没把握住机会,还竟在一个凡人面前显得那样生涩


    一股不甘蓦地冲上心头,她忽然伸手,攥住了男人浴袍的腰带。


    伴着一声轻笑,那阵低鸣的声响停了,房间显得更静。沈初尧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带着点玩味。


    “怎么,还想再来一次?”


    她心一横,一跺脚,“那个不算,我想直接做。”


    他仍旧笑着,语气慢悠悠的,“不行啊,这温泉酒店套房,可没有避孕的东西。”


    “我哪里用得到那个!”舒也想也没想,话就脱口而出。


    她是神兽,和人类本就不是一个族群,既不会通婚,更不可能有子嗣,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下的瞬间,沈初尧脸上的神情变了。那点慵懒的调侃笑意很快褪得干干净净。


    他盯着她,语气冷了几分:“你什么意思?你和别的男人做过?”


    舒也愣住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好好的怎么扯到这个上面了?她完全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啊。”舒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实话就这么溜了出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试试的男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懵了。


    怎么能这么实诚呢?活了四百年,连床笫之事都没有尝过,可真够丢人的。


    但面前的男人,却没有出声,也没有嘲笑,只是深深地凝着她。


    幽暗如墨,映着嶙峋栾影,却莫名烧得她耳尖发烫。


    她垂眸的瞬间,他的吻也随之落下。


    濡湿柔软。


    比温泉里更缠绵,更缱绻,犹如馥郁雨丝织的细网,一点一点将她诱入,裹缠。


    他带着她慢慢向后倒,榻榻米上的织物微微陷下去。浴巾散开了,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但他的体温很快覆盖上来。


    湿滑的舌。尖像一颗颗碎星,在她肌肤上一寸寸燃烧,又倾然坠落。


    某种潮热从身体深处蔓延开,让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舒也有点慌,却又被本能推着,向他贴近。


    他的手抚过她小腹,掌心粗糙温热。就在她以为要继续时,他却停住了。


    “今天不行。”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欲念。


    舒也茫然地看着他,眼里还有未散的水汽。身体里那阵陌生的空虚感还在轻轻搅动,让她有些无措。


    男人坐起身,替她把碎发拨到耳后,又碾过她唇瓣上的水渍。


    吹风机的声音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暖风拂过头皮。舒也抱着膝盖,浑身还在颤栗。镜面倒影里,他神色专注,似乎方才那个险些失控的人不是他。


    “为什么今天不行?”她问。


    吹风机的声音低低响着。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


    或有宠溺,或有认真。


    “对你,不该那么随便。”


    心头像被狐狸尾巴挠了一下,舒也怔了怔。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慢慢漫上来,酸酸的,胀胀的,却又悄悄盈出一丝甜。


    头发渐渐干透,变得蓬松柔软。他关了吹风机,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好了。”他说,手指最后顺了一下她的发尾。


    舒也抬起头。他浴袍的领口松着,锁骨附近那抹淡红的痕迹,明晃晃地映在她眼里。


    好像是自己不小心留下的。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点往上冒。


    就在这时,沈初尧弯下腰,从随意散在地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两个深色的丝绒盒子。


    “手给我。”他说。


    舒也疑惑地看他,还是将手递过去。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取出一个银色手环,戴在她腕上。


    手环内侧有个小屏幕,亮起微光,映出一个数字:0.3。


    随后,他打开另一个盒子,拿出相同的银色手环,戴在了自己左手腕上。


    两只手环的屏幕同时一闪。


    “这是什么?”舒也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测距仪。”沈初尧低头调整她腕上的环扣,“我投的一家高科技公司做的,精度很高。”


    他抬起自己的手腕,与她的并排放在一起,屏幕上的数字轻轻一跳,变成了0.0。


    “它只测一个距离。”


    他看着她,瞳仁幽亮,“你和我之间的距离。以后你随时能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用再猜。”


    舒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环,心里某个角落软软的。他什么也没多说,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她的那份不安。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道:“谢谢。”


    沈初尧没应,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硬,却莫名让她鼻尖微酸。


    可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她一直把他当好朋友的,可朋友会做这些亲密的事情么?


    舒也正想着,沈初尧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来,舒也听不真切,却看见沈初尧的背影忽地滞了一瞬。


    “哪家医院。”他声音沉了下去,“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静了几秒,才转回身。刚才那些灼人的情绪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影。


    “奶奶住院了。”他拿起外套,语速很快,“昏迷刚醒,查出了点问题。医生初步判断可能是脑部肿瘤。”


    舒也心头一紧。两个月前老人还精神矍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她立刻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沈初尧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穿好衣服,外面冷。”


    去医院的路上,沈初尧开得很快,但很稳。


    舒也偷偷看他,他手臂青筋浮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忽然想起那个埋铁盒的小男孩。


    还有他曾经失去的。


    舒也伸出手,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


    沈初尧没有躲开,反而翻转手腕,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她。


    直到医院的消毒水味映入鼻腔,他才松开。


    “跟着我,医院人多。”他说,“别走散了。”


    医院顶层的VIP区域很安静,沈初尧走得很快,舒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病房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沈初尧的父亲沈恪立在最外侧,深色大衣一丝不苟,目光沉凝地望着窗外。沈玉华正在打电话,眉头紧锁。


    沈标也在,正与一位穿着考究的医生交谈着,“王院长,真是辛苦您亲自关照。”


    见沈初尧走近,沈标立刻直起身,脸上扬起熟络的笑,“初尧也来了。”


    沈玉华结束了电话,转过身来。她先看了一眼沈初尧,脸上堆起一个微笑,随即目光转向舒也,笑容淡了些,带着审视。


    “初尧来了。这位是?”


    “舒也。”沈初尧答得简短,并未多做解释。他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响。奶奶似乎睡着了,闭着眼,呼吸轻浅。


    几人鱼贯而入,沈恪踱步到床尾,沉默地看着。沈玉华在床边的沙发坐下。沈标站到了沈恪侧后方半步,身体微倾,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有些不自在。


    舒也又往沈初尧身后挪了挪。


    就在这片沉默中,床上的奶奶忽然动了动眼皮,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几秒钟后,那目光慢慢移动,掠过沙发上的沈玉华,掠过床尾的沈恪,最后,落在了沈初尧脸上。


    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沈初尧立刻在床边半跪下来,握住她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倾身靠近,“奶奶,我在这儿。”


    老太太的目光却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身上,而是穿透了他,望向某个虚空。她干枯的手指反抓住他的手,力气意外地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


    “皓英”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


    病房套间内骤然一静。


    沈恪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沈玉华坐直了身体。墙边的沈标也抬起了眼。


    “皓英啊。”奶奶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哀切,“妈对不住你妈那时候,该帮你的帮你脱离那个苦海”


    她的眼泪涌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你明明那么难受我却当没看见,要遭报应了”


    沈初尧维持着半跪着的姿势,舒也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泛青。


    沈玉华急忙站起身,俯身去握老太太的手,声音提高了些:“妈!您认错人了,这是初尧!您看看,是您孙子!”


    老太太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她的眼睛依旧直直地瞪着前方,瞳孔里映着惨白的灯光。


    “不是!是皓英!她回来了!她来问我了问我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受难,问我为什么没把她从沈家这个火坑拉出去!”


    “医生去哪儿了!”


    沈恪声音猛地响起。他脸色铁青,对门口的护士厉声道,“医生呢?老太太神志不清,看不见吗?”


    护士慌忙跑出去叫医生。


    沈标立刻上前半步,“二哥,您千万别动气。伯母这是病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作不得数。”


    老太太被这呵斥惊得一哆嗦,激烈的情绪像是突然被抽走,眼神重新变得涣散。


    她松开抓着沈初尧的手,无力地垂落,嘴里还在喃喃:“火坑,都是火坑,逃不掉的,一个都逃不掉”


    第44章 护住她


    老太太的声音渐低,眼皮缓缓合上,再次陷入昏睡。


    沈初尧缓缓松开奶奶的手,将它仔细地放回被中,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没有看房间里任何人,握住了舒也的手腕。


    “跟我出去。”


    舒也任由他牵着,穿过套间客厅,走过厚厚的地毯,进入空旷冷清的顶层走廊。


    他没有走向电梯,而是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踏入昏暗的楼梯间。


    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沈初尧终于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他的手仍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未松。


    那道背影高大挺拔,却透出几分孤峭阴郁。舒也站在他身后,一时恍惚。


    那个蜷缩在血色地砖上的小小身影,与那句“我不会只有初尧一个孩子”,一同浮现在她眼前。


    她手腕轻轻一转,从他紧握的掌中挣脱,然后向前一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的羊绒衫上。


    过了很久,久到灯光将要熄灭,他才缓慢地抬起手,覆在她环抱的手上。


    男人的掌心依旧冰凉,却蛮横地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都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哑地融进昏暗。


    舒也贴着他绷紧的脊背,轻轻点头。


    “那就记住。”男人停顿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离沈家远一点。”


    “如果你想,也可以离我远一点。”


    感应灯终于暗了下去。


    黑暗笼罩的瞬间,他听到身后的女孩闷闷地开口。


    “我可是神兽,还从没怕过什么呢。”


    “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声音落下,感应灯重新亮起。


    一团昏黄温存的光,静静地倾泻。


    两道影子斜斜地投在灰白墙面,挨得那样近,边缘模糊地融在一起。


    “神兽,”他低声重复,尾音里辨不出情绪,“神兽也会受伤,也会死。”


    “我不会。”舒也蹭了蹭他的羊绒面料,声音清脆,“我活得可比你久多了。见过的生离死别,也比你多。”


    “所以呢?”他问,声音干涩。


    “所以我猜,你现在很难受。”


    她顿了顿,试图把四百年积攒的安慰词拼凑起来,却串不成一句妥帖的话。


    为什么劝别人总能头头是道,到了他这儿,却变得词穷。


    半晌,她索性放弃编织,遵从本心,扬声道:“你难受归难受,但别说什么让我离远点的话。我不爱听。”


    沉默在昏光里铺开,沈初尧终于转过身。


    灯下,他眼底有血丝,脸色也不好,但看向她的目光却深沉如墨。


    “舒也,”他叫她的名字,“沈家是个烂泥潭。沾上了,很难干净。”


    “那你就别让我沾上呀。”她仰着脸,答得很快,“你挡着不就行了。”


    这话说得纯粹天真,带着她特有的,不管不顾的逻辑。沈初尧怔了怔,忽然极短地笑了一下。


    “好。”


    感应灯又一次熄灭。在重新降临的黑暗里,他微微偏头,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唇角,一触即分。


    这是一个不带情。欲的触碰,舒也闭上眼,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微凉温度,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他抵着她,低声说。


    “我不会再给你反悔的机会了。”


    过了很久,他的那句话还是让她心头微乱。


    反悔的机会?


    他到底什么意思嘛。


    舒也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抹复杂的情绪。


    腕上的银色手环静静闪着光,数字是15.7。


    他就在不远的地方。


    VIP区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精致,灯火通明。舒也刚扯了张擦手纸,身后隔间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套装,妆容完美,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只是眼神有些飘忽。


    高跟鞋落地,她走到相邻的洗手池前,并没有立刻洗手,而是透过镜子,直勾勾地盯着舒也。


    那目光不太舒服,舒也关掉水龙头,准备离开。


    “你就是舒也?”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舒也脚步一顿,回过头。“我是。”


    女人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长得是很好看。难怪我那个好弟弟,走哪儿都带着你。”


    舒也皱了皱眉,“请问你是?”


    “沈初洁。沈初尧的堂姐。”


    初洁?舒也想起沈初尧梦里,奶奶那句叹息般的话,初洁那孩子,精神总是不稳。


    说着,沈初洁又往前倾了倾身,带着一种古怪的亲昵,“他都把你带到这儿来了,是打算定下来了吧?跟你提过结婚的事没有?”


    这都哪跟哪啊,这家人真的是离离原上谱。


    难道他们除了结婚,就没有别的正事要干了?


    舒也只觉无语,不想与她纠缠,转身欲走。


    女人却拉住她,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道,“你知道,初尧的妈妈,为什么会死吗?”


    等等。


    舒也顿住了脚步。


    她说的是“为什么会死”。


    不是“怎么死的”。


    这细微的文字差异,含义确是截然不同。


    舒也定了定神,狐疑道:“我听说是意外。”


    “意外?”沈初洁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眼神瞬间变得尖锐,像是刺痛了某根神经。


    “是啊,他们都说是意外,和我爸爸一样。车祸,失足,抑郁,自己跳的多简单,多干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微微发抖,“可我听见了,那天晚上,我就在楼上,我听见皓英婶婶在哭,在求,她说初尧还小,别让孩子知道”


    沈初洁猛地抓住舒也的上臂,指甲隔着衣料陷进去。


    “不是她自己跳的!是那房子!是沈家!它吃人!它要把我们都拖下去!”


    她的情绪显然失控了,话语颠三倒四。


    “逃不掉的,下一个会是谁?是我,还是我哥?是初尧,还是你?!”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这里随时会有人进来。


    舒也当机立断,目光锁住沈初洁涣散的眼瞳,声音放得温柔轻缓:“初洁姐,你累了。看着我的眼睛。”


    女人混乱的视线聚焦在舒也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舒也凝神,一缕极柔和的神念,悄无声息地递出。


    沈初洁怔了怔,眼底的狂乱很快褪去,换上浓重的困意。她身体晃了晃,眼睫一合,软软向前倒去。


    舒也伸手接住她。


    刚扶稳昏睡的沈初洁,洗手间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沈初尧的姑姑,沈玉华。


    她闻声而来,大惊失色,“初洁!”


    “刚刚还听到她声音呢,这是怎么了?”


    “初洁她刚才情绪很激动,说了些奇怪的话。”舒也斟酌着用词,“后来不知怎么,突然就睡着了。”


    话音未落,沈玉华已疾步上前,一把将沈初洁从她身边拉过去,探了探鼻息,随即转向舒也,眼神凌厉。


    “睡着了?我们初洁警惕得很,从不会在陌生地方突然昏睡!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没有啊。”舒也垂下眼,慌忙答道。


    沈玉华却冷笑一声,“我看是你说了什么,刺激到她犯病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接近初尧有什么目的?”


    一旁的助理也在帮腔,“舒小姐,大小姐是病人,受不得刺激。您若与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得她病情加重,这责任可就大了。”


    “够了。”


    沈初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身影出现在门边,并未完全踏入。


    “姑姑,事情没弄清楚前,别急着下定论。”他看向沈玉华,语气平淡,“舒也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没理由,也没机会对初洁做什么。”


    “还要怎么清楚?初洁好好一个人跟她进来,现在成这样!”


    “医生呢?”沈初尧不答,反而转向门外闻声赶来的护士,“先扶沈小姐去休息室,请神经内科的医生过来看一下。”


    他安排得有条不紊,护士们连忙上前,小心搀扶起沈初洁。沈玉华虽面色不豫,也只得暂且让开。


    一行人移到了走廊上。


    沈玉华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她转向沈初尧,语气强势:“初尧,不是姑姑多心。这位舒小姐来历不明,初洁见了她就出事,哪有这么巧?我看,她不能待这儿。”


    “她不会离开我的视线。”沈初尧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沈玉华气结,“你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情况不明的是你姐姐,躺在里面的是你奶奶!你还要护着这个外人?”


    “正因为我清楚里面躺的是谁,”沈初尧迎上她的目光,语调依旧平稳。


    “我才更要护好,我现在能护住的人。”


    他说话时,向前迈了半步,身形不经意地将舒也完全挡在身后。


    护好我能护住的人?


    舒也心头微震。


    四百年岁月里,她习惯了自己应对一切,庇护他人。


    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凡人男子,如此理所当然地挡在她身前,说要护着她。


    视线里是他挺直的脊背,渐渐模糊成一片光影。


    先前因被误解而生的滞闷,被一种全然陌生的悸动覆盖。


    仿佛,仿佛


    有碎片在眼前闪过。


    是他干裂的唇瓣,是他滚烫的脉搏。


    是她浸在温泉里,羞赧蜷起的足尖。


    万千心绪翻涌到唇边,最终却只是无声地抿紧。


    舒也将辩白的话熄灭在喉中。


    沈初洁的事,她确实做了,也的确无法解释。


    半晌都无人出声,舒也抬眼,瞧到沈玉华脸色几番变幻,最终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行,”她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那我祝你好运。”


    话音刚落,沈初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接起。


    “李教授,您已经到车站了?好,我马上安排车去接您。”


    挂了电话,他转身道:“请来的顶尖神经外科专家到了,我现在去车站接人。奶奶的病情,必须尽快会诊。”


    “我跟你一起去。”舒也想也没想,连忙开口。


    “你去添什么乱?”沈玉华立刻反对,她正愁没地方发作,“医院这边也需要人,你留在这里,等初洁醒了,有些话还得问问清楚!”


    闻讯而来的沈标也附和:“是啊初尧,接李教授是正事,耽误不得。但医院这边,总得有人照应。况且,你爸刚才也提了,想和舒小姐单独谈谈。”


    第45章 贵圈真乱


    沈初尧的目光掠过沈玉华,最后落在舒也瞪大的眼睛上。


    “她必须跟我去。”沈初尧开口,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专家团队的一些前期沟通资料在她那里,路上需要她协助确认。”


    这是他临时编的理由,并不高明,但在眼下,这是唯一能当着家人的面,合情合理带她离开的借口。


    沈玉华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什么资料这么急?不能发邮件吗?”


    “一些敏感的影像资料和手写笔记,涉及专利和未公开技术,不能经由网络传输。”沈初尧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同时已经伸手握住了舒也的手腕,“时间紧迫,我们先走。”


    他带着她穿过走廊,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


    沈初尧按下B2的按钮,闭了闭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在几秒近乎凝滞的安静后,他重新睁开眼。


    “我姑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不是针对你。”


    他说着,嘴角很轻地牵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点倦,又有点看透一切的疏懒。


    “她只不过,想找个由头,打我的脸而已。”


    “啊?”舒也眨了眨眼,一时没完全明白。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沈初尧办公室里,撞见的那场夹枪带棒的争吵,心里又有点懂了。


    贵圈真乱,她这几百年算是没白活,总能见识点新花样。


    这些天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下来,拼拼凑凑,沈家这潭水,比她泡过的任何一处温泉都深。


    作恶的弟弟,颠颠的姐姐,刻薄的姑姑,封建的父亲一张张面孔在她脑海里轮转。


    最后,全数淡去,只剩下电梯金属壁上,男人的朦胧侧影。


    他在公司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掌权者。


    在外面,是众星捧月,风光无限的沈家继承人。


    可关起门来,在这个所谓“家”的地方,他好像成了谁都能借着长辈身份或家族规矩,明里暗里踩上一脚的存在。


    偏偏他还得受着,撑着。


    最初那点旁观者清的唏嘘,不知不觉就变了质,软软地沉到心底,泛起一抹酸涩。


    也许,根本没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是她这只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偶然间,瞥见了一副过于华美的躯壳。


    壳子底下,尽是废墟。


    而她,偏偏就有点看不得他这副模样。


    也许,自己就像那些老旧影片里演的,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拯救。


    不过是那个本该匆匆路过的、心软的神,偶然低眸,多看他了一眼。


    不知为何。


    就再也,挪不开脚步了。


    “叮——”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向两侧滑开。外面光线昏暗,带着医院地库特有的阴凉气息。


    沈初尧率先迈步出去,却在她没跟上时,回身很自然地,伸出手,穿过她微凉的指缝,十指缓缓收拢,扣住。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周遭的寒冷阴凉。


    “发什么呆。”他侧过头看她,嗓音比在楼上时松了些,“走了。”


    车子驶出医院地库,汇入下午的车流。


    舒也坐在副驾,安静了一会儿,正想找点话说,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周临”两个字。


    她下意识瞥了驾驶座的沈初尧一眼,才按下接听。


    “舒也姐!”周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还带着点周围环境的嘈杂,“你在哪儿?能尽快回店里一趟吗?”


    “周临,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社区的居委会找来了!说是火灾那晚你帮忙疏散的那片儿。”


    周临语速很快,“来了好几个人,还带了锦旗,说要当面感谢你。不知道谁叫的,连本地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现在就在咱店门口等着呢!”


    舒也心头一动。当面致谢,民众赠旗,还有媒体记录。


    这在她的认知里,是积累功德极珍贵的机会,远比寻常的善行来得浓厚。


    她几乎要脱口答应,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转头看向沈初尧。


    他依然目视前方开着车,毛衣袖口随意挽起,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线条清晰,薄肌微微凸起。


    “我”舒也迟疑了。功德要紧,可接专家关乎他奶奶的生死,同样耽搁不起。


    “我尽量尽快回去。”她最终对电话那头说,语气并不确定。


    “好!我跟他们说你再有一会儿就到。”周临语气热切,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上一丝担忧。


    “舒也姐,中午你后来没事吧?我一直很担心你。”


    “我、我还好啦。”舒也支支吾吾地回应着,电话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干脆地按断了。


    车厢里霎时安静得过分,只剩引擎低鸣。


    沈初尧将手机丢回她腿上,目光仍看着前方。“他要你回去做什么。”


    “上次火灾,居委会来送锦旗,还有记者想采访。”舒也舔了舔下唇,老实说,“这对我是件很重要的事。”


    “比接人去医院还重要?”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性质不一样。”舒也试图解释,心里那点因功德而起的雀跃,被他这态度浇凉了些。


    “这种正式的,被很多人看见的感谢,很难得。”


    “难得在哪儿?”沈初尧终于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


    “是对理疗馆拓展名声有帮助?还是那个打电话叫你回去的人,显得很替你着想?”


    舒也被他话里的刺扎了一下,眉头皱起:“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初尧转回视线,淡淡道:“你身份特殊,本就该尽量低调,少惹不必要的关注。这种场合,能避则避。”


    他根本不知道功德对她意味着什么。舒也心里窜起一股火,声音也硬了些:“就算我是想给理疗馆拓展客源又怎么样?救你奶奶当然重要,可我的事业就不重要吗?”


    她顿了顿,想起他刚才按电话的举动,那股委屈混着恼火一起往上冒:“还有周临,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对他敌意这么大?他就是个单纯的大学生,关心我一下怎么了?”


    “单纯?”沈初尧从喉腔溢出一声嗤笑,那声音又冷又短,“舒也,你是不是对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你!”舒也气结,别开脸看向窗外,不想再跟他吵。


    车厢内陷入僵冷,只有导航偶尔发出提示音。窗外的高架桥飞快向后掠去,却丝毫进不到她眼里。


    过了好一会儿,舒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些。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的消息提示。


    周临又发来一条,说记者那边在问了。她点开地


    图,估算着路程,眉心不自觉地蹙紧。


    “我肯定是要回理疗馆的。”她先定下调子,声音比刚才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然后才转过头,看向沈初尧冷峻的侧脸,“到高铁站,不堵车也得40分钟。接到人,再折返回医院,算上停车、上下车、必要的寒暄”


    她顿了顿,“恐怕得近两个小时。”


    “嗯。”沈初尧目光仍看着前方路况,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一下,“所以需要让记者那边等一下。”


    他说得平常,仿佛只是处理一件日程冲突。但让带着锦旗和镜头的“好意”等待,并不像说起来那么轻松。


    “记者恐怕没那么多耐心。”舒也把手机屏幕朝他偏了偏,“而且周临说,是本地电视台的民生栏目。如果等不到人,他们可能会觉得被耍了,报道的方向也难说。”


    “周临这么说的?”


    沈初尧打了转向灯,车子利落地驶入车流较少的环线,语气里含着几分冷诮。


    “等会儿又怎么样,正规媒体,不至于连这点基本判断都没有。”


    “可让人家空等那么久,总归不好。”舒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万一人家等不及走了呢?


    这样公开的,带着众人诚意的功德,错过了,下次不知何时才能遇到。


    她叹了口气,有些泄气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眉间还蹙着一点小小的褶皱。


    忽然,耳垂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好像是他的指腹,正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片软肉。


    舒也睁眼,对上男人冷狭的目光。


    他的双眼皮其实很好看,折线流畅,眼尾微微上扬,本是双含情的桃花眼。


    可平日总被冷肃的神情压着,眼睑半垂,尽是生人勿近的凉薄,让人不敢细看。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深邃得有些摄人。


    “怎么,气性这么大?”他轻哼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些,捏得她耳廓发热,“说你两句,就跟我在这儿生闷气?”


    “你、你好好开车!”舒也想躲,却被他指腹的温度定住。


    “我会让沈氏集团媒体公关部的负责人,恰好路过理疗馆。”


    他松开她的耳垂,转而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他会以个人身份与记者沟通,确保后续报道的基调积极正面。”


    “放心,我也会送你回去。”他收回手,重新握稳方向盘。


    “现在走环线去高铁站,接到人后直接去医院,最后送你回店里。全程一个半小时。”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一句多余。舒也一时怔住,竟接不上话。


    完全没想到,在这短短几分钟里,他不仅计算了时间,连后续的舆论铺垫都已安排妥当。


    他把一件可能棘手的事,包裹上了合理且光鲜的外衣。


    舒也无意识卷着头发,却听到他继续说,“会有人向居委会和记者说明,你是因为临时协助一项重要的医疗接驳任务才不得已迟到。”


    “当然,这不是借口,是事实。”


    车子在环线上平稳加速,轻微的推背感传来。


    心里那点纠结和憋闷,不知不觉散了不少。


    他把她在意的事,纳入了自己的行动逻辑里,并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为她扫清了障碍。


    “谢谢你。”她轻声说,语气软了下来。


    “要谢我啊,”沈初尧挑了挑眉,语调拖得有些散漫,辨不清喜怒,“那就跟那个周临,保持点距离,怎么样?”


    舒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


    “你为什么对他敌意这么深?”她不解,周临在她看来,只是个热情甚至有点天真的大学生。


    “傻不傻。”他低哂一声,那嗓音声里并无侃弄,反而漾开一层淡薄的自嘲,将他素日里的清冷撕开一道缝。


    “因为你走向他,我会难受。”


    “所以,”他稍稍倾身,语调清浅,却像带着小钩子,悄无声息地探进她心窝里。


    “你想让我难受么?”


    第46章 噩耗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人算总不如天算。


    那天舒也最终没能回到理疗馆。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导致环线发生大规模追尾,紧接着医院传来奶奶病情紧急的消息,所有安排都被打乱。


    等她终于抽出空来,已是一周之后。


    和记者重新约好的日子,舒也起了个大早。


    她难得有心情仔细打扮,从衣柜里翻出沈初尧给她买的那条漂亮冬裙,站在镜前,一笔一笔描摹眉眼。


    上一次这样认真地化妆,好像也是因为他,为了陪他去参加那场晚宴。


    镜中的自己,唇色鲜润,眼波清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嘴角,转身跟沈初尧一起出了门。


    车子停在办公大楼的地下车库。舒也踩着新买的高跟鞋,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心情不错,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进电梯,来到一楼,绕向大楼侧面的商铺街。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刺鼻的油漆味混在冷空气里,直直钻入鼻腔。


    理疗馆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此刻面目全非。


    粘稠的暗红色油漆还未干涸,正顺着玻璃缓缓下滑,字迹潦草而粗暴。


    “玄学骗子,愚弄客户!”


    另一行字更大,几乎占满了剩余的门面:


    “信仰邪教,滚出本市!”


    门旁或站或蹲着几个衣着普通、面目模糊的人影。他们拉扯开的白色横幅在寒风里微微抖动。


    “沽名钓誉,假借救火圈钱!”


    “非法行医,还我健康!”


    舒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她几乎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忽然涌出一大群人。


    不是她预想中带着善意的民生记者,而是一群举着手机、相机,话筒上贴着各种娱乐八卦标志的男女。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群,瞬间将她堵死在理疗馆门口狭窄的人行道上。


    “舒小姐!看这里!”


    “请问你和沈氏集团的沈初尧先生是什么关系?”


    “这家理疗馆开在这个地段,是否得到了沈先生的特殊关照?”


    “有传言说你根本没有正规的理疗师资质,对此你怎么解释?”


    “之前火灾救人是不是自导自演的营销?目的是不是给店里引流?”


    “门上的油漆和抗议横幅你看到了吗?是不是受害者顾客来维权?”


    问题像冰雹一样砸过来,夹杂着刺眼的闪光灯。舒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脚跟抵在墙面上。她今早精心挑选的裙子,此刻在混乱的包围中,显得可笑又可怜。


    看着那一张张被兴奋和猎奇占据的面孔,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周前,车厢里他低沉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那句“放心”,那句“都安排好了”,在一次次尖锐的质问声中碎成齑粉。


    谁能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会有人沟通,确保基调积极么。


    不是信誓旦旦,说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么。


    一个记者挤到最前面,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据可靠消息,沈家已发出婚宴请柬,沈初尧先生将于年后迎娶门当户对的闺秀,你对此是否知情?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婚宴请柬。


    舒也的呼吸骤然停滞。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那句“年后迎娶闺秀”在耳边回响


    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记者开合的嘴,却听不见后续的问题。


    他要结婚了?


    和谁?什为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整整一周,他们一直待在一起,他没有一句提到结婚。


    没有一个字。


    可他不是亲口说过吗?


    “我不会结的。”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记者又追问了一遍。


    舒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也想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


    一周前。


    环线因暴雪发生多车追尾,彻底瘫痪。等他们艰难抵达车站接到李教授时,天色早已黑透。


    赶到医院,已是深夜。走廊里灯光惨白,冷冷戚戚。舒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临的微信,发来一张空荡店铺的照片。


    【舒也姐,记者和居委会那边等了好一阵。后来来了个大哥,说是沈氏集团公关部的,跟他们解释了老半天,说你有特别紧急的医疗任务要忙。他们挺理解的,就说先不打扰了,锦旗放着,改天再过来看你。】


    舒也看完,轻轻碰了碰沈初尧的手臂,把手机屏幕递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眉宇间的沉郁并未消散。


    “知道了。”他低声说,目光已投向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李教授一行人。


    会诊室里,气氛凝重。影像片子挂在灯箱上,李教授指着其中一团深色的阴影,缓缓解释着。


    “位置非常不好,紧贴重要血管和功能区。肿瘤生长迅速,压迫明显,必须尽快手术解除压迫,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看向沈初尧,“但即使是成功手术,后续也可能需要放疗或化疗,过程会非常辛苦。而且,以目前影像学特征来看,恶性程度很高。


    如果病理最终确认为最恶性的胶质母细胞瘤,即使完成全部治疗,预后也可能不太理想,平均生存期往往只有几个月到一年。”


    沈初尧站在灯箱前,身影被白光拉成一座沉默峰峭。他盯着那片阴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舒也以为他不会开口。


    “手术成功率是多少。”他终于问道,声音像细沙擦过,干涩暗哑。


    “由我主刀,有九成把握能安全切除主要瘤体。但不可能完全清除,复发是迟早的事。”


    李教授回答得严谨残酷,“现在的问题是,老太太的身体基础能否承受这样开颅手术和后续治疗,以及你们家属的意愿。”


    沈初尧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


    “做。”他放下手,斩钉截铁,“请立刻安排手术。后续的治疗,只要有一线希望,都做。”


    李教授面色未变,只是陈述事实:“这件事,不是你能决定的。需要你的父亲,还有你姑姑,共同商定签字。”


    沈初尧嘴角抿成一道直线,没再说话。


    他转身退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却照不进那片深潭。


    舒也轻轻走过去,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过了许久,沈初尧低沉的声音响起,不是对她,更像自言自语。


    “她说,想去海里。”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结果,还是躺进了沈家的祖坟。”


    没有权柄,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决定不了任何事,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这话没头没尾,舒也似懂非懂。她想起曾在他心海里窥见的,那片灰白地砖上刺目的红。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背。


    冰凉,僵硬,像封冻的岩石。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


    会诊结束,李教授团队离开去准备方案。沈初尧让舒也去隔壁空房休息,自己却走进了奶奶的病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再离开的意思。


    舒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推门进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陪护椅上坐下。


    “我陪你。”她说。


    夜很深,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留下大片沉静的黑。


    迷迷顿顿地,舒也听到了沈初尧的声音,像裹在云雾里的旧纱布。


    “我妈走那年,我九岁。”他看着病床上的人,眼神有点空,“在那之前,我其实很少见到奶奶。她跟爷爷分居得早,早就不在老宅住了。”


    “刚开始,我觉得她很陌生。”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回想,“她就那么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说,初尧,以后跟奶奶住。”


    “我们住的房子不大,但带个朝南的小院子。她喜欢在那里折腾,种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还辟出一小块地种菜。夏天番茄熟了自己摘,冬天埋下土豆和萝卜。


    她还弄了个小鱼塘,养了几条锦鲤,几只龟。阳台挂着鸟笼。每天清早起来,浇水、喂食、扫落叶,然后做饭洗衣,几乎不假手于人。”


    “她总说,人活着,最要紧的是能把自己照顾好。就连煮饭烧菜,都是她一点一点教会我的。”


    舒也听着,有些出神。


    阳光很好的小院,绿意盎然的角落,一位忙碌从容的老人,还有一个安静跟在身后,默默学着的男孩。


    空气里仿佛飘着草木气息,混着炊烟与饭菜的暖香。


    原来,眼前这个清冷疏离的男人,也曾在这样温厚的烟火气里,被呵护着长大的。


    “她身体很硬朗,七十多岁还能爬梯子修剪葡萄藤。”沈初尧的声音将她从遐想中拉回,“年初体检,各项指标都很好。”


    他的语速渐渐缓了下来,像被夜露打湿的翅膀。


    “谁能想到,突然就这样了。”


    舒也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他。


    此刻的他,没有商场上的杀伐果决,没有家族中的冷峻周旋,也没有独处时的疏离淡漠。


    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人。


    一个在至亲病榻前,感到惶惑无力的普通人。


    活了四百年,舒也比谁都清楚,这人世间仅有的公平,大约就是生老病死。


    任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布衣平民,任你富贵滔天,还是贫贱潦倒,最终都难逃这一遭。


    道理她都懂。可当这些事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位给过她温暖的老人身上时,她却没法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沈初尧短短几句话,没什么激烈字眼,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跟着疼了一下,涩涩的。


    唉。谁叫她偏偏心软呢。


    舒也轻轻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奶奶睡得不沉,神情不安,呼吸也有些重。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老人额前,一缕温和的宁神之力,悄然渗入。不求治病,只盼能驱散些许梦魇,换一夜安稳些的睡眠。


    做完这些,她退回自己的椅子,却没有睡意。


    唉,无能为力。这滋味真不好受,像眼睁睁看着洪水漫上来,却找不到一块可以垫脚的石头。


    如果如果她的灵力,不止能做这些呢?


    一个念头,倏地亮起。


    她记起之前为解百步束缚,去过青塬山,见过那位隐世的老道士。老头修为深,懂得杂,说不定知道些偏门法子。


    比如,怎么用灵力给凡人缓缓病痛,哪怕只是把最难熬的那阵子捱得舒服点。


    可是


    族里规矩明摆着,不准插手凡人命数。


    她的目光瞟向一旁的沈初尧。


    规矩是死的,她可是活的。


    她不求逆天改命,可如果只是在放疗化疗时,帮忙镇一镇疼,顺一顺气,让老人少受点折磨,这总不算太过分吧?


    任性一回,冒点险,似乎也行。


    反正灵力耗了还能找沈初尧补回来。


    第47章 功德


    (接上一章末尾)


    第二天一早,舒也看着沈初尧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那点念头又冒了出来,挠得她坐立不安。


    “那个,”她趁着早饭后的空隙,像是随口一提,“我想再去一趟青塬山。”


    沈初尧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她赶紧补上半句,“去找上次那位道长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奶奶这段时间好过一点。”


    反正奶奶现在的状态,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手术时机。


    她等着他的疑问或劝阻,甚至都想好了怎么进一步说服。


    没想到,沈初尧什么也没问,转身便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他说得再自然不过,仿佛是对她全然信任。


    “现在开车去,天黑前能到。”


    傍晚,玄清道长见了他们,丝毫不显意外,仿佛早算到他们会来。他只朝沈初尧略一颔首,便转向身边的小徒弟。


    “小于,带沈先生去后山随意走走,”玄清语气平常,“采些新鲜的山茱萸回来,便算给老道的见面礼了。”


    支开了沈初尧,老道引舒也进了静室。室内焚着安神香,味道很淡。


    “小于说,你是为沈家老太太的病来的?”玄清道长开门见山。


    舒也点头,也不绕弯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用灵力缓解凡人的病痛,或者稍微延长点时间?”


    玄清捋了捋长须,缓缓摇头:“生老病死,是凡人的定数。灵力不是仙丹,强行续命,必有反噬。”


    舒也眼神黯了黯。果然,空子不好钻。


    “不过,”老道话头一转,“若只是缓解苦痛,安宁心神,以你朏朏一族天生宁和之气,倒可为之。此举亦算善行,能为你积累功德。只是”


    功德!舒也耳朵立刻竖起来了。这大好事啊!


    “只是什么?”她追问。


    他目光落在舒也身上,似能穿透皮囊,看清内里。“你自身灵脉有隙,灵力本就微薄难蓄,做此事消耗颇大,恐难持久。”


    这正是舒也最大的苦恼。她急切问道:“那道长,我该怎么快点提升灵力?我想帮帮奶奶。”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上次我与你提过,欲化束缚为助益,需往霍山祖地探寻。你可曾回去找过?”


    “找过,”舒也蔫了点,“可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机缘未至,强求不得。”玄清并不意外,他看向舒也的目光变得有些深,“但另一条路,或许就在你身边。”


    “什么路?”


    “你与那沈家小子之间的百步束缚,看似枷锁,实则是条罕见的灵力通路。”


    舒也眨眨眼,没太听懂。


    玄清继续道:“你灵脉虽有裂痕,但底子极好。否则,光靠吞食些噩梦残念,哪能撑到现在?”


    这倒是。颜长老以前总念叨,说她本是族里最有天分的一个,搞不好能飞升成神呢。


    可惜三百年前不知遭了什么劫,尾巴断了一截,灵脉也被切开条缝,全靠几位长老合力才勉强糊上。


    结果一年前那道雷,啪嚓一下,又把缝给劈大了,还补不上了。这才沦落到人间讨生活。


    想到这儿,舒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甩甩头,把杂念抛开,专注眼前:“道长,您说的灵力通路,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清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意思是,他那头的气,或许能补你这头的漏。”


    “修复灵脉,急不来。但若借你们之间的联系,行双修之法”


    他稍作停顿,见舒也眼睛微微睁大,又继续往下说。


    “阴阳相济,灵息互通。他的精气神元对你来说,是上好的补益,能助你更快地储存灵力,对你灵脉的旧伤,也有温养效用。


    反过来,你天生的宁和之气,也能滋养他,稳固根本,延年益寿。这个法子,或许能解你眼前的难处。”


    双修?


    舒也脸颊蓦地一热,耳朵都跟着烧了起来。


    这、这事她确实垂涎已久,偷偷琢磨过不止一回,毕竟沈初尧对她来说,就是块行走的灵力蛋糕,看着就眼馋。


    可沈初尧那人,总不给她下嘴的机会。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件带点私心的小盘算,会从这位仙风道骨老道长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


    玄清像是没看见她通红的脸,继续平和地说道:“不过此事不能强求,需对方心悦于你。若你灵脉得以修复,凭你的天资,修为精进、灵力充盈,当是水到渠成之事。”


    灵脉修复?修为大涨?


    舒也的眼睛唰一下亮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抠抠搜搜地计算灵力,可以随心所欲地帮更多人,攒更多功德?


    当然攒功德不止为了破除束缚,一个更深层的渴望,在她心底盘踞了许久。


    那便是受人真心敬仰,得享一方香火供奉的“生祠”。


    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属于神兽的至高荣光


    他们又聊了许久,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师父,山茱萸采回来啦!”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沈初尧拎着一小竹篮红艳艳的果子走了进来。


    他额前的碎发微湿,几缕贴在皮肤上,更衬得剑眉星目,英俊逼人。


    他的目光落在舒也泛红的双颊上,停留一瞬,才转向玄清道长。


    “道长。”他略一颔首,将竹篮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沈先生辛苦了。”玄清道长微微一笑,示意他在舒也身旁的竹椅坐下,“小于,沏茶。”


    热茶很快奉上,舒也却无心品茶,她见沈初尧坐下,立刻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道长,之前我在祖庙得过的提示,还有您上次说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压制或破除这百步束缚的办法呢?”


    她问得直接,心思也单纯。


    束缚要是除了或者弱了,她就能想去哪儿去哪儿,多自在!


    白天,她可以出门行善积德,广攒功德;晚上,等沈初尧忙完了,回来再一起双修攒灵力。


    这不就是最完美的安排吗?白天黑夜都不耽误,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天大好事!


    玄清道长闻言,示意她伸出手腕。舒也连忙将胳膊伸过去,老道三指虚虚搭在她腕间,阖目凝神,似在感知什么。


    片刻,他收手,缓缓道:“你灵脉虽损,根基犹在,近日所积功德,已渐有承载之象。待那承载之器满盈,束缚可有松动之机。”


    “真的?太好了!”舒也掰着手指,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身侧骤然凝滞的空气。


    沈初尧缓缓饮了一口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只余下冷冽的下颌轮廓。


    瓷杯放回桌面的声响,比平时略沉了一分。


    玄清老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捋须不语,眼中似有了然。


    舒也浑然不觉,还在追问:“道长,那这契机大约会在什么时候?我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你就这么着急吗?”


    沈初尧抬起眼,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


    舒也这才转过脸看他,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视线,愣了一下。


    “当然啊,这束缚多不方便,你也知道的。要是能去掉,对你对我都好嘛,你也不用总得——”


    她话没说完,沈初尧已经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层叠的山峦。


    “是啊,”他接过话,语调温和,可那咬字落在静室里,却漫开一股疏离的凉意,“对你对我,都好。”


    “茶凉了,再添一些吧。”玄清适时地轻咳一声,重新提起茶壶。


    一时无人再说话。半晌,玄清道长再度开口:“天色不早了,山路难行。二位若不嫌弃,可在观中客房将就一宿。后山有片竹林,倒也清静,不妨走走。”


    沈初尧闻言,站了起来。身姿依旧笔挺如松,他先向玄清道长微微颔首致意,举止无可挑剔,然后才转过身。


    他没看舒也,也没等她,径直先一步跨出了门槛,走进院里带着寒意的暮色中。


    舒也赶忙也起身道别,小跑着追了出去。


    “得回去了,”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模糊,“奶奶明天手术。”


    “嗯!”舒也绕到他面前,仰起脸,“你放心,道长教了我一个缓解痛苦的法子,我能帮上忙了。”


    沈初尧垂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谢谢你。”他终于轻声说。


    “你夜里开车,真的没关系吗?”舒也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有些担心。


    “不开车,我们去机场。车子会有人来取。”


    “我们坐飞机回去?”


    “嗯,我安排了私人飞机在等着。”


    回到医院之后,奶奶的手术很顺利。


    舒也待在医院里,用道长教的方法,小心调用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为奶奶梳理气息。老人家精神看着是好了些,夜里也能睡得安稳点了。


    除此之外,舒也也在偷偷观察沈初尧。从青塬山回来之后,他待她一如既往地周到,可那股若有若无的疏淡感,像层薄雾,始终没散。


    她偶尔想提双修的事,话到嘴边,看着他淡漠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


    这天早上,舒也准备回理疗馆了,之前约好的电视台记者采访,就是今天。没等到她问,沈初尧就主动开口,说自己要回公司上班,顺路送她一起。


    她想着见记者得拾掇一下,但换好衣服才发现时间有点紧。沈初尧早已穿戴整齐,一身挺括西装靠在门边,腕表上的指针无声走动。


    他没催,只是看着她,手指在西装裤侧轻轻敲着。


    等舒也终于抹完最后一点口红,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九点的会,”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迟了半个小时。”


    “对不起对不起!”舒也自知理亏,套上高跟鞋,“我下次快点。”


    他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车子一路开到他公司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回响。


    车刚停稳,沈初尧便解开了安全带,拿起副驾储物箱上的文件夹。


    “我直接去会议室,你自己去店里吧。”


    走了两步,他脚步微顿,缓缓回头道,“我十二点开完会,中午一起吃饭。”


    男人高挺的背影径直走向电梯,舒也抿了抿唇,自己拎着包朝大楼侧面的商铺街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等会儿跟记者怎么说话。


    可刚转过弯,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混在寒风里,猛地呛了她一口。


    是油漆。


    粘稠的,未干的,暗红色的油漆——


    作者有话说:提醒一下,下一章有点土狗高能


    第48章 偏爱


    面对那些“记者”恶意的询问,舒也只觉得讽刺。


    这就是他安排好的?


    这就是他给的承诺?


    这一周,他们明明天天在一起。奶奶手术,他守夜,她陪着。他累极了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待着。


    他偶尔会伸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出神。


    也有几次,他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眼底还带着未散的雾气,目光却总要先寻到她,静静地看上一会儿,后又欲言又止。


    没有只言片语。


    关于结婚,关于请柬,关于另一个女人。


    而她像个被蒙住眼睛的傻子,满心还想着怎么为他分忧,怎么帮奶奶减轻痛苦。


    他究竟要怎么娶?


    他们之间还连着那该死的百步束缚,他要怎么走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还是说,她或者她,在他眼里,从来就不算什么?


    就在要被这片喧嚣吞噬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低呼,紧接着,拥挤的人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硬分开。


    一道身影穿过纷乱,径直走到了她面前,挡住了所有刺目的光。


    是沈初尧。


    他身上只穿一件蓝色条纹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却带着几分神佛俱退的凛冽。


    他没看任何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舒也脸上,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


    然后,他才侧过身,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身后。


    面向那群躁动的记者,他面上无情无绪,只有眼底凝着一层寒冰。


    “你们,”他开口,沉沉压过所有喧哗,闯入每个人耳中。


    “在对我的未婚妻做什么?”


    一句话,掷地有声。


    像冰凌投入沸腾的油锅。


    人群瞬间炸开,闪光灯疯狂闪烁。


    刚才那个最咄咄逼人的记者挤上前,“沈先生!您说舒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可据我们所知,沈家早已发出婚宴请柬,是与李家千金联姻,您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在愚弄公众?”


    沈初尧眼瞳半敛,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个记者胸前的工作牌,随即抬起,缓缓环视全场。


    视线所及之处,嘈杂竟悄然低了下去。


    “看来各位消息很灵通,”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开,“灵通到,比我这个当事人,更先知道我沈初尧要娶谁。”


    冬日的晨风料峭,呵气成雾。


    舒也的指尖早已冰凉,可挡在她身前的沈初尧,连挽起的袖口都未曾放下,身影笔直如松,仿佛感觉不到寒意。


    男人停顿了一秒,让这句话的重量潜下去。


    “还是说,我连自己要和谁共度余生,都需要通过娱乐版面向各位汇报?”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堪称冷静。


    可那份冷静底下透出的睥睨不屑与绝对掌控,却让最前排的几个记者缩了缩肩膀,往后挪了半步。


    “第一,关于对我未婚妻理疗馆的无端指控,”沈初尧的声音再度响起,“法务已经完成证据固定。一个小时内,律师函会送到各位所在的媒体总部,以及——”


    他目光落在那几个拉横幅的人身上,“策划这场闹剧的幕后人员手中。诽谤,损害商业信誉,寻衅滋事。具体罪名,我们法庭上逐一厘清。”


    这话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几个记者脸上红白交错。


    “第二,”沈初尧语调稍缓,目光看向镜头,仿佛穿透屏幕,直视某个不在场的人。


    “我的私生活,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不值得浪费公共资源追踪炒作。今天在场的各位,如果还珍惜自己的职业前途,就请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横幅,发出凄冷的哗啦声。


    沈初尧不再给周遭任何眼神。他转过身,面向仍有些怔忡的舒也。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竟比她的指尖还要凉上几分。


    “吓到了?”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带着只有她能感受到的气息。


    “我没有害怕,只是”舒也嘴唇动了动,却吐不出音节。


    她想说没有,想说谢谢,想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成一片酸涩。


    “走了,回去再说。”他说。


    他牵着她,转身,面向依旧堵着路的人群。


    “让开。”


    两个字。


    没有威胁,没有怒吼。


    但挡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慌忙向两旁退开,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道。


    沈初尧握着舒也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踏过满是油漆污渍的地面,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车库的方向。


    他将所有的混乱、恶意与窥探,都牢牢挡在了身后。


    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沈初尧才松开她。


    他转过身,在密闭安静的空间里,深深地看她。


    “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外面听的,你听明白了吗?”


    舒也却觉得鼻腔猛地一酸,那股强撑着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缺口。她赌气般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听不明白!”


    沈初尧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掰过她的脸颊,用指腹擦过她眼角,拭去那一点湿意。


    “都是假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重复,“请柬是假的,传言是假的。”


    “我身边”他顿了一下,望进她犹带水汽的眸子里,“从来没有过别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以为她哭是因为这个?


    舒也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变成了气恼。她才不是至少不全是!


    舒也吸了吸鼻子,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却还带着刚哭过的糯:“谁、谁管你要不要和别人结婚!我是着急我的采访,跟人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沈初尧松开禁锢她的手,片刻后才开口:“你就这么在乎那个采访?”


    “当然在乎!”舒也立刻回道,“你又不懂,这对我们来说


    能攒很多功德的!”


    “功德?”沈初尧念出这两个字,语气里透出点新鲜,“我还以为,只有常做亏心事的人,才总惦记着积德行善。原来你们神兽,也讲究这个?”


    舒也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脸颊有点鼓。她拿起纸巾擦了擦鼻子,语气认真起来。


    “我还没跟你说清楚,这件事对你对我都好。”她看着他,“我攒够了功德,就可以找到压制束缚的办法。”


    她以为沈初尧听了会高兴。毕竟谁喜欢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拴着。


    可沈初尧只是坐直了身体,双手搭回方向盘,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车里虽然开了空调,但气压好像低了一点。


    “明白了。”半晌,他才无情无绪地说。


    “你那个理疗馆今天肯定用不成了。去我公司吧,30楼有间会议室空着,可以用。”


    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仅把她从记者堆里捞出来,还给了地方让她完成采访。舒也转过头,满怀诚意地说:“谢谢你。”


    沈初尧却没有应声。


    舒也悄悄打量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面容仿佛蒙着一层雾凇般的釉色,隔着距离,让她捉摸不透。


    慢慢地,舒也狐疑起来,他不是一大早就说要赶去开会吗?怎么现在还有空在车里陪她耗着?


    她刚要问,沈初尧就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放心,理疗馆的事情,我会查清楚。”


    “现在,你可以去攒你的功德了。”


    这语气不算热络,甚至有点赶人的意思。


    舒也撇了撇嘴,孙秘书之前那些笃定的判断,此刻在她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真的喜欢她吗?


    为什么每次她感受到他的偏爱和宠溺时,他就会像现在这样,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就在这时,沈初尧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


    电话那头,苏特助的声音隐约传来:“沈总,您大概还需要多久?会开一半,股东这边我实在拖不住了……”


    沈初尧听着,只简短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


    电梯直达三十楼,沈初尧把她领进一间宽敞安静的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冬日上午的城市天际线。


    “这里没人打扰。”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个会。”


    预约的记者很快到了,是位气质温和的女士,专注于公益报道。访谈进行得很顺利,舒也讲述自己开设理疗馆的初衷,分享那些帮助他人的小故事。


    采访接近尾声时,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沈初尧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气息沉稳。他没打扰,只是静静坐在门边的椅子上。


    记者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眼睛微微一亮。“沈先生?”


    她显然认出了这位刚刚在楼下引起轩然大波的人物,也记得火灾那天的情形。


    “那天在社区,您也一直在舒小姐身边。今天能同时见到两位,真是难得的缘分。”


    她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转向沈初尧,语气礼貌真诚。


    “沈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请您从您的角度谈谈,舒也小姐在您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舒也的心轻轻一跳。


    沈初尧的视线从舒也身上移开,看向记者,神色平静。他思索了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她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做事只问本心,不计得失。心里存着一股热忱,看到旁人陷入困境,便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舒也坐在会议桌主位,沈初尧则坐在门边那张不起眼的椅子上。


    两人之间隔着长长的桌面与几道人影,但恍然间,却让她生出时空交错之感。


    仿佛她在这一端,听着他在另一端,描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她。


    他眼中的自己,真是这样的么?


    她想起他先前还说过,她那叫“善良得有点蠢”。


    思绪正飘着,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抬眼看了过来,像冬日午后透过玻璃照进来的阳光,有温度,却不灼人。


    舒也下意识迎上去,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交织,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一字一句,像玉石相叩。


    “她像荒野里生长的玫瑰,带着刺,却开得热烈勇敢,永远朝着自己的太阳。”


    记者若有所思,随即浮出一个微笑。


    “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你浇灌过的,被你保护过的玫瑰。[1]”


    她看向沈初尧,带着好奇,“那么,舒也小姐是属于您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吗?”——


    作者有话说:【1】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一朵是独一无二的,因为那是你浇灌过的,被你保护过的玫瑰。——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第49章 告白(荐)


    她看向沈初尧,带着好奇,“那么,舒也小姐是属于您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舒也怔了怔,屏住了呼吸,她也好奇,他究竟会怎么回答。


    沈初尧缓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记者,再一次,落回到舒也脸上。那眼神浩如烟海,像穿过缥缈云雾后的唯一支点。


    “不。”


    “她不是任何人的玫瑰。”


    “她就是她自己。自由生长,不属于谁,也不需要被谁定义或驯养。”


    他的声音泠冽,一点一点穿透整个房间。


    如旷野的风吹过,若自流的云卷过。


    最后,又化作一片斑斓色调,静静在她眼前舒展,很近,很近。


    直到送走记者,舒也仍有些回不过神。


    明明不是什么振聋发聩的声响,也算不上多么刻骨铭心的誓言,可她却像被一场忽来的春雨淋透,从发梢到心底,都是湿漉漉的晕眩。


    舒也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还是,她第一次,以人的形态待在他的办公室。


    “……查清楚了?”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好,好得很。我知道了。”


    电话刚挂断,另一通又打了进来。她听见他接起,语气沉了下来:“什么?怎么会突然这样?……我等下再问下专家。”


    两通电话间隔很短,他放下手机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的天。


    舒也回过神,侧过脸看他:“怎么了?是奶奶那边有什么事吗?”


    沈初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神情恹恹地,周身像蒙了一层烧落的灰烬。


    “我出去透口气。”他说。


    他没等她回应,很快朝外走去,步子很急。舒也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电梯上行的数字不断往上跳动,31,32,33……


    舒也心里咯噔一下。现在是3楼,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拉远,心口那熟悉的,被拉扯的刺痛隐隐传来,连带着一阵头晕。


    百步束缚在警告她。


    可他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


    来不及细想,舒也匆匆踏进另一部电梯,按下33。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那股拉扯感渐渐变轻,她送了口气。


    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有冷风灌进来。


    舒也推开门,外面竟然飘起了细雪。


    雪花稀疏,缓缓坠落。沈初尧站在栏杆边,左手手肘撑在栏杆上,右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灰打火机。


    指尖轻轻一拨,两簇火苗幽幽亮起,在风里倏地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双眼微微眯起,拢着手,点燃了唇间的烟。


    一点猩红在灰白的


    天色里亮起,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青白的烟雾刚从唇间逸出,便被冷风扯散,混进零星的雪沫里,了无痕迹。


    舒也从没见过他抽烟。


    火光明暗之间,他独自立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地里,像个厌倦了戏台的看客,周身浸着一种近乎颓唐的靡废。


    她朝他走去。雪粒落在肩头,很快化开一点湿意。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奶奶手术切除的肿瘤做了病理分析,结果出来了,四期。”


    他顿了顿,深提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医生说,可能连平均时限都达不到了。最长,一个月。”


    舒也呆住了,几个月前,老太太还精神矍铄地拉着她的手说话,怎么转眼就……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心里发沉。


    沈初尧苦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泛出一点红。


    “是啊。”他声音很低,“就算早有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步,还是会难以接受。”


    他没说完,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熄在栏杆上积起的薄雪里。那点红光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静静地望向她。


    雪花不断落在他发梢肩头,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那沉寂的姿态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烧着,连雪也压不灭。


    舒也顿了顿,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凝结成一句轻叹:“世事无常。”


    “可能吧。”他接过她的话,声音浅淡,“但可笑的是,我竟分不清这是正常的生老病死,还是那甩不掉的诅咒。”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早该习惯的。”


    他话里的苦涩,她已然听出。


    想起他早逝的母亲,想起奶奶的话,还有那天在洗手间遇到的,他眼神狂乱的堂姐。


    疯子往往比清醒的人更早触碰真相。


    她不想再猜了。


    “那天我遇见你堂姐了。她问我,你是不是要和我结婚。还说,都逃不掉的,下一个会是谁?”


    沈初尧眼睫颤了一下。他没说话,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那一星火光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烟灰无声地坠落,在满地晶莹上烫出几个灰点。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他终于开口,“只是一直没想到要怎么说。”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笼住她。


    “我们沈家,一直背负着一个诅咒。”


    “一代又一代,总有人逃不掉。重病,横祸,或者暴毙。没规律,也没道理。有时一代只走一个,有时一代只剩下一个。”


    “所以沈家的孩子,成年后才能上族谱。因为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每个人成年后,第一道坎就是三十周岁。”


    舒也晃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沈初尧的二十九岁生日,已经过完了。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很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


    “从三十到四十这十年,没的人最多。像一道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沈家数代,试了各种办法,唯一有点用的,是转移风险。”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又积了一截长长的灰。


    “通过婚姻,把诅咒渡给伴侣。当然不是百分百灵,大概六成多可能吧。”


    “从发生关系的那一刻起,就可能会被拉进沈家的泥潭。所以很多沈家人,年纪轻轻就不停地找性伴侣,为了快活,也为了活。”


    “我父亲就是这样。”他声音里透出几分嘲弄,“也很热衷于结婚。他已经,送走了三任妻子。”


    舒也想起,沈初尧梦魇里,沈家老宅那阴郁的色调,那些佣人麻木的眼神。原来那些沉默里,藏着这样的悲凉。


    她喉咙有些发紧,还是问了出来:“那你……”


    沈初尧抬起眼,目光像雪后的夜空,清冷分明。


    “我妈走的那天,我对自己发过誓。我这辈子,绝不会做一个像我爸那样的男人。后来我知道了这个诅咒,就更确定,我不会结婚。”


    他语气平静,仿佛浑不在意。


    “我的命,我自己担。不需要谁替我扛,更不该让谁为我送命。”


    他轻轻掸掉烟灰,猩红的火光映着他漆黑的瞳孔。


    “如果上天要惩罚我,冲我来就好。”


    雪花静静地飘落,隔在两人之间。


    舒也看着他被风雪浸得有些苍白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担心流浪猫挨冻,小心翼翼把它抱进自己被窝的小男孩,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他还是他。


    时光和苦难磋磨了他,给他覆上坚硬的外壳,可内里最柔软的那部分,依然完好地存放在那里。


    她向前一步,伸手,抽走了他指间那支快要燃尽的烟。微弱的火星在她指尖明灭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竟将那冰凉的滤嘴,送到了自己唇边。学着刚才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咳……咳咳……”又辣又呛的味道瞬间冲进喉咙,激得她弯下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眼前一片模糊。


    真难抽,居然这么苦。


    他怎么能这么苦。


    他凭什么这么苦。


    更凭什么,苦到让她心痛。


    舒也咳得眼泪汪汪,手里的烟被人轻轻拿走了。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沈初尧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很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将她抽过的那支烟送到自己唇边,吸了一口。然后侧身,将烟蒂按熄在栏杆的积雪里,和之前那支作伴。


    他转回身,却没有退开。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很快化开,像细小的水钻。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风雪里,呼吸间白雾缭绕,几乎纠缠在一起。


    舒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一股冲动呼之欲出。她不想再等了,她想帮他。


    “沈初尧。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初尧僵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注视着她,目光从她湿润的眼角,移到她微微发红的鼻尖,最后停在她被烟呛得越发嫣红的唇上。


    那沉默像无形的网,收紧,再收紧。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释然,带着苦涩。


    “是。”他承认得干脆。


    “我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半分闪躲,舒也心跳猝然空了一拍。


    “我本来已经决定了。一个人,就这么走下去。我明明已经准备得很好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蜷缩起来,最终缓缓垂落。


    “可是你出现了。”


    他向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最后那点风雪的距离也消失了。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烟草的苦和雪水的凉。


    “就像一场入室抢劫。”


    “不由分说,闯进我的世界,打乱我所有的计划。”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捧住了她的脸颊。


    “你告诉我,”他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熔着太多贪婪渴望,几乎要凝成实质,“我该怎么做?”


    沈初尧的拇指抚过她唇角,激起皮肤下一抹细微的战栗。舒也往后缩了一下,却被他更用力地圈住。


    “我多喜欢你一分,我就多恐惧一分。”


    “我连妈妈都保护不了,奶奶也要离我而去,我又怎么能够护住你。”


    “你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不喜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贴在耳边的气音。


    但拂过她耳膜的,却像一场落雨  ,砰砰砸在她心上。


    “明明知道不该心动,不该喜欢上任何人。明明努力了那么久。”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分不清彼此。


    “可我,还是做不到。”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相贴的额发、肩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作者有话说: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第50章 拯救


    一滴滚烫的液体倏然而至,滑落,砸在唇瓣上。舒也怔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哭了。


    不知为何,眼泪好像断了线,失控坠落,止也不止。


    她只觉得难过,像被棉絮堵在胸腔,艰难呼吸的难过。


    可她明明得到了那个答案。


    他亲口承认喜欢她。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吗?有了这份喜欢,双修一事就顺理成章,她可以毫无阻碍地获取灵力,也能用她的方式帮他固本培元,对抗那诅咒。


    本该小小庆幸,可为什么心口那里,却钝钝地疼。


    舒也颤颤地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只剩下茫然无措的回响,敲打着胸腔。


    她张了张嘴,很想回他一句“我也喜欢你”。


    像所有电影里该有的圆满结局那样。


    可话默在喉咙里,像被风雪冻住了。


    她真的喜欢他吗?


    像喜欢颜长老那样?像亲近奶奶那样?还是像对待阿狰那样?


    好像都不一样。那到底是什么?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看他这样痛苦,她舍不得。


    眼泪流得更凶,几乎要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直到一抹温热,轻轻印上她濡湿的脸颊。


    模糊的视线里,是沈初尧微微颤动的眼睫。他没有吻她的唇,只是俯下身,一点点,轻柔地吻去她颊边的泪痕。


    “该哭的是我好不好,你怎么还哭上了。”他贴着她湿漉漉的皮肤,轻轻说道。


    所有辨不清的情绪,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原始的冲动覆盖。


    舒也踮起脚尖,不管不顾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沈初尧被她带得微微弯下腰。


    她将脸埋进他颈窝,那里有他皮肤的温度,和属于他的气息。她紧紧抱着,一边哭,一边瓮声瓮气地骂他:


    “你还在装什么……”


    “明明自己都难受成这样了,我不需要你说些逗趣的话来哄我,你根本不用这样!”


    她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而且,沈初尧,你给我听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振振有词。


    “你那个劳什子诅咒,我、一、点、也、不、怕!”


    说着,舒也仰起头,带着孩子气般的骄傲,“我可是神兽,生来就是要拯救世界的。”


    顿了顿,她又把脸重新埋回去。


    “所以……也、也顺便拯救一下你。”


    她最后那句嘟囔,轻软地落进他心里。


    沈初尧静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掌心落在她脑后,手指轻轻穿进她柔软的发丝,揉了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细雪无声洒落,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簌簌低语,将两人与周围的冰冷隔绝开,圈出一小片相拥的静默。


    过了好一会儿,舒也的抽噎渐渐平息,变成小小的嗝。她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委屈坏了的兔子,执拗地瞧着他。


    沈初尧松开一点怀抱,用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湿痕。他看着她,眼底的浓雾散开一些,露出底下真实柔软的疲惫。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等你来拯救。”


    他的尾音温柔落下,舒也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在天台的细雪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舒也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沈初尧脱下大衣,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去医院看看奶奶。”


    下楼的电梯里,数字一层层跳动。


    狭窄的空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两只手紧紧交握,像刚显影的拍立得相片,鲜亮,滚烫,将这一瞬牢牢定格。


    她或许依然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他。


    可她知道,当风雪扑向他时,她会走向他。


    不说什么,只是握紧他的手。


    就这么简单。


    *


    她任由他牵着,直到医院。


    主治医生刚查完房,在走廊上与他们简短交谈。医生语气平稳客观,“接下来需要开始放疗,过程会比较辛苦。先做一期看看,主要观察老人家身体的耐受程度。”


    沈初尧安静听着,点了点头。


    就在医生离开后不久,一道沉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舒也侧过头,看见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来。


    是沈父,他眉眼与奶奶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久居上位的疏冷与威严。他目光在舒也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沈初尧。


    “你来得正好。”沈父开口,“跟我去一趟主任办公室,有些事要谈。”


    沈初尧松开舒也的手,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等我一下,记得盯着手环。”


    主任办公室里,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沈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你奶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眼下这样,时日无多。”


    他语气平静,“既然你当众承认了那位舒小姐是未婚妻,婚礼也不用拖到正月二十六了。年前就办了吧,一切从简,抓紧时间。”


    沈初尧抬起眼,不答反问:“今天早上理疗馆那场闹剧,是您安排的吧?”


    沈父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够满意的作品。


    “元旦那晚,你太过了。”


    “现在,总该知道错了吧?”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初尧,语气听不出波澜:“这么多年,你不愿意结婚,我从来没真正逼过你。但今天,是你自己亲口当着所有人承认的。”


    他回头,不咸不淡地瞥了沈初尧一眼,“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天天不务正业,净搞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折腾。”


    “奶奶还躺在这里,生死未卜。”沈初尧的声音冷了下来,“您倒有心情,急着操办婚礼?”


    “正因如此,才更要尽快办。”沈父转过身,目光锐利,“沈家需要喜事,你也需要定下来。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父子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线在寸寸拉紧。


    沈初尧盯着父亲,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一把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回走,胸口堵着一团冰冷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浸透。


    穿过病房外的小厅,他的脚步在门口微微顿住。


    病房里,舒也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将奶奶从床上扶坐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一只手稳稳托着老人的背,另一只手将枕头垫在奶奶腰后。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正小声对奶奶说着什么。


    躺在病床上的奶奶,憔悴的脸上似乎放松了些,浑浊的眼睛静静望着舒也。


    沈初尧站在门外,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冰冷怒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抬起手,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笨拙却又非常认真地,将温水杯凑到奶奶唇边,低声哄着:“奶奶,慢点喝。”


    看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以这样一种安静脆弱的方式,依偎在一起。


    直到舒也若有所觉,微微偏过头。


    她的目光与门外的他撞在一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什么也没解释,低声说:“谢谢。”


    她却眨了眨眼,小声告诉他,“奶奶刚才说,有点想喝你上次炖的梨汤。”


    沈初尧顿了顿,很


    浅地弯了下唇角:“好。我晚点去炖。”


    他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了擦手,才接过舒也递来的蛋羹,用小勺一点点吹凉了,喂到奶奶嘴边。


    上午的光景,就在这安静的喂食中一点点流走。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灰白的天光。


    舒也正打算去茶水间接点热水,刚走到客厅边缘,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


    是沈初尧的姑姑沈玉华。


    舒也脚步一顿,退回病房内,轻轻掩上了门。


    客厅里响起低语,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像模糊的噪音。


    一门之外,病房外的客厅里,沈玉华脸上带着愠怒,压低声音开口。


    “……二哥,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一大早,我电话就被打爆了,都说咱们沈家要有大喜事,初尧要结婚了!”


    “我是你亲妹妹,这种大事,你连个风声都不透给我?害得我在婆家像个外人,什么都不知道,脸都丢尽了!”


    沈父坐在沙发上,面色沉静,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语气不咸不淡:“事出突然,还没来得及知会你。”


    “突然?”沈玉华冷笑一声,在另一侧沙发坐下,“妈还躺在里面,你这就急着办喜事?好歹等个一年半载,等老人家病情稳一稳再说!传出去,像什么话?外人会说我们沈家多凉薄!”


    沈父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玉华,你儿子江众大学毕业就结了婚,大女儿都快上小学了吧?怎么,我儿子结婚,你倒拦起来了?”


    这话刺到了沈玉华的痛处,她脸色变了变,声音更尖利了几分:“二哥!孩子早就改姓沈了!是上了族谱名正言顺的沈家孙子,你提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父语气依旧平淡,“只是提醒你,沈家的孩子,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初尧既然当众认了,这事就定了。年前办,冲一冲,对妈的病没准也是份念想。”


    “还有,妈的病情,要暂且保密。”


    “沈恪!”沈玉华气得站起身,“我看你就是……”


    “我就是什么?”沈父终于放下佛珠,目光如炬地看向妹妹,“我就是为了沈家。沈众是你的儿子,初尧是我的儿子。都是沈家的孩子,该担的责任,谁也跑不了。”


    “……”


    病房里,空气随着客厅里的愈演愈烈,逐渐凝固。


    舒也看到奶奶闭着的眼角,渗出一点细微的湿润。


    自己病得那样重,血脉相连的子女却在门外,为一己之私争执不休。舒也心理有些不是滋味,对奶奶来说,这怕是比任何病痛都更耗人心神。


    这时,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在空中飘浮了片刻,才终于费力地,落定在沈初尧身上。


    “初尧……”


    沈初尧立刻俯身靠近:“奶奶,我在。”


    奶奶喘了口气,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又转回来,看着孙子,声音沙哑虚弱。


    “叫他们,都进来。”


    “我有话要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