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屋藏娇


    沈初尧看了眼腕表,言简意赅:“穿厚点,现在跟我出去。十点有个会面,对方只停留一小时。”


    舒也正在追剧,嘴里饼干嚼到一半:“现在?外面雪这么大,见谁呀?”


    “RichardChen,我在华尔街时的直属上司,现在是VantageCapital的全球合伙人。”


    沈初尧侧身让开门口,“他在这里转机去港岛,只有这一个空档。”


    舒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有条无形的链子拴着他们俩呢。她放下饼干,起身去捞她那件最厚的羽绒服。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副驾的孙秘书。


    她一看见舒也上车,眼睛瞬间亮了,“舒老师晚上好哦,辛苦你跑一趟啦。”


    孙秘书脸上笑得灿烂,手指却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来了来了她来了!老板果然把她揣来了!大雪夜,一小时会面,至于吗?至于吗!这哪是见客人,这分明是恋爱脑发作!一分钟不见就想得慌!】


    对面的同事秒回:【金屋藏娇都藏到公司一楼了,还不官宣,死渣男!加班就算了还要吃狗粮,这班非得上吗?】


    舒也缩进后座。沈初尧在她旁边坐下,车内暖气很足,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的墨蓝色西装。


    暗红色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纽扣严谨地扣至顶端,将那股矜贵清冷的气质衬得愈发浓烈,俨然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舒也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心底泛起嘀咕。都这个点了,见过面不就直接回去睡觉了嘛?


    穿得这样周正给谁看呢,反正最后不都得一件件脱下来。


    她往前瞄了眼孙秘书的后脑勺,她最近很忙,好久都没找她聊天了。


    真想现在就凑过去小声问一句:你们沈总,真的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吗?


    会见安排在机场附近,一家顶级酒店的行政酒廊。


    Richard年近五十,东方面孔,气质儒雅,与沈初尧用流利快速的英文交谈,话题围绕着全球市场的最新波动与几个潜在重磅投资机会。


    舒也安静地坐在一旁的高脚椅上,捧着一杯热可可。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词汇,但能感觉到此刻的沈初尧不太一样。


    褪去了平日的冷感,他言谈清晰,逻辑缜密,有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像一把收在名贵丝绒里的剑,此刻出了鞘,寒光流转,让人移不开眼。


    Richard的目光偶尔掠过她,带着探究,但并未多问。


    一小时很快过去。握手道别时,Richard拍了拍沈初尧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沈初尧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点头。


    随后,Richard朝舒也走来,伸出手,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说:“舒小姐,你好。下次有机会,一定让我太太也见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初尧和她之间转了转,微笑道:“你和Alastair,真是天作之合。”


    “Godblessyou.”


    说完,Richard微笑着转身,在助理的陪同下匆匆赶往他的航班了。


    天作之合?


    就是老天爷都觉得他们俩特别配?舒也愣了一下,这位华裔大叔,眼光这么厉害吗?


    还是说,沈初尧在外面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


    她瞄了沈初尧一眼。他安静地


    目送客人离去,像一座终年覆雪的山,冷清,遥远,看不透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哪里合了?


    他明明连喜欢她都藏得那么深。


    之前在霍山,四下无人,她还能从他翻腾的梦里,他偶尔泄露的眼神中,迟钝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滚烫。


    可自从回到了他的世界,一切似乎又走到了原点。


    舒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好像心里某个角落,被那雪山寒气轻轻吹了一下,有点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一旁,孙秘书脸上平静无波,心里却已经锣鼓喧天:【大佬盖章了!老板你耳朵尖是不是红了?别装了我看见了!】


    【我嗑的CP居然搞到真的了!今晚的同人文有素材辽~】


    她暗暗吸了口气,加班积攒的那点怨气,此刻都化成了熊熊燃烧的创作欲。对,就这么办,每多熬一个大夜,就要在故事里把他折腾一回。


    这很公平。


    回程路上,沈初尧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领带松开了一些。


    舒也捧着凉透的热可可,忍不住小声问:“你前任老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和太太信教,喜欢给顺眼的人送祝福。”


    沈初尧睁开眼,四目相对间,车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神看不真切,“Richard中文一般,用词可能不精准。”


    “哦。”舒也应了一声。这个解释很合理,可心里那点淡淡的闷,却没散开,反而像这窗上的雾气,凝在那儿。


    车子继续向前,横穿整座城市。舒也折腾一晚有些困倦,正靠着车窗昏昏欲睡。


    忽地,车子轻轻一晃,拐进了一条更暗的路。两旁是老城区低矮的楼房,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


    窗外几只流浪猫缩在垃圾桶边,不是安静蜷着,而是背毛微炸,尾巴不停地扫动。


    突然,舒也心脏没来由地重重一缩。


    她瞬间清醒,下意识地直起身。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猫猫们不是冷的,而是一种焦灼恐惧的情绪,丝丝缕缕地传来,源头似是不远处黑漆漆的小区。


    她闭上眼睛,将感知力缓缓铺开。穿过冰冷的空气,掠过堆杂物的楼道,最终停在了某栋七层板楼的中部。


    有火在烧。


    无人的住户,火苗正悄悄舔着家具,黑烟在密闭的房间里愈积愈浓。整栋楼却静悄悄的,鼾声起伏,无人察觉。


    “停车!”舒也猛地睁开眼。


    车子刹住。沈初尧看向她:“怎么?”


    “那里面,”舒也指着黑黢黢的小区,“有地方着火了。


    沈初尧蹙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小区安静地伏在雪夜里,只有零星几盏窗户亮着灯,一切如常。


    “你确定?”


    “猫告诉我的。”舒也语速很快,已经拉开车门,“我得去看看。”


    她跳下车,踩着积雪跑向小区门口的值班室。沈初尧对司机说了句“等着”,也推门跟了下去。


    值班室里暖气开得足,一个老大爷正靠着椅子听戏。舒也拍打玻璃窗,冷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着火七楼!您快看看!”


    老大爷拉开窗户,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姑娘,说啥呢?这大半夜的,可不敢乱讲。”


    他咂咂嘴,“哪着火了?我这啥也没瞅见,也没闻着味儿啊。”


    “真的!在靠里那栋楼,好像是七楼,您快打电话,或者拿喇叭喊一下人!”舒也急得跺脚。


    老大爷裹紧棉袄,推门出去张望了一圈。回来时,他脸上那点客气也没了。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不耐烦,“看你穿得挺像样,怎么尽说瞎话。赶紧的,该回家回家,别在这儿捣乱。”


    他说完就要关窗。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撑在了窗框上,挡住了。


    沈初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舒也身旁。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门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不敢直视。


    “师傅,麻烦您现在联系社区或者物业负责人。”


    老大爷被他气势慑了一下,又看看他身后那辆迈巴赫S680,语气缓和了点,但依然不信:


    “小伙儿,你说说,你们咋知道的,住户说的吗?”


    “我能闻到!”舒也抢着说,手指向小区内,“你快去看看吧!火灾不是闹着玩!”


    “这鬼天气,下这么大雪还能着火?”老大爷嘟囔着,再转眼一瞧,那对年轻情侣已经进了小区。


    凭着灵力感知到的方位,舒也冲向靠里一栋九层的老楼。已经夜间12点,窗户一片漆黑,只零星亮着几盏。


    “着火了!七楼着火了!”舒也拍打着那扇生锈的单元门,又仰头朝楼上喊。


    几扇窗陆续亮起灯,有人探出头。


    “谁啊?大半夜的”


    “真的着火了!”舒也大声喊道,“大家快下楼!七楼西户!”


    雪还在下,落在女孩头顶,又倏然融化。


    这人不是最怕冷了么,沈初尧暼了一眼舒也,蹙了蹙眉。


    他拿出手机,边打字边朝一个探出头的中年男人问。“这小区有业主群吗?”


    “有、有啊”


    “发群里,说七楼疑似失火,有焦糊味,建议全体疏散。”沈初尧语速平稳,“现在发。”


    中年男人愣了两秒,赶紧缩了回去。


    最初的几秒钟,楼道里死一般寂静。


    紧接着,“砰”一声闷响从高处传来,像是什么炸开了。七楼西户的窗户猛地蹿起一片红光,顷刻把飘落的雪花都映成了橘色。


    “着了!真着了!”楼上有人尖叫。


    单元门哐当打开,一个穿着秋衣秋裤的男人趿拉着拖鞋冲出来,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后面跟着的老太太,手里死死攥着个布袋,边跑边回头张望。


    陆陆续续有人从楼道里涌出来,披着棉袄的,光着脚的,脸上混杂着睡意和惊恐,相互推挤着往空地上跑。


    舒也被沈初尧轻轻拉到一旁。


    她看着他快速拨通电话,简洁清晰地报出地址和火情。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不动声色地帮她隔开慌乱冲撞的人流。


    值班大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沈初尧立刻转头对他说:“七楼最危险。谁认识那层的住户?赶紧打电话,催他们立刻撤离。”


    “我有他们的微信!”旁边穿羊毛衫的中年男人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


    沈初尧一步上前,接过手机,按下语音键。


    “你家楼层着火,告诉左右邻居,所有人尽快疏散。”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盯着七楼。


    舒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火光在七楼窗口跳跃,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几秒钟后,七楼东边那扇窗户的灯亮了。一个穿着厚睡衣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似乎在慌乱地找什么。


    “别拿东西了!直接下来!”楼下有人大喊。


    女人身影消失了。又过了煎熬的几十秒,单元门口终于冲出一个头发凌乱、趿拉棉拖鞋的女人,怀里只抱着一个猫包。


    她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舒也冲过去扶住她,摸到她胳膊在剧烈发抖。


    人群聚集在楼下的空地,舒也仰头望着七楼那扇已被火焰吞噬的窗口。浓烟滚滚涌出,焦糊的气味越来越重,混在凛冽的空气中,刺得人鼻腔发疼。


    及时赶到的消防车已架起云梯,白雾与黑烟纠缠着升腾。


    舒也退到稍远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楼梯口。


    忽地,头顶一轻,她狐疑地抬眸,看到沈初尧不知何时撑开了一把黑伞,罩在她头顶。


    “可以走了吧,舒大善人?”他开口,顺手将她松开的围巾拢紧了些。


    舒也迟疑地点点头,最后望了眼那栋老楼,众人浓烈的惶恐紧张的情绪依旧在蔓延。


    但一片喧嚣里,却伶仃立着一份荒芜静止,格外刺目。


    她顺着望去,五楼的一扇窗后,一个人影呆立不动,藏在那片逐渐被火光舔亮的玻璃后面。


    “不对!”舒也猛地抓住沈初尧的手臂,“五楼、五楼还有人没出来!”


    沈初尧却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往前冲,“我去告诉消防,火现在大了,你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站在远处,望着那个静止在窗后的身影。


    眼下火势凶猛,消防恐怕也很难。


    但她想救下那个女孩。


    如果真要救人,恐怕只能动用她作为朏朏的那点微薄灵力。


    本来就攒不下多少,用一点少一点。


    算了,她心想,就当是为了那金灿灿的功德吧。值。


    第32章 晚安吻


    舒也快步绕到楼房侧面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站定后,回头,朝沈初尧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甩开身上厚重的羽绒服。衣服落在雪地里,闷闷一声。


    紧接着,她向后小退半步,脚尖发力,整个人向上轻盈一跃。


    沈初尧刚挂断电话,一抬头,原本舒也站着的地方空了。


    他目光迅速扫过空地。一张张陌生的,焦急的脸,没有她。


    “舒也?”


    没人应。他立刻迈开步子往她刚才站的方向走,边走边找,视线掠过每一个角落。


    蓦地,他在楼房侧面的地上,看到了那件熟悉的羽绒服。


    心猛地一惊。


    再抬头,舒也正蹲在一根粗树枝上,身体随着树枝微微晃动,像只随时会跌落的鸟。


    “舒也!”


    沈初尧的声音划开了寒冷的夜色。


    “下来!”


    舒也却没有落地。她脚尖一点,借力攀上更上方的空调外机。


    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和羊绒白裙,在漫天雪花与橘红火光的映照下,她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那片动荡的光影里,翩跹而上。


    他仰着头,视线跟着那道身影。


    火焰的光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晃动的金红色边缘,却无法侵蚀她本身那种非尘世的,剔透的白。


    她停在了五楼窗外。


    没有绳子,没有工具,她就那样悬在冰冷的空气里。身前是翻腾的浓烟和火舌,身后是无边的冬夜。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向那扇防盗窗。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那扇玻璃门,如同阳光下融化的冰,瞬间扭曲模糊,然后无声无息地碎裂湮灭。


    黑洞洞的窗口猛地喷出一股热浪,夹着黑烟,直扑向她。


    她身影轻轻一晃,就被那片浓黑吞噬了进去。


    楼下人群的惊呼和消防车的鸣响混成一片,没人抬头看向五楼那个角落。


    或许因为角度,或许因为火光太刺眼,又或许,有什么别的力量,让所有人的视线都“滑”了过去。


    只有沈初尧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雪地里,拳头攥得死紧,却感觉不到疼。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窗,瞳孔里烧着远处的火,映着那一点微弱的白。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大约过了十几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那道白色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窗口。


    她怀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睡衣的女孩。舒也一只手紧紧揽住女孩,另一只手依旧向前伸着,掌心空悬。


    她没有选择从楼栋内部走出。


    她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是五层楼高的虚空。


    她就那样抱着一个人,凌空踏步,如履平地。


    一步,两步朝着与火场楼体相反的方向,走向空旷的夜空。


    走到离火场足够远的地方,她停住了,微微弯下腰,将怀中昏迷的女孩,朝地面轻轻一送。


    没有下坠,没有摔落。


    女孩的身体被包裹在光晕中,如同羽毛般缓缓落地,甚至没有惊起太多尘雪。


    光晕散去。


    空中,已空无一物。


    仿佛那凌空御风、徒手碎窗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女孩很快被救援人员发现,小心地抬上了救护车。她只是被浓烟呛晕,没有大碍。


    舒也的双脚终于踏回实地。


    她站在一片混乱边缘,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红蓝警灯,笔直地,落向了那个一直望着她的人。


    沈初尧就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远处人们的尖叫,幼儿的啼哭,车辆警报的呜咽,在那一瞬间骤然褪去,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近处,是空旷的寂静。


    沈初尧抱着那件被遗落的白色羽绒服,看着她就那样,一步一步,穿过光影与尘埃,朝自己走过来。


    路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


    视野里一片沉寂的黑,只有她,每一步都踏着光。


    夜风染过她的发梢,清雪吻上她的脸颊,连灯光都留恋她,融起一抹苍亮。


    那些破碎不堪的年少幻想,英雄主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现实。


    一片一片,重新拼凑。


    舒也刚在他面前停下,指尖还未抬起,便被沈初尧攥入掌心。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舒也,这么危险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救人嘛,时间很重要的。


    但舒也不想解释,因为她现在浑身酸软,灵力告罄。


    再不补充,就要变回原形了。


    沈初尧还想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女孩抬起食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双唇。


    “别说话。”她声音有些哑,眼里却漾着一点碎光,“这张嘴现在不适合说话。”


    她顿了顿,脚尖踮起,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未尽的话融进一个吻里。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此刻沸腾了,又倏尔止熄。


    你有没有试过,在混乱不堪的世界中心,被一个人这样吻住。


    直至此刻,他依然无法相信。


    *


    “唔,”舒也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


    她在黑暗里缓了几秒,才看清那盏熟悉的郁金香吊灯。


    是理疗馆的卧室。自己怎么回来的?她揉揉眼角,记忆有些断片。


    从火场出来上车后,好像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几点了?她起身找手机,摸遍床头却不见踪影。


    推开卧室门,大厅那盏羽毛落地灯静静亮着。暖黄光晕下,沈初尧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走近,看到他身上盖着的,她出门穿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手机大概在衣服口袋里。舒也放轻脚步走过去,小心地伸手探进衣兜摸索。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舒也吓了一跳,抬头正对上沈初尧睁开的眼睛。他眼里没什么睡意,似乎清醒得很。


    “我找手机。”她干巴巴地解释,想抽回手。


    沈初尧松开她,把羽绒服拿开丢到沙发边,站起身。“应该落在火场了。那种情况很难找回,明天我安排人给你送台新的。”


    舒也点点头。夜已深,落地灯的光圈拢着两人。


    “你没事吧?”沈初尧问,“有没有被火伤到?”


    “没有,我用灵力护着了。”舒也答完,又补了一句,“你一直在这儿?”


    沈初尧没直接回答,只看了眼紧锁的大门。“你没事就行。很晚了,我先回公司了。”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舒也心里一急。身体是没伤,可灵力快要见底了。


    要不是昏倒前亲他那一下垫着,这会儿恐怕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他要是真走了,今晚可就难熬了。


    “等一下!”她两步上前,伸手拽住了他大衣的衣摆。


    沈初尧回过头。“怎么?”


    舒也仰起脸,换上甜甜的笑凑过去,“给你一个晚安吻。”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沈初尧却微微仰头避开了。她的唇只轻轻擦过他下巴。


    “今天你也很累,早点休息。”他声音有些低,说完又要转身。


    舒也愣在原地,他为什么躲开?之前在火场边,他不是


    来不及细想,今晚决不能让他走,即使吞点噩梦也是好的。


    她灵机一动,一道白光闪过,变回了朏朏,她的原形。


    地上一团毛茸茸的白色小兽,正焦急地原地打转,还发出细细的呜咽。


    “哎呀,我怎么回事?”她用小爪子扒拉地面,声音可怜兮兮的,“不会是要死掉了吧?”


    沈初尧脚步猛地顿住,立刻回身。看清地上那团东西后,他怔了怔。


    “舒也?”他快步走近,蹲下身,“这是你本来的样子?”


    白毛团子抬起脑袋,耳朵耷拉着,“肯定是今天救人耗神太多,变不回去了。”


    沈初尧眉头蹙紧。“需要怎么做?你这样被人看见会很麻烦。”


    “你、你守着我一晚上,”舒也小声说,爪子无措地揪住他的裤腿,“我好好休息一下,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良久,沈初尧伸手,碰了碰她背上的长毛。


    “早知如此,”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根本不会让你去救人。”


    他停顿片刻,低下头,对上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你自己才是最珍贵的,明白吗?”


    舒也眨了眨眼,她当然知道自己金贵。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就有点不一样了。


    没等她琢磨明白,沈初尧已经弯下腰,手臂从她身子底下穿过,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确实比狮子猫要重一点,沉墩墩的,该是神兽的样子。


    他抱着她往卧室走。舒也老实窝在他臂弯里,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沈初尧将她放在床铺中央。


    忽地,他的目光定住了。


    舒也那条蓬松长尾的末端,是短了一截的圆钝。


    她的尾巴是断的。


    沈初尧的手停在半空,这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受过什么?


    他沉默片刻,还是问了出口:“你的尾巴是怎么回事,先天就是断尾?”


    “才不是呢!”舒也翻了个身,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小时候,颜长老带我去人间玩。路上遇到仇家追杀她,她就把我匆匆塞进一个地方藏着。”


    “等她打完架回来找我,我已经不见了。她说后来是在一个很远的山坳里寻到我的,当时我就昏着,尾巴已经断了。”


    沈初尧没说话,只是听着。


    “她问我发生了什么,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空了一块,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愣。


    她怎么就顺着他的问题,把这陈年旧事翻出来了?明明今晚变回原形又装可怜,为的是把他留在屋里,好悄悄补充点灵力。


    怎么反倒变成自己在这儿掏心窝子了?


    舒也猛地回过神,看向沈初尧。他正垂着眼看她,神色在床头灯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看不透在想什么。


    “先不说这个了。”


    她有点急,跳到他宽阔的肩膀,爪子抓住他的衣领,“我还是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抱着我躺一会儿?”


    第33章 坦荡


    “你这里,倒也挺宽敞的嘛。”


    “人呢?”


    理疗间的客人刚陷入沉睡,舒也就听到大厅细高跟踩地的声音。


    她轻轻拉开门,探身望去,却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是江曦。


    舒也心里立刻拉起了警报。她皱了皱眉,语气不算客气,“你过来干什么?”


    江曦鞋尖踢了踢行李箱,转头看向她,意味不明道:“我今天就要离开这栋大楼了,临走前过来看看。”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舒也抱起手臂,暗自懊恼。


    昨晚从沈初尧那儿吞的噩梦,只够勉强维持温饱,现在实在没多余力气去感知对方是善是恶。


    “当然有必要。”江曦把马尾甩到肩后,“听说你对我意见很大,我这人,不喜欢被误会。”


    舒也简直要气笑了,“我哪里误会你了?”


    “苏蔓后来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刚知道。”江曦直视着她,“她把黑锅扣我头上,这我不能认。”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承认,最开始是看你不顺眼。你当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沈初尧是你的男人。谁都知道,他身边从没出现过女人。”


    “再加上我一个姐妹,说你是深夜擦边主播,我才对你有了偏见。但这不是恶意针对你,只是基于我听到的信息。”


    舒也冷笑一声:“不是恶意,也改变不了你当初言语伤人的事实。”


    江曦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迎了上来。


    “是,所以我来道歉。”她说得坦荡,“开始是我先入为主。可你得明白,我十七岁就喜欢他,突然见他身边站着别人,心里那关过不去。”


    她声音低了些,像蒙了层旧日的灰。


    “那是高考前最闷的一个下午,学校请他回来演讲。他就穿了件白衬衫,往礼堂台上一站,底下几百号人,一点声音都没了。”


    舒也抱着手臂,没吭声。


    “我本来都计划好溜出去玩了,结果硬是坐到最后,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江曦轻轻摇头,像是笑了一下,“他就是这样的人,颠倒众生,吹灰不费。”


    “我原以为,他会跟那些公子哥一样,声色犬马,身边人来人往。可等我出国念完书回来,发现他不是那样。”


    “他还是一个人,干干净净的,谁也别想靠近。像山顶的雪,看着就在那儿,其实谁也摸不着。”


    “我等了挺久的,想着也许哪天”江曦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直到你出现。说实话,我刚知道是你的时候,很不服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凭什么?”


    她说着,目光在舒也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重新打量。


    “但这段时间,我大概看明白了。”江曦肩膀微微放松,“既然他心里有人了,我再杵着,就没意思了。”


    眼前的江曦,神情里那点恍惚和怅然不像装的,确实不是来找茬的架势。舒也心里的戒备松了些。


    不过,沈初尧喜欢自己,这么明显吗,连她都看出来了?


    江曦没再多说。她从手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放在旁边的边几上。


    “这个,算是我个人的一点歉意,收不收随你。”


    她说完,拉过行李箱,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玻璃门边,她忽然停住,侧过头。


    “对了,再免费送你一个消息。”


    “小心苏蔓。她现在身败名裂,是被赶出深市的。我了解她。这事,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舒也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问,江曦已经推门出去了。


    高跟鞋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不管江曦今天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道歉的话说了,东西也留了。舒也不是揪着不放的人,别人给台阶,她就下。


    *


    舒也把丝绒盒子收进抽屉,没再多想。日子照常过,理疗馆的生意不温不火,直到两天后。


    这天没什么客人,舒也闲来无聊拿起礼物看了下,深蓝色,小小一个。正打算伸手打开,门口的风铃忽然“叮铃”一声,响了起来。


    “请问是舒也小姐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舒也回头。玻璃门外,一个女生,神色淡淡,正朝里望着。


    这张脸有点眼熟。舒也略一回想,是前天火场里,那个被她从浓烟中抱出来的女生。


    “我是舒也,外面冷,你进来说话吧。”


    女孩点点头,这才慢吞吞地挪进来,双手有些拘谨地交握在身前  。


    “你前几天是不是去了福光小区?”女孩清了下嗓子,“我半夜在医院醒过来,护士塞给我一个手机,说是我的。可我看了,那不是我的。”


    “我看手机壳里面塞了个名片,写的是你的地址和名字,想过来还给你。”


    说着,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手机,放在桌上。


    舒也一眼认出了那个浅蓝色的手机壳,边角还有她不小心磕出的小印子。


    “真是我的!”她拿过来,松了口气,“还以为丢定了,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女孩应着,却仍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还有话没说。


    “还有事吗?”舒也温和地问。


    女生抬起头,眼睛里映着一点光。“我那晚做了个梦。梦见大火里,有个神仙把我抱了出来。到处是烟,可我好像能看清她的脸。”


    她看着舒也,声音更轻了。


    “我觉得她长得跟你特别像。”


    舒也心里咚地一跳,而后一股得意咕嘟冒了上来。


    被人当面认成神仙,这感觉还挺不赖。


    但她脸上纹丝不动,只随意地摆摆手,笑得轻松。


    “我前天确实在现场帮忙,你可能迷迷糊糊瞥见过我,梦里就混在一块儿了。”


    舒也把手机收好,语气真诚,“别多想,你能平安出来,说明你自己福泽深厚啦。”


    女孩听了这话,却一下子愣住了。


    她呆呆地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是、是吗,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看向别处。


    “那晚在浓烟里,我其实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说不定反而轻松了。”


    舒也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那晚在火场,混乱的恐惧与求生的渴望交织成一片嘈杂。


    而她这道气息之所以能被自己捕捉到,正是因为它与众不同。


    太安静了,近乎放弃了挣扎。


    舒也心里最见不得这样无声的难过。


    “哎,快别哭了。”她往前走近一步,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看,我这儿是个理疗馆,我平时就是做音疗助眠,也常听客人聊聊心事的。”


    她等女孩接过纸巾,才继续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聊聊。有些事情,说出来会轻松点。”


    女孩接过纸巾,攥在手里,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舒也没再劝。她转身开了音响,选了段最轻柔的频率。舒缓的声波像缓缓漫开,填满了房间。


    起初,女孩的肩膀还紧绷着。


    渐渐地,在那片柔和的频率里,她僵直的背脊一点点松了下来,紧攥的手也缓缓打开。


    “我、我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她轻轻开口。


    “那就从头说。”舒也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抱着膝盖,“想到哪儿说哪儿,我听着。”


    女孩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灰白的天。


    “我有个妹妹,叫晓晨。”她开口,声音很涩,“我给她起的名字,是清晨的意思。”


    “她三岁那年,我妈怀上了弟弟。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


    “我爸说,家里负担重,丫头片子送人吧,留在家也是给别人养儿媳。我妈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舒也的心一紧。


    “第二天,妹妹就不见了。我问妈妈,妹妹呢?她正在给还没出生的弟弟织小袜子,头也不抬,说送人了,留着浪费粮食。”


    女生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才三岁,她晚上睡觉还要抱着我胳膊他们怎么舍得?”


    “我那年高三,拼命读书,考到了外地。工作后我每个月按时打钱,三千,不多不少。我想,这样总能换来一点清净。”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发苦。


    “我和男朋友本来挺好,打算年底结婚。三个月前,我妈找上门了。说我爸病了,让我对象家出三十万彩礼当医药费。还要我把弟弟接过来,在城里读书。”


    “我没答应。他们就直接领着我九岁的弟弟,闹到我公司去了。”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往下掉。


    “我爸当着全部门同事的面吼,说我要眼睁睁看他死。要我拿出三十万,还得把弟弟养起来,不然天天来闹。”


    “公司嫌影响不好,把我开了。抱着箱子走出大楼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五年啊,从实习生熬到主管,加了那么多班,全没了。”


    她没擦眼泪,任由它们流。


    “我相恋七年的男友,他爸妈知道我家的事以后,赶紧给他介绍了新人。他说,对不起,你家是个无底洞,我填不起。”


    “我理解他。真的。”女孩看向舒也,眼神空洞,“谁愿意一结婚就背上这么重的担子呢?是我配不上他。”


    “后来我试过重新开始。面试了二十几次,每次我都觉得,面试官能看穿我,能看见我身后那个拖着的黑洞。”


    “前天下午,最后一场面试也失败了。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我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和男友的合照。那时候笑得多傻,还以为努力就有将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火就烧起来了。”


    “烟从门缝钻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怕,是觉得总算到头了。不用再找工作,不用应付爸妈,也不用想象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这世界好没意思。我可能,本来就不该来。”


    舒也的胸口一阵闷痛。她伸出手,握住女孩冰凉颤抖的手。


    “不是这样的。”


    女孩的眼泪悬在眼眶里,望着她。


    舒也稍稍握紧了她的手。“你扛了五年。你每月寄钱回家,你在失去工作、失去恋人之后,还在一次次去面试。这已经比很多人都有力量了。”


    她看着女孩的眼睛,温柔出声:“厌弃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世界真的没意思,是因为你太累了。累到看不见其他可能了。”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静默了良久。


    舒也的话再次响起,温和而笃定。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帮到你。”


    第34章 恣意


    舒也松开手,拿过随身的布包。“我给你听段声音吧,会舒服些。我是音疗师,你太累了,我帮你放松一下。”


    她取出一枚古旧的音哨,贴在唇边。


    一缕清缓如溪流的音韵流淌出来,试图包裹住对方身上那股自我厌弃的情绪。


    然而,那情绪却深不见底,音韵流入,非但未能驱散,反而一丝稠暗顺着声音的联结,渡入舒也的心神。


    不如归去。


    空茫瞬间击中了舒也,她指尖一颤,音哨声戛然而止。


    她闭了闭眼,迅速斩断那缕联系。


    寻常的抚慰之音,根本化解不开这么深的绝望。


    刹那间,沈初尧的身影掠过脑海。


    那个男人也有厌世的时候,但他内核坚硬,像狂风里的顽石,总能自己找到锚点。


    可眼前这个女孩不同,她的根已经被伤透了,摇摇欲坠。


    只能动用它了。


    舒也下定决心,从布包深处取出了那只万象音匣。


    她屏息凝神,将一缕感知轻柔地探向女孩。去捕捉那心灵创口最深处震颤的频率。


    音匣表面,黯淡的纹路渐次亮起,如星辰连接。


    舒也的心神在其中搜寻,掠过威严的龙吟、清越的凤鸣,最终,被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共鸣轻轻牵住。


    那是“类”的遗音。


    《山海经》里说,它样子像狸猫,身上有长毛,雌雄同体,叫声像呦呦鹿鸣。它的天赋,在于自足与宁神。


    就是它了,和女生的创口丝丝合缝。


    舒也指尖轻叩音匣某处。


    一缕无法用任何世间乐器模拟的声响,悄然流泻出来。似幼兽低鸣,又似山风拂过厚绒。


    那声音太轻柔,女孩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弛,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靠在沙发边睡了过去。


    舒也轻轻将她抱起,送到里间的理疗床上。她坐在床边,闭上眼,凝起一缕神识,小心地探入女孩沉睡的心海。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色的泥沼。


    几乎看不到一点光亮。


    舒也的神识向更深处潜去。她在那些污浊的情绪底部细细摸索,寻找被掩埋的东西。


    忽地,她看到一点若隐若现的,暖黄色的光。


    舒也轻轻触碰。


    是女孩十八岁夏天,颤抖着撕开信封,看到985大学录取通知书时,那难以置信的滚烫喜悦。


    再往前,又一点光。


    是大学图书馆里,她得知自己拿到奖学金,第一个念头是“这个月的饭钱有着落了”,鼻子发酸的轻松。


    还有,冬天宿舍里,几个女孩凑钱买来的小电锅噗噗冒着热气,廉价的火锅丸子翻滚,辣得大家嘶嘶吸气又哈哈大笑的暖融。


    这些记忆被厚厚的负面情绪压在最深处,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舒也的神识包裹住这些光点,同时念诵安神咒。


    她并非强行注入快乐,而是如同引一泓清泉,慢慢浸润那片干涸的土地,让被遗忘的温暖自己浮上来。


    女孩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叩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许久。


    吴晓雯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刚是一场美梦,那些记忆,鲜活得就像昨天。


    紧接着,那积压了多年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惧、不被爱的自我怀疑,决堤般冲了出来。


    她不再是无声落泪,而是像迷路许久,终于找到方向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有了痛,有了伤,也有了释放。


    舒也静静守着,直到那哭声渐渐转为抽噎,再变为疲惫的平静。


    女孩抬起头,眼睛红肿,但之前那片空洞死灰,已被泪水洗去,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清明的底色。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感觉像是睡了很久,刚刚醒过来。”


    舒也收起音匣,舒展了笑意。


    “醒了就好。路还长,但至少,你先找回了自己。”


    “我一直以为,”女孩望着门外,喃喃低语,“需要先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才有资格做自己的梦。”


    “我错了。”


    她的低语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玻璃门外,是雪后初晴的傍晚,天边铺着淡淡的晚霞。


    吴晓雯有些恍惚地抬起眼,看见门口的光被一道身影挡住。


    沈初尧提着东西走进来,步履很稳。


    舒也接过他手中的餐盒,转身轻轻拉了拉女孩的胳膊。“来,先坐下。”


    女孩顺从地坐到小桌旁,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角落。


    舒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依旧通红的眼睛,轻声问:“离开那片泥沼之后,你现在还拥有什么?”


    吴晓雯愣了很久,最终道:“我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舒也看着她,眼神很柔和,“正好。什么都可以重新装进去,装你自己真正想要的。”


    舒也打开餐盒,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小心地放在女孩手里。


    “这家店是我偷偷珍藏的宝藏。趁热,你尝尝。”


    滚烫的温度透过面皮传到掌心,吴晓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舒也笑了,那笑容在渐暗的室内格外亮眼。


    “那就从这一口开始吧。”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却带着一种能落入心底的笃定。


    “从这个一无所有,却滚烫的黄昏开始。”


    *


    很久之后。


    舒也站在门口,望着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舒大善人,”沈初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调侃,“人都走十分钟了,还能看出朵花儿来?”


    舒也转过头,瞥他一眼,鼻尖微微皱起。


    “你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外面那么好看的晚霞,你看不见吗?”


    她故意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沈总,你说说,你这双价值连城的眼睛,平时都爱看些什么呀?”


    沈初尧被她的逼近噎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随即端着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我的时间很宝贵。舒也,你没忘记我们签过协议吧。我现在需要助眠理疗。”


    “哦——”舒也拉长了调子,脸上绽开促狭的笑,背着手绕着他慢悠悠踱了半步。


    “我说呢,怎么突然大驾光临。原来是最近一个人睡不好呀?我可提醒过你哦,离我越久,安神效果消退得就越快,这下信了吧?”


    她说着,转身朝理疗间走去,朝他招招手:“来吧,沈总。”


    沈初尧却站在原地没动,“那里不行。”


    “嗯?”舒也回头,眨眨眼,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


    “不会吧?难道沈总睡了一次我那不起眼的小床,就睡上瘾了,非得去那里?”


    “没人想睡你那一米二的小床。”沈初尧眼皮抽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理疗间的门,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你那间屋子,最近进出过多少人?我嫌不干净。”


    “我都是认真消毒的!”舒也双手叉腰,反驳道。


    “去我公寓。”沈初尧转身,已经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清晰的话,“公司顶楼那间。现在,跟我上去。”


    舒也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两人前一后走出理疗馆,绕到大楼正门。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值班的前台小姐正低头刷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沈初尧身上顿住,迅速站起身:“沈总。”


    随即,她的视线落到沈初尧身后半步的舒也身上,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沈初尧只略一点头,径直走向专用电梯。舒也顶着前台小姐震惊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跟了进去。


    “叮”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走廊,而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入户空间。


    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深市璀璨的万家灯火,仿佛将整个城市踩在脚下。


    “哇,”舒也没忍住,低低惊叹了一声,“你这地方,比你家还要高处不胜寒啊。”


    沈初尧脱下大衣挂在入口的实木衣架上,“随便坐。”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磁性,在客厅里荡开一点回音。


    舒也趿着那双过大的男士拖鞋往里走,啪嗒啪嗒地响。这哪里是公寓,更像一个顶级酒店的空中套房。


    客厅大得有些空旷,摆放着深色真皮沙发与几何形茶几,没有多余的装饰。


    一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原文书籍与文件夹。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沉木香气,干净,冰冷。


    她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下意识瞥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实木书桌,并排摆着好几台显示器。隔壁房间门开着,能看见投影仪和长长的会议桌。


    这不是休息的地方么,舒也惊呆了。


    这男人,不愧是个工作狂魔,真是陷进去了!


    “主卧在那边。”沈初尧用眼神示意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理疗需要多久?”


    “看你多快睡着。”舒也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看向他,“放松点,沈总,别跟开国际会议似的。”


    沈初尧没再说话,转身走向主卧。舒也跟了进去。


    主卧延续了外间的风格,色调沉静,一张尺寸惊人的深色床榻占据中央,床品是质感极佳的深灰。


    舒也目光定在床上,这里明明可以睡得下两个人,或者一人一猫,可他之前拒绝自己留宿时,那态度可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她悄悄嘟起嘴吧,说不清心里掠过的那一丝感觉是什么,是纯粹的不解,还是夹杂了点别的什么。


    或许是真的疲惫,在舒也的安神音韵中,沈初尧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舒也大口吞了不少噩梦,这才满意地起身,带上门退了出去。


    不过,自从意外亲到他那大补的灵力后,这些噩梦,对她而言都逊色了一大截。


    她一时无事可做,顺着客厅好奇地逛了起来。


    开放式厨房旁,有一整面墙的恒温酒柜。


    玻璃柜门后,灯光映照着各式各样的酒瓶。有些标签她根本看不懂,但光是看瓶身设计,就知道都价格不菲。


    舒也歪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口渴。


    她拉开酒柜,目光最终落在中央一排精致的玻璃瓶上。标签上是手写体的英文,她勉强认出“雪莉”几个字母。


    “这个看起来度数不高吧?”她自言自语,随手取了一瓶,又找了个漂亮的矮脚杯,拧开瓶盖,倒了小半杯。


    液体入口绵密,带着浓郁的坚果焦糖香,甜润顺滑。


    她靠在吧台边,一边看着窗外夜景,一边小口啜饮。不知不觉,小半杯下了肚。窗外的灯光晕开成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舒也迟钝地转过头。沈初尧不知何时站在了客厅阴影与厨房光晕的交界处,还是原来的衬衫领带,但头发有些凌乱。


    “你醒了?”舒也的声音比平时软,带着点微醺后的黏糊,“是我吵醒你了?”


    沈初尧没立刻回答。他走过来,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标签,又看向她。


    “这是收藏品,不是饮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舒也摇摇头,弯起唇角:“不知道是收藏品。但挺好喝的,甜甜的。”


    沈初尧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暖黄灯光下,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比平时少了些狡黠灵动,多了点迷糊的柔软。


    “给你泡杯蜂蜜水,解酒。”沈初尧转过身,走向厨房。


    他照顾人也是这么有条不紊,舒也拿起水杯,浅浅尝了一口,微甜清润的口感停留在唇齿间。


    她仰头准备喝一大口,可能是微醺没把握好,手中的水杯太过倾斜,一小股水流顺着嘴角溢出,越过脖颈,滴落在前胸。


    慌乱之中舒也险些呛到,“纸,能把我拿点纸吗?”


    突如其来的动静也让沈初尧微微一惊,他随手拿起餐桌上的纸巾,坐在舒也身旁,侧身为她擦拭。


    “你也挺会照顾自己的,喝水能把自己呛到也算是种能耐。”


    但女孩却迟迟没有回应他。


    沈初尧丢掉皱巴巴的纸巾,抬头看向舒也。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挑起眉峰,恣意地笑道:“我能耐可大着呢!”


    说罢一把揪住沈初尧的领带。


    他没有防备,踉跄了一下。


    沈初尧正待开口,却被柔软的唇瓣堵住了。


    在他滚烫的呼吸中,一个如云朵般飘忽的吻,一触即离。


    “你自己泡的蜂蜜水,甜不甜?”舒也歪头,冲他甜甜一笑。


    第35章 热吻


    “撒开。”


    沈初尧双眼微微眯起,俯身盯着她,眸光迫人。


    “哦。”舒也指尖一松,那截墨蓝色领带从她手中滑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沈初尧向前逼近。一只手穿过她耳侧的发丝,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上她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


    没给她半点迟疑的余地,他低头吻了下来。


    先是含住那两片被甜酒浸润的唇,辗转厮磨。慢慢地,力道加深,长驱直入。


    吻变得汹涌,携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舒也呼吸一滞,心脏砰然跳起。


    残留的蜂蜜甜香在缠。绵的唇舌间化开,混着微醺的酒意,让她渐渐失了力气。


    相贴的身体让身后空间急遽压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大理石台面,硌得有点不舒服。


    舒也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抵在他胸前,“硌着了”


    那余音从热吻的缝隙里漏出来,又软又甜,像焦糖融化在空气中,凝出一抹潮丝。


    扣在她腰后的手掌上移,隔开了那片冰凉。


    沈初尧退开些许,目光沉黯地扫过她湿润红肿的唇,伸手拿过她的酒杯,将她杯中残酒饮尽。


    明明纽扣依旧严丝合缝,但舒也就是能看出,那白衣黑裤包裹下的迷离欲气。


    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性。感。


    她刚从高脚椅上滑下,脚还没站稳,腰间忽地一紧。


    眼前一晃。


    等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陷入客厅沙发的柔软之中,身体被轻轻弹起又落下。沈初尧撑在她上方,停在那里,呼吸微沉。


    清冷的顶灯从上方洒落,拂过他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唯独那双总是抿着的唇,此刻泛着绯色,像霜雪里的一抹艳色。


    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脑子虽然混沌不堪,但她的本能是清醒的。


    舒也抬手,指尖有些发颤,却坚定地探向他领口。


    先是扯松了那条束缚的领带,接着,一颗,又一颗,解开了他衬衫的纽扣。直到她触到他锁骨下的阴影,看到


    手腕猛地被攥住。


    沈初尧的手心很烫,牢牢箍着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舒也愣了一下,她都活了四百年了,还能不知道这个?


    “这还用问么?”她声音糯糯的,带着鼻音,“这种时候,不都是男人主动吗?怎么到你这里,反倒扭扭捏捏的。”


    沈初尧没理会她的嘟囔,又问了一遍:“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为什么?舒也脑子晕乎乎的,觉得这问题简直离谱。


    他长得好,身材合她眼缘,连气息都对她胃口,更重要的是他是她灵力的供养者。


    这个男人是没有被扒光过吗,居然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她嘟起嘴巴,“我是看出来你也想啊,不行吗?”


    闻言,沈初尧笑了起来,领口微敞,胸腔轻轻震颤。


    他逆着光,可那模样落进眼里,依旧是独一份的风流蕴藉。


    “哦?”他尾音上扬,“只要我想,对你做什么都行?”


    他欺压上前,虎口掌着那汪软糯,轻拢着,复又重捏。


    “是这样吗?”


    一股涨疼,渐渐清晰。舒也皱了皱眉。不对,话本里是这样写的吗?


    男人似乎因她的反应而觉得有趣,又笑了一声。


    “还是这样?”


    话音刚落,他屈起的指节,就碰到了那层棉质布料。


    “不”舒也禁不住这样的触碰,头皮一阵发麻,她侧过身,紧紧贴着沙发靠垫,蜷起双腿。


    “看来,舒小姐并没有真的准备好。”


    沈初尧撤身离开,捻起一张湿巾,擦了擦手指。


    缓了几口气,舒也才慢慢坐起来。


    抬眼看去,沈初尧已经坐到了她先前的高脚椅上,指尖捏着酒杯,随意散漫地啜着酒。


    他朝她遥遥望来,举了举杯。


    “别人想不想重要吗?”他忽然开口。


    舒也脑子还有些懵:“什么?”


    “重要的是,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看着她,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缓缓下潜。


    他为何如此较真呢,舒也敲了敲脑袋。


    她看过那么多故事,很多人酒后纵情,天亮后各自离散,不都是这样么。


    这又不是需要三媒六聘的旧时代,他怎么有这么多规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淡了一些。


    “助眠结束了。你还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嗯?”舒也慢吞吞地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遥远的灯火上。


    蓦地,她转过头,没头没脑地问:“沈初尧,你一个人住这么高,晚上看着外面,会不会觉得有点冷清?”


    她顿了顿,像是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


    陪陪你。”


    “变成猫也行。”


    “我不希望你孤单。”


    沈初尧正要放下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话语,就那么看着她,像在掂量她话里醉意几分,真心几两。


    *


    翌日中午,理疗馆内。


    “舒姐,今晚跨年,你有什么安排?”周临一边整理着音疗用的颂钵,一边随口问道。


    “跨年?”舒也愣了下,抬头看了眼桌上的台历。十二月三十一号。原来明天就是元旦了。


    心里掠过一丝期待,但那点雀跃就很快沉了下去。沈初尧那个工作狂,会出门跨年吗,她不信。


    而她自己,多半也只能守着这间理疗馆。


    市中心严禁烟花爆竹,连一点热闹的星火都看不见。


    “舒姐?”周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递过来一杯热奶茶,“想什么呢?我和几个朋友约了去郊区河边放烟花,地方挺空旷的,你要不要一起?”


    烟花。


    舒也眼睛亮了一下,几乎脱口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又被那道锁链拽了回去。


    她接过奶茶,笑容却淡了些:“最近预约挺满的,怕走不开。你们去玩吧,我留着看店。”


    周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那我们晚上来店里跨年好不好?就几个朋友,一起切蛋糕,玩游戏,热闹一下。”


    舒也想起沈初尧那个偌大的房子,又看看自己这间不多大的工作室。


    “我这里地方小,怕你们来了转不开身。”


    “不会不会!”周临语气轻快,“你先说好不好嘛?就我们几个,不吵的。”


    舒也确实喜欢热闹,跨年夜独自守着理疗馆也寂寞,便点了点头:“好呀。”


    “那就说定了!”周临笑起来,看了眼时间,“我还得去准备点东西,晚上见,舒也姐。”


    他挥挥手推门离开,阳光落在他肩头。


    舒也吸了一口奶茶,现在的大学生真是纯粹,永远有热情,永远能找到快乐的理由。


    门外街角,那辆黑色SUV静静停着。周临拉开车门坐进去,脸上笑意淡去些许。


    “少爷,回老宅吗?”司机低声问。


    “嗯。”他应了一声,将手里那杯一口未动的奶茶,随手丢进了车载垃圾桶里。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来接我。”


    理疗馆里,舒也陷入了沉思。


    最近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们,压力大得不得了。


    她吞掉那些焦虑、压抑的负面情绪,填补着自己每日的消耗。


    昨晚和沈初尧亲近时,吸纳了些精纯的灵力,但比起之前在火场救人时的消耗,这点补充不过是杯水车薪。


    倒是想每天缠着沈初尧多吸点灵力,但他似乎不太情愿。


    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灵力不够,努力来凑,还是得多接单干活才行。


    不过,也有好消息。


    上次火灾,她及时发现险情,还救下了人,这可算是结结实实攒了一大波功德。


    哼,离解除那道烦人的束缚,总算又近了一步。


    正准备点个外卖解决午餐,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舒也,我来谢谢你啦。”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得正装的女生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件大衣,脸上带着笑。


    舒也定睛一看,这不正是上次火灾时她救下的姑娘,吴晓雯吗?


    “晓雯?”舒也笑着站起身,“快进来,你今天这身真精神。”


    吴晓雯走进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刚面试完,顺路就过来了。你猜我去面的哪家公司?”


    “哪家?”


    “寰宇风投!”


    舒也一愣。这不就是沈初尧的公司吗?


    吴晓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说来也巧,那天从你这儿离开后,我就在招聘软件上看到了他们发的公告,招财务岗。我立刻投了简历,没想到今天就一路面到了终面。”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不可思议:“最后见大老板的时候,我才恍惚想起来,那天傍晚在理疗馆,我好像见过他。”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亲口告诉我,面试通过了,试用期半年。”


    “真的?”舒也真心为她高兴,“恭喜你啊,这真是太好了。”


    “比我之前那家公司好太多了。”


    吴晓雯的声音有些哽咽,“舒也,要不是你,我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是你的疗愈,让我重新找回了希望。”


    舒也拍了拍她的肩:“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暂时的失去,是老天在磨砺你,目的是为了让你承接更好的未来。”


    吴晓雯用力点头,擦掉眼角的泪花:“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好好工作,把事业干起来。”


    看着她重新焕发的神采,舒也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能帮到人,被人需要,这大概就是她这份工作的意义。


    “对了,”吴晓雯忽然想起什么,“我今天还看到一则本地新闻,提了那天火灾的事。下面有评论说,当时第一时间报警并协助疏散的,好像就是寰宇的沈总。”


    她看向舒也,眼神真诚:“面试完,我特意去跟他道了谢。结果他对我说——”


    吴晓雯停顿了一下,学着那人平稳的语调。


    “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真正该被感谢的,是你的疗愈师,舒也。”


    “是她发现得及时,又拼尽了全力,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


    舒也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说:周临之前在30章有出现过,没看过的小可爱可以看一下~


    第36章 天命真女


    舒也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唇角却悄悄弯起。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句话烘得暖洋洋的。


    晚上八点多,理疗馆里已是一片热闹。


    周临和几个朋友果然来了,还带来了折叠露营桌椅。


    电磁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火锅。肥牛、虾滑、蔬菜满满当当地挤在桌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牛油锅底的香辣气。


    几个年轻人挤在拼起来的露营桌边,一边涮肉一边玩狼人杀。


    “我是预言家!我昨晚查了五号,他是狼!”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激动地挥舞着筷子。


    “你骗人!我才是预言家!”他旁边的短发女孩笑骂着拍了他一下。


    舒也盘腿坐在垫子上,手里捏着身份牌,眼睛弯弯的。她刚捞起一片肥牛,就被身边的周临轻轻碰了碰胳膊。


    “舒也姐,到你了。”


    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在路灯下打着旋。


    沈初尧站在门外。


    门内的暖光透出来,映亮他半张脸,也让他看见了里面的场景,温暖喧闹,拥挤鲜活。


    他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


    几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舒也在他们中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脸上那种放松又开心的神情,是他很少见过的。


    他看见那个穿浅色毛衣的年轻男生,很自然地倾身,把一勺肉送到她的碗里。


    舒也抬头对那男生笑了一下。


    门外的风刮得更紧了些,雪花斜斜扑在肩头。


    他就那么站在寒冬的风雪里,隔着玻璃看着屋内那片热闹的光景。


    沉默了几秒,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缓缓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玻璃门静静合拢,重新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初尧转过身,独自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门内不知是谁说了个笑话,爆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但那声音传到雪夜里,已经轻得听不清了。


    他脚步未停,走向公司大堂。


    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的苏特助,在电梯口迎面撞见折返回来的沈初尧,明显愣了一下。


    “沈总?”苏特助看了眼手表,有些意外,“您不是晚上有安排吗?”


    十分钟前,这位老板离开时神情比平日松弛,甚至还破天荒地提醒他别加班太晚。怎么现在又回来了,而且眉宇间沉沉的。


    苏特助心里打了个突,快步跟上:“是公司有什么急事?”


    “没事。


    “沈初尧打断他,“你先下班吧。”


    他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刚脱下大衣,搁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余琛”两个字。


    沈初尧按了按眉心,接起。


    “沈老板,几点了?人呢?”


    电话那头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菜都备齐了,我从我爸酒窖里顺出来的酒也醒了。今晚总能让我们见见你那位传说中的小女友了吧?”


    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其他人隐约的起哄声。


    “临时有事,不过去了。”沈初尧走到落地窗前,声音平淡。


    “什么事能比跨年饭局重要?”余琛啧了一声,“我连烟花秀都安排好了。该不会真舍不得让我们见吧?怕我太帅,把你家金丝雀给拐跑了?”


    “滚。”沈初尧从牙缝挤出一个字,“改天再说。”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丢回桌上。


    然而安静了不到二十分钟,办公室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笑的说话声。前台似乎没能拦住,门被径直推开了。


    余琛大步走进,他长着一张颇能招惹桃花的脸,此刻正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窗边的沈初尧。


    “哟,沈总果然日理万机,跨年夜还在为公司鞠躬尽瘁。”余琛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前面说去山里徒步,消失俩月,我以为你被哪个山头的妖精掳去当压寨相公了。这回来了,天天说忙。今晚我连厨子带烟花都备齐了,你倒好,一个人跑这儿对雪思过?”


    沈初尧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转身朝外走去。


    “少废话。跟我上来。”


    余琛挑眉,放下水杯,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两人坐上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门一开,余琛吹了声口哨:“你这空中堡垒,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冷淡风。”


    沈初尧没理他,径自走到吧台,从酒柜里取了瓶威士忌和两个杯子,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冰块。他将其中一杯推给走过来的余琛。


    两人在高脚凳上坐下。窗外是零星闪烁的庆祝灯光。


    余琛抿了口酒,笑道:“我那表妹听见我要找你,吵着要跟我一起来。你魅力可真不减当年啊,听说你跟江曦彻底没戏,她心思又活络了。”


    他晃着酒杯,侧头看沈初尧:“说真的,你怎么想?深市这圈子里,数得着的也就沈、余、江、周这几家。周家现在式微,不提也罢。你挑结婚对象,总归是从这几个家族选?”


    “不会。”沈初尧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余琛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等等,你不会是真打算娶你那位助眠师吧?这么认真?遇见真命天女了?”


    沈初尧冷冷瞥了一眼,语气不耐:“你脑子里除了结婚就没别的了?我不会娶任何人。”


    “不是?”余琛这下是真的惊了,他放下酒杯,“你别糊弄我。你们家那传统我可听说过,三十岁前必须成家,婚后一年内就得开枝散叶。


    你三个月前刚过完二十九岁生日吧?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是不婚主义。传统是传统,我是我。”沈初尧轻嗤一声,神色淡漠。


    余琛安静了几秒,疑惑道:“我听说,你们家族里若有人逾期不婚,会对整个家族运势不利。你爸那边,能容忍你这么做?”


    沈初尧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那是他的事。”


    过了许久,余琛恍然大悟。


    “你这些年清心寡欲,是因为自己是不婚主义?觉得自己给不了别人结果,索性连开始都省了?”


    沈初尧沉默着,目光落在空杯上,没有否认。


    “既然这样,可那位舒小姐,又是怎么回事?”余琛看着他,悄然转了话锋,“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迹,我可都听说了。”


    沈初尧眉头拧起,“她只是我的助眠师,你们别乱传话。”


    “助眠师?”余琛挑眉,笑得意味深长,“助眠师值得你沈大少爷亲手教训江涛?得了吧,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这套说辞糊弄外人行,糊弄我可不够。”


    沈初尧没接话,只是拿过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余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向后靠进椅背:“你啊,就是活得太紧绷,太压抑自己了。”


    “蜉蝣朝生暮死,不也活得挺投入?人这一辈子,富贵也好,平凡也罢,掐头去尾,真正痛快的能有几年?”


    他拿起酒瓶,又给两人各添了一点:“我以前也较劲,总想干出点名堂,让家里那些长辈另眼相看。后来想想,何必呢?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个舒心自在?压抑自个儿的欲。望,没意思。”


    他看着沈初尧冷峻的侧脸,摇了摇头。


    “我本来以为,你消失那两个月,是出去散心找乐子了。没想到,回来还是钻在这个牛角尖里。”


    他举起杯,碰了一下沈初尧放在台面上的杯子。


    “你如果真心喜欢她,就该顺着自己心意。”


    “什么不婚主义,家世地位,在谈恋爱上都不重要。只要她能给你开心欢愉,就够了。不过是,将来分开那天,你给她多一些补偿咯。”


    沈初尧哑然失笑。


    补偿?拿什么补偿?


    他连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权势,他的财富,他所能提供的一切优渥条件,在她眼里似乎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都给不起什么,又怎么能自私地把她豢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不知不觉,那瓶酒见了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余琛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听了两句,挂断后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一个半小时到零点。”他起身,拍了拍沈初尧的肩膀,“我安排的烟花秀快要开场了,你真不去?”


    沈初尧没回答。他静坐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


    余琛看着他利落地穿上大衣,整理袖口,眉梢微挑:“这是想通了?”


    沈初尧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大步走向门口。他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丝毫看不出刚喝完一瓶烈酒。


    理疗馆里正热闹。几个年轻人围坐着,桌上摆着零食饮料,周临在讲着什么,引得一阵笑声。舒也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奶茶,也跟着在笑。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冬夜的寒气。


    说笑声骤然停了。


    所有人齐齐转头。


    沈初尧立在门口,一身墨黑大衣裹着挺拔的身形,肩头落着细碎的雪晶。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室内,像掠过无关的摆设,最终稳稳落在舒也脸上。


    没有停顿,没有寒暄。


    他径直走过去,在舒也错愕的目光中,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舒也毫无防备,被拽得一个踉跄,直直撞进他怀里。一股清冽气息,混着淡淡酒香瞬间将她包裹。


    她仰起脸,撞进他低垂的眼眸。


    那里面深静如夜,映着一点碎光,看不清情绪。


    “沈初尧?”她怔怔地,忘了挣脱。


    他的手臂在她腰后短暂地一箍,稳住她的身形,随即松开,却仍握着她的手腕没放。


    “你们继续,今晚所有开销我来买单。”他放下一张卡,将还有些发懵的舒也往身边带了带,语气理所当然。


    “人,我先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公主们周末快乐呀


    第37章 持续炽热


    车子离开繁华的市中心,直到沈初尧说出会有烟花表演时,舒也才从被匆忙带走的生气中,转为小小的期待。


    “我都没好好跟那几个朋友告个别,如果烟花不好看,你就死定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静谧的私人庄园门前,门廊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穿过几重庭院,沈初尧领着她径直上了楼,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湖景露台,视野毫无遮挡。


    正对着的是一片墨色天鹅绒般的湖面,对岸的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倒映在水中,随波光轻轻晃动。


    露台中央铺着厚实的羊毛毯,摆放着舒适的软榻和取暖器,将冬夜的寒意温柔隔开。


    “我朋友安排的。”沈初尧简单解释,松开一直握着她的手,走到栏杆边。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大衣衣摆微微掀动。


    舒也走到他身旁,被眼前的景致惊得轻轻吸了口气。“这里看烟花一定很棒。”


    “嗯。”沈初尧侧过头看她。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深不见底,嘴角也似乎比平时放松,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


    “冷么?”他问。


    舒也摇摇头,他送的羽绒服很暖,她甚至觉得脸颊有点热。


    远处传来隐约的倒数声,隔着湖面,有些模糊。


    忽然,第一束光猛地窜上夜空,在最高点砰地绽开,巨大的金色花朵瞬间照亮了半片天幕,也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啊!”舒也轻呼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下意识去摸口袋,“我要拍下来!”


    可她出来得匆忙,根本没带手机。


    “用我的。”沈初尧不知何时已经拿出手机,解锁,递给她。指尖相触时,有微微的暖意。


    舒也接过,对着天空不断绽放的绚丽光影连按快门。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紫的、红的、银的,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瀑布,倒映在湖面上,天地间仿佛都被这璀璨的光彩填满。


    她拍得专注,没注意到沈初尧一直在看她。


    又一波更密集的烟花升空,巨大的爆鸣声传来时,舒也微微缩了下肩膀。


    两只手忽然轻轻覆上了她的耳朵。温热,干燥。


    舒也愕然转头。


    沈初尧就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替她挡住了些声音。


    他低头看着她,眸子里映着漫天流火,动人心魄。


    那点酒意仿佛蒸发成了他眼里的雾气,少了克制,多了些直白滚烫的东西。


    “好看么?”他问,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被酒浸过的哑,拂过耳畔。


    舒也心跳漏了一拍,怔怔点头:“好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莫名勾人。覆在她耳侧的手没有收回,反而用拇指蹭了蹭她的耳廓。


    “忽然想起来,”他声音缓而沉,像在讲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秘密,“之前在霍山,你说过要带我去看构林深处的月亮。”


    “结果你忘了。”


    “所以今晚,”他靠近了些,气息几乎融入她的呼吸,“你得陪我把这场烟火看完。”


    舒也后知后觉地,理解了江曦说过的那句话。


    颠掉众生,吹灰不费。


    而这样一个人,孤高清冷,旁人根本难以靠近。


    此刻漫天星尘,扑簌流火,竟让她看出一往情深的错觉。


    他就这样望着你。


    似乎他所有的风流与宠溺,全都只愿给你一人。


    也只愿为你一人俯首。


    舒也愣了愣,有些困惑。不明白这些旖旎的念头,怎么会悄悄漫上心海。


    她轻轻闭上眼睛。


    要怪,就怪这夜色太浓,烟花太盛。


    让她平生错觉。


    就在她睁眼的刹那,“砰!”


    最后一丛烟花腾空而起,在最高处轰然绽开,金紫交织的光瀑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个夜空与湖面,将天地万物都拖进一片炽烈短暂的白昼。


    在这近乎暴烈的耀眼中央,沈初尧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沾染了烟花的火气,浸透了酒意的迷离,还有浩荡湖风的肆意。


    舒也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更绚烂的烟花在身体里炸开。


    她下意识抓住他大衣的前襟,指尖收紧。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醇烈和雪后空气的味道,矛盾又迷人。


    他吻得很深,很耐心。手从她耳畔滑下,落在后颈,轻轻抚过那片敏。感的皮肤,引得她一阵战栗。


    世界在爆炸,在燃烧,在坠落。


    而他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真实的支点。


    直到最后一丝光痕湮灭在夜空,万籁归于沉寂的湖面,他才缓缓退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错,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暖雾。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被吻得嫣红微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后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带着未尽的沙哑。


    “新年快乐,舒也。”


    *


    第二天清晨,舒也在庄园客房的柔软大床上醒来,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昨夜记忆回笼,烟花,露台,那个吻还有后来,他抱着着她穿过长廊,走进这间套房。


    他甚至没来得及开灯,在门口那片昏暗里,将她抵在玄关的桌沿。她的毛衣被推高,吻随之落下,比露台上更急,更深,带着某种破茧而出的侵略性。


    她的背贴着冰凉的木质桌面,身前是他炽热的体温,冰火交织,让她头晕目眩。


    她那时脑袋里像塞满了湿棉花,晕乎乎的,以为某些事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不知怎么纠缠间,她的手肘碰倒了桌边那一排古董茶具。


    瓷器碎裂在地,而后她身上的重量和热度瞬间撤离。


    “别动。”


    沈初尧打开灯,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碎片。一片,又一片,动作仔细。


    收拾干净,丢掉,又检查了一遍地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一间卧室,将她放在床中央。


    “睡吧。”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舒也拥着被子坐起来,心情复杂。这人昨晚明明已经怎么茶具一碎,自制力就又恢复了?该说他绅士过头,还是意志力惊人得可怕?


    窗外阳光很好。她洗漱后下楼,隐约听到旁边网球场传来的击球声和谈笑声。


    循声望去,沈初尧正和几个看着便气度不凡的人在打球。


    他换了身白色运动服,身形挺拔,移动间带着一种利落的劲道,挥拍、回击,神情专注冷静,与昨夜烟花下吻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舒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打得认真,一次也不曾向这边看过来,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没趣,便转过身,一个人往别处慢慢走去。


    绕过主楼,舒也走进相连的透明玻璃恒温泳池馆。阳光透过弧形玻璃顶洒下,池水泛着粼粼蓝光,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冬日寒冷截然不同。


    她走到池边,弯下腰,指尖划过温热的水面。


    就在这时,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从泳池另一头传来。


    “别光哭啊,说说,这笔债你打算怎么还?”


    舒也循声回头。


    休息区的遮阳伞下,四五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人松散地围坐着,气氛却不大对劲。


    一个穿着骚包花衬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水枪,正笑嘻嘻地对着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孩喷射。


    女孩一边躲,一边哭着求饶,“求求你了,能不能再宽限我一个月,我上周被老板辞退了,赔偿金还没拿到。”


    “给老子少废话!”花衬衫男突然变脸,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圆桌,饮料罐滚了一地,“欠了沈哥的钱还想赖?”


    女孩像是被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沈总,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还!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马上就能上班。”


    躺在一旁沙滩椅上,被称作沈哥的男人摘下墨镜,嗤笑一声:“新工作?就你找的那酒店前台?一个月那三瓜俩枣,够还利息吗?”


    “哥上次给你指的那条明路,考虑得怎么样了?跟着你Angel姐干,就凭你这脸蛋身材,几个月就能还清债。”


    “我不去!”女孩猛地抬头,神色变得异常激动,“我就是死,也不去做那腌臜事!”


    “哟嚯!”旁边戴着鼻钉的男人夸张地拍手,“沈哥,这年头还能碰上贞洁烈女呢!稀有品种啊!”


    其他几人跟着发出哄堂


    大笑,眼神轻佻地在女孩湿透的身上扫来扫去。


    “行,有骨气。”


    沈哥站起身,指了指女孩身后的泳池,冷笑道:“你不是不怕死吗?看见那池子没?两米深。你现在跳下去,在里面待够五分钟还能自己爬上来,你欠我的钱,一笔勾销。”


    舒也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她看到女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但下一秒,那个瘦弱的身影已经冲向泳池边缘。


    “扑通!”


    水花四溅的瞬间,舒也顿住了脚步。


    她盯着水面,直到女孩湿漉漉的脑袋冒出来,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


    但水中的女孩似是不会游泳,在水中惊慌失措地扑腾,呛水的咳嗽声断续传来。


    “卧槽,这傻妞真跳了?”花衬衫男人叼着烟,不仅没动,反而乐了,指着池里对同伴笑道,“旱鸭子跳两米池,够她喝饱的!”


    那几个男人嬉笑着凑到池边,正好堵住了舒也过去的通路。他们伸着脖子看热闹,像在观赏什么有趣的表演,丝毫没有下去救人的意思。


    池中女孩的扑腾明显弱了下去。


    “让开!”


    舒也再也没法旁观。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说笑的男人,甩开的外套,几步冲到池边,纵身跃入水中。


    温热的池水瞬间包裹上来,她迅速睁眼,适应水下模糊的光线,朝着那抹下沉的淡色身影奋力划去。


    靠近女孩身后,她伸手想去托住对方腋下。


    然而,女孩一碰到她,就像抓住救命浮木,四肢立刻死死缠了上来。


    溺水的人抓到什么都不会放手。求生的本能让她力大无比,完全丧失了配合的能力。


    舒也脖颈被勒得呼吸一窒。两人失去平衡,纠缠着往更深的池底沉去——


    作者有话说:舒也,新年快乐。


    2026年,祝大家新年快乐,天天开心呀


    第38章 谋杀?


    “松手你这样,我游不动。”舒也在水下艰难地掰开女孩的手指。


    她凑到女孩耳边,声音被水流模糊成断续的音节:“放松身体,信我,我能带你上去!”


    奇迹般地,女孩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舒也趁机托住她的后颈,双腿用力一蹬,破水而出的瞬间,刺耳的起哄声扑面而来。


    “哟呵!身材很辣嘛小妹妹!”


    “啧啧,这救人姿势够带劲啊!”


    “原来也是个小美人儿,湿身。诱惑是吧?”


    舒也充耳不闻,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女孩拖上岸。女孩身上的白色衬衫裙近乎透明,紧贴皮肤。


    舒也抓过自己刚才甩在一旁的羽绒服,严严实实裹住她,随即跪在一旁,双手交叠,有节奏地按压女孩胸口。


    “咳咳呕”


    女孩猛地弓起身,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花衬衫男蹲下身,手指轻佻地挑起女孩下巴:“装什么清高?最后还不是要人救?”


    “滚开。”舒也一巴掌拍开他的脏手。


    “你TM”花衬衫男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被那个一直躺在沙滩椅上的“沈哥”抬手拦住。


    他走近舒也,眯着眼打量她,问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你是跟谁进来的?跑这儿多管闲事。”


    舒也根本没看他。她扶着还在发抖的女孩站起来,转身想去捡自己掉在不远处的小包。


    沈哥却快一步,鞋尖不偏不倚,正好踩住了拖在地上的包带。“小妞,你坏了我们的规矩。”


    他掏出手机晃了晃,“要么替她还钱,要么。”


    他的双眼来回扫过舒也湿透的毛衣,流里流气道:“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舒也心底那点因救人而起的燥热,瞬间被更盛的怒火覆盖。


    她手背后,微微一动,一缕灵力从体内剥离。


    就在沈哥得意洋洋地又往前逼近半步,伸手想碰她脸颊的刹那。舒也抬手,指尖快得带起残影,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那动作看起来没什么力道。


    沈哥却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骤然扭曲,身体像突然被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踉跄着,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直挺挺地朝着泳池方向挪去。


    “我操!”他试图控制四肢,却完全徒劳。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他像截木桩似的栽进了池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贱人!你TM对沈哥做了什么!”花衬衫男又惊又怒,吼叫着朝舒也扑过来,想抓她头发。


    舒也只是略一偏身,在他扑空的背上顺势一送。


    “啊!”


    花衬衫男收不住力,张牙舞爪地也跟着栽进水里,和沈哥撞成一团。


    “抽筋了!我腿抽筋了!拉我上去!”花衬衫男在水里扑腾嚎叫。


    剩下两个男人彻底傻眼,看看水里扑腾的两人,又看看浑身湿透却气息沉静的舒也,一时没人敢动。


    其中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眼镜男,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另外一个鼻钉男回过神,冲着举手机的人大骂:“你TM缺心眼啊!还拍!没看见你家沈少爷在水里吗?”


    骂完,他硬着头皮转向舒也,大吼道:“你搞的鬼?”


    他话没说完,舒也已经懒得再听。她往前一步,伸手揪住他胸前闪亮的链子,借着他自己前倾的力道,干脆利落地往旁边一带。


    “哗啦!”


    第三个人也下了水,和先前两位难兄难弟汇合,在温水池里扑腾叫骂,好不热闹。


    泳池边上,只剩下那个举着手机的眼镜男,和紧紧裹着羽绒服,看得目瞪口呆的落水女孩。


    舒也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弯腰,捡起自己的包,看向最后那个男人。


    眼镜男举着手机,对上她的视线,动作僵了僵,然后,非常识相地,把手机屏幕锁上,揣回了兜里。


    三个男的在水里的嚎叫声惊天动地,很快惊动了场馆的管理人员。几个穿着制服的救生员和安全员急匆匆跑过来,二话不说跳下水,把那三位狼狈不堪的落汤鸡给捞了上来。


    沈哥被拖上岸时还在打着哆嗦,脸色青白。花衬衫男抱着自己抽筋的腿哎哟叫唤。


    鼻钉男则是一上岸就指着舒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她就是这个疯女人!她把我们推下水的!蓄意谋杀!”


    泳池负责人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带着汗。


    他先是满脸堆笑地对沈哥几人点头哈腰:“沈少,您没事吧?我就刚刚去了一趟厕所,没看住。这、这是怎么搞的?”


    说罢,他的眼神扫过舒也和她身边瑟瑟发抖的女孩。


    舒也身上的毛衣长裤湿透了,头发还在滴水。


    负责人脑子里把常来的世家小姐,太太过了一遍,没有这张脸。再看她护着的那个女孩,衣着普通,眼神惊惶,绝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他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向舒也时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你,看别人干嘛?说的就是你!知不知道在这里闹事是什么后果?”


    “立刻给沈少他们道歉!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沈哥被人扶着坐下,模样虽然狼狈,眼神却阴鸷得吓人。


    他指着舒也,对赶来的一队保安吼道:“把这疯女人给我扣下!还有那个欠债不还的贱货!报警!我要告她故意伤害!谋杀未遂!”


    几个身材高大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堵住了舒也和女孩的退路。


    被羽绒服包裹的女孩吓得往舒也身后缩了缩:“姐姐,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舒也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说话,只是抬眼,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保安。


    就在这时。


    “住手。”


    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泳池馆入口处传来。


    不高,却让所有嘈杂瞬间静止。


    众人齐齐望去。


    沈初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运动服,额发微湿。他身后跟着余琛,以及另外两位一起打球的男士。


    他面无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泳池负责人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个围着舒也的保安立刻向后退开几步。


    他的视线在沈林三人身上短暂停留,最后,稳稳落在了舒也身上。


    女孩浑身湿透,发梢滴水,却将另一个女生护在身后。


    沈初尧蹙了下眉,大步走了进来。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男人径直走到舒也面前,先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没什么大碍,才开口:“怎么回事?”


    泳池负责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心头猛跳,暗叫糟糕。


    他认得沈初尧,沈家这一代说一不二的太子爷,是这整个庄园背后的主人之一。


    他连忙挤上前,解释道:“沈总,您听我说,是这位小姐先动手,把沈林少爷他们推到水里——”


    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太子爷不耐地抬起一只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负责人剩下的话就像被掐住了喉咙,生生咽了回去。


    沈初尧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舒也脸上,似乎在耐心等她开口。


    仿佛这满场的混乱,那些叫嚣指控,都抵不过她一句话。


    被无视的沈林脸上挂不住了。


    他好歹姓沈,是正儿八经的沈家人,虽然只是旁支,但在外面谁不给他几分面子。当着自己几个跟班被这样晾着,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推开扶着他的人,声音拔高,带着不忿:“尧哥!你来得正好!我们在这儿处理点私事,她横插一脚,还把我和我兄弟都推进水里。这是蓄意伤人!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你胡说!”


    舒也的声音清凌凌响起,打断了沈林的叫嚣。


    她往前站了半步,直视着沈林,眼神毫不闪躲。


    “你们三四个男人,用水枪逼一个女孩子,要她跳两米深的泳池抵债。她不会游泳,在水里快淹死了,你们就在边上看着笑。”


    “我救人,你们拦着不让。你,”


    她冷笑一声,“凑过来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谁推你了?你自己没站稳掉下去的。还有另外两个。”


    她瞥了一眼花衬衫和鼻钉男,“他们想动手,我正当防卫。在场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到是谁先挑的事,谁在仗势欺人。”


    沈林被她一番话说得脸上青红交错,气急败坏:“你放屁!”


    “沈林。”


    沈初尧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堂叔唯一的儿子身上。


    他这位堂叔,早年对他父亲有过帮扶,两家关系算得上亲近,也因此,对堂叔的独子多有纵容。


    “你的私事,就是在我的地方,逼人跳两米深的泳池,还围着看热闹?”


    沈林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沈初尧的注视下,气势全无。


    他这才感到恐惧。沈初尧最厌烦的,就是家族子弟在外惹是生非,尤其还是用这种下作手段。


    沈初尧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个噤若寒蝉的泳池负责人:“王经理,你刚才说,要给谁道歉?”


    王经理腿都软了,连连躬身:“沈总,误会,都是误会!是我眼拙!这位小姐自然是咱们庄园最尊贵的客人!”


    沈初尧没理会他的惶恐,目光再次落回沈林身上。


    “带着你的人,现在离开。”


    “回去自己跟三叔解释清楚,你今天在这里,都做了些什么私事。”


    沈林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让他父亲知道他在外如此胡闹,还撞到了沈初尧手里。


    他不敢再有半分言语,在几个同样灰头土脸的跟班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泳池馆。


    喧嚣骤然消散,只剩下水波轻拍池壁的声响。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么?”


    沈初尧转向舒也,脸色仍沉着,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等等,事情还没完。”


    舒也挣开了他的手,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女孩身上,她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低着头沉默。


    舒也拉开自己的小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名片,走到女孩面前,递到她手中,“如果以后再有困难,或者只是需要人说说话,可以打这个电话。”


    她声音很温柔,却让女孩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朝舒也鞠了一个躬,转身跑着离开了。


    女孩仓皇而逃的背影像只白蝶,舒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心里堵着什么,不上不下。


    蓦地,一件带着体温的男士运动外套从后面裹住了她。


    沈初尧的气息笼罩下来,声音落在她耳畔,“泳池有监控,你清楚吗?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想后果?”


    舒也将贴在颈侧的湿发拨开,没有回头:“等考虑完后果,人早淹死了。”


    “这庄园里没有保安?没有救生员?”


    他往前一步,声音里的火气更明显了些,“非要你冲上去?报警会不会?还是你觉得一个人对付四个,显得你特别英勇?”


    舒也转过身,仰头看他:“人命是能等的吗?等到他们到了,那女孩还能活吗?”


    “在这里出事,庄园的人比你更怕担责任!”


    沈初尧语带嘲讽,“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强出头,救了人,之后呢?那几个人会用什么手段找回来?”


    “我又不怕他们。”舒也哼道,“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天真。”沈初尧哂笑一声,抬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前带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逼近。


    “人想对付人,有的是你想不到也防不住的法子。”


    舒也“啪”地打开他的手,不服气地瞪着:“他们那样子,笨手笨脚,我反应比他们快多了,根本不会给他们机会!”


    “好得很,舒也。”沈初尧盯着她,反而气笑了。


    他掌住她的后颈,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带着压抑的怒意。


    “如果我今天不出现,你一定会后悔刚才的头脑一热。”


    “我不会后悔。见死不救,我才会后悔。”舒也睁大眼睛,一字一句道。


    沈初尧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太干净,太直白,倒映出他此刻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确实善良,但也确实愚蠢。”


    他的话音刚落,舒也一把推开他。


    “你凭什么说我愚蠢?沈初尧,你站在你的高处,什么都用利害得失去掂量,你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第39章 和她结婚


    沈初尧没再看她,眸光淡淡地投向远处,“你救她一次,能救她一辈子?今天救了一个,明天还有千百个,你救得过来吗?”


    “那又怎样?”


    “只要我看见了,遇上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回是一回。”


    “咳。”余琛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个穿一身阿玛尼套装的圆脸姑娘。


    那姑娘蹲下身,把舒也散落在地上的小物件捡起,收进包里:“哇,你这个手机壳好可爱!是定做的吧?”


    没等舒也回答,她已经很自然地挽住了舒也的手臂:“小姐姐,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舒也还有些愣神,已经被她半挽半带着往主楼方向走去。


    余琛望了一眼二人的背影,笑着调侃:“可以啊老沈,没看出来。你的sweethoney居然是个理想主义小太阳。”


    他捏着嗓子,故意学着姑娘的腔调,“能救一个是一个,啧啧。这境界。”


    “我就好奇了,这么个小太阳,是怎么看上你这个阴谋论老狐狸的?”他转过头,笑得促狭。


    望着不远处踏入主楼的身影,沈初尧扯了扯嘴角。


    “谁知道,可能是她吃错药了。”


    “或者是我吃错药了。”


    “那今天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初尧眯了眯眼,“沈林一贯嚣张,也是时候让他吃点苦头了。”


    刚一走出游泳馆,圆脸姑娘就笑眯眯地说,“我觉得你超酷!我好喜欢!”


    舒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声:“谢谢。”


    “看你们吵架好爽!”


    圆脸姑娘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带着舒也往套房走的路上,话语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终于有人敢和沈家太子爷呛声了,看见他吃瘪,大家都超级幸灾乐祸哈哈!”


    *


    泳池边的争执尚未真正消散,傍晚时分,沈初尧便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今天是元旦,晚上一起吃饭。”


    语气寻常,却不容推拒。


    沈初尧沉默片刻,最终应下:“好的,爸。”


    挂断电话,他枯坐良久,那道百步束缚,将所有的回避都锁死。他别无选择,只能带着舒也一起去。


    两人自上午争执后便陷入冷战,去往赴宴的路上,谁也没搭理谁。


    舒也偏头看着窗外,沈初尧则闭目养神。


    临下车前,沈初尧才睁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地交代:“到了那边,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的助眠师。”


    舒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心里那股闷郁却未散。


    助眠师,又是助眠师。


    谁家的客户会和自己的助眠师接吻?


    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园林,最终停在一处青砖灰瓦,外观低调却占地颇广的四合院前。


    门楣古朴,内里别有洞天,回廊曲折,庭院深深,草木山石皆见匠心,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底蕴与昂贵。


    推开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沉水香的淡雅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


    沈初尧的目光落在主位的父亲沈恪身上。


    父亲身边,是堂叔沈标。


    沈标正端着青瓷茶盏,闻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绽开和煦的笑容。


    “初尧来了。”他放下茶盏,语气熟稔。


    沈初尧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朝主位微微颔首:“爸。”随即转向沈标,“三叔。”


    舒也跟着进来,停在入门处的光影交界线。


    她目光快速掠过室内,精雅的明式家具,墙上淡远的山水画,紫砂壶嘴袅袅升起的白汽。


    这场景让她想起三百年前,颜长老带她游历人间时,曾拜访过的一位当朝大员府邸,也是这般考究到骨子里的排场。


    她垂下眼睫,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沈恪抬眼看向儿子,视线在他身后的舒也身上略一停留,语气平淡:“坐。”


    侍者无声上前引座。沈初尧在父亲左手边坐下,舒也自然在他身侧落座。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沈标笑呵呵地开口,像是随口闲聊:“初尧气色比上次见时好多了。看来最近休息得不错?”


    “劳三叔挂心。”沈初尧应得简短,接过侍者递来的热毛巾,擦手的动作不疾不徐。


    三叔的独子沈林上午才在泳池边闹得那般难看,此刻却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发生。


    席间氛围看似松弛。菜品一道道上,都是费工夫的精细菜式。沈恪问了几句公司近况,沈标偶尔插话,谈的也都是些场面上的事。


    舒也专注于面前的碗碟,尽量吃得安静。但她还是觉得古怪,沈初尧与他父亲之间那种疏离的平和,与她认知里家人该有的温度,相去甚远。


    餐后,换了清口的茶点。沈标接过身后人递来的一个暗红色锦袋,入手颇有些分量。他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将锦袋放在旋转玻璃桌面上,轻轻一转,那抹红色便稳稳停在了舒也面前。


    他转而看向沈初尧,语气是十足的欣慰:“初尧啊,看到你身边终于有了可心的人,三叔是打心眼里高兴。能带到这儿来,就是认定了。趁着年前,赶紧把婚事定下来,也让你爸安心。”


    他略一沉吟,又道:“我认识几位真有本事的大师,回头请他们合一下八字,务必挑个上等吉日。咱们沈家娶媳妇,必须办得风光体面。”


    舒也正用瓷勺舀起一小口冰糖燕窝,闻言手一抖。


    她倏地抬眼,看向那个红包,又看向笑容满面的沈标,最后,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转向身边的沈初尧。


    婚事?和她?


    她脑中一片轰鸣。她可是活了四百年的神兽,与凡人缔结婚约?简直荒谬!


    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城府极深,态度忽冷忽热,连句明白心意都不曾表露,这突如其来的婚事是从何说起?


    眼看沈初尧薄唇微动,似乎要开口,舒也心中那点急于澄清的冲动占了上风。她放下瓷勺,抬起头,坚定道:


    “我只是沈总的助眠师,仅此而已。不是他的女朋友,更谈不上婚嫁。这个红包,我不能收。”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寂静。


    沈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沉,在儿子和舒也之间缓缓巡视。


    沈初尧抬起眼,看向身侧急于与他划清界限的女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骨节处透出一点青白。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眸色沉静。


    “三叔确实误会了,她只是我的助眠师。”


    顿了顿,他的目光掠过父亲,语气淡然笃定:“此外,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沈标脸上的错愕还未褪去,又添了几分的尴尬,干笑两声没有接话。沈恪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看不出喜怒,只极慢地呷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时,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淡淡声响。


    “年后,正月二十六。”沈恪开口,语调平稳如常,“日子看过了,与你八字相合。婚礼就定在那天。”


    沈初尧神色微凝:“爸,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家的你不愿意,现在这位,”沈恪的目光掠过舒也,“看来也并非你的选择。无妨。”


    “我已经为你选了几位家世清白的姑娘,人品样貌都经过考量。正月二十六之前,你挑一个合眼缘的。婚礼如期举行。”


    沈初尧背脊挺直,声音疾了起来:“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沈恪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去,威严骤然笼罩席间。


    “我不管你的新娘是谁。正月二十六,你的婚礼必须举行。”


    “要么你自己选。要么,我来替你选。”


    舒也怔在座位上,手里还捏着那个未能送还的红包。


    沈初尧这就被逼婚了?人类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分明还算年轻,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好像成了要按时完成的任务?


    如果他真的结婚了,那她以后还能像之前那样,和他贴贴吸取灵力么?


    按照人类的规矩,一个有了妻子的男人,其他异性是该保持距离的。


    可她呢?那道该死的百步束缚像,把她牢牢拴在他身边,根本由不得她选择远离。


    到时候该怎么办?这个从未细想过的现实问题,冷不防砸在眼前,让她心里蓦地空了一下,泛起一丝慌乱。


    就在这时,她看见沈初尧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整个人松弛下来,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指尖在桌面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爸,”他抬起眼,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您要是这么着急办喜事,这么喜欢结婚这个形式。”


    “不如您自己再结一次?您经验丰富,肯定比我擅长。”


    沈标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沈初尧仿佛没看见父亲的脸色,依旧维持着那副散漫的姿态:“反正,对您来说,多结一个,也就是多死一个,没什么区别。就是到时候合葬,墓地恐怕得提前规划好,别挤不下。”


    “哐!”


    沈恪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撴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逆子!”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处处为你打算,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他盯着沈初尧,翻涌着近乎雷霆的震怒。


    “不忠不孝,不悌不义,沈家怎么出了你这种东西!”


    沈标见状,赶忙倾身向前,脸上堆起劝和的笑。


    “初尧啊,你爸爸这都是为你好!他就你一个儿子,从小悉心培养,看你如今这么出众,心里不


    知多骄傲。你是要接掌整个沈家基业的人,婚姻大事可不能任性啊。”


    他边说边观察着沈初尧的脸色,语气里半是开解半是施压:“听话,别惹你爸爸伤心。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闻言,沈初尧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短促得几乎看不见,却冰冷彻骨。一旁的舒也,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强行塞入了太多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看着沈初尧在灯光下苍白的侧脸,和他周身那股近乎自毁的孤绝气息,竟有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梦魇。


    是他心海深处,那团始终盘踞不散,漆黑如墨的梦魇。


    沈初尧啊沈初尧。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40章 虚脱


    “标叔,今天上午在泳池馆,我拍到点东西,您应该会感兴趣。”


    黑色奔驰驶离那片肃静的园林,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无声停稳。车窗贴着深色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后座,沈标接过平板。画面里正是舒也跃入泳池,以及后续几人落水的那段。


    他没说话,只是将那段几分钟的视频,反复拖拽播放了十几遍。每一次重放,他嘴角的弧度就加深一分。


    “原来如此。”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了然。


    “我还纳闷,沈初尧怎么突然转了性。还以为他多有种,没想到是他身边多了张不一般的牌。”


    “标叔,这个舒也绝对不简单。”眼镜男扶了扶镜框,“她下水救人那一下,快得不正常。还有后来少爷他们几个落水的姿势,太邪门了。”


    沈标把平板递回:“沈初尧休假回来之后,除了跟这女人牵扯不清,还有别的异常吗?”


    眼镜男略作思索:“有。前几天我留意到一条本地社会新闻,西郊一个老旧小区发生火灾。沈初尧当时就在现场,而且还协助疏散居民。”


    “哦?”沈标眉梢微挑,接过眼镜男再度递来的平板,迅速浏览那条不起眼的短讯和配图。


    他露出讥诮的神情,“这倒新鲜。我那眼里只有数字和生意的侄子,什么时候管起棚户区的闲事?”


    他顿了顿,像想到什么,“那个舒也,当时在不在?”


    “在。”眼镜男放大图片模糊的角落,“虽然不清楚,但轮廓和衣服对得上,就是她。”


    “还有别的发现吗?”


    “之前为了这女人,他出手整治了江涛,这事您清楚。另外——”


    眼镜男斟酌用词,“从他身边几个近人那儿透出的风声,他他最近睡眠质量很好,工作状态也焕然一新。据说,已经很久没见他吃过安眠药。”


    “越来越有趣了。”沈标拖长了尾音,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理疗师,比全球顶尖的睡眠专家还管用。这疗效,未免好得有些出奇了。”


    他将平板递回,合上眼,声音沉缓地吩咐:“仔细查。从她怎么出现在沈初尧身边开始,一点都别漏。”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女人,比我那侄子还值得盯。”


    此刻的舒也,正坐在回程的车里。


    窗外的街灯连成一片昏黄的光河,向后流淌。她却无心欣赏,


    手里还捏着那个没还成功的锦袋。


    婚事。沈初尧的婚事。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她想起沈父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沈初尧带刺的反击,更想起他最后苍白孤绝的侧影。


    她活了四百年,见过人间无数悲欢离合,却从未将自己代入过“婚姻”这个属于凡人最深刻的契约里。


    如果沈初尧真的在正月二十六那天,与一个陌生女子站在礼堂前,完成那套仪式心里那点盘旋不去的烦闷,忽然就有了清晰的形状。


    她忍不住侧过脸,看向身旁的沈初尧。


    他闭着眼靠在座椅里,先前在包厢里那身近乎自毁的尖锐与挑衅,此刻已悉数敛去,只余下一层麻木的疲惫。


    流动的街灯偶尔掠过他的脸,很快又沉入阴影。


    舒也心里那点闷气,忽然就散了些,反而冒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多结一个,也就是多死一个。”她又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语气里的冷和狠,不像是对父亲,倒像是对着什么仇人。


    车子一个轻缓的转弯,沈初尧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上。舒也来不及躲,干脆就不躲了,直直看着他。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今天的话,别当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舒也一愣。“什么话?”


    “婚事。”沈初尧说得平淡,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不会结。你也不用胡思乱想。”


    舒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她才小声问:“那你爸那边怎么解释?”


    “他逼不了我。”沈初尧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厌倦,“从来都逼不了。”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沈初尧先下了车,却没走,站在门边等她。


    舒也挪下车,站定,抬头看他。


    他居然没有回公司,而是回了家。


    车库顶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眉眼格外清隽。他垂着眼看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那个锦袋抽走了。


    “这个我处理。”他转身往电梯间走,声音落在身后,“你以后不用再见他们。”


    *


    凌晨三点。


    一楼客房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舒也赤着脚,如月白的轻烟滑入客厅的黑暗。


    驱使她的,或许是神兽天性里对精纯灵力的本能趋向。


    又或许,是脑海里总也挥不去的那张苍白疲惫的侧脸。


    楼上的沈初尧显然没有入睡。即便隔着距离和楼板,她也能捕捉到那股沉重压抑的精神磁场,像绷到极致的弦。


    她跃上楼梯,停在主卧门外。


    没关系,她想。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只要他偶尔点头一次,自己就赚到了。


    指节微曲,舒也最终叩响门板。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进。”


    舒也心头一松,推门而入。


    主卧比客房宽敞许多,也空旷得多,弥漫着一种冷寂的秩序感。空气里浮动着很淡的红酒香,并不醉人,反而衬得夜色更深。


    沈初尧靠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指尖松松夹着几页文件,却似乎并未看进去。手边的矮几上,水晶杯里残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


    只有一盏冷白落地灯亮着,光线将沈初尧的身影拉成一道孤直剪影,像寒夜里的一棵松。


    舒也站在门口那片明暗交界的光晕里,“我听到你这边还有动静。需要我帮你试试入睡吗?”


    沈初尧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脸,目光瞥向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锐利,仿佛能轻易剥离所有借口,看破她深夜造访的真实缘由。


    舒也本就心虚,几乎想要退缩时,他却忽然将文件搁在一旁,身体向后完全沉入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好。”他只给了一个简短的字。


    舒也悄悄舒了口气。她赤足走过去,在离他沙发不远的地毯上,挨着一个软垫轻轻坐下。


    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杂念暂搁。片刻后,微微启唇。


    一缕声音从她喉间自然淌出。


    那不是人间的曲调,亦非任何已知的语言。


    它更像是风穿过万年冰窟的缝隙,是雪水消融滴落岩穴的回响,是月华漫过沉睡山脊时的低语。


    空灵,洁净,携着涤荡万物的,来自亘古的力量。


    在这声韵里,沈初尧周身那些灰黑色的精神丝线,开始抽离、瓦解,化作细碎的莹光,悄无声息地汇入舒也的灵脉之中。


    他紧蹙的眉心,缓缓地,松了一线。


    渐渐地,那声音悄然低缓,终至无声。


    舒也睁开眼。


    沈初尧靠在沙发里,呼吸已变得深长平稳。


    清冷灯光下,他闭目沉睡,长睫垂下安静的阴影,竟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脆弱的英俊。


    晚上家宴上他和父亲的争吵,此刻再次浮上心头。


    那个盘踞在他心海深处的梦魇,她实在太想知道了。


    舒也起身,无声地靠近。


    她微微弯腰,伸出手,指腹触上他颈侧的皮肤。


    一缕细微的神识,自她指尖悄然渡入,顺着血脉的搏动,缓缓探向他的心海深处。


    那片心海并不平静。表层浮动着无数光影与声音,大多是白日里未尽的工作,错综的人际往来,家族事务的碎片。


    舒也的神识小心地拨开这些嘈杂思绪,向更幽深的底部沉去。


    找了许久,才在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看到那团东西。


    它蜷缩着,散发着极致压抑的气息,是她上次隐约感觉到却未能深入的黑雾。


    她用神识轻轻碰了碰它。


    起初是混沌的,灰蒙蒙一片,什么都辨不分明。慢慢的,雾气散了,一些破碎的场面浮了出来。


    她先看见一棵圣诞树,红红绿绿的小灯幽暗地闪着。接着,视线往下一低,灰白色的地砖上,一个女人躺在血泊里。


    “妈妈妈妈”


    一个小男孩的哭声撞进耳朵里。他跑过来,慌得绊了一跤,几乎是爬着扑到女人身边。


    “妈妈,我打120,我来救你。”他声音哆嗦,小手想去碰女人的脸,又不敢。


    女人颤巍巍地抓住他的小手,气若游丝。


    “记得撒到海里”


    “替妈妈好好活着”


    话断了。她的手也松了。


    佣人们陆续围过来。有的叹气,有的别开脸,但更多人是木然的,好像眼前不过是件需要处理的杂事。


    生命流走得这么快。快得让人发懵。


    小男孩不肯动,就跪在那儿,一直等。等到穿白大褂的人来了,翻了翻女人的眼皮,摇了摇头。


    要签字的时候,楼上的男人才慢悠悠下来,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四肢纤细,小腹却微微隆起。


    男人大笔一挥,从容地签完字,随即转头吩咐管家:“联系殡葬馆,尽快处理。”


    一直沉默的小男孩,这时忽然抬起头。他盯着父亲的脸,眼睛通红。


    下一秒,他像头被逼急的小兽,一头撞了过去。


    “就是你!”他嘶喊着,眼泪混着嘶吼一起迸出来,“就是你害死妈妈的!”


    “啊呀!”沈父身后那女人被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臭小子,谁教你的!”一个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在小男孩脸上。


    小男孩直接被掼倒在地,侧脸迅速红肿起来。他趴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口鼻间慢慢渗出血丝,在灰色地砖上滴成暗点。


    沈父看也没多看一眼,只对管家抬了抬手:“先关屋里去,让他自己反省。”


    随后领着女人快步离开,生怕满地的血腥冲撞了她肚里的孩子。


    那个双眼通红的小男孩,就是沈初尧。


    原来他心海里那片化不开的黑,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看着他被佣人拉住,看着他的父亲皱眉掸了掸衣襟,神情不耐。看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的客厅里,慢慢蜷缩成一团。


    舒也忽然喘不过气,不知是因为持续深入的窥探,耗费了不少灵力,还是被小初尧的心绪牵动了心神。


    画面就在这时晃了晃,像水波散去。


    再清晰时,已经是在老宅空旷的院子里。


    树很高,叶子密密层层。小沈初尧蹲在树下,正用手一下一下,挖着地上的土。


    他挖好了一个浅坑,把那个铁盒小心地放进去,然后用手把土推回去,压实。


    忽然,一阵谈话声顺着风飘过来,低低的,听不真切。


    小沈初尧停下了动作,侧过头,望向不远处的廊亭。


    舒也的神识也跟着飘近了些。


    廊亭里坐着两个人。还是黑头发的奶奶,和那时还显年轻的沈父。


    “初尧这孩子,我带回我那儿去住吧。”奶奶开口,“我来带。”


    沈父摆摆手,“妈,爸都走了多少年了,您就搬回来住。家里也需要您坐镇。”


    奶奶只是摇头,叹了口气。“我不用你劝。倒是你,该想想,做些该做的事。”


    年轻的沈父意气风发,看不到刚丧妻的模样:“妈,您信我。沈家在我手里,一定会比从前更兴旺,我绝不会负了祖宗基业。”


    “我的意思是,咱家下一代,孩子不多。”


    奶奶的声音带着忧虑:“你大哥家那两个,初洁那孩子精神不稳,初钰又是残疾。眼下健康的,也就你家初尧,还有你妹妹家的江众。你得好好上心,多栽培他们。”


    沈父笑了笑,那笑容很稳,很从容。


    “放心吧,妈。”他说。


    “您就再等着抱孙子吧。”


    “我不会只有初尧一个孩子。”


    话音轻飘飘的,落在安静的院子里。


    蹲在树下的小小身影,彻底僵住了。他维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还沾着泥土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母亲的血迹未干,父亲已经在规划新的孩子。


    他不是唯一,甚至不是必须。


    舒也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呃!”她闷哼一声,现实中的身体随之一颤。


    舒也睁开眼睛,浑身像是虚脱般乏力。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体想要站起,却眼前一黑,倒在了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