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姜澄先给李将兵打了个电话:“将兵,在哪呢?”
“嗯,有点事儿, 跟我一起去找一下景烁。”
“好,楼下见。”
姜澄挂了电话又给宋景烁打过去。
“怎么了?”宋景烁问。
他们俩之前天天早上可以在会所健身房碰头。健身器材都搬到各楼大堂之后这两天早上就没见着了。都是上午才见。
临委会每天临近中午的时候大家会碰个头,主要督促一下小区里卫生、维修等几件事的运转。
那时候就是大家伙一起了,不是单独碰面。
姜澄简单讲了一下,说:“我和将兵现在过去找你,商量一下怎么处理。”
宋景烁:“好。”
又嘱咐:“商量好了再说。”
是怕她过于气愤忍不住直接发作吗?
姜澄挂了电话,出门前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镜子。破碎的镜子只能照出半张脸。
怎么可能呢。
这种事甚至激发不了她半点情绪。
在楼下跟李将兵会和。他正在大堂健身,一身汗味。
他看见姜澄下来, 站起来擦擦汗:“啥事啊?”
大堂还有别人在健身, 姜澄说:“出去说。”
在路上她也给李将兵简述了一下。
李将兵骂道:“傻逼嘛不是。”
姜澄观察着。
李将兵虽然骂了那个人,但他纯就是认为这个人这个事很傻逼,所以他就这么骂。
至于愤怒恶心之类的情绪, 苏瑜会共情的那些情绪, 他没有。
他是个男的。
宋景烁也是个男的。
姜澄很清楚这一点, 在宋景烁家里,她说:“秩序崩坏不会只在一个方面崩坏。”
不是说今天欺负一个女孩,就只会发生欺负女孩的事件不会有别的。
恰好相反,当一个楼长利用手里那么一点特权想要谋取什么的时候,他面对的对象不可能只限于女业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宋景烁脑子很清醒,完全理解姜澄所说的。
实际上他们之前碰头开的那个会, 主题就是“秩序”。
政府说要重建生存秩序。青年公寓不需要“重建”,只要维护就好。临委会存在的责任就是不使秩序崩坏到要“重建”的地步。
“三栋的聂奎章是吧。”宋景烁把这个事揽过去了,“我们来解决,你别出面。”
李将兵也点头赞同:“我俩去。”
李将兵不像宋景烁这些人是大学生有学历,但他社会生存智慧要比很多人比如赵毅这样的宅男强很多。
他其实在路上就想到了最好姜澄不要出面。宋景烁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姜澄之所以拉着李将兵来见宋景烁,也是这个意思。
她根本不打算出面。
“好。”她颔首,“拜托你们了。”
她也没有提任何要求,要把这个人怎么样之类的。到底要怎么“解决”这个事,由宋景烁和李将兵来决定。
宋景烁要了何恬的电话号码,姜澄给了就回自己家了。
路过凉亭,没看见墨狸。墨狸在凉亭顶晒太阳,老有人会想摸他。他现在另寻地方晒太阳了。
姜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凝神发出心电感应,收到了一丝丝电流反馈,知道他在附近,那就行了。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苏瑜来敲门。
“何恬让我来跟你说声谢谢。”她说。
要是真感谢,怎么不来自己说谢谢。都不用上班上学,大家现在最多的就是时间,个个都闲出屁来。
姜澄问:“她对处理结果不满意?”
苏瑜微微咬住嘴唇,眼睛垂着。
姜澄问:“他们怎么处理的?”
“让那个男的给何恬认错道歉保证不再犯了。然后他们拿走了他手里一半的药品。”
“但是你们仍然不满意?”姜澄说。
苏瑜眼睛一直垂着,没有否认。不否认就是承认,那就是不满意的意思。
姜澄问:“那你们期望的是怎么处理呢?”
苏瑜抬起眼:“我以为你会出面的。”
何恬接到宋景烁的电话喊她过去。
女孩刚经历过昨天的事,对所有这些男的都有点敏感,问了一句姜澄是不是也在,结果宋景烁说她不在。
何恬就给苏瑜打电话,苏瑜陪她一起去的。
聂奎章家里全是男的。
临委会一共七个骨干人员,姜澄+六个楼长,除了姜澄之外,所有六个楼长都在那里。
显然处理的结果是这六个人都同意的。
这几个男的个子都很高,或者很壮。
在昨晚之前,苏瑜和何恬见到这几个人都会有很强的安全感。但刚刚在聂奎章的家里,感觉完全颠倒了。
有种两只小羔羊误入狼群的感觉。
她们俩当然对处理的结果很不满意。
但所有男人甚至包括聂奎章自己虽然脸色很难看但也接受了。每个人都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不错了”。
她们俩的不满意谁也没能张嘴说出来。
憋屈着接受了道歉和两瓶胃药做补偿,被告知这个事情就此结束了。
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个人甚至有一种“逃出来了”的感觉。
何恬并没有让苏瑜代她来向姜澄道谢,实际上她是问:“就这样吗?”
苏瑜也非常失望,所以说:“我去问问姜澄。”
“你好像误会了。”姜澄说。
“从上周六丧尸病毒爆发到今天,一周的时间,我尽力控制了咱们小区的局面。”她说,“可能给了你一种错觉,觉得我很厉害,无所不能?”
苏瑜微微动动嘴唇。
“无所不能”或许太夸张了,但是在苏瑜心里,姜澄真的有能力解决很多事情。
她以为这件事姜澄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决的。
但实际上在那里主事的是宋景烁,她没想到姜澄会把这个事丢给宋景烁。她现在对这些男的都失去了信任。
她就是希望姜澄能来解决这个事,当她们的主心骨。
“你想错了。”但姜澄说,“我和你和何恬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这个小区里的普通女业主而已。”
她直接点破:“你们是不是希望聂奎章被撤销楼长的职务?”
苏瑜脱口而出:“他凭什么当楼长!”
那种臭流氓凭什么!
姜澄笑笑:“是啊,你说,他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什么?
苏瑜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刚才他们在三栋聂奎章家。
敲门,来开门的是李将兵,他特别魁梧,肌肉隆起,一个人就能把玄关给堵死。
走进里面,六个男的都站了起来。
一下子压迫感就迎面扑来。
她和何恬都不满意结果,可谁也没敢在那里开口反驳质疑。
甚至离开的时候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苏瑜怔忡起来。
姜澄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大概是想明白了。
“我们没有权力剥夺撤销楼长的身份。”她把话说得更明白,更透彻,“因为楼长并不是临委会赐予的头衔、分配的职务。”
楼长们实际上是每栋楼在下楼杀丧尸的人当中选出来的最高的或者最壮的,最强的或者最猛的,最敢的或者最狠的。
李将兵就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是健身教练。
宋景烁看着清隽瘦高,实际上脱衣有肉,健身痕迹明显,而且是最早的组织者之一。
臭流氓聂奎章胖胖壮壮的,当然肌肉没法跟李将兵比,但他这个吨位就不好惹。
所以苏瑜和何恬站在这几个人中间就生出羊入狼群的感觉。
“我们实际上,没有这个权力。”姜澄说,“我、你、何恬,我们三个难道能站到他们面前,开口就叫聂奎章不许再当楼长吗?他会听吗?别的人会支持吗?”
“现在这个结果,实际上除了我们自己,根本没有其他人反对吧?”她问。
“我们”、“其他人”,清晰地按照性别把人划分了开。
苏瑜犹豫:“他们……”
“他们都是男的。”姜澄说,“以前大家会忽略我的性别。因为我的利益和大家一直都是一致的。大家看似都肯听我的建议,但实际上他们听从的是建议本身,而不是听我的。”
“但这次,我如果站出来,临委会的其他人就会意识到,原来我跟他们利益不一致。”
“我要是有能力罢免一个楼长,就意味着我能罢免任何一个楼长。”
那么一下子,姜澄就站在了六个男楼长的对面而不是同一边了。
“我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临委会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替代我。李将兵可以,宋景烁可以,聂奎章也可以。”
“肯定会有人很乐意取代我,这点毫无疑问。”
临委会的七个骨干成员,只有姜澄一个是女的。
她其实是很容易被踢出去的。
因为在性别面前,男人们特别容易抱团。
苏瑜和何恬不满意的结果,却是另外六个男人一致满意的结果。
他们是真的觉得这事不好,但这么处理就已经很好了。他们不可能生出何恬那种“我要打死这个臭流氓”的认知。
他们认为聂奎章已经为这个事付出代价了——认错,道歉,被收走一半的药品。
这很好了,六个男人,或者说至少有五个男人很满意这个处理结果。
苏瑜回到自己家,点开女业主群,发现里面聊的火热。就是在说这件事。
何恬发表了很多气愤的发言。
大家都在安慰她,并对这事的处理以及对姜澄表示了失望。
何恬:【苏瑜去找她了,待会她回来看她怎么说。 】
苏瑜看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敲击键盘:【我回来了,我和姜澄谈完了。 】
【姜澄怎么说啊? 】
【她为什么不出面,都交给那些男的。 】
【就应该把那个死胖子赶出小区去!之前那个保洁不就赶出去了吗!把他也赶出去! 】
【他们男的,肯定会互相包庇啊,姜澄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吗? 】
姜澄正是因为想到了,才不出面。
苏瑜把她和姜澄的对话简洁地复述给了大家。
群里寂静了。
许久,有人说:【她说的……也有道理……】
苏瑜继续输入:【姜澄问我楼长凭什么是楼长,然后我思考了一下,我是凭什么觉得可以撤销聂奎章的楼长? 】
【凭的是“道德”和“法律”。 】
【当我想明白的时候,忽然发现,在现在,就现在这个阶段,无论是道德还是法律,好像……】
【都不管用。 】
群里又沉寂了许久。
有人悲观:【难道我们是进入了什么弱肉强食的原始社会了吗? 】
有人宽慰:【倒也不至于。 】
但“不至于”不是完全否定,它是不完全的否定,等于是不完全的肯定。
于是屏幕很久没有再刷新。
没有人发言。
苏瑜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忍不住咬着指节。
姜澄说,我会尽力维持秩序,尽力让咱们小区不至于崩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我不过就是一个和你一样的女孩子。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能去节制别人。
所以我得先保住我在临委会的话语权,我不能被他们联手踢出去。
苏瑜知道姜澄说的都是对的,但她特别难受。
那种难受是从后颈开始,一直向下,直到脊椎的最后一节。
都很难受。
第52章
屏幕上聊天群的界面忽然刷新。
【等这事过去! 】
【等一切都恢复了! 】
【我们就去报警, 把臭流氓抓起来! 】
群里稀稀落落地响起了几个【对】、【没错】之类地回应。
但更多的人还是沉默。
丧尸病毒什么时候能过去呢?什么时候一切都恢复到从前呢?
政府救援都进度叫人乐观不起来。
大家都很茫然。
同一时间,救援S市的部队正在清理南城某个小区。
第二队的队长脸色铁青。
队员们把一对中年男女扔到地上:“队长!就是他们!”
队员们恨得咬牙切齿。
在他们当中, 还有一个队员脸色灰败,他的颈侧血糊糊的一片,有明显的咬痕。
到目前为止,尚未接收过一例报告是感染者没有发生变异的。所有的感染者终将变异。耗时的长短不同,但最终都会变异为丧尸。
战士都没想到会有人在家里养丧尸。甚至为了这只丧尸对他们撒谎,导致一个队员被感染。
队员们恨死了!个个眼睛血红!
“那不是怪物,那是我儿子啊——”
中年女人趴在地上大哭。
“你们杀了他!你们杀了我儿子!”
她嚎啕着。
她的丈夫眼睛无神地看着地面,一个中老年男人失去了儿子,仿佛失去了灵魂。
有个年轻的战士青筋暴起, 忍不住端起了枪口喝道:“你儿子早就死了!”
人,从感染上病毒的那一刻起, 其实就已经死了。
就像此时他的这个战友。
队长伸手压住他的枪口, 厉声命令:“收抢!。”
年轻战士咬着牙服从了命令,放下了枪口。
队长当然也恨。
他们现在的队伍全是临时编制——丧尸病毒爆发, 军营这样的大量人员聚集地是重灾区。他们在周六的晚上就失去太多的战友了。
幸存下来的人集结后才有了现在的编制。
偏偏这个受伤感染的,原本就是他手下的兵。
队长没有心情理这两个混蛋中年人。
他看着自己的兵,沉声道:“小徐,你先……”
虽然都知道感染必变异,但是按照要求,在变异之前还是要将其作为“人”对待,进行监管,直至变异才可以“处理”。
“不用麻烦了,队长。”小徐却惨然一笑,拒绝服从监管,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对准了自己的太阳xue。
“小徐!”
“徐哥!”
“徐刚!”
小徐环视一周。
很多面孔在周三之前根本不认识,因为以前不在一个编制里。但这几天下来已经是过命的交情。
“可惜不能请你们吃我孩子的周岁酒了。”他嘱咐,“队长,等我小孩长大了,帮我告诉孩子……”
“爸爸不是孬种。”
砰——!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他们面对原始丧尸、二代丧尸的时候都没有眨过眼睛,这一瞬却没法面对。
小徐的尸体倒在队长的脚边。
他的孩子马上就要周岁了。在丧尸病毒爆发前,他还说要摆周岁宴。
他永远参加不了自己孩子的周岁宴了。
队长的拳握得手背血管都迸出来。
他用力咬了咬牙,转身一脚把跪坐在地上的男人踢滚出去。
女人大声尖叫。
队长没有再理他们,下命令:“继续清理。”
“丧尸,格杀勿论。”
在S市的南部,救援部队缓慢推进。
而在科技新区的青年公寓,苏瑜前脚离开,李将兵和宋景烁后脚过来了。
姜澄请他们两个进来坐。
其实青年公寓的户型大体就那几种,姜澄的户型跟李将兵的户型完全一样。
但两个人进来后还是忍不住左右打量,不是好奇户型,而是好奇女孩子的家。
宋景烁诧异:“怎么这样?”
门背后的镜子碎裂,只能下几块碎片挂在门上。
餐边柜该有玻璃的位置空荡荡的,显然玻璃碎掉已经被清理了。还有一个柜门也掉下来了,现在凑合挂着用。
电视机上有裂纹,还开着,勉强能使用。
餐椅是三张。还有一张散架了的,没有扔,先堆在了角落里。
屋子里其实收拾得很干净,像是战后打扫过的战场。
李将兵知道:“你忘了,咱们小区第一个跟丧尸遭遇的就是姜澄。也是她,杀了第一个二代丧尸。”
宋景烁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在论坛里都看到过的,姜澄分享过。
后来姜澄站出来掌握了话语权,他知道了她就是论坛里分享杀丧尸经验的那个女孩,当时还想“怪不得”。
姜澄拉了把椅子对着沙发,三个人坐下。
李将兵把对聂奎章的处理结果告诉了姜澄。宋景烁和他都不动声色地观察姜澄的反应。
姜澄的反应就是毫无异常反应。
甚至不需要提前从苏瑜那里得知这个处理结果,李将兵他们不论告诉她一个什么样的处理结果她都能接受。
不站在六个男楼长的对立面和他们切割立场,而是把这件事交给宋景烁、李将兵来处理,把男女矛盾转化为男性内部矛盾——姜澄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女业主们肯定是不满意的。
但所有的女业主加上姜澄一起,其实也没有任何节制男业主们的能力。
正如苏瑜所言,道德和法律在眼前看似还在,实际上已经悄然失效了。
正是姜澄和临委会的存在,维持着秩序的惯性,才使得它们“看似还在”。
如果非要锐化矛盾,就会捅破这层窗户纸,让所有人都惊觉,意识到原来“看似还在”实际上是已经不在了啊。
“大家已经沟通好了,严禁这类事情再发生。”宋景烁承诺,“生存秩序是覆盖所有业主,不论男女,都应该在秩序的保护之下。”
李将兵把手里的两个大袋子递过去:“还有这个,从聂奎章那没收来的,都交给你。”
姜澄接过来,果然是没收的那一半药品。
“好,那就这样吧。”姜澄说。
这个事就算处理完了。
李将兵和宋景烁肩头都是一松,站起来准备离开。
姜澄也站起来。
“我们只要撑到政府救援到来就好了。”她边走边说。
宋景烁和李将兵走到门外,都转身看她。
她倚着门框,面带微笑:“应该提醒大家,我们都不过是普通市民罢了。不能说特殊时期帮着做了些组织、协调的工作就觉得自己获得什么特殊权力了,成为什么大人物了。”
“等这一切都结束,”姜澄把头发向后捋,“该上班上班,该干嘛干嘛。我们做会展的可能一时半会吃不上饭了,你们做金融应该还好。健身房应该也还不错,大家的生活都要回复正轨了。”
被姜澄这么一说,连宋景烁都恍惚了一下。
更不要说李将兵了。
李将兵是个健身教练,别看他壮实吓人,但其实他的工作需要每天带着笑脸拉人头,弯腰求人办卡、续卡。
但是这一个礼拜,李将兵都是横着走的。俨然觉得自己像是什么江湖大哥。
当姜澄说“回复正轨”的时候,他内心里竟然有点不舍。
李将兵随即惊觉了,吐出口气:“可不是吗,咱们就是普通人。”
姜澄含笑点点头,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宋景烁朝电梯走,李将兵跟着他,一直跟到要进电梯厅才醒觉:“我跟着你干嘛,我家在那头。”
他扭身朝自己家去了。
宋景烁失笑。
他一个人走进电梯,面对着门站。
不锈钢镜门映出他的模样。
宋景烁也捋了捋头发。这些天没怎么打理头发,没有以前精致了。
还是早点回到从前的日子吧。
但凡是正常人,没有不想回归正常的。
遗憾的是,大家又失望了。
周六这天的晚间播报,救援队伍推进的速度还是让人心焦。
当进度播报完之后,按照前几天就是循环播放。但今天却有了新内容。
【……鼓励市民积极开展自救行动,建立安全街区。各街道、各小区物业、业主委员会牵头组织……】
这句指导思想一出来,S市就炸了。
整个城市各处都响起哀嚎、哭声。
还有人叫骂:“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啊!叫我们自己去送死吗?”
甚至就在青年公寓,姜澄都听见了有人推开窗户对着小区花园又吼又骂的。
又有人推开窗户劝:“别骂了,骂有什么用。”
又有人喊:“还没完呢!后面还有内容!快回去看!”
【装甲车开道,物资车将冲破重重险阻,率先将物资投放至主干道。给予市民最有力的支援。 】
救援部队要把所经之地彻底清理干净才行。否则留一只丧尸就可能咬几个人,几个人变异又可能感染更多人。
因此救援部队推进得非常缓慢。但老百姓等不了了,要饿死了。
所以辎重部队先突进。装甲车开道,一路沿着几条环市主干道沿路抛下物资。
但根据城市监控系统显示,市区丧尸数量相当庞大。而政府战斗人员数量短缺,所以辎重部队不能停车,也不能走支道,否则极可能陷入被包围的境地。
只能沿主干道抛物资。
然后市民自取。
这就是应急指挥部说的“自救”。
姜澄转身在电脑桌抽屉里找了找,把S市的地图找出来了。
当初只身一人来到S市,哪哪都不认识,特意买了一份地图,现在派上用场了。
她把地图在桌上摊开,弯腰细看。
手机响了起来,不出意外是宋景烁:“姜澄,有什么想法?”
“很不好。”姜澄说,“做好心理准备。”
文明社会暂时终结, S市将进入大劫杀模式。
第53章
S市一共有五条环路。
青年公寓在开发区, 相对市区而言算是新区,在北五环外, 离五环不算远。
离市区中心远了些,但姜澄上班的公司在北四环和北五环之间,她上班其实也不算远。
离开发新区最近的就是北五环。幸运的是,辎重队第一批就是先走五环。
一是因为物资从市外进入,先上的就是五环。
另一个是因为,随着这些年城市的开发建设,居民外迁,整个五环内外几大居住区,大批的住宅聚集,人口密度很高。
比如开发新区就是。
周六晚上临委会紧急开了个会。
依然还是在宋景烁家里。
地图用透明胶带粘在了电视机上。
大家都席地而坐,姜澄站在电视机旁边。
“好消息就是, 水、电、天然气这些民生大动脉已经在政府的控制之下了, 暂时不会出现大面积的停水停电停气。”
水、电、气等民生产业,本来就是国有,都是自动化水平较高的。没有特别故障的话,少量人员维护就能保持它一直运转。
只要终端别出故障。
“就希望我们运气好点,周边别有什么小故障。”姜澄说,“现在什么坏了都没人来修。”
“包括人也是。这两天的新闻通告里完全没有提到过医院。我一直注意着,完全没有。应该是所有的医院都陷落了。”
大家纷纷叹气:“唉,医院那种环境……”
敞开式的、大量人员密集的。
没法想。
这些信息都是今晚的新闻播报的, 然后就是重中之重了——
“辎重队从这里出发。”姜澄拿了根笔在地图下方点了点。
那个出发点和在北五环的开发新区之间隔着整个S市的市区。
“应急指挥部说,考虑到居民拾取物资的难度,辎重队分为四队,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前进,不走高架桥,一路都走辅路,而且双向道路同时行进,在内外侧辅路上同时投放物资。”
东西两个方向,这样东五环、西五环的人可以基本上同时得到投放物资。
双向道路,是一队顺行,一队逆行,这样环路内外的人也可以同时得到投放物资。
因为S市主要环路都是大路,跨越环路本身对居民来说就是一重危险。且环路内外都有居住区,只在一侧投放,对另一侧的居民太不公平。
现在青年公寓面临的问题就是:“我们有多少车?有多少人能开车?”
姜澄说:“开会之前我和景烁、将兵我们去地下车库转了一圈,不太乐观。”
青年公寓的车位比是附近社区最低的,他车位比是1:0.4。
吉祥嘉园建得比青年公寓早那么多都能做到1:0.8 。据说御景祥园是附近车位比例最好的楼盘,车位比是1:1 。
山水雅苑是别墅,另说。
青年公寓从一开始的设想就是“年轻人的第一套房”。开发商的设想就是年轻人嘛,私家车的持有率当然会低一些。
很不巧,与开放商的想法呼应的是,姜澄他们在地下车库看到的车子,居然相当多还是紧凑型的小车。两厢车也很多,这种车后备箱容积很有限。
甚至还有几辆那种只有一排座位的超级迷你的小车。
这些车的运载能力都太差了。
“535路特快专线。”
姜澄很想用笔狠狠敲在地图上,那样说话也会感觉铿锵有力。但地图后面是宋景烁的大液晶电视,所以算了。
她用笔指着离青年公寓稍有一点距离的地方:“这里就是535路特快专线的总站,离我们这里有三站地。”
宋景烁现在对姜澄真的心服口服。
他看完新闻意识到当下政府的救援可能比他们预期的还无力的时候,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同时他也意识到这种投放物资的方式可能引来什么样的场面,所以给姜澄拨了电话。
其实那时候他心头是一片纷乱。
但姜澄那个时候的声音就很冷静,一听就知道她已经有想法了。
他问:“你有什么安排?”
姜澄直接让物业值班的人通过楼宇广播喊全体临委会成员一个小时后去宋景烁家开紧急会议。
而她自己则叫上李将兵和宋景烁,三个人先下地下车库转了一圈,确定了小区业主们的私家车是真的不太中用。
她在路上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俩说了。
“我不懂行,但是535那个车真看着比普通的公交车要结实很多。又高又长,平时开的就很快,我觉得在马路上撞飞丧尸没什么问题。”
大家伙都笑了。
开发区在五环外,离市中心的距离较远。政府在这种居住区都规划了特快公交专线,可以实现上下班高峰大量人口的快速迁移。
开发区这边也规划了地铁,但据说还要五六年后才能通车。小区里很多没有私家车的人日常上班都是坐535进市区,俗称进城。
姜澄的提议没有阻碍的通过了。
看了新闻通告后都在家里忐忑不安的业主们听到楼宇广播,知道临委会召开紧急会议,忽然心头放松了下来——临委会紧急开会呢,一定会想出什么好办法的,对吧?
那个姜澄,一定会有主意的,对吧?
等着听安排吧。
果然,睡觉之前楼宇广播又响起来了:
【明天临委会将一早前往寻找于拾取物资的载具。 】
【招募能开大车的司机,有没有本无所谓,敢开就行。 】
【招募拾荒队员。 】
【论坛招募贴已开,报名从速。 】
【告全体业主:论坛事件名称全部使用缩写,严禁在论坛讨论明天的安排,以防被周围社区模仿、竞争、抢先。 】
【非常时期,注意保密。 】
【我为社区,社区为我。 】
“载具”、“拾荒”这些词汇日常生活中用的不多,年轻人一听就明白,这其实是借用了游戏术语。
不让在论坛里讨论,大家就各自在本楼的大群里讨论:
【防的是隔壁吉祥嘉园吧? 】
【必须防啊,这都什么情况了。 】
有女孩问:【我没听太明白,什么再聚?什么拾荒? 】
玩游戏的男青年们争先恐后给她解释了一通。
【哦哦,明白了!原来是这个意思。这么一说还真形象啊,一下子就懂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那个……咱们有必要非去吗?我算了一下,我的主食够三个月的量呢。我们手里的物资已经不少了,有必要再冒险去抢吗?应该还有很多人现在还在饿着肚子……】
群里的刷屏忽然停滞了那么片刻,简直像所有人都断网了似的。
紧跟着骂声四起:
【圣母! 】
【要命了,还有这样的大善人! 】
【乱世先杀圣母! 】
【万一救援过来要花四个月呢?那多出来的一个月你要饿死吗? 】
【等一下凭什么就确认是圣母呢?万一是圣父呢? 】
【那就乱世先杀圣父圣母,都杀! 】
那个人被喷得不敢再出声了。
苏瑜一直看着群里刷屏,也没有参与聊天。因为她其实是有点赞同被喷的那个人的。
是我太圣母了吗?她纠结地想。
但是她去别的论坛,的确是看到一些很让人难受的求助帖。那里面描述的情况真的可怜,让人心有不忍。
苏瑜叹了口气,关上了群聊。
要早睡,明天一早还要去535总站。
星期天早上苏瑜很早就醒了。她晚上就给电饭煲搞了定时,早上起来已经整好了一锅米饭。
早上吃米饭不太常见,最近早上大多喝粥。但今天早上蒸米饭是因为今天的行动要自带一顿干粮。
苏瑜吃掉了三分之一的米饭,把剩下的米饭撒上拌饭料和肉松,做成了饭团,当做中午的干粮。
她收拾利落,把饭团装进背包,找两本杂志用胶带分别缠在两条小臂上。
经实践证明,这一招特别管用。好多人都是在丧尸突然冲过来的时候,举起小臂格挡。杂志特别难咬透,危急时刻真的救命。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6:05了,约定是6:15集合的。
她背上背包,抄起钢管。
这根钢管是李将兵他们从五金店搞回来的。特别好用,比平底锅轻很多,却很好发力。
还特别好携带,随随便便往腰带里一别就行了。
有种古代刀客的既视感。
临委会的成员准时在地下车库入口集合,还有一些招募来的有车的业主。
每辆车尽量挤满人,提高运载效率。
车队从地库出来的时候,好多业主都起床了,都趴在窗户上看:“出发了,他们出发了!”
“加油啊!”
“等你们回来!”
气氛很热烈。
好多人忍不住摇下车窗对着楼上挥手。
东门外面的吉祥西街已经封了路,车队从西门出去。十几辆车浩浩荡荡,颇有气势。
从上周六晚上开始,大家的生存范围就被局限住了,最远到达的地方是800米之外的买多多。日常顶多只能出小区东门上吉祥西街。
阔别一周,从西门出来看到不远处的街边公园和熟悉的建筑,大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前面跌跌撞撞来了几个原始丧尸,头车司机说:“坐稳了!”
油门一踩,直接撞飞!
车队一路冲撞、碾压着向目的地冲去!
留下一路丧尸残骸。
第54章
一路上也没数过到底撞飞、压碎了多少丧尸。只要脑袋不碎且还和身体连着,哪怕下半身都没了,上半身也是可以继续爬行的。
这个情形还是第一次看到。
之前都是步行出小区,击杀都是照着后脑壳和脖子,直接毙命。没制造过这种半截丧尸。
又恶心又吓人。
有人忍不住骂道:“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逆天病毒啊?”
大论坛里早有学医的学生物的人激烈地讨论过,认为以他们所学的认知,这玩意不可能存在。
但偏偏就存在,就在窗外,在楼下,在街上, 谁也没法否认。
535路总站丧尸不多。
因为这趟车主要用于打工人们在开发新区和市中心之间的通勤。丧尸病毒爆发的时间是上周六,还是晚上,基本没什么人。
车场里的几个丧尸大概都是值班的工作人员。他们还穿着制服。
细想令人心酸,都是辛苦工作的勤苦劳动者, 但没办法, 大家伙只能把他们都杀死。
车场里差不多有三十辆车, 钥匙都在调度室里。
535路特快跟市区的公交车用的车型不太一样, 特别高,姜澄说的没错,看起来的确特别结实。
“好家伙!”李将兵叉着腰感叹。
有一种“全都是我们的了”的富足感。
骨干们碰头商量:“三辆?四辆?”
琢磨开走几辆够用。
姜澄叹气:“要是能全开走就好了。”
别人忍不住笑了:“你可真贪心,跟小仓鼠似的,看到什么都往自己怀里搂。”
姜澄欣然承认自己贪心:“正是这样,仓鼠才能安然过冬。”
大家的笑里其实没有批评的意思。临委会的骨干, 不,其实一周过去了,差不多临委会全体成员都认同了姜澄特有的危机感。
正是这种危机意识,使得她总是带着他们先人一步。
最后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开走了四辆满油的车。
四辆高高大大的公交车。四个司机其实也都没有开这么大车的经验,最大的也就开过七座车而已,全靠胆子大。一坐上去都是“卧槽视野真好”,然后开出车场的时候有两辆车就剐蹭了大门口的柱子。
车上的大家听着车体和柱子摩擦的声音,牙根都酸了。
四辆大车、十几辆小车组成了更大的车队,先开回青年公寓接人。
青年公寓这边志愿者已经集结在吉祥西街,等着车来接。因为人多,引起了吉祥嘉园业主的注意,有人开窗户冲楼下喊:“你们是不是去接物资?”
也有很多人下楼围观,因为吉祥嘉园的人今天也是计划去五环捡物资,本来就有很多人在楼下。
周望闻讯带着人来查看,问:“小姜呢?小宋呢?他们几个呢?”
青年公寓的业主们含糊地说:“开车去了。”
周望老油条,看这些年轻人说话就知道他们没说实话。
但他们昨天也开了一晚上会,为今天的事做了很多安排。他以为青年公寓跟他们应该差不多——调动有车的业主们,协调没车的家庭出人,邻居们相互协作。
所以他也没非追着问。人家不想告诉你的事,追着问也没意义。
但当四辆535公交车轰隆隆驶来停在了主路上的时候,周望才知道自己又低估青年公寓的这些年轻人了。
小车都开回小区地库,四辆大车停好,打开了车门,李将兵吼:“出发了——”
志愿者们都轻装简行:一个随身包带着一顿干粮和水,做了适当的防护,手里拿着武器。
高大的公交车振奋了士气,大家嗷嗷叫着踩着吉祥西街路口封路的车子翻过去,干劲十足。
“来了,来了!”
“走吧!”
“上车咯!”
吉祥嘉园的人们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周望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感觉自己还是太守规矩了。骨子里其实还在遵守着从前的社会规则。而其实现在,活下去才是第一原则,在这个原则指导下,你可以无视很多法律,比如私有财产、公共财产。
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使啊。
吉祥嘉园的人很羡慕那四辆大公交,甚至有点心动:“周哥,要不然我们也……”
周望看看手表:“来不及了,先按原计划出发吧。”
大家微感失望。
但昨晚的新闻公告里,临时应急指挥部预估了辎重队抵达各个投放点的时间。如果去晚了就吃亏了。
虽然现在看时间还很充裕,但就怕人多,都想早去占个位置。
周望:“走吧,我们也得出发了。”
吉祥嘉园从他们小区的东门开出了长长的车队。全是私家车,几乎把能动员的司机全都拉出来了。
很快就追上了青年公寓的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一整个车队。
但吉祥嘉园的人不甘心什么都在青年公寓的后面,更不想让青年公寓的人先到达投放点。于是不止一辆小轿车纷纷都踩着油门超到了大公共的前边去了。
青年公寓的司机不敢超车,主要是因为开不惯大车,怕出车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跟在这些车的后面。
但吉祥嘉园的人很快就后悔了——跟在后面的时候,虽然也从车窗里看到外边路上的丧尸被声音吸引追着车跑,但体感行进得还是很顺畅的。
可一旦小车超到了前面,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丧尸直接从正面、侧面扑过来!啪啪地!玻璃都出了裂纹了!
司机一边大骂“怎么这么多丧尸!”一边咬牙踩油门撞上去。
运气好就是直接撞飞。
但也有运气不好的,因为丧尸根本不怕疼不怕死,丧尸太多的时候,撞飞几只,一个不小心就让一只丧尸趴在了引擎盖上,爬了两下,就爬到了挡风玻璃上,抓住了雨刮器!
路都看不见了!
“艹啊!”
“打方向盘!把他甩下去!”
车里的人尖叫着!
姜澄几个人都在打头的第一辆公交车上,车子高视野好,清晰地看到前面有辆私家车开始蛇形前进,没扭两下就冲上了人行便道,撞上了街边花坛。
车子翻了,车门崩开了。
一群丧尸涌过去。
一只二代丧尸弹跳起来,踩着原始丧尸跳过去,砰地一声落在侧翻的车身上。
丧尸弯腰倒挂,上半身扎进车里。
车里响起了了惨叫和尖叫。
没人救援。
路边的丧尸太多了,都被车队发出的噪音吸引聚集。里面看起来二代丧尸还不少。
谁敢停车下去救援啊!万一只有自己停车下去了,没有别的车停车,那不是送死嘛!
那点邻居情还不足以让人去主动送死。
但前面的小轿车纷纷减速,并让出内侧车道。
四辆大公交车扬眉吐气地又开到了最前面。在这样高大的大车跟前,丧尸都显得小巧了,冲过来直接被撞倒碾压,骨头碎裂声非常酸爽。
再没有小车敢超车了,都老老实实跟在了青年公寓四辆大车的后面。
而周望接到了姜澄的电话:“你们打算去哪个投放点?”
周望:“万庄桥是最近的一个投放点。”
他和姜澄一样,手里也拿着地图,上面是用笔圈点的一个一个物资投放点。
肯定是要去离自己最近的投放点。
昨天公布的这些投放点在地图上一圈出来就发现都是对应大型密集居住区。万庄桥、四水桥、刘家堡桥这几个投放点很明显就是对应开发新区。
其中万庄桥离他们是最近的。
去离得远的投放点也没有意义。因为会有离该投放点近的小区的人过去。总体来说,其实投放点对应的人口分布是均匀的。
姜澄说:“我们在外面。”
“好。”周望说,“那我们去里面。”
这说的是五环路内环和五环路外环。
不用想都知道,到时候一定会发生争抢的。
青年公寓和吉祥嘉园一周以来都是半合作的状态,是只隔了一条街的邻居,很多人互相脸熟。
反正都是要抢,没必要跟熟人抢伤和气,环路内外侧双向都是投放点,大家分开去跟陌生人抢就行了。
姜澄才挂了电话,同车忽然有人呕起来。大家纷纷转头看:“怎么了?”
头车一路撞飞、碾压丧尸,玻璃上会崩一些黏糊糊的、恶心巴拉的东西。但丧尸爆发都一个礼拜了,脑袋瓜也开过了,眼珠子也踩过了,脖颈子也砍过了,心理素质早就练出来了。
怎么还呕上了?
“吃……吃人……呕……”那人一边干呕着一边解释,“狗!猫!……吃人……呕!”
一路上是有很多尸体的,大夏天的搁路上躺一个礼拜早就腐烂了,苍蝇一群群嗡嗡地围着飞。
也有乌鸦啄食。
但猫和狗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动物,跟乌鸦不是一回事。
城市里当然有流浪的猫狗,丧尸病毒爆发后更多了。有些是主人死了,有些是家里没食物了,把宠物扔出来了。
猫狗都吃肉,找不到食物就啃尸体。对食肉动物来说,死人和死老鼠、死鸟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更大块的肉而已,很正常。
也是他倒霉,正好就扭头看到了。
有人趴窗户上张望:“哪呢?”
但是车子早就开过去了,已经看不到了。
有人坐在座位上喃喃:“什么世道……”
猫狗都吃起人来了。
有人忍不住瞥了一眼姜澄身上那个熟悉的斜挎包,拉链敞开着,里面一圈漆黑。
视线投过去,那团漆黑倏地亮起两颗碧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像是感受到凝视,幽幽地回视过来。
看的人吓了一跳,赶紧别开了眼睛。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很显然都是开发新区的居民奔着政府的投放补给来的。大家混在一起,都是私家车,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吉祥嘉园哪些是别的人了。
但最醒目的就是那四辆535公共汽车。
也有灵醒的人看到那么多私家车都跟在大公共后面,也跟上去。
这要是游戏的话,大公共就是最前面的肉盾血牛。
当车队终于拐上了环路的辅路上,顿时清爽了——五环路和它内外的区域之间都隔着城市绿化带,而且又不是市区道路,路两边几乎没什么丧尸,零零星星的几只,可能是上周六夜晚临时停车的司机们。
大公交直接把他们碾碎。
车队开始分流,四辆公交直接拐上环路外侧的辅路,而吉祥嘉园的车队则径直从桥下穿过去,进入了环路里侧。
很多司机看着前面分流的车队,一时不知道该跟着哪一边。
原本一路整齐的车队群忽然就乱了。
第55章
到了目的地了,尤其是吉祥嘉园的车队穿过立交桥去了环路里侧之后,路上跟着一路过来的其他车子里的人并不清楚这四辆535公交是怎么回事。
五环路是郊区城市快速环路,路两侧没什么住宅。外侧这边城市绿化带隔开的区域是一些公司和厂房。
因此这边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丧尸。
有些小车就迫不及待地超车,想抢占好地方。
其实谁也不知道到底哪块算是“好地方”,但人一多就是这样,莫名就有人要抢个先,抢个头里。
青年公寓头车的司机扭头问:“我们怎么办?超不超车?”
大家都看向姜澄。
姜澄说:“向前开。”
四辆大公共继续向前开,后面小车陆陆续续停下了,大车还在向前开。
因为姜澄没说停。
一直到姜澄终于说“停车吧”。
“这边没有树, 一目了然, 比较安全。”姜澄说。
刚才路过的区域有城市绿化带, 又称作城市绿肺,是环路边上大片人工林, 视线有遮蔽。
姜澄选的地方已经过了人工林的区域,路边能看到的已经是公司和厂房了。铁栏杆围着的是楼体和宽敞的庭院。能清楚看到院子里有几只丧尸。
“按按喇叭。”姜澄说, “清理一下。”
大车的喇叭突然响起,把后面犹豫着要不要跟上的小车们吓了一跳。
“有病啊!”
骂骂咧咧在看到翻越栏杆跳出来的丧尸时戛然而止:“卧槽!”
青年公寓的人则是:“哦豁!”
人多的时候,原始丧尸就不可怕,基本上靠人数硬推。
就二代丧尸麻烦。速度太快,动作太灵活, 怕一个没看见遭偷袭。
现在明晃晃的日头下,视野一览无余,用车喇叭把二代丧尸给勾出来了就不怕,上呗。
大家嗷嗷地,战意强烈。姜澄说:“再等等,别着急开门。”
骨干都在头车,后面三辆车都跟着头车。头车不开门他们也不开。
眼瞅着那只二代丧尸直奔头车,跳起来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玻璃上。幸而是拍在玻璃正中心,声音老大,吓人一跳,但汽车玻璃承受住了这中心的一掌,没裂。
头车继续按喇叭,嘀嘀嘀地刺耳。但“等一等”果真有用,二代丧尸不止一只,陆续又跑出来三只。
原始丧尸也被喇叭声吸引,但被厂房的铁栏杆拦住了,灰青的手臂伸出栏杆,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嘶吼声。
但二代丧尸不一样,他们跳起来,踩着前面普通丧尸的背就爬出了栏杆。动作利落得像猴子一样。
几只二代丧尸蹦跳着攻击头车。有一只击打在了玻璃的边角位置,噗的一声,玻璃上出现了一片辐射裂纹。
二代丧尸的战斗力比原始丧尸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姜澄让先别下车,长按喇叭制造噪音就是防二代丧尸。
看看差不多了,似乎没有别的二代丧尸了。姜澄举起对讲机:“后面的车,帮我们清理一下。”
二代丧尸动作太灵敏了,姜澄不敢直接开车门,万一没冲下去被他们冲进来了,狭小的车厢空间里搞不好就要有人受伤感染。
后面三辆车的车门都打开了。
这次征募的志愿者不叫敢死队了,叫拾荒队。
年轻人聚在一起就喜欢搞这个,苦中作乐。
不管是什么队,反正几十个作战经验丰富也充分做好了防护的队员们面对区区四个二代丧尸不带怕的。后面三辆车的人冲下来,不讲武德群殴了四只丧尸,全给斩首了。
后面跟着的小车们都看得瞠目结舌。
这群人作战居然有阵型,几个人挤在一起打配合,把前、后、左、右都防住了。
这些是什么人啊?
后面的人不知道。青年公寓的年轻人们又不用上班,又不愁食物,那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大家伙天天下楼扎堆溜达。
男的一扎堆就要搞事情。
尤其眼前面对的是生存问题,更得搞。
搞来搞去,钻研丧尸各种行为特点,互相寻找看得顺眼谈得来的邻居,几个人一组,吃饱饭就下楼一起“结阵”练习击杀配合。
可惜大家搞这个的时候,连吉祥西街上都几乎看不到丧尸了。临委会又不建议擅自外出。
凡擅自外出,回来的时候要检查全身的。
但凡有个剐了蹭了的小伤口就说不清,就要被关起来隔离观察了。
大家这“战阵”越练越熟练,就等着实战了。
一实战,立刻发现了长处也发现了不足。果然还是得实战,得改进。
但后车的人哪知道这些人的底细。纷纷猜测:“是军人吗?”
“不像啊,军人走路吃饭都整齐,这些人看起来不像。肯定不是。”
“是大学生吗?都挺年轻的。”
“……倒也没那么年轻。”
“那,一个公司的员工?”
主要是,年龄段过于集中。总觉得不太像是同一个小区的业主。
“哪个小区不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哪有这么整齐的。”
“咦~真有!”
有人真猜出来了:“青年公寓!肯定是青年公寓!”
“听说就是他们把买多多超市给抢空了!”
“尼玛,怪不得能抢空超市,战斗力真强。”
“待会别跟他们起冲突啊,避着点。”
头车的人也下车了。
姜澄把斜挎包往后推了推,用胯顶着墨狸,自己叉着腰抬头看那块裂纹玻璃。
“将兵。”她回头问,“你光用拳头能把玻璃打裂吗?”
李将兵吹牛:“那肯定能……的吧?”
后面声音又不是那么肯定。毕竟没真试过。身上的肌肉有多少是嗑蛋白粉和营养剂嗑出来的,自己心里有数。
政府的辎重队离预计到达时间还早。视野里能看得到的丧尸,林子那边跑出来几只,已经被人开车撞碎了。再有就是被厂房的铁栏杆给拦住的。
一群人闲不住,反正辎重队还没来,厂房离得也不远,就隔着一片草皮。
大家就过去隔着栏杆拿刀捅丧尸。
原始丧尸最呆了,被砍断胳膊、被刀子捅进身体里也不知道躲,反正也不会“死”。
它们是必须打碎脑子或者把头颅和身体的连接斩断才会“死”的。
有人猜大脑是总控。大脑碎了就死了。脖子断了,是中枢神经断了,总控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也死了。
但小区里也有医生,坚称检查过丧尸的身体,这些统统不成立。
这玩意就不科学!这玩意就不可能出现!这违背了太多生物学的理论。
可它偏偏就出现了,就在眼前,甚至可能是熟人甚至亲人。
你让医生解释,医生扯着头发要疯。
“这玩意确实啊。”大家一边捅着丧尸一边说,“有点傻。”
原始丧尸不会闪避,只会吼叫着想冲过去撕咬。可被栏杆挡住,灰青的脸拼命地想挤出栏杆,挤得都变了形。
大家用钢管直接捅进眼窝子里去搅碎脑子。
有一个还没来得及捅,它用力太大,伴随着骨头的碎裂声,那个被挤得变了形的脑袋竟然生生挤出来了,把大家吓了一跳。
偏他头骨挤碎了却一时还没死,脑袋变形,啊啊嘶叫,格外的恶心。
大家赶紧把它脑袋砍下来了,无头的身体挂在栏杆上,消停了。
临委会的骨干没跟着瞎闹,他们管正事的。
彭泽爬上了车顶。他有个望远镜,这次也带出来了。站得高高的,拿望远镜望了一会儿,爬下来:“没有,没有看到。”
官方补给还没影呢。
姜澄点点头。
彭泽左右看看,有点担心:“我们车是不是离补给点有点远?”
通告说万安桥是个补给点,他总觉得就应该是桥下那个位置,那个是桥的中心点。
他们四辆车走得有点太远了。他担心待会政府会把物资都仍在那里,他们不太好枪。
“补给是为了给‘人’。”姜澄不在意,“哪里有人哪里就是投放点。”
他们人多车大,等辎重队来了一眼就能看到。
宋景烁也下车了,他把他的名牌运动双肩背包摘下来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堆紫色的布条子:“来,大家把这个系在身上,我们自己人识别一下。待会别打架。”
整个小区两千多人,真不是每个邻居互相都认识。就怕待会自己人起冲突。
临委会居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大家都过去领布条子。
有系在胳膊上的,有直接系在脑门上的。气氛一下子就起来了。
只有姜澄拿在手里凝视了片刻,抬眼:“床单?”
宋景烁僵了一下。
李将兵哈哈大笑:“老宋你还有颜色这么风骚的床单啊?没看出来,没看出来!”
宋景烁无奈揉揉额角:“我妈买的,我妈来看我的时候买的。我没铺过。”
这颜色单身男青年的卧室用,太风骚了。他一直看不顺眼,但终究是妈妈的心意,也没有特意扔掉,就搁在斗柜里收着不用。
赶上这个机会,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物尽其用”了。
李将兵笑得噗噗的。
彭泽也把布条子系在了额头上,又爬上了车顶,当瞭望员。
姜澄把装着墨狸的斜挎包给了他,他把墨狸也带上了车顶,放他出来晒太阳。
一个小时后,彭泽忽然跳起来:“来了,来了!”
第56章
一群人组织起来, 有点力量,就会觉得自己很强大了。
可当国家展示力量的时候,当装甲车沾着血挂着残肢滚滚压来,当辎重车队整齐肃穆沉默跟随的时候,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渺小感。
装甲车车头全是暗褐色——丧尸的身体里也有血,但不是鲜红的,是很深很深的褐色。
履带上挂着残肢,有一节手臂被卡在履带缝隙里,一直跟着履带转动,转一圈就拍一下地,转一圈就拍一下地。
就算五环路丧尸少, 也不是没有。五环路全长110公里,从城南要经过南五环、东西五环才能来到北五环。无法想象打头的第一队车队这一路碾压了多少丧尸。
这队车并没有停下来, 无视了万庄桥聚集的这些人, 坚定地向前继续开去。
有几个人急得跳起来,要追着跑,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责备:“昨天没好好看政府通告吗?梯次前进。”
梯次前进,最前面的要去到最远的目的地。
辎重队从城市南部进入五环路,东西双向行进,将在北五环某个点汇合。那个点才是这趟补给的终点。
万庄桥离那个点还有些距离呢。
最前面的这队卡车的目的地不是万庄桥。
又半个的时间过去了,这中间又过去了两趟车队。很多人等得焦急起来:“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更有人出馊主意:“我们设路障吧,把车拦下来。反正都是给人民的,给谁不是给,我们也是人民啊!”
竟然有些人应和。
但说起把谁的车开到路中间当路障,又没有人肯了。
最后把路口的水马弄过来挡在路中间。
彭泽在车顶看到了:“有人想堵车队!”
他说:“按通告说的,下两趟都不是万安桥的, 得下下下趟才是。”
他一直待在车顶,伸着脖子问:“怎么办?”
彭泽是个有点单纯有点热血的男孩子。不太有自己的主意,但对姜澄很信服,姜澄只要开口,他都秒跟。
他觉得那些人堵路有点不太道德,但如果能堵下来,他们就能尽早拿到补给。也不能不能理解那些人,很多人大概饿急眼了。
因为能理解,所以自己先纠结起来。
姜澄说:“我们只要拿到补给就行了。别的不用管。”
不用管别人做什么,也不用管这个批次的车队是不是该给他们的。
彭泽“嗯!”了一声,不纠结了。
他其实也好奇,那几个水马真的能拦得住车队吗?如果真拦下来了,又会怎样。
过了十几分钟,又一队车队来了。
每个队列前头都是装甲车开路。不过后面队伍的装甲车好多了,没有那么多丧尸血,也没有一眼能看到的断臂残肢。
车队开过来了。
大家伙的心态都差不多:拦车队肯定是不对的,但这种时候“对”和“不对”也没那么重要了。要是能拦下来,我就上去抢补给。
反正不吃亏。
在这种心态下,大家都盯着前头的装甲车。
遗憾的是,装甲车没有丝毫的减速,甚至还提速了,直接撞飞了那几个水马。
有个被撞倒,被履带碾压——大概丧尸也是这样被碾压的。大家听到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还有碎片迸射,吓得靠得近的人慌张躲到车后去了。
车队依然没有停留,他们的目的地不是万安桥,轰隆隆继续前行。
李将兵偶转头,想笑话那些人两句,却看到姜澄目送车队远去,嘴角竟带着笑意。
李将兵转头看看,车队已经没影了。
他问:“在瞅啥?”
姜澄收回视线,叹道:“很美啊。”
李将兵摸不到头脑:“啊?”
姜澄目露欣赏:“装甲车。”
李将兵:“哟,你是军迷?”
姜澄:“倒不是,就是有点喜欢,可能因为现在特殊时期吧。”
碾压过去时的果决和冷酷,整个车队的沉默肃穆。
【钢铁洪流。 】
姜澄的感受就是这四个字。
有点喜欢,很喜欢,太喜欢了。
李将兵做出握方向盘的动作:“谁不喜欢啊,坐里头开着车直接压过去,轰隆隆,牛逼。还怕什么丧尸。”
但姜澄其实不止是“喜欢”。
【想拥有。 】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那种东西理论上不是个人能拥有的。
但这个“理论上”应该是“姜澄”的理论上。
不是姜澄的理论上。
负责万安桥投放点的车队终于来了!
正如姜澄所说,投放物资是为了“人”。所以青年公寓的四辆大公共汽车虽然离别的人远了点,但是他们看到车队来了就疯狂地挥手,叫喊。
打头的装甲车果然放慢了速度,后面的卡车也放慢了速度。
第一辆卡车开过去,第二辆卡车开过去……最后一辆卡车在还没有开到四辆大公共旁边的时候就支起了车斗,纸箱子和麻袋噼里啪啦地向后倾倒。
来接物资的人很多,即便青年公寓的四辆大车已经开到了算是最远的位置,依然有些车和人跟他们挨着。
纸箱子噼里啪啦往路上一倒,这些人就要往上冲。
但青年公寓早就商量好了,甚至在等待的时间里已经排练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十几个体格强壮的,不管你是魁梧还是肥胖还是高大,总之是那种看着有震慑力的,直接结成一排人墙挡住了冲过来的人。
暴喝声四起:“退后!”
“去那边拿!”
“这边是我们的!”
李将兵这样的壮汉,聂奎章这样的高大胖子,都在人墙里。
当然也会有人愤怒地想质问“凭什么”。
可是对面一排壮汉人手一根钢管,大小粗细长短都一样。
他们的手臂上或者额头上系着同样颜色的布带。
面对这样的整齐划一,散兵游勇没有勇气硬碰硬。那句“凭什么”就只能咽下去,赶紧转身去追车队!
同一个车队里的车子也是梯次行进着卸货。后面的车子先卸,前面的车子后卸。货卸在慢车道上,卸完货的车子就并线到快车道去。
青年公寓的人墙拦住了想往这边来抢东西的人们。
其余的人手全力搬运。
他们带了四辆买多多的超市推车过来,每辆公交车配一辆。除此之外,小伙子们怀抱、肩扛,一趟一趟地把纸箱子和麻袋往大公交车上搬运。
人太多了,乱成一片。
等候了许久的人在卸货车还没并入快车道的时候就一拥而上抢夺起来。
车队消失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大打出手。
来的也不全是男人,也不全是年轻人,各种喝骂、尖叫甚至哭声都响起来了。现场一片混乱。
倒是身上系紫色布条的人墙的另一侧井然有序。
但是这群人也占了太多的物资了吧!
当慢车道上的物资以惊人的速度消失,而人墙另一侧那群人还在有条不紊地搬运的时候。终于有没抢到物资的人顾不得害怕想冲破人墙。
“你们还有那么多!”
“这是政府发的!凭什么都归你们!”
其实挺惨的,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李将兵只是一边喝斥着一边用熊掌一样的手把人往后推:“退后!退后!听见没有!再往前挤对你不客——”
但他话音还没落,聂奎章已经一脚踹出去!
苏瑜刚抱起一个纸箱子,一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聂奎章又高又胖,吨位很大,他这一脚踹出去,那个人倒飞了出去,摔到了好几米之外轰然落地。
那些观望着暗搓搓想趁乱也冲破人墙的人都熄火了,意识到这些系着紫布条的人不是开玩笑,是真的成帮成派地在抢夺、占据物资。
大家的心头莫名悲凉了起来。
谁也没时间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就是涌上了心头。
是一种无力感。
其实有组织的不止青年公寓一个社区。
但其他几个有组织的社区不像青年公寓这样大家手臂上、额头上系上同色的布条,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人之间不会起冲突。
这些有组织的社区,抢着抢着就乱了。本来就也不是每个邻居都互相认识的,慌乱起来哪分得清是自己小区的邻居还是别的社区的业主。谁来抢就推搡谁,发展到动拳头、扯头发,掏武器。
很多流血的。
此时面对着有组织有纪律、人人冷静不慌乱的青年公寓,很多人都感到无力。
你一个人,或者你一家人,怎么对抗得了这么多有组织的青壮!
你怎么抢得到物资!
苏瑜抱着箱子看了几秒。
姜澄就站在人墙后面。虽然前面那排人都很高很壮,但也不妨碍她看到全部。
她站在那里本来就是为了方便控场,有情况可以迅速反应。
但聂奎章把人踹倒的时候,姜澄没有任何反应。她就那样继续站在那里。
苏瑜只看到她的背影看不到她的表情如何。但她没有动,意味着,她认为聂奎章的行为不必阻止不必纠正。
她认为就该这样。
苏瑜只停了这几秒,转回头去抱着箱子往车上搬。
青年公寓截断的这一段路上的物资量很大。但这一趟并不是按个人算的,这一趟是集体行动,拾荒队是为了整个小区的业主在抢物资。
搁在青年公寓的人心里,要是搬回去之后均分,其实每个人都不多。
但在外人眼里,这群开大公共汽车、系紫色布条的家伙可占了太多了。
可恨。
一辆一辆的私家车开始离开,刚才拥挤得像菜市场一样的路边渐渐恢复了安静。
四辆大公交车也开始掉头。
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交通规则了,虽然马路上的红绿灯还在自动地亮起,但已经没有人遵守了。大公共直接开上人行便道掉头,逆行。
路上和吉祥嘉园的车队再次汇合。
李将兵把脑袋探出车窗:“老周!老周!”
周望摇下车窗,一头血。
李将兵:“怎么还受伤了?”
周望无奈:“人又多又乱。”
李将兵咧嘴一乐,问:“收获怎么样?”
周望抬头望着高大的公交,透过车窗玻璃都能看到里面堆得冒尖的纸箱,纸箱上面又压着麻袋。
周望心生羡慕,回答:“总比没有强点。”
苏瑜坐在车上,也在这一侧,近距离看着前面李将兵跟下面开小车的周望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前面,聂奎章因为很胖,一个人占了双人位置,没人跟他挤。
而在苏瑜紧挨着的前排,坐的是姜澄和宋景烁。
苏瑜脑海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当然知道李将兵是姜澄特别器重的心腹。现在大家私底下都说,临委会骨干里,姜澄、李将兵、宋景烁是铁三角。
大家都觉得李将兵跟姜澄之间有点像兄弟,而宋景烁跟姜澄很可能已经发展成了情侣。
聂奎章也是临委会骨干,也是楼长,但跟姜澄之间并没有这么紧密而特别的联系。
苏瑜都是知道的。
但她脑海里突然生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李将兵和聂奎章都是外形很有威慑力的人。但他们两个性格和品行完全不一样。如果不考虑感情和私人关系,也不考已经形成的派系,只说在眼前这个环境下,单轮个人能力,姜澄会更看重谁呢?
真的会是李将兵吗?
第57章
姜澄抱着墨狸,隔着窗玻璃跟周望点头致意,看着前面李将兵把脑袋探出去跟周望打招呼、聊天。
一转头, 看到宋景烁神游物外。
“发什么呆呢?”姜澄问。
宋景烁被拉回神,轻轻叹了口气。
姜澄:“怎么了?”
“没事。”宋景烁说,“……就是想起了那些外国灾难电影,一出事,家家户户往后备箱塞行李然后逃离。有点感慨。”
姜澄懂他在感慨什么,她说:“我们没处可逃的。”
彭泽和苏瑜坐在了他俩后排,听见了对话。彭泽插嘴:“我其实一直不理解电影里外国人逃了之后吃什么喝什么啊?”
苏瑜也插进来:“区域性灾难的话,逃到没有灾害的地方去就成了。到别的城市什么的。”
但丧尸病毒不是区域性的。他们也不可能离开自己的居住地。
首先就不是所有家庭都有私家车。因为年纪的关系, 青年公寓的私家车率比周围小区都要低。
其次,逃离城市,那就是去农村。就算农村人口密度小一些,从而丧尸少一些。但去了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地方,怎么保证能找到居所?一群分不清韭菜和麦苗的城里人又从哪里找食物来源?
就算逃到根本没有人烟的地方去, 上述关于吃和住的两个问题依然存在。根本没有几个城里人能有野外求生的能力。
所以“外逃”根本不是能考虑的选项。
留守, 起码保证能有房子遮风挡雨还能把丧尸挡在外面。
物业人员勤勤恳恳地干活,就是怕像刘宏旺那样失去青年公寓这个庇护所。
大家都清醒地或者下意识地明白其实所有人都无处可逃这件事。
所以姜澄一号召,临委会一组织,所有对驻扎、留守有利的事, 都一呼百应,迅速集结。
但宋景烁越是明白, 心里就越是沉重。
刚才马路上哄抢物资的混乱场面一直在眼前闪现。被推搡的、被殴打的、被踩踏的、被抢夺的。
在青年公寓之外,“秩序”这个东西已经崩坏到这种程度了。
宋景烁心里沉甸甸,真的很想逃离这一切。
他转头,却看到姜澄面颊红润,眼睛明亮,正看着他。
显然昨天晚上她好好地睡觉了,精气神特别饱满。
她怎么回事。
宋景烁一直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这种状态的。宋景烁隐隐感觉,姜澄完全不受眼下环境的影响。
对姜澄来说,丧尸满街跑和每天坐公交车上班似乎没什么区别。
是这样吗?
宋景烁嘴唇动动,非常想直接问问姜澄。
彭泽的脑袋从后面凑过来问:“可以拆开看看箱子里是什么吗?”
姜澄同意了:“拆两箱,再拆两个麻袋,看看东西是不是都一样。”
车上就有人掏出随身的小刀来,割开纸箱的胶带,割断麻袋的扎线。
纸箱里东西和麻袋里的东西是差不多的,只是容积大小的区别,里面都是大米、面粉、奶粉、火腿肠、袋装咸菜、压缩饼干。
有人把压缩饼干拿出来看了看:“卧槽,是军粮。”
顿时好多人就说要“尝尝”,大部分人都听说过压缩饼干,但没接触过,都好奇。
喊“军粮”的倒是个军迷,隔着包装先砸碎,再打开包装给每个人分一点碎渣。
有人喊:“给多点,瞧你那抠门样儿~”
“煞笔。”这人说,“吃多了再一喝水,能把你胃撑破!压缩懂吗?什么叫压缩。能压缩就能膨胀。我敢给,你敢吃吗?”
那人老实了:“好吧。”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点,那人还从堆满的箱子和座椅之间的缝隙挤过来给宋景烁和姜澄也分了点。
大家都放到嘴里尝了尝。
“难吃!”
“真踏马难吃!”
是真的很难吃。姜澄含着口水润化的压缩饼干,很艰难地才咽下去。
那个军迷说:“喝水试试,一会儿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他说的是对的,大家喝过水之后,车子还没回到青年公寓,就晓得厉害了。
那东西真的在胃里泡发了。
“好难受。”苏瑜皱眉捂着胃部。
她今天带的干粮很充足,所以是在吃饱的状态下又吃下了压缩饼干。现在饼干在胃里发起来了,胀得她胃里难受。
大家纷纷都领略到了压缩饼干的厉害,遇水是真膨胀啊。
姜澄也感受到了。
“是好东西。”她赞道。
“是吧!”军迷很开心,“姜澄识货!”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接近三点。车子开回青年公寓,在不到买多多的地方就和吉祥嘉园的车队分流了。
吉祥西街封住了,车过不去。吉祥嘉园的车要走自家东门,青年公寓车要走自家西门,所以分开各走各路。
见识了今天哄抢物资的混乱,当车子开过吉祥西街路口的时候,大家透过车窗看着两个连成一体的小区连成的“安全区”,不由得内心里都发出喟叹。
西门里面守了很多人,保安一直在向外张望。
小区庭院里人更多,都在阴凉处三五成群地聊天。
忽然听见门口保安喊起来:“回来了!回来了!”
大家都匆忙朝着西门涌去。
西门打开,四辆大公共汽车缓缓开进小区。
业主们夹道欢迎,透过车窗看到车厢里堆积的箱子、麻袋,很显然临委会不负众望,又一次把事情办成了,非常漂亮地办成了。
大家发出了欢呼声。
临委会的力,再一次强化了。
四辆大公共汽车开到了小区庭院里,这车从姜澄起意借用,就没打算再还了。
车停稳,车门打开,拾荒队员们先下车——他们起得早,也累了一个上午,任务已经完成,余下的事情就交给小区里的人接手了。
车下都是人,见拾荒队的志愿者下来,纷纷说:“辛苦了辛苦了!”
也有人问:“怎么样,还顺利吗?”
拾荒队的志愿者们回答:“反正没人敢抢我们。”
大家咋舌:“还有抢东西的?”
“何止呢,打得头破血流,还有踩踏的。比之前在买多多都混乱。”
算是很客观的陈述。周一青年公寓和吉祥嘉园的人一起在买多多零元抢购的时候,虽然乱,也发生了冲突和推搡,但没有突破到主动使用暴力的程度。
“对,隔壁的周望都让人给开瓢了,一脸血。”
“周望是谁来着?”
“就吉祥嘉园管事的那个大哥。”
“哦哦是他!”
留守的人也早有安排。拾荒队的志愿者都下了车,就有人上了车。
推着购物车的志愿者们排着队上前接物资。装满一车就往地下车库送。
这些物资算是社区公有。目前青年公寓还没有物资短缺的情况,这些物资要统一收起来。
物业在一栋地下的小仓库根本装不了。
昨天大家一起想出的方案是放在地下车库里。地下车库同时也是人防设施,它有好几处大铁门,能防地面爆炸的那种。
正常情况下,这些厚重的防爆门都是敞开的,这样整个车库每个空间都联通。
同时,也可以通过关闭几处防爆门把地下车库的空间分割开。
被选中的空间在上午拾荒队外出的时候,已经组织了人手打扫并消毒好了。
这事赵毅负责。他本来也想参加拾荒队,但被姜澄给否了,如今他是个很忙碌很重要的人员,小区里好多事都离不开他。这个事也是交给他。
他紧跟着姜澄给她汇报:“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
“先用酒精燃烧降低了空气湿度。”
“先前收集的纸箱,一部分燃烧成灰,一部分搞成碎渣。把灰和碎渣混合在地上铺了一层。”
“搞了几个空油桶切割掉上半截,做成敞开的容器,里面装了生石灰,这个放在角落里。”
“还做了简易的吸湿袋。”
宋景烁都退后一步给赵毅让出空间,让他给姜澄汇报工作。
骨干们都跟在姜澄和赵毅的身后,一边听一边下了地下车库,来到了选好的空间。
果然都跟赵毅讲的一样。
空气确实很干燥,没有地下那种潮湿的感觉。
墙根角落里能看到家常炒菜油的桶切割成敞口容器装着生石灰。因为要处理会所积存的垃圾,生石灰太金贵了。但这边要用来存储政府发的物资,基本上都是食物,也非常重要,甚至更重要。赵毅只能抠抠搜搜地分了一些给这边。
他说“简易的吸湿袋”大家抬头就能看见。
头顶长铁丝横悬,挂着一只一只的袜子。
“袜子是大家捐的。”赵毅说,“里面装的是草木灰和碎纸渣。”
“安全起见,还得定期过来通通风,让水汽不能积存。”
不止这些,这片空间里本来停着的车都挪走了。地面上不仅撒了草木灰和碎纸渣,还凭空出现了一堆货架,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
“9点不到就送来了。”赵毅说,“老董那个人还行。”
“老董”就是买多多的小主管董哥。
昨天晚上临委会召开紧急会议,把临时仓库这事交给了赵毅,赵毅就提出来地下空间最怕漏水,物资最好往高处放而不是堆积在地上。
当时就有脑子灵光的人提出来“买多多有很多货架”。
上次以物易物交换了药品后,姜澄已经和董哥交换了电话号码,彼此有了对方的联络方式。
姜澄直接给董哥打了个电话,敲定了货架的事。今天上午董哥一群人就把货架用库房的叉车给运过来了。
也是个办事很利落的人。
赵毅叹道:“条件有限,只能这样了。基本上达到要求,防潮,防虫,肯定是没问题的。”
赵毅这个男孩特别好用,姜澄现在特别喜欢他。一面对他她就特别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辛苦你了。”
宅男一紧张就爱推眼镜:“应该的,应该的。”
一辆又一辆购物车推着纸箱、麻袋下来,下面也有人接应,负责搬起来往货架上垒。
大家都忙忙碌碌。
仿佛那蚂蚁群的工蚁,蜜蜂群的工蜂。
除了留下要给董哥的东西和要分配给志愿者的奖励,其他所有物资都搬运到了地下车库这里来。
几个壮汉一起推动着人防门,轴承吱呀的声音令人牙酸。
轰的一声,大门关闭了。
第58章
原本敞开联通的空间被门切割, 储存物资的区域与车库其他区域隔开,变成了独立封闭的空间。
罗师傅如今跟几个工科男早打成一片,熟得很。大家一起上前,用力转动舵轮式闭锁装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直到咔哒声连续响起,防爆门被从外面锁住。
安全起见,又拿了一个链子锁把舵轮锁住。
这样,要开启防爆门先得把链子锁打开,然后得至少两个男性才能轻松转动那个舵轮,一个人的话相当吃力。
并且还需要用钥匙。
总之锁上就不需要专门有人看守了。
姜澄几个人下了地库,其他的拾荒队志愿者还在庭院里,好多人围着他们问东问西,好奇物资投放点那里的情况。
苏瑜也被好几个女孩围住, 都是最近熟悉起来的姑娘。日常在群里说话比较多的几个人。
她们也围着苏瑜问很多,苏瑜把万安桥那边的情况讲了讲:“姜澄跟隔壁打了招呼,我们就两边分开,避免了自己人打架。”
“咱们这边一看就有组织有纪律,没人敢冲。”
“他们互相抢。”
“蛮惨的。”
讲得差不多了女孩们也散去了,就只有两个比较熟的还留下说话, 其中一个是何恬。
苏瑜左右张望了一下,问她们俩:“大家都没去地库帮忙啊?”
另一个女孩说:“有的是男的。干嘛去抢力气活干。”
苏瑜顿了一下, 说:“有购物车……”
只是用购物车把物资推下去而已,下去的时候是下坡,回来走上坡的时候是空车,并不会很累。
何恬岔开话题,问:“那些纸箱子里都是什么啊?”
苏瑜跟她们说了:“主要上就是米和面。”
“物资”的内容让女孩们失望了。因为这一周在食物方面虽然能吃饱, 但也只能“吃饱”。冰箱里原本积存的蔬菜和肉类半周就消耗完了。
大家一直都是“主食+咸菜”的模式,已经快吃吐了。
另一个女孩抱怨:“还要这么吃多久啊。”
苏瑜想说话,何恬碰了一下她手背,苏瑜忍下来了。
等另一个女孩走开了,何恬说:“还是你们几个厉害,什么行动都参加。”
“你们”指的是和苏瑜一样参加了拾荒队的女孩。四辆大公共汽车,一共去了九个女孩。
“张乐思和薛亦晴也申请当拾荒队志愿者来着,她们楼长说人够了没让她们去。”何恬说。
何恬根本没申请。
因为她的楼长就是聂奎章。
聂奎章骚扰她之后只被罚了道歉和被没收一半药品,他仍然还是三栋的楼长。
三栋所有报名参加的活动,都是要向他报名的。
昨天晚上何恬就在通讯软件上跟苏瑜私聊了:【我以后不会报名任何行动了,除非直接在姜澄这边报名。 】
但目前看没机会。因为所有的行动都会分派到各楼栋由楼长来组织安排。
何恬只有不参加任何行动才能避开聂奎章。
【真烦。 】何恬说,【又没法搬家。 】
这都是昨天晚上睡前的私聊。
要不然何恬不会今天不参加拾荒队,她之所以和苏瑜能迅速成为朋友就是因为性格相近,观念相同。
何恬说:“我也没法劝她们非得去参加劳动。因为我自己没报名,我就没立场。肯定有人会呛我。”
刚才另一个女孩说的话和态度苏瑜不认同她看出来了。
何恬宽慰苏瑜:“现在人多得用不完,咱们小区最不缺的就是劳动力了。”
她说的倒也没错。
但并不能让苏瑜开心。
何恬知道她担心的是什么。她亲身的经历告诉她临委会要是没几个女的真不行。全是男的真不行。
聂奎章那个事后,苏瑜把姜澄的话都说给了群里的女孩们听。但很明显每个人的理解和接受程度都是不一样的,甚至思考的方向都不一样。
“反正你好好地待在临委会就行。”何恬说,“有你在临委会我心里就踏实。”
她反过来拿聂奎章那个事安慰苏瑜:“虽然咱们不是特别满意,但他也不是没有受到惩罚。不管怎么说,现在说到底还是法治社会……嗯,基本算是……吧。”
“我觉得你能考虑到咱们女生作为少数群体失权的可能性很牛逼,但也不要太忧虑了。”
“我看你精神有点太紧绷了。”
但那其实不是苏瑜想到的,那其实最早是姜澄先提出来提醒苏瑜的。
苏瑜在这一刻感到真正能理解她精神焦虑的大概就只有姜澄。
可现在的姜澄似乎已经跟上周日晚那个提醒她不要失权不要被边缘化的人已经不太一样了。
可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吧。
买多多的董哥带着人来了。
董哥他们没去五环路,一是因为他们宿舍里藏着物资,目前手头没那么紧张,一是因为他们吃亏在没车。
没有车,肉身从开发区往五环路去,那一路得斩杀多少丧尸,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没有车太吃亏了。
董哥看到新闻的时候就骂娘了,他立刻就想到吉祥嘉园、青年公寓和周边这些小区的业主们一定会开车去的。但他们这些没车的怎么办。
然后就接到了姜澄的电话,跟他要货架。
他没想到货架也能成为交易品。但立刻明白了姜澄要货架的需求是什么。
虽然羡慕也没办法,趁着货架交易还能跟姜澄换点东西。
如今他也不敢回家,多囤一点是一点。
姜澄给了董哥两只纸箱子一只麻袋。
李将兵特别提醒了他们一下:“压缩饼干每次只能吃一点,那玩意吃到肚子里遇水就发,发得贼厉害,胀肚子。”
董哥笑道:“我知道。我弟弟当过兵,以前给我吃过这玩意。”
他解开麻袋看了看,都是基本的生存物资,感叹:“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大家获取了更多物资的高兴都被这句干沉默了。
董哥他们把东西装进购物车里,临走前看看小区里停着的四辆公共汽车,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街上有很多车,其中一些甚至开着门,插着钥匙。
只是人的思想被法律束缚住了了。
良民是这样的。
关于“没有车的居民如何获取物资”这件事,官方其实不是不知道。
郑市长费尽能量才调集来的物资,整晚都在安排协调车辆和人员。周日从辎重队出发,他就一直在监控大厅没离开过。
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到群众为争夺物资而发生的流血斗殴和踩踏,他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社会承平已久,人民生活富足,谁会想到有一天会为了争夺米粮发生这样的场面。
但郑市长真的尽力了。
关于还有很多家庭没有私家车这件事,一开始就想到了,但没有办法。
只能先把物资先发送到居民手里,然后寄希望于能在居民手里进行再分配再流通。至于“分配和流通”通过什么方式进行、要付出什么代价,不是任何人能控制得了的。
郑市长倍感煎熬。
但他躲不了,他已经站在这个位置,只能直面一切。
他的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屏幕,忽然移回来。
那个屏幕里,有一群人显然是有组织有纪律地在统一行动。类似的这样的情况不止一例,好几个小区都表现出明显的组织性。
但这群人站成了人墙挡住别人,独占了一段路上的物资,郑市长注意到的是在人墙的后面有一个女孩子抱胸而立。
她的前面是人墙,她的身后忙忙碌碌工蜂一样搬运物资的同伴。
她站在那里,很明显在控场。
一个女孩掌控一群人,这场面少见但不是没见过。
正是因为见过,郑市长有印象。
“放大看看。”他说。
一放大,连秘书都认出来了:“噫,是青年公寓那姑娘。”
郑市长点点头:“果然是青年公寓。”
郑市长说不清是希望像姜澄这样的人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这样的人多一点,把人都组织起来,居民个人独自面对丧尸死亡的概率就低一点。青年公寓和吉祥嘉园两个社区封路连接成一整片安全区就是典型的正面例子。
可当把要面对的丧尸换成“其他的人”,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些没有组织的个人在有组织的团体面前就显得格外弱小。
而人心总是倾向于同情弱者的。
果然秘书就皱起了眉头:“根据我们监控的情况,青年公寓已经把附近的买多多超市搬空了。他们应该不缺物资……”
前路未卜,一片迷茫的情况下,想多拿一点,多占一点才是人之常情。
但这和上层希望物资尽可能铺开给更多的人显然是相悖的。
郑市长凝视着屏幕里的女孩,情绪也一样复杂。
姜澄不知道她被隔空凝视,她开通了广播在给小区全体业主讲话:
【此次获取物资为集体共有。 】
【但不能因为此次的获取就放松精神。恰好相反,当期待的救援变成了拾取物资,更证明了情况比大家想的更糟。 】
【坚决杜绝浪费粮食。想来这几天大家也发现了,在副食很少的情况下,主食的消耗量是比我们以为的要快的。也就是说,每个人自己手里的粮食,其实没有大家以为的那么持久。 】
【集体物资仅作应急用。正常情况下鼓励个人间物资流通。 】
【非必要,不开库。 】
晚上的新闻通告现在是S市所有人每天必看的。
周日晚上的通告里展示了一些群众捡去物资的画面,基本上都是物资刚落地冲上去捡的那几分钟。
后面的就没有播出了,参与了拾荒队的人都知道,后面就该打起来,场面就难看了。
但至少播出的场面还比较振奋人心,传达了“物资到达群众手里”的信息。
对那些在四环、三环、二环和一环路里的人来说,又给将要熄灭的希望之火添了把柴。
最新的消息是,辎重队将在周一突进至四环像今天一样把物资送到四环路上。
所有人都知道,四环还好,但从三环开始难度就加剧了。
因为四环五环是后建的,全程封闭道路,地域空阔。五环路两侧有些已经是野地,还有一些像万安桥附近是一些公司企业。四环则有很多写字楼和大厦。在周六晚上那个时间,这些地区基本都处于关门的状态,相对人员密度较小,那么变异的丧尸就少。
但从三环开始就是早年建设的老路了,路跟两侧的建筑临的比较近,而且有很多住宅区,以及商业区。三环有些路段,在周末晚上九、十点钟甚至会堵车。
二环也差不多。
一环路又是另一种情况,一环里面就是古城区了。所谓的一环路,就是古城城墙外面环绕一圈的路。
青年公寓所在的科技新区甚至是在五环的外面还要走一段车程的距离,丧尸的情况都如此严峻了。
不敢想象三环以里是什么情况。
【这是前所未有的艰难时刻,国家与人民正在一共承受着这份沉重的考验。 】
【第一批送达的救援物资,只到达了部分同胞的手里。而那些没能拿到物资,躲在家中忍受饥饿的同胞们,你们的焦灼与期盼,我们感同身受。 】
【面对人力有时而穷的困境,我在此恳请并呼吁:在这至暗时刻,让我们国家民族守望相助的古老传统美德成为穿透黑暗的微光。若你的家里有余粮,请向身边需要帮助的同胞伸出援手。 】
【一次分享,一点无私,便能凝聚起强大的力量。 】
【你的善意,就是此时此刻最珍贵的救援物资,是撑起生命与希望的脊梁。 】
姜澄抱着手臂听着电视里那位郑副市长的讲话。
可是上午大家争抢物资的时候是打得那样头破血流啊。
第59章
虽然临委会说了这些物资是应急用的,非必要不开库,但只要库里有这么一批物资在,大家内心里就非常安定。
第二天又是一个周一,不用上班,不用早起。
很多人还在睡觉,买多多超市的人又来了。
这次,来的人里面却没有董哥。
因为,董哥……他跑了。
青年公寓上午还挺忙的。昨天东西入库,并不是全部都入了, 还留了一部分。
青年公寓现在是每次集体外出行动都会给志愿者一部分报酬。主要是外出行动是具有一定的危险性的, 适当的报酬, 大家都同意,包括没有参与行动的人。
所以上午在算账、分东西。
这个时候买多多那群人来了, 直接说要找姜澄。他们现在也都认识姜澄了。
姜澄召集了临委会的骨干一起见的他们。
青年公寓临委会的几个人听了买多多这群人夹杂着脏话的叙述都无语了。
——董哥居然跑了。
他不仅自己跑了, 他还卷走了东西!
“他说,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怕有人冲进我们宿舍抢东西,我们最好在别处藏一点。”
董哥说的不无道理,这几天已经有人摸到过他们宿舍,但被他们打跑了。
他们十几个人驻守在超市宿舍不离开, 傻子都能想得出来他们一定是藏了物资。
“他就在街上找了个车,叫我们把昨天从你们这儿拿回去的东西藏在车后备箱里了。那车没拔钥匙, 车主估计变异被你们打死了。”
“晚上他又从宿舍扒拉了大米罐头装了一推车,说也放那车上藏着,然后……就没回来。”
“我们他妈的还以为他出事了,出来找他,才发现他跑了!”
董哥是城郊村民, 虽然城里有房子,但在郊区农村还有院子。
病毒的爆发的时候,老婆带着孩子去看爷爷奶奶了,很幸运全家五口人没有一个变异的。只是他被困在了城里。
城郊农村人口密度要低得多。他跟家里通过电话,丧尸没那么多,而且自家不仅有粮,还有地。甚至院子里都种着蔬菜。
完美的避难所。
董哥困在买多多超市离不开,是因为他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车。从家里活着到超市已经是幸运了,他不敢再次冒险离开超市。
直到他昨天在青年公寓看到了那几辆被姜澄强征的大公共汽车,猛地反应过来其实街上那些无主的车他都可以开走。
现在谁还管啊,没人管了。
至于同事们……同事又怎么了,不过就是一起工作的人而已。
如果这次危机能像从前地震、洪水那样平安度过,大不了以后换份工作就是了。
董哥一想明白自己可以“征用”路上的无主车辆,立刻就跑了。
还卷走了一些物资。
买多多的人气得破口大骂!
姜澄问:“那你们来找我们是想干嘛?”
骂骂咧咧的几个人一下子安静了,都闭上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姜澄也不着急,他们特意跑来一定是有所求,谁有所求谁着急。
最终十几个人推了一个人出来,是个粗实的汉子。
这男人挠挠脸,代表全体同事开口:“我们……想投靠你们。”
此话一出,临委会的几个骨干都发出了“哈?”的疑惑声。
那人解释:“你们这也死了不少人,一定有很多空房子。我们那儿其实挺不踏实的,楼上几层还有丧尸晃悠,外面的丧尸偶尔也会摸进来。我们睡觉都不踏实。我们就想,能不能让我们也搬进你们小区里来,大家互相照应一下?”
姜澄说:“我们能提供住所、封闭的安全社区,集体行动来带的获益。你们能提供什么?”
十几个买多多的员工面面相觑。
有个大姐着急说:“我们都是能干活的人,我们可以干活,我们什么都能干!”
他们一共十三个人,里面有五个女性。
但不管男女,的确看起来都是特别能干活的人。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从外貌上就给人一种能吃苦耐劳的感觉。
姜澄转头跟另几个人碰了一下视线——她并不会在所有事情上都独断专行,恰好相反,在很多细务上她非常能听取别人的意见和建议,也会主动地去征询意见和建议。
临委会的骨干七人,一个姜澄,六个楼长,甚至包括犯过错误的聂奎章在内,已经在这一周的时间里磨合出了默契。
姜澄的视线跟他们碰了碰便达成了一致。
“你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
大部分都是理货员,保洁员。领头这个人是维修工,问他修什么,他说:“什么都修。管道、电路、货柜……哪坏了都是我上,这么大一个超市呢,我天天忙死了。”
还算是个全能选手。
姜澄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你们不是业主,不可能给你们小区业主的待遇。”她说,“但临委会可以聘用你们为物业人员。”
“可以给你们提供住处,但你们要和其他物业人员一样服从临委会的安排,为业主提供服务。”
物业人手不足是目前小区里一个很大的问题。
像修电路什么的,比较容易征来志愿者。这是技校、职高水平就能做的工作,小区里大把的工科男,都属于降维使用了。
但是没人愿意去给别人通马桶、下水道,还有小区的垃圾收集。
物业忙不过来,大家就有怨言。志愿者征不来,就只能硬性摊派。被摊派到的人也不乐意。
但要不这么干,就要把罗师傅活活累死了。
买多多的这十几个人来的其实正好。
“行行行,我们可以的!”买多多的人立刻点头。
习惯了干活的人并不怕干活。
但能吃苦耐劳却长期居于最基层的人,往往都是脑子不太好的人。但凡脑子好一点,像董哥那样的,都能混个小主管当当。
这段时间他们干什么和怎么干都是听董哥的。
董哥把他们丢下跑了,他们没有主心骨了。
超市卖场里幸运没有丧尸,但楼上几层还是有的。可是他们人少,从董哥开始就不想冒险,非常惜命,所以一直据守超市和宿舍,但是没管过大厦上层。
而且这种大厦出入口特别多,偶尔就会有丧尸误入,让人没有安全感。
昨天大家发现董哥跑了,商量了半夜,最后商量出来“要不然我们投奔青年公寓吧”。
附近就属青年公寓最安全最靠谱了。
要是能待在青年公寓那个小区里,他们也安全了。
姜澄颔首:“你们得自带口粮。老董一个人搬不走那么多东西吧,我要求你们每个人至少自带五袋大米。低于这个量我们不接收。”
一袋米5kg,干体力活的人吃的比别人会更多一点,就按一天消耗450g算,五袋大米才能勉强撑不到两个月。
现在食物是非常敏感的物资。人们为了争夺这点物资,在五环路上打得头破血流。
青年公寓就算需要劳动力,也不能免费提供食物。
将他们纳入青年公寓的安全区,就是给与他们的劳动报酬了。
买多多的人都不说话,都看向推选出来的这个人。
这男的也不说话,眼睛向上看着天,右手掰着左手的手指头,嘴唇蠕动。
姜澄知道,他在盘点物资数量呢。
果然,几秒之后,他吁了口气,说:“可以可以,够。”
姜澄说:“还藏了什么,都一起挪过来吧,人都来了。”
男人想了想,点头:“也是。”
但他请求:“你们来几个人帮我们一下吧,东西还挺多的。”
姜澄一乐。如今的情况,不怕你藏的东西的多,就怕你没一点物资要饿死。
出外勤一贯是李将兵,他喊了一群闲的没事要发霉的人推着购物车呼啦啦地跟着去了。
姜澄把罗师傅找了来,告诉他:“给你找了十三个员工。”
罗师傅听了前因后果,叹气:“这姓董的不地道。”
罗师傅很高兴能有帮手。买多多的人他也都见过,一看就知道都是能干活的人。一下子多了十三个劳动力,他这边压力轻了很多。
罗师傅问:“是要让他们住我们宿舍吗?没有那么多床了,只有五个铺了。”
姜澄说:“不用,小区里有很多空房子,先征用了吧。”
死了那么多的业主,大部分都是独身独居的,当然房子就空出来了。比如她隔壁0308室小白爸爸的房子。
每栋楼哪些房子是空的,上上周日晚集体扫楼的时候就已经统计出来了。
罗师傅欲言又止。
姜澄不需他说,已经想到了,主动提起:“趁这个事,给咱们现在的物业师傅们也都重新安排一下住处吧。不管丧尸这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反正眼前让大家尽量住的舒服点,别挤宿舍了。”
罗师傅的爱人是给物业人员做饭的,她跟杨心妍和两个女保洁住在一个房间,其他的男工作人员住在一起,都是上下铺架子床的集体宿舍。
两口子是分开住的。
罗师傅高兴起来:“行,我们也住住好房子。”
姜澄更是直接安排:“你们两口子住我隔壁吧,方便有事联络。将兵也跟我在同一层。”
能同时跟两个临委会骨干人员靠近,罗师傅哪有不愿意的:“好!”
姜澄说:“就是得打扫一下。”
罗师傅说:“那怕啥。”
姜澄给李将兵打电话:“跟罗师傅商量了,给物业师傅们也换到空的公寓里,给大家都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你们拿些床品回来给大家用。”
李将兵那头回复:“巧了不是,正在拿呢。”
俗话说贼不走空。买多多在安全区外,不适合单独来,过来一趟都得结伴才安全。
来都来了,哪能空手呢。
所以李将兵一喊人,就哗啦啦来了一大群。都是想着顺手再搬点东西。
买多多的人既然投奔青年公寓,也就不遮掩了,把藏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大米面粉肉罐头……真藏了不少东西。
幸亏李将兵带的人多车多。
超市里现在还剩下的物资都不是生存必需品了,比如床品,比如炒菜锅,比如微波炉。但也是生活用品。
有人是需要,有人纯是想占便宜,反正能拿尽拿,能搬尽搬。
大家甚至嫌购物车装的都不够多,把超市的平板车也拉出来,还是不够。
能替同事们说话的这个男的姓郭,叫郭军,是个全能维修工,号称什么都能干。
郭军一看这蝗虫过境的架势,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但以后他们也是青年公寓的人了,拿得越多,对他们也就越好。
郭军把腰一叉:“别弄那板车了,东西多了根本拉不动,这么长的路呢。”
李将兵问:“那怎么办。”
大家心里都隐隐预感到眼前的情况还不知道要延续多久才结束,都想尽可能多的囤积些东西。
郭军说:“等着,我把叉车开出来。”
第60章
青年公寓和吉祥嘉园当初用街边的车把吉祥西街两头封住, 把两个小区连成一整片安全区的时候,特意在靠近买多多的这头放了一辆紧凑型两厢车。
这种车很小,李将兵一个人就能把车身抬起来半拉。
在好些辆大车中间放一辆这个小车就是为了好挪动,算是留了一个活动的出入口。
每一次青年公寓的集体行动都瞒不过吉祥嘉园。
吉祥嘉园靠西侧的楼栋的西向住户直接从窗户向外看就能看到吉祥西街上的情况。
几十辆购物车的轮子在路上咣当咣当的噪音不可能不惊动吉祥嘉园的人。
“青年公寓的人又要去买多多搜刮什么啊?”吉祥嘉园的人酸溜溜地说。
郭军调动了两辆叉车。这种叉车小小的,看着跟大玩具似的,可其实很能载重。
整整齐齐的箱子摞得比车顶还高,两辆叉车在前面开道。
两辆叉车、几十辆购物车进入了吉祥西街。
最后一辆购物车也进来后,大家合力把两厢车又推回原来的位置,再次把吉祥西街封闭。
他们去的时候动静就不小, 回来的时候动静更大。早有吉祥嘉园的人下楼来看热闹。
看到两辆叉车, 个个瞠目结舌。
等反应过来, 酸得要死:“太过分了。”
为什么酸,因为没有组织没有队伍单个人或者零星几个人是不敢离开安全区的。
但吉祥嘉园目前来说总体上没有到要饿死的境地, 有个别户情况不好的临委会的周望会想办法内部协调救济一下。
基本上吉祥嘉园不太组织非必要的外出。最近的一次必要外出就是昨天去五环路领物资, 好几个人都是头破血流地回来的, 好在抢到了不少的物资。
但总体物资基本还够, 不代表个人所有需求都得到满足。所以看到青年公寓每次都能拉起几十人的队伍一趟一趟地跑买多多和外面的商铺搜刮,就让人羡慕嫉妒恨了。
在吉祥嘉园想拉起个队伍就挺难的,也就周望能组织得起来。
买多多还有什么东西啊?保命的基本物资大米白面什么的肯定是没有了,剩下的就是生活物资了。
瞧, 人家青年公寓还有生活。
青年公寓的东门打开了,保安都咋舌:“好家伙!”
姜澄搞回来四辆大公交车,李将兵搞回来两辆叉车。
姜澄那四辆大公交明显就不打算还回去了。这两辆叉车估计也不会再还了。
都进了青年公寓的门了,哪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青年公寓新增集体财产:叉车× 2
按小区规定挨个检查完回来的人身上没有伤口才放行进来。
小区里也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搬了什么回来啊?这么多。”
李将兵:“嗐,看到什么拿什么呗。”
他本来是想给自己拿两套新床品的,可巧那个时候姜澄打电话给他,居然也叫他拿床品, 把他乐坏了。直接从库房里整箱整箱搬。
感觉是大家都用得上的东西。
姜澄这边已经把十三个人的房子安排好了。
“两人一间。”她说,“找都是双人床的,睡得开。”
实际上青年公寓现在空出来的无主房有百多套,给所有物业人员一人一间都是够的。
姜澄提出来两人一间的时候,几个骨干都愣了。
“为什么呀?”有人忍不住问出来,“空房不是多着呢吗?”
姜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看向了宋景烁。
她不希求所有人都能在第一时间理解她的安排,但她的确对宋景烁是有点期待的。
宋景烁也没有辜负她的期待,他果然是能理解的。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实际上宋景烁都没能直接说出连贯的句子来,他第一反应是:“你……唉……”
没关系,他能理解姜澄就很满意。
她可以独立地做很多决策,但人终究是社会动物,还是希望至少有一个人能跟上你的思维能和你有共同语言,平等沟通。
“他们终究不是业主。”她说,“得时时刻刻提醒他们这一点。不能再出刘宏旺那样的人。”
刘宏旺,大家都还记得他呢,被姜澄驱逐出青年公寓的保洁。
他带头罢工闹事,想要和业主一样的待遇。
所以安排物业人员和新投靠的买多多的人两人一间房只是手段,打压、提醒的手段。
让人能清醒地记住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明白了姜澄这个安排的同时,大家也懂了宋景烁刚才含在嘴里没说出来的话。
几个大男人心情都很复杂。
宋景烁见大家都明白了,他那句含而未吐的槽也是憋不住要吐一下。他感慨道:“姜澄你……真是天生资本家。”
在场的几个男人都是能狠得下心挥动拳头或者武器从别人手里抢夺物资的人,没有一个是心软的主儿。
但大家,包括宋景烁这种典型的社会精英在内,其实也都是打工人。大家是真的没有资本家思维。抢物资是抢物资,那是另外一回事,要谈到人和人,虽然分工不同收入有高低,但本质上还是人人平等的。
可姜澄……
宋景烁说完那句话,姜澄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抓住。
有时候她的脑子里会从破碎的信息屏障里漏出那么一星半点穿越前的信息,偶尔才能抓住一两句,大部分都是一闪而过,令人茫然。
姜澄定定神,说:“承蒙大家不弃,让我承担帮咱们小区做决策的工作。”
“我,不能圣母。”
“希望你们也是。”
“肯定的肯定的!”
“乱世先杀圣母!”
大家纷纷给予她肯定。
宋景烁也吐出口气,解释说:“我就是感慨一下,你这样,我们反而心里更踏实。”
大家现在也看出来了,宋景烁跟姜澄已经完全没了竞争的意思。
其实宋景烁也不错。
但大家心里掂量了掂量,如果宋景烁能当这个话事人,每个人都不免觉得“我其实也可以”。
但当这个人是姜澄的时候,大家就没这个想法了。
还是姜澄吧。
有多少无主空房这个信息掌握在临委会手里。其实连罗师傅都不是很清楚。物业的人一个礼拜前并没有参与扫楼的行动。
郭军带过来的这十三个人当然也不会知道。青年公寓给他们安排两个人一间,他们还很高兴。
买多多的职工宿舍就和青年公寓的物业宿舍一样,都是上下铺架子床,一个小房间里能睡二三十个人。
现在换成两个人一间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的公寓房,居住条件上升了好几个档次呢。
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们带过来的物资不算少。临委会也不克扣他们的:“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分配。”
十几个人把物资平分了,各自带进新的“宿舍”里。比起来,他们每个人手里的主粮比大多数业主还多几袋,能多撑很长时间。
董哥听说又坑走了一购物车的物资。他家听说在城郊农村有院子,根据眼前的情况,那可真的是理想避难所。
大家基本都是城市人,这时候羡慕起了农村。
罗师傅这边也没有不满意的。
姜澄给物业人员的条件和给郭军他们是一样的,两人一间房。
大家也都很高兴。尤其是罗师傅两口子和杨心妍。
罗师傅两口子终于可以住在一起了,就在姜澄隔壁的0308房。
两人一间,当然自由配对,每个人都找跟自己关系好的。
买多多这边女的多一个,物业这边女的也多一个,就是杨心妍。因为年纪大的阿姨们互相结对子,就把她给落单了。
杨心妍还以为要跟买多多这个根本不认识的大姨一起合住了呢,结果姜澄瞥了一眼,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
杨心妍还挺机灵的,也不吭声不声张,只冲姜澄龇牙一乐,开心地搬家去了。
罗师傅两口子入住了二栋0308房。
小白是被小白爸爸活活咬死的,房子里当时挺惨不忍睹的。后来清理尸体,小白的尸体也一起拉到广场烧了。屋里的血迹和一些碎渣渣后来就干透了。
其实挺脏的。
但隔壁0306就是姜澄,同层0320是李将兵。罗师傅一把年纪了,活得通透。姜澄主动开口说让他住隔壁的时候,他就欣然同意了。
两口子都是能干的人,擦擦洗洗的,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房子收拾出来了。
“这床真不错,舒服。”罗师傅的老婆坐在床尾,用力压了压。
她姓潘,大家都叫她潘大姐。
她又试坐沙发,沙发也很舒服。
打开衣柜,很惊喜:“有不少衣服呢。”
拿出来比了比:“原来住这儿的人个儿挺大吧,你能穿。”
罗师傅想拦她:“动别人东西不太好吧。”
潘大姐说:“人死万事空。房子都给咱们住了。”
“等眼下这事过去了,咱们还得搬出去呢。”
“那走的时候给他留下,咱们洗干净放回去不带走不就行了。”
“我本来就想着那个礼拜天给你去岳庄那个批发市场买两件新衣服的,谁知道就丧尸了呢。”潘大姐叹息,“别那么讲究了,有的穿你就穿吧。”
“人都死了,家里人都不一定活着呢。”
“穿吧,穿吧。你那几件都有薄得要破洞了。叫人笑话你。”
罗师傅终于还是脱了工作马甲,又脱了自己的旧衣服,穿上了0308原房主的衣服。
衣服的质量要比批发市场买回来的衣服好很多,有版有型的。
“嘿,看着还时髦起来了。”潘大姐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