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德妃显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胤禛几人,她握着七公主的手紧了紧,面上的神情倒是看不出什么来,略顿了顿便带着七公主往前去了,待走至胤禛几人面前时,脸上便多了几分关切之色。
“胤禛。”
德妃走至近前停下,轻唤了声。
胤禛正牵着十三阿哥废了些劲制住他,不让他和九阿哥打作一团,这天有些黑了又是在湖边,到底不安全,故而一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还真没有人注意德妃过来了。
直到德妃喊了一声胤禛,众人才纷纷回头,面面相觑了片刻后按着规矩问安。
胤禛脸上的神情也倏地冷了下来,但奈何德妃毕竟是他的生母,又主动招呼了他,所以他即使再不愿同德妃接触也还是上前了两步,拱手道:“胤禛见过德妃娘娘。”
德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你这孩子,怎么出去一趟就同额娘生疏了,咱们是亲生母子,喊什么德妃娘娘?”
胤禛不言,只垂着头问:“娘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胤禩和九阿哥几个站在后头瞧着也没出声。
德妃已经同胤禛生疏多年了,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胤禛如此下她的面子,德妃瞧了一眼胤禩,知道云秀也在里头,因此也不好同胤禛计较什么。
而且今儿她过来本就是想试探一下云秀,弄清楚康熙把十四阿哥和五公主送走是不是她挑拨的。
于是德妃只能低头看向七公主,笑着说:“也没什么事,既然你们几个都在外头,要不便带上永安一道玩一会儿吧。”
七公主目不转睛地看着胤禛和胤禩,心中难免有些小小的激动,这可是九子夺嫡里最鼎鼎有名的两个人物了,而且胤禛此时还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只是可惜从她出生到现在这两三年的功夫,胤禛也不来永和宫,她就算绞尽脑汁也难以和这个哥哥有什么交集。
而且哪怕她现在岁数也还是太小了,许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而且胤禛和胤禩似乎都不怎么吃她撒娇卖萌刻意亲近这一套,反而太子更受用,与她这个异母所出的幼妹还算颇为亲近。
此次太子同胤禛和胤禩出宫这么久,如今再见面,七公主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只是胤禛即使和她是亲兄妹,也一直都是冷冰冰的,不太往来。
至于胤禩就更不用提了,和她记忆中的八贤王都快要不是一个人了,直接连额娘都换了,辛者库的卫氏不翼而飞,反而冒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蒙古嫔妃成了他的亲生额娘,但是性子倒是同她想象中挺像的,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看着很好相处,实则与他交心难如登天。
胤禛和胤禩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胤禛外冷内热,胤禩则是外热内冷。
而介于德妃的缘故,这两人对她都是平平,她一直想接近但都找不到门路。
总之她穿来的这个大清似乎已经完全崩坏了,自从她知道四阿哥和八阿哥养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震惊地不得了了,如今再亲眼见到九阿哥十阿哥这两个铁杆八爷党和十三爷这个铁杆四爷党玩成一团,对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
而胤禛和胤禩虽然看似是在同德妃说话,却也没忘了观察这个尤其特殊的七公主,她震惊无措的模样也没有逃过他们的眼底。
虽然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她在惊讶些什么。
“那自然是好,我和四哥也许久没见七妹了。”胤禛还没出声,胤禩便先一步开口,笑吟吟地应下了。
甚至还颇为和蔼地冲七公主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七公主直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她也极想同胤禛和胤禩,还有这些大名鼎鼎的阿哥们相交的,更何况德妃也是想让她同她这个四哥多来往,故而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松开了德妃的手过去了。
德妃也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那本宫就先进去了,胤禛,照顾好妹妹。”
胤禛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拱手道:“德妃娘娘慢走。”
德妃脸上的笑意险些破功,忙离开了。
九阿哥看着德妃离开的身影撞了撞胤禩的肩膀小声问:“八哥,端敏姑姑还今儿请了德妃娘娘吗?”
胤禩耸耸肩,示意他也不知道。
端敏公主请了谁确实不会知会他们。
“德妃娘娘怎么说都是四哥的生母,今儿既然是要给四哥相看福晋,请她过来似乎也是理所应当。”九阿哥继续摇头晃脑地分析道。
但是宫中人都知道永和宫一向和长春宫没往来的,端敏姑姑今儿请了德妃来,难保皇贵妃不会不高兴,不知道姑姑这是多年在外不了解宫中情形还是有旁的打算?
胤禩弯起的唇角也放下了些,他双手抱胸抬起下巴冲着胤禛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九阿哥去看。
七公主正笑地一脸乖巧地黏着胤禛说话,胤禛则面如静水,一手牵着十三阿哥,一边低头同七公主说了几句,十阿哥还在一边咋咋呼呼地时不时逗两下十三阿哥,时常被九阿哥和十阿哥调侃说文静地像个小姑娘似的十一阿哥,静静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是在瞧胤禛他们还是在瞧湖里的荷花。
比起十阿哥显然九阿哥更聪明,也是要同胤禩更亲近些的,他瞧了一会儿说道:“八哥,你是觉得七妹有些奇怪?”
胤禩笑了笑,不答,只问他何出此言。
“公主们鲜少有喜欢同咱们一块玩的,哪怕是和三哥一母同胞的二姐姐平日里也和三哥不怎么亲近。”九阿哥摩挲着下巴看着不远处的七公主那明显的想要讨胤禛欢心的模样继续说:“七妹虽然和四哥也是一母同胞,可打从出生起也没见过几次吧,更不用提德妃对四哥——啧,不提这个了,单说五姐,那还是同四哥一同在永和宫住过一阵的,见了四哥也是淡淡的。”
哪像七公主这样这么喜欢往四哥身边凑的。
“而且八哥,我老早就发现了,七妹不止喜欢接近四哥,大哥,太子,还有我和老十,可谓是雨露均沾。”九阿哥挑了挑眉,玩笑道:“而且还哄地太子很是喜欢她,这可不像是德妃教出来的,难不成七妹是天赋异禀?”
胤禩淡淡地笑了笑,似有所指道:“七妹聪慧,连皇阿玛都极爱之。”
九阿哥也笑了声,二人默契地点到为止,没有再谈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七公主怯生生地转身看过来,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胤禩看。
“八哥和九哥不过来吗?”
胤禩和九阿哥相视一笑,两人向前走了几步。
“四哥和七妹聊什么呢,这么高兴?”胤禩走至近前,很亲昵地碰了碰胤禛的肩。
胤禩来了,胤禛便撒开手让被他禁锢许久的十三阿哥到一边和十阿哥撒欢去了,听到胤禩的话他微微笑了笑问:“你和九弟又在悄悄说什么?”
“四哥,我和八哥可没说悄悄话,在夸七妹漂亮呢。”九阿哥笑了声说道。
一旁一直盯着胤禛和胤禩,眼睛滴流咕噜转的七公主闻言脸颊竟微微红了些,娇嗔地跺了跺脚:“九哥你说什么呢?”
“怎么了,妹妹生地漂亮,我们这些做哥哥的还不能夸一夸了?”九阿哥显然和七公主是有些交情的,或许就是方才他说的七公主也有意同他和十阿哥往来。
胤禩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七公主一番,看到她腰间别着的坠着红流苏的白玉花鸟佩眼神顿了顿,似笑非笑地问:“七妹,这花鸟佩看着眼熟,像是太子以往常佩戴的那块吧?”
七公主也低头看了看,旋即再抬起头脸上便带上了几分似有似无的得意:“是呢,八哥好眼力,这是二哥送给我的。”
“看来太子还真是颇为疼爱七妹。”胤禩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太子都送了心爱的玉佩给七妹,我们这几个哥哥不送些礼物似乎都说不过去了。”
说罢,他佯装思考了半晌,看向胤禛说道:“四哥,七妹与你毕竟是一母同胞,不如你就代我们送点礼物给七妹吧,我瞧着你今儿戴着的双鱼佩也不错,想来七妹会喜欢。”
胤禛眉间蹙起,一时没想明白胤禩想要做什么,但还是任由着他上手把他腰间的白玉双鱼佩摘了下来。
“七妹,这可也是四哥的爱物,你拿着玩吧。”胤禩挑眉笑说道。
这话就夸张了,这双鱼佩是胤禛第一天戴,内务府刚送来的,云秀觉得看着灵巧,能中和一下胤禛身上自带的那股板正气,所以才让他戴上了。
但七公主同胤禛本就接触不多,自然是不疑有他,小心地接过了,笑地欢天喜地的,欢欢喜喜地谢过了。
胤禩已经替他把玉佩送了出去,胤禛也只好认下了,只说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必多礼。
紧接着胤禩又怂恿着七公主直接戴上,七公主自然也是欣然同意,只是戴上之后胤禩又绕着她转了一圈道:“戴着两枚玉佩好似累赘了些。”
九阿哥也在一旁帮腔说确实如此,而且很快领会到了他八哥的意思笑着说让七公主解下来一枚。
七公主低头打量了一会儿觉得腰间戴着两枚玉佩,还都是白玉的,确实冗杂些,看着奇怪。
于是她几乎未曾犹豫的就把太子送的那枚花鸟佩解了下来,随手递给了后头的宫女,然后拎着裙角转了一圈问:“四哥,八哥,好看吗?”
胤禛若有所思地看了胤禩一眼随后点了点头说好看,胤禩则没说话只是笑,但这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七公主还不觉有他,黏着胤禛和胤禩笑着打趣说话,只是她毕竟不是真的三岁稚童,难免便会有些大人扮孩子的刻意感,在场几人除了一门心思玩闹没注意这边的十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七公主似乎是有意在讨好胤禛和胤禩,甚至想套他们的话。
而且对皇贵妃娘娘尤其感兴趣。
“四哥,皇贵妃娘娘近来忙吗,我如果去长春宫寻你和八哥玩,皇贵妃娘娘会不会不高兴?”七公主捏着裙角,圆滚滚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胤禛。
胤禛垂眸微微皱眉还没说话,一旁的胤禩唇角含笑,悠悠地说:“七妹,我如今同四哥都住在乾西五所,你去长春宫寻我们做什么?”
胤禩眸似幽潭,一双像极了云秀的眼睛微微上挑,虽在笑着,但众人都看了出来他不高兴了。
皇贵妃一向是胤禛和胤禩最在意的人,七公主这话胤禩听了不高兴也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七公主显然也有些被胤禩吓住了,支支吾吾了几声没说出话来,反倒是一向扮白脸多一些的胤禛反倒出来打圆场了。
“好了八弟,七妹还小,你别和她计较。”
胤禩哼笑了声,没再说什么,如今天也慢慢黑了下来,估摸着里头也快要开席了,胤禩便喊了声十三阿哥和十阿哥,让这两个还在闹着的收收心,进殿开宴了。
“四哥,我不是在说皇贵妃坏话,我只是——”
胤禩一走,七公主就迫不及待地同胤禛解释,她真的没有要挑拨离间的意思,只是想打探一些他们平日里和皇贵妃如何相处的罢了。
胤禛微微笑了笑:“我知道,先不说这些了,咱们也走吧。”
眼瞧着八弟都快要进殿了。
旁观的九阿哥挑了挑眉,今儿还真是奇了,四哥和八哥面对七妹怎么跟掉了个个儿似的。
七公主看着胤禛也阔步往静恬斋去,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唇角有些气馁。
九阿哥晃悠到她身旁,招呼着一边的十一阿哥一同回去。
“七妹,八哥呢,一向不喜欢娇矜柔弱的女子,他喜欢飒爽英姿的。”九阿哥坏心眼地逗七公主,怂恿道:“以后你在他面前不要扭捏,大胆一点,八哥自然就对你另眼相看了。”
七公主将信将疑:“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了,我和八哥可是自小便在一起玩的,能不了解他吗?”九阿哥笑地像个狐狸一样,眉峰一挑又问道:“七妹,你关心四哥也就算了,怎么八哥你也这么关心啊?”
七公主略带着些心虚地低了低头,随后又倏然带着些故作高深的模样沉声对九阿哥说道:“九哥,你以后也要多和四哥走动,这对你有好处。”
九阿哥啼笑皆非,他和四哥八哥打小一块长大,虽说他同八哥更投契一些,但和四哥关系也十分不错,还用她来嘱咐?
一旁的十一阿哥听了半晌,晃了晃哥哥的手,指了指已经点起了灯的静恬斋,声线极其平稳地说:“九哥,开席了。”
九阿哥这才收了继续逗七公主的心思,带着他们进了静恬斋。
进去了之后他才发觉今儿端敏公主请的人还真不算少,除了方才他们见到的几位娘娘,还有荣妃和惠妃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总之宫中的高位妃嫔几乎是全都到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端敏姑姑为了避嫌,也怕这亲事说不成女儿尴尬,所以才搞这么大阵仗。
德妃静静地坐在一边,见七公主进来了,也冲她招了招手,让她上前来,七公主心情显然也不错,提起裙角便往德妃那去了。
坐在钮祜禄氏身旁的五公主抿唇看着妹妹和额娘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之色,缓缓地垂下了头。
额娘来了这么久,还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开口也是同宜妃娘娘问十四弟如何,好似她真的是可有可无似的。
胤禛作为今天的主角也被云秀带在身边,正同端敏公主说话,而公主那位容貌极其姝丽的独女塔娜郡主,也正跟在母亲身旁含羞带怯地偷偷看了胤禛好几眼,端敏公主都不用问,看女儿那模样就知道她是极其满意四阿哥的。
四阿哥天潢贵胄,生地又气宇轩昂,相貌堂堂,周身自带一股正气,除了少年的意气风发较之同龄人还多了几分沉稳,女儿中意也再正常不过了。
九阿哥和十阿哥几个后进来的看到塔娜郡主的容貌也是啧啧称奇,十阿哥小声道:“四哥真是好福气,表姐也太漂亮了些。”
“这倒是,见之忘俗啊。”九阿哥戳了戳一旁的八阿哥,调侃道:“八哥,你说四哥会不会喜欢?”
胤禩表情还有些臭,喝了口茶说:“我又不是四哥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
“四哥的事哪有你不知道的?”九阿哥笑道:“不过八哥,我可给你问出来了,七妹不止是对四哥和太子感兴趣,对你也感兴趣地很哦。”
胤禩表情一顿,问道:“我?”
“而且她让我多亲近四哥,言下之意就是和你别走的太近。”九阿哥压低了声音道:“我瞧着七妹不像是信口胡诌,反而像是知道什么似的,难道你和四哥这次河南之行,出了什么岔子?”
那也不能啊,四哥和八哥是一同办差,哪里有只波及八哥的道理,而且八哥年纪又小,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也怪不到他头上才对。
除非八哥背着四哥干了什么事,不过这些事连他都不知道,七妹又是从何得知的?
总之,颇有疑点。
胤禩勾起唇角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知道了,你不用多过问,别让七妹察觉了。”
“那是自然,对付这么一个小丫头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胤禩提醒道:“别把七妹真当小孩子看了,到时让她摆你一道,你就老实了。”
九阿哥咋舌:“不至于吧——”
胤禩和九阿哥几人在这说私话,惠妃几个也正在说胤禛和塔娜郡主的事。
“这小郡主幼时便是个美人胚子,如今长大了更是倾国倾城。”惠妃摇着扇子说道:“端敏公主又同皇贵妃是表姊妹,可真是亲上加亲的喜事啊。”
大阿哥早已大婚,如今大福晋肚子里都怀上了康熙的第一个孙辈,因此惠妃今儿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她最近因着儿媳妇有孕心情也一直颇好,因此方才的话还真是带了几分觉得两方郎才女貌很是般配的心思说的。
钮祜禄氏也笑道:“这倒是,德妃,你说是不是?”
照旧,当钮祜禄氏和德妃同时出现的时候,两人便免不了要互相呛声。
结果没成想今儿惠妃也加进来了,看向德妃说道:“是啊,这四阿哥是你的长子,他的婚事多多少少也得问过你吧,皇贵妃可同你通过气了?”
惠妃这话问的便带了些嘲笑的味道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皇贵妃绝不可能同德妃商议四阿哥的婚事,所以这里头就是明晃晃地想让德妃难堪了。
这几位都是多年的老对手了,恩怨情仇都数不过来,惠妃虽不如钮祜禄氏和德妃之间那般不死不休,但看着德妃近来被皇上刻意冷落,她还是乐得也来踩上一脚的。
墙倒众人推嘛。
德妃今儿过来便料到了这番场景,因此面色不变地说道:“皇贵妃娘娘素来是个最守规矩的,待定下来了自然会与本宫知会一声。”
惠妃撇了撇嘴,如今皇贵妃如日中天的,就算不知会她又如何,皇上难不成还会帮着德妃不成?
不过德妃说话一向四两拨千斤,和她在嘴皮子上较劲实在是自讨没趣,因此惠妃说了一嘴也没再同德妃言语了,反倒是看向一旁自始至终都脸色极差,沉默着的荣妃。
“你今儿怎么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惠妃调笑道:“难不成是看着四阿哥相看福晋还操心三阿哥的事呢?”
“之前不是听你说已经看好了几家的姑娘了吗?”
三阿哥和四阿哥的福晋人选又没有什么冲突,荣妃这黑着一张脸是做什么呢。
荣妃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张开口,只能敷衍道自己是在思索些宫中琐事。
前头端敏公主和塔娜郡主对胤禛是十分满意,云秀打量着胤禛的神情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满,心下便有数了,那就只差等她私底下再同胤禛确认一遍,便让康熙下旨赐婚就行了。
没想到这么快胤禛的婚事就搞定了,云秀还颇有些觉得缘分如此奇妙,她还以为按着胤禛的性子定然要拖上许久,是万里长征刚开头,没想到端敏公主竟然有意把女儿嫁过来。
便都水到渠成了。
端敏公主也是个聪明人,听云秀的话心下也有数了,便不好再晾着剩下的几位娘娘,毕竟今儿明面上还是给四阿哥和八阿哥接风洗尘的,便忙起身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开席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今晚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饭局时,荣妃突然说话了。
“皇贵妃娘娘,臣妾有一事想讨您一个恩典,今儿既是给两位阿哥接风,臣妾便借两位阿哥的面子讨个巧,不知道您能不能准许。”
荣妃话罢,殿内众人都静了下来,这一听就是有备而来,云秀也一愣,想了想问荣妃所求是什么事。
荣妃脸上的表情似也有一丝勉强和不愿,无奈地说道:“也是儿女事,是胤祉的婚事。”
“那日太后寿宴,臣妾见了佟家二姑娘颇为喜欢,只是这佟家二姑娘的婚事皇上开了口说让您来操办,所以臣妾只能来求娘娘了。”
“不知娘娘觉得让佟家二姑娘做胤祉的侧福晋如何?”
第117章
荣妃这话用石破天惊来形容也不为过了,殿内众人都面面相觑,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不妙。
之前在太后寿宴上虽未挑明,但众人都清楚佟家是费尽心机想把小佟佳氏送进宫为妃,只是皇上没这个意思,佟家又惹了皇贵妃,直接被皇贵妃给拿捏住了佟二姑娘的婚事,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但无论如何,佟二姑娘的颜面是扫地了,人人都清楚她的婚事日后定然是高不成低不就的,端看皇贵妃想怎么拿捏佟家,只是没想到皇贵妃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提起此事,反而是荣妃今儿莫名其妙石破天惊地有此一言。
荣妃主动提出想要佟佳氏给三阿哥做侧福晋,但凡是个脑筋还清醒的都能转瞬想到,这必然是佟家和三阿哥乃至大阿哥达成了什么交易。
荣妃这才捏着鼻子把人娶进来。
毕竟这佟二姑娘从前可还打算着要入宫为妃,又和皇贵妃起了不小的冲突,娶她当儿媳妇怎么想都是亏本买卖。
而且看荣妃这几乎把不情不愿写在脸上的模样,众人心中也就有数了,随后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上首的云秀。
云秀倒谈不上生气,更多的还是好奇。
“你说你看好了佟二姑娘给三阿哥做侧福晋?”云秀愣了会儿,又确认了一遍。
荣妃颔首。
钮祜禄氏握着团扇,本是瞧热闹,但也忍不住开口说道:“荣妃,你这说地也太轻巧了些,佟家那是孝懿皇后的母家,佟二姑娘也是孝懿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样的出身尊贵,哪里能给三阿哥做侧福晋?”
钮祜禄氏这便是纯粹地在装傻了,如果单看出身,她说地确实不错,但奈何佟二姑娘入宫未遂,佟家又在太后寿宴上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佟二姑娘想高嫁是万万不可能的了,所以即使以佟二姑娘的家世足以做皇子嫡福晋,荣妃最多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侧福晋之位。
故而钮祜禄氏在一旁说风凉话,荣妃也没理睬,只对云秀说道:“不瞒皇贵妃娘娘,臣妾已经替胤祉看好了勇勤公的女儿董鄂氏为嫡福晋,皇上也觉得颇为相配,只是还没有正式下旨赐婚,因而便只能委屈佟二姑娘了,不知皇贵妃娘娘觉得如何?”
荣妃挑在今日这个众妃齐聚的时候说也是怕私下里云秀不给她这个面子。
胤禩偷偷溜到胤禛身边小声道:“四哥,佟家这是和大哥三哥又搭上线了啊。”
三阿哥早就和太子分道扬镳,被逼无奈站在了大阿哥的船上,而如今荣妃提出要娶佟家的女儿做三阿哥的侧福晋,这姻亲之间的联系已经显而易见了,大概率是佟国维转投大阿哥,两人不知交涉了什么,总之有一条就是要把佟二姑娘的婚事给解决了。
正好也用姻亲关系添砖加瓦。
大阿哥作为被押宝的那一个自然不方便娶佟二姑娘,太扎眼不说,在康熙面前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因此这个烫手山芋只能让三阿哥来接了。
这么想想,三阿哥还真是纯粹倒霉蛋了。
怪不得荣妃这么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还得硬着头皮开口。
胤禛手指微微动了动,侧首问胤禩:“隆科多没说什么吗?”
“他也刚刚回京,京中的消息不那么灵通也正常。”胤禩低声道:“想来也是咱们和太子离京这几个月的事。”
胤禛点头,没再说什么,听到云秀又笑着说道:“既如此,你可同皇上说过此事了?”
荣妃有些窘迫地摇头道:“臣妾想着,皇上让娘娘操办佟二姑娘的婚事,需得先同娘娘知会一声。”
“佟家是皇上的母家,佟大人也正受重用,佟二姑娘又是孝懿皇后的胞妹,本宫虽说受皇上所托操办佟二姑娘的婚事,但哪里敢真的自专。”云秀四两拨千斤,笑盈盈地说道:“此事你还是同皇上商议,若是皇上同意了那本宫自然也是无有不应的。”
荣妃急了:“娘娘……”
她本以为皇贵妃同佟家不睦,佟二姑娘嫁给胤祉做侧福晋其实已经算是屈辱了,她态度放地低些,皇贵妃又一向好说话,应当不会不同意,没成想皇贵妃直接不接腔,让她去寻皇上。
宜妃在一旁听了半天,此时也回过味来了,问道:“荣妃姐姐,这儿女亲事也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知佟家是什么意思你可问过了?”
宜妃这话可谓是尖锐了,几乎就是明晃晃地把佟家和三阿哥之间的利益交换给点出来了。
荣妃见云秀敛眉又低头同塔娜郡主说话,便知道她是打定主意不准备管这事的了,于是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她和佟家已经商议过了,是两厢情愿的事。
这下就连一向脑子直一些的惠妃都反应过来了,再看荣妃不断给她使眼色让她帮腔,惠妃才恍然大悟,这看来是胤禔的意思。
佟家不是和三阿哥扯上了关系,而是同胤禔站到了一起。
这孩子怎么也没提前同她通个气,她方才还在这看了许久的热闹!
回过味来的惠妃忙说道:“本宫倒也觉得这是桩不错的婚事,皇贵妃娘娘一向仁厚,不如便替这一对有情人同皇上说一声吧。”
云秀也只是笑,然后装糊涂:“哎,这是三阿哥的婚事,本宫怎可越俎代庖。”
荣妃有些气馁,明白让皇贵妃赐婚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那就不得不把这事拿到皇上面前走一圈了。
荣妃偃旗息鼓,这事便先这么含糊了过去,就当众人以为此事已了的时候,一晚上都没说几句话的德妃突然出声了。
“皇贵妃娘娘方才说三阿哥的婚事需得荣妃上心,臣妾听了深以为然。”德妃笑吟吟地说:“如今胤禛也到了相看福晋的年纪了,说来也巧,臣妾这个做额娘的也同荣妃一般,给胤禛物色了一个侧福晋。”
德妃话罢,刚刚才平静了些的气氛又霎时紧张了几分。
胤禛皱眉扫过去,不知道德妃是又要搞什么把戏。
端敏公主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今儿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来给四阿哥和塔娜相看的,德妃在这个场合提出要给四阿哥纳侧福晋,这不是打她的脸吗?
她心中也是不住地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请德妃过来了。
云秀也没想到今晚的戏竟然是一出接一出,都让她没什么喘息。
“胤禛的嫡福晋自然是娘娘同皇上做主,这臣妾不敢置喙,只是臣妾毕竟是胤禛的生母,如今他要娶妻了,也难免惦念着。”德妃继续柔声说道:“臣妾家中有一侄女,和胤禛同岁,生地如花似玉性子也好,是个会照顾人的,因而臣妾想着让她给胤禛做个侧福晋,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德妃想在胤禛的后院插个自己人的想法已经琢磨了许久了,人也早就敲定了,原本早些时候就想同康熙说一声,结果自己莫名其妙地招了康熙的厌弃,十四阿哥和五公主都被抱走,永和宫也霎时成了冷宫似的,因此这事便搁置了。
谁承想今天荣妃神来一笔,倒是能让她趁势把这事给说出来了。
涉及胤禛,云秀的表情显然也没有方才荣妃说要给三阿哥纳侧福晋时那般淡然了。
德妃打的什么主意,可以说是司马昭之心了,可偏偏正如她所说,她无论怎么说都是胤禛的生母,为胤禛筹谋婚事是再合理不过的了,而且德妃姿态还放地极低,明言了嫡福晋的人选她不准备插手,只是想让自己的侄女做个侧福晋。
其实这不算过分,但胤禛和德妃之间的母子关系也不是寻常。
胤禩也暗自磨牙,心想着四哥玉牒的事真不能再耽误了,德妃这个生母的名分真是处处掣肘。
不过好在老天都是帮他们的,偏偏这个时候十四阿哥被抱走了,以德妃对十四阿哥的疼爱,她不想些办法把儿子抱回来都不是德妃了,只要德妃有动作,那他们就能顺水推舟。
“胤禛还年幼,本宫已经同皇上商议过了,怕他府中人太多伤身,便先给他娶一个嫡福晋,至于侧福晋和格格日后再说。”云秀整理好情绪,想要打发德妃理由多的是。
德妃似是早就料到云秀会拒绝,依旧笑着问:“是皇上的意思?”
云秀淡淡颔首。
“既然皇上和娘娘考虑地如此周到,臣妾也不便再说什么,便听娘娘的。”
德妃笑了笑,很是温婉地说道。
执意纠缠确实也不是德妃的风格,她对外的模样还是十分通情达理,温柔和婉的。
“娘娘,臣妾还有一事想求娘娘的恩典。”德妃说罢,话锋一转又说道:“先前皇上有旨让宜妃帮着臣妾抚养胤祯,说来臣妾也是担心胤祯乍一离了永和宫不适,故而把他身边伺候的嬷嬷宫人都带过去了。”
“今儿才想起来胤祯身边有一宫女名唤坠儿,早几个月便满了二十五岁该放出宫去的。”德妃轻声细语地说道:“只是那时胤祯刚刚出生,这丫头又一向是个得用的,臣妾便私心多留了她几个月,结果一时忙慌了神,让她也跟着去了宜妃妹妹宫里,倒是耽误了她。”
云秀方才听到德妃说还有事想要求她,顿时警铃大响,本以为又是什么让她头疼的,结果德妃说了半天,竟然好似只是为了个宫女。
宜妃听了挑了挑眉,看向一旁的大宫女映月。
映月低声道:“娘娘,十四阿哥身边确实有一个叫坠儿的宫人。”
宜妃点了点头,笑着说:“德妃姐姐还真是菩萨心肠,一个宫女也记得这么清楚,这都是小事,既然她伺候十四阿哥得力,回头本宫备些银两好好送她出宫就是了。”
云秀也没有什么异议,宫女到了年纪放出宫是理所应当的事。
德妃本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她谢过宜妃后又继续看向云秀说道:“胤祯毕竟还年幼,臣妾也担心坠儿一走身边服侍的人不那么周到,不如让吉祥去贴身伺候着胤祯,臣妾也能放心些,不知娘娘觉得如何?”
吉祥是德妃的贴身大宫女,论忠心和妥帖是自不用说的,以德妃对十四阿哥的宝贝程度想让吉祥去贴身伺候十四阿哥也属正常。
只是吉祥若是去了翊坤宫,难免在照顾十四阿哥之外还有些探子的意味在了。
云秀对此不置可否,只对宜妃说这是她宫里的事,让宜妃自己拿主意就好。
宜妃此时才颇有些原来德妃还正常的感觉来,德妃前几日半点不提十四阿哥反倒让宜妃有些惴惴不安。
宜妃自然也知道德妃这来者不善,不过德妃为人一向阴毒,她自然是可以拒了吉祥,但德妃背地里定然会再动什么手脚,到时防不胜防,倒不如就把这个吉祥放进来,在她眼皮子底下让人看着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那自然是好了。”于是宜妃一口答应,笑地爽朗:“十四阿哥乍一来了翊坤宫,本宫也时时觉得惶恐,生怕哪里照料地不周到,德妃姐姐愿意割爱让吉祥来伺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德妃看云秀,问:“那皇贵妃娘娘的意思呢?”
宜妃都答应了,云秀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你和宜妃既然都觉得好,那便这么办吧。”云秀微微笑着说。
德妃仔细地观察着云秀的神色,见她眉眼间没有丝毫不悦和算计之色,心中便明了,胤祯被抱走,看来还真不是皇贵妃从中撺掇。
若是皇贵妃从中作梗,那她今日提出想把吉祥送去翊坤宫,皇贵妃不论是为了针对她还是心虚,都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甚至毫不关心地同意的。
那么这么看来,把胤祯从她身边带走,还真是皇上的意思……
德妃眸光暗了暗,这确实不是个好消息。
若是皇上的意思,她想把胤祯夺回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还得仔细筹谋才是。
不过,无论如何今儿既探了探皇贵妃的底,还捎带手地把吉祥送进了翊坤宫,一举两得,日后也好筹划。
还好在这两个小插曲之后,这个接风兼相亲宴总算是再没什么风波,安安稳稳地到了戌时便散了。
云秀先送胤禛和胤禩回了乾西五所,这两兄弟在乾西五所是邻居,离得近不说,胤禩还时常到他四哥这里来蹭住,连寝具都在胤禛这搁了一套,因此云秀来了乾西五所,胤禩便驾轻就熟地把她往胤禛院子里带,自己也熟悉地招呼宫人们上茶水。
“看你这模样,没少来你四哥这捣乱吧?”云秀挑眉看向自己这个一向精灵古怪的儿子。
胤禩咯咯笑,倒打一耙,大言不惭地说是他四哥离不开他,所以他才经常来陪他四哥的。
胤禛还颇为纵容地点了点头,纵着他弟弟胡说八道。
云秀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越大越爱粘你四哥了。”
“再过几年你四哥娶了福晋,你还日日都来?”
苏培盛领着宫人上了茶水,因想着皇贵妃畏热,还特意让宫人多端了两缸冰进来,一下子殿内的温度便凉爽了许多。
胤禩挨着云秀坐,理直气壮地说:“四哥肯定也想我经常去寻他说话,我晚上又不会去,耽误不了什么的。”
胤禛额头青筋直跳:“……八弟,别胡说八道。”
这说的都是什么轻浮话。
胤禩吐了吐舌头。
云秀觉得好笑,揉了揉胤禩毛绒绒的头顶说道:“胤禛,你坐。”
云秀一开口,胤禛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左不过就是塔娜郡主的事,于是为了让这尴尬的话题尽快过去,胤禛抢先一步说道:“额娘,婚约之事您做主就好了,儿子觉得都好。”
这便是委婉地赞同娶塔娜郡主为嫡福晋了。
云秀知道大儿子脸皮薄,不像胤禩从小就是个混不吝的,也没再多调侃胤禛,笑着说:“好,额娘知道了。”
“还有今儿德妃提起的侧福晋之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额娘知道你也不愿意娶她的侄女,放心,有额娘在不会让德妃往你后院塞人的。”
胤禛点了点头,看着云秀笑了笑说道:“儿子明白。”
胤禩在一边吃冰镇蜜瓜,啃了两块随意地抹了抹嘴说:“额娘,您不觉得德妃今儿有点奇怪吗?”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先是提了一嘴什么侧福晋,又说起了宫女出宫,最后把自己的大宫女塞进了翊坤宫,颇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见招拆招吧,总之德妃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十四阿哥,这满宫的人都知道。”云秀轻描淡写地说道:“额娘也嘱咐了宜妃要多加小心。”
恰在这时,被云秀留在宫中的半夏突然过来了,说是康熙已经在长春宫等了云秀好一阵了,听说散席之后云秀又去了乾西五所这才终于坐不住了,让半夏来请她回去。
云秀:“……”
真是服了,这男人怎么还越来越黏人了。
胤禩在一旁偷笑,挤眉弄眼地说道:“额娘,那您快回去吧,别让皇阿玛久等了。”
胤禛也一本正经地附和:“再晚些怕是皇阿玛就要拿我们俩是问了。”
“……”
云秀叹气,起身准备回宫去,快要出门时,胤禩突然又喊住了她。
“额娘,您别只同皇阿玛说四哥的事,还有荣妃想要纳佟二姑娘给三哥做侧福晋的事您也得和皇阿玛说一声。”
胤禩这是刻意叮嘱,云秀虽不甚明白佟家和三阿哥又怎么了,但这事确实透着邪,她本也是想和康熙说的。
而且按照她对康熙的了解,恐怕不用她说,他如今就已经对今日静恬斋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了。
而事情也果然不出她所料,康熙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在长春宫中品茗看书,实则早就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了。
云秀回宫时康熙照旧在窗边榻上看书,听到声音头也没抬地问:“回来了?”
语气平静如水,但云秀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
她让豆蔻几人退了下去,随后便上前坐到了康熙面前扒拉他手中的书。
“皇上看什么呢?”
康熙手腕一转便绕开了,随后抬眼看向云秀,抬手用手中的书敲了敲她的头。
“没规矩。”
云秀捂着脑袋瞪他。
“还敢瞪朕?”康熙放下书,两指抬起她的下巴,颇带着些阴恻恻地说:“知道朕在这等了你多久吗?”
独守空房的滋味,康熙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儿端敏公主请臣妾去吃酒,还来长春宫做什么?”云秀理直气壮。
还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康熙自找的吗?
康熙简直要被她气笑了,毫无章法地把她揉捏了一顿之后说道:“还装傻,宴席散了又跑去乾西五所做什么,那两个小子都这么大了,还用你把他们送回去?”
“臣妾又不知道您来了。”云秀笑着去抱他,笑盈盈地抱着他的脖颈蹭了蹭,“您这是生什么气呀。”
康熙抱着她的腰,深觉现在云秀还真是明白该怎么讨好他了,让她这么一蹭自己便一点火气也没有了。
“好了,朕不是生你的气。”康熙揉了揉眉心,低头看她:“你明知故问是不是?”
“皇上心里有气却冲臣妾发火,臣妾还不能问一问了?”云秀瞧着他说。
其实这也算不上是冲她发火,只不过是康熙心情确实不好。
而且云秀也猜到了是因为什么。
因此她起身给康熙斟了杯茶道:“皇上,您若是觉得这婚事不合适,那便由臣妾出面推了便是了,反正您金口玉言是让臣妾操办佟二姑娘的婚事的。”
人人都能看出来荣妃为三阿哥求娶佟二姑娘后头是因着大阿哥和佟家达成了些交易,更不用说康熙了,而康熙对这种结党情形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的。
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康熙接过云秀倒好的茶,让她重又坐到自己身旁。
“朕就知道你明白。”
康熙握了会手中温热的茶杯,终还是先搁在了一旁复又语气低沉地说道:“佟国维——”
“罢了,荣妃既然执意如此,那便让胤祉娶了吧。”
云秀对此事其实是无甚所谓的,康熙既然做了决定那她也只是点头说知道了,回头便同荣妃知会一声。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康熙话锋一转又突然说起胤禛的婚事来。
“不过胤禛和蒙古郡主的婚事,朕倒觉得可以再放一放。”
第118章
康熙的突然变卦实打实地打了云秀一个措手不及。
“皇上怎么改主意了,之前还说这婚事不错的。”云秀不满地看着他,“这让臣妾怎么和端敏公主交代?”
康熙往后靠了靠,姿态舒展:“朕没下旨,按着你的性子,怎么可能同端敏说定。”
“……”
“即使没说定不也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吗?”云秀是真有些不高兴了,她微微蹙着眉说道:“皇上若是觉得不合适早些告诉我不就得了,今儿这场席面臣妾都不必去。”
不去的话还省的在席上听荣妃和德妃前赴后继地给她找麻烦。
康熙心中也明白他这临时改了主意是做地是有些不地道,因此放缓了声音道:“朕也是刚刚琢磨定的,端敏那边你不用操心,朕来处置。”
云秀对于胤禛能不能娶塔娜郡主做嫡福晋没有那么执念,但康熙来这一出确实让她有种忙活了一圈到头来被耍了的感觉,即使康熙语气温和,又替她去处理这些得罪人的事,云秀还是板着一张脸,不怎么高兴的模样。
康熙无奈,抱着哄了好一会儿,云秀的脸色才稍稍舒缓些。
“你近来脾气也是越来越大了,娇气。”康熙笑着调侃她。
云秀哼了一声,起身就要走。
“那皇上就不要管臣妾就是了。”
谁求着他哄了?
而且明明是他先反悔的,搞得她不好做人。
康熙见状长臂一伸,把人重新揽入怀中,云秀挣扎了下,他便搂得更紧了。
“好了,不生气了。”康熙笑了声,低头吻了吻云秀的额头,轻声道:“胤禛的福晋还是在京城里挑吧,你看好了谁朕都赐婚,如何?”
“那这次皇上可不能再反悔了!”云秀抬眼气鼓鼓地说道。
康熙颔首,表示这次绝对不会出尔反尔,云秀看中了谁就是谁。
但即使如此,云秀心中还是憋着气不舒坦,好不容易一切顺利,端敏公主和塔娜郡主愿意,胤禛瞧着也是情愿的,她本来还以为胤禛的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呢,结果又全都打水漂了。
因此云秀少有的打破砂锅问到底,追问康熙为什么突然又不想让胤禛娶小郡主了。
康熙也只含糊地敷衍她,东扯西扯总之嘴里没有几句实话,只说觉得他们二人不合适。
“但这事你心中有数就好,先不要宣扬。”康熙想了想又嘱咐云秀:“待到合适的时机,朕会下旨给胤禛赐婚。”
云秀:?
什么意思,现在还要瞒着?
“端敏公主也不能说吗?”云秀扯了扯嘴角问。
康熙点头。
云秀当即翻脸了,气不打一处来:“皇上您既然不同意便早早告诉端敏公主,否则不是让她和郡主空欢喜一场吗?”
这简直太不当人了,老早心里就盘算好了不会让胤禛娶塔娜郡主,结果还要一直瞒着,小郡主年纪还比胤禛大上两岁,这不是耽误小郡主的婚事吗?
好想打人。
“朕自然是有朕的道理。”康熙唇边的笑意有些淡,定定地看着云秀说道:“到时你就明白了。”
“……”
好讨厌谜语人!
云秀瘪了瘪嘴,虽然有些不爽,但心中也明白康熙虽然在打算着什么,但大概对她和胤禛胤禩是没什么坏处的,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那臣妾能告诉胤禛和胤禩吗?”云秀想了想又问。
康熙瞥她一眼,淡淡道:“朕说不许,你就不说了?”
云秀眯起眼睛笑了声。
“随你,但也不要让他们声张。”康熙自知拦不住她也没想拦,说罢顿了顿又突然说道:“胤礽明日回京,朕想着他离宫多日应当也惦念宫里的人了,明日便特许平贵人去神武门迎一迎他吧。”
康熙平静地丢下一枚炸弹,把云秀惊地一愣。
“皇上,您的意思是,您不去接太子了?”云秀试探地问道。
不可能吧,太子离宫在外这段日子,云秀比谁都知道康熙有多挂心他这个宝贝儿子,每日都有人把太子的近况送进京,一天一封从不间断的,如今太子回来了,他竟然不亲自去接?
康熙神情淡淡道:“朕明日有些事便不过去了,胤礽回宫之后也让他先不必去养心殿请安,索额图也惦记他许久,让他先去毓庆宫见索额图吧。”
云秀虽然不解其意但也能感觉到康熙这也是刻意为之,涉及太子就不像方才他们讨论胤禛的事时,云秀能畅所欲言了,因此云秀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多的再没过问。
这也是康熙格外喜欢云秀的地方,有分寸,极明白他心中所想,和她在一处他总是舒心。
聊到这时辰也不早了,两人便沐浴更衣歇息去了。
今晚的康熙显然有些心事重重,故而两人难得地盖着棉被纯聊天。
如今天热了,云秀晚上也从冬夜里紧贴着康熙取暖变地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康熙对此很是不爽,今日也是照常把人强行地捞进怀里。
这殿里放了这么多冰,康熙都觉得有些冷,偏偏云秀还总嚷嚷热。
但今儿这人却格外老实,被他抱在怀里也只是打了个哈欠,然后在他脖颈处蹭了蹭就准备昏昏欲睡了。
“今儿怎么没喊热?”康熙低声问。
伴随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蝉鸣和夜风拂过叶子的簌簌声,男人低沉的声线显得格外喑哑。
也更催眠了。
云秀眼皮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她懒洋洋地说:“天是不是冷了点,觉得没那么热了。”
康熙一向对天气的变化没那么敏感,倒没觉出什么温度的变化来,但云秀不同,天冷一点热一点都会察觉到,因此康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兴许吧,天凉一些,觉得舒坦了?”
云秀点头,懒懒地伸了伸腰,刚想睡过去突然又想起了今晚上德妃想给胤禛塞一个侄女做侧福晋的事。
于是又强睁开眼说道:“皇上,今儿德妃说娘家有一个侄女,想给胤禛做侧福晋,臣妾回绝了,说臣妾和您只打算给胤禛娶一个嫡福晋,侧福晋和格格都先不指了。”
这也是和康熙通通气,毕竟她把他也给搬出来了。
康熙听罢,果然搁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低声调笑道:“拿朕当幌子的时候先斩后奏,现在想着同朕说一声了?”
云秀咯咯笑了两声便往康熙身上又贴紧了几分,破罐子破摔地径直宣布:“反正臣妾话已经说出去了,不成您就治臣妾一个假传圣旨的罪名吧。”
康熙听着她胡搅蛮缠,带着些慵懒的语气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行了,朕说过胤禛的婚事你来做主不必理会德妃。”
既然已经打着他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了,便干脆让她狐假虎威到底吧。
云秀也是心里门清康熙不会计较这个才敢直接信口开河的,听他应下了,便放心地又打了个哈欠,像只猫儿似的窝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那我要睡了,不许再和我说话。”
“好,睡吧。”
而今晚显然有很多宫里却是难以入眠的了。
宜妃回了翊坤宫先是去瞧了瞧十四阿哥,见他睡地正香,身边的宫人们伺候地也周到便也放下些心来,又让人把今儿德妃提到的那个坠儿带上来瞧瞧。
这个坠儿看着极为老实甚至有些木讷,听映月说是个话不多但当差极麻利的丫头,人又细心妥帖,也不怪德妃把她留到如今伺候十四阿哥。
宜妃也担心德妃给她下了什么套,又仔细盘问过坠儿是何来历,什么时候到的永和宫伺候,还有出宫之事,一一问过之后宜妃也大概放下了心,这个坠儿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小选入宫,到永和宫伺候也才三年,言语间也很是老实本分。
加之映月已经查过她的身家背景也很是清白,宜妃便摆了摆手让她先下去了。
“这几日内务府便会来人,核对完之后便会让你出宫。”宜妃喝了口茶说道:“你的年纪也到了,德妃记挂着你,说你服侍十四阿哥精心,不好在宫里蹉跎一生,本宫也会给你备些银两,你便出宫去吧。”
坠儿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宜妃娘娘突然把自己叫过来盘问,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招惹来祸端,可没想到最后迎接自己的竟然是出宫的喜讯。
坠儿眼前一亮,忙磕头道:“多谢宜妃娘娘,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她还以为来了翊坤宫,自己出宫的事便要搁置到不知什么时候,没想到喜从天降。
虽说伺候十四阿哥也是个轻省的活计,但能出宫谁又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呢?
宜妃没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让欢天喜地的坠儿下去了。
“娘娘,吉祥方才也已经过来了,奴婢让她直接到十四阿哥那伺候去了。”映月这时上前问道:“可要让她来拜见娘娘?”
吉祥虽然是德妃的大宫女,可如今名义上已经算是她们翊坤宫的人了,来向宜妃这个新主子请个安理所当然。
但宜妃显然没有要见她的兴致。
“本宫今儿乏了,先这么着吧。”宜妃起身往寝殿去,走出几步又顿住,垂眸吩咐道:“让人盯好了吉祥,若是她有什么同永和宫暗通款曲的动作,先不必管,看好她做了什么就是。”
映月忙点头应下,说已经安排好了。
“再有这个坠儿——”宜妃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思量了半晌说道:“即使出宫了也派人盯着些,德妃莫名地给这么一个小宫女求恩典,本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映月点头,扶着宜妃进了寝殿,一边服侍着宜妃卸钗环一边问道:“娘娘,今儿荣妃娘娘为三阿哥求娶佟二姑娘的事,您怎么看?”
“错综复杂,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说。”宜妃笑了笑:“不过这事皇贵妃显然是不会插手,还得由皇上做主。”
“对了,今儿皇上又宿在长春宫吧?”
映月:“是呢,日日不都是如此吗?”
宜妃点头,倒是没有什么嫉妒之色,只悠悠地说:“那想来皇贵妃已然把此事告诉皇上了,明儿便会有消息了。”
钟粹宫中,荣妃也同样在和三阿哥盘算这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婚事。
“额娘今儿同皇贵妃提了,只是皇贵妃如今是越发滑不留手了,让皇贵妃赐婚是不大可能了,额娘看,还是得在你皇阿玛面前过一遍的。”
荣妃瞧着一旁眉头紧锁,一脸烦躁的儿子没好气地招了招手,让宫女送碗酸梅汤进来让他下下火。
“得了,事已至此便要沉住气。”荣妃说道:“既然已经和大阿哥在一条船上了,这样的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便只能想办法看如何给自己留条退路。”
三阿哥闻言也叹气,一旁的琉璃宫灯透出荧黄色的光打在他紧绷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配着三阿哥眉头紧锁的脸更显得□□和令人不安。
“如今想想也就是当年李嬷嬷的事儿子一时糊涂,这才让自己陷入这万劫不复之地。”三阿哥提起便是悔不当初,便是因着当年乳母的事,他不得不脱离太子同大阿哥站在了一起。
可不得不说,虽然太子也是一贯的颐指气使,但比起大阿哥来还是聪明多了,三阿哥跟着大阿哥这些年也是捏着鼻子为大阿哥私下办了不少脏事。
“额娘,您说这次佟家的事,这佟佳氏不就是儿臣帮大哥娶回家供着的吗?”三阿哥忍不住同母亲抱怨道:“好处大哥得,咱们倒要背着被皇阿玛厌弃的风险在前头冲锋陷阵,真是不公平。”
佟家如今也是两头为难别无他选,支持太子是不可能的,这些年佟国维便一直对太子淡淡的,此时转投太子也不会有什么用,而四阿哥和八阿哥这边更是因着佟二姑娘的事彻底把皇贵妃给得罪了,也是断了指望,那就只剩下大阿哥了。
可佟家也不能白白站队在太子和长春宫面前显得弱势的大阿哥,于是其中之一的交换条件就是佟二姑娘的婚事。
佟二姑娘还是很受佟国维夫妇的疼爱的,女儿的终身大事眼瞧着就要烂在皇贵妃手里了,佟国维便退了一步,也不指望佟二姑娘能进宫了,让大阿哥娶了她也可以。
如此有朝一日若是大阿哥能登基,佟二姑娘还是皇妃。
但大阿哥也不傻,这时候娶佟二姑娘实在是把他和佟家绑在一起了这个消息写在脸上了,而且这个佟二姑娘确实是个烫手山芋,又是准备入宫为妃当他的庶母,又是惹了皇贵妃被拿捏住婚事的,总之麻烦一大堆,于是在大阿哥和佟国维交涉过后便又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让三阿哥来娶。
反正三阿哥如今也在相看福晋。
是的,佟家起初提出的是佟二姑娘嫁给大阿哥可以是侧福晋,毕竟大阿哥已经有了嫡福晋,而且若是佟家真能把大阿哥推上去,那如今是正室还是侧室也没那么要紧了,但若是嫁给三阿哥的话,佟家还是想为佟二姑娘搏一个嫡福晋的位置的。
但已经相看儿媳妇相看了小半年的荣妃坚决不同意,咬死了最多让佟佳氏做侧福晋,否则没得商量。
虽说自己儿子如今和大阿哥是一条船上的人,但也不能这么随意地把嫡福晋的位置给出去,佟二姑娘荣妃也是在宴席上见过的,虽说姿容出众,但一瞧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脾气,名声又砸了,娶她回来当儿媳妇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而且也实在太委屈三阿哥了。
三阿哥自然也不愿意,如此一来他像是什么人都不挑,随意被拿出来平账似的。
于是商议再三,佟家还是让步了,只求侧福晋之位。
荣妃这才捏着鼻子同云秀开口。
现在听着儿子抱怨,荣妃也是无奈。
“谁让你没有这个出息自己搏一搏,非要在大阿哥和太子之间周旋。”荣妃扶额,也觉得如今他们母子的处境不妙,“罢了,先不说这些了,我瞧着即使有佟家的支持,大阿哥也不像是会成事的人,还是提早想好退路吧。”
三阿哥自然也是深有同感。
“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未来不是太子便是八弟。”三阿哥盘算道:“皇阿玛前几日已经说了让我再过些日子去工部当差,到时入朝听政,机会便多了许多,到时再看吧。”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荣妃看向儿子,感慨道:“咱们母子命苦,额娘折腾了大半辈子也就是为了你和你姐姐,可如今看来多半是要一场空了。”
“额娘……”
“好了,时辰不早了,回乾西五所去吧。”荣妃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如今大了,再在内宫逗留不合适。”
“至于佟家的婚事便这么着吧,额娘估摸着你皇阿玛如今已经从皇贵妃那知道了,看明日你皇阿玛的意思吧。”
是福是祸,已经不是他们说了算的了。
三阿哥抿唇,沉默了半晌,最终点了点头出去了。
果然第二日,云秀便差豆蔻来给荣妃递了信,说三阿哥纳佟二姑娘做侧福晋的事,皇上同意了。
“皇上允了?”荣妃一愣,还颇有些不可置信,这事竟然这么轻松地就摆平了。
豆蔻福了福身道:“皇贵妃娘娘同皇上说了,娘娘您极喜爱佟二姑娘,皇上也惦记着三阿哥的婚事,既然是喜事,自然无有不允的。”
荣妃笑着点了点头:“那看来本宫还得去长春宫向皇贵妃道谢才是。”
“皇贵妃娘娘说今儿太子殿下回京,娘娘要同平贵人一同去神武门迎一迎,特意吩咐了奴婢转告娘娘不必去谢恩了,便是要谢也该去养心殿谢过皇上才是。”豆蔻不卑不亢地笑着说道。
“太子今日回宫?”荣妃一怔,没想到还听到了这么个重磅的消息。
豆蔻颔首。
荣妃蹙眉,怎么太子要回来了,却没有一点消息。
“本宫知道了,银桃,把豆蔻姑娘好好送出去。”
银桃应了声,笑着送豆蔻出去了。
荣妃沉眉琢磨了一会儿,唤来一旁的金桃低声道:“去三阿哥那知会一声。”
“是。”
太子这马上都要到宫门口了,他们才知道太子回来了,这怎么看都不对劲,里头绝对有蹊跷。
于是这天色一大亮,宫中众人便得知了两个大消息。
一是太子今儿回京了,二便是康熙允了三阿哥同佟佳氏的婚事。
宫中嫔妃皇子们显然更在意的是太子为何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是否是皇上有意隐匿太子的行踪,若是有意,那为何要这么做呢?
而此时的佟家,收到宫中的消息则是长出了一口气。
“好,皇上既然允准了婚事,那可见并未因着上次的事太过苛责。”佟国维笑着看向自己的夫人说道:“你也可以放心了。”
佟夫人也高兴了一阵,很快便又高兴不起来了。
“以秀秀的出身和容貌,做皇子嫡福晋都是绰绰有余的,如今却只能做一个侧福晋,还是给三阿哥做侧福晋,真是委屈了她。”
佟国维和夫人对这个幼女都是极尽疼宠的,否则也不会到了如今还为她的婚事费心筹谋。
“秀秀的名字已经改了,如今她叫兰莹,别再叫错了。”佟国维变了脸色,皱起眉头纠正自己的妻子:“这是皇上的旨意要改的,小心祸从口出。”
佟夫人听罢更难受了,自己这女儿实在可怜,用了十几年的名字也因为和皇贵妃撞了字而要改掉。
但她也知道佟国维嘱咐的是对的,只能硬生生地把称呼改过来。
“老爷,您说咱们的女儿怎么就都这么命苦,玉儿早早薨逝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如今莹儿也是草草出嫁,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妾身听说荣妃看中了勇勤公的女儿董鄂氏给三阿哥做嫡福晋,这董鄂氏妾身可是见过的,脾气极厉害,得理不饶人的,莹儿同她一向还没什么往来,这以后的日子你让她怎么过?”
京中贵女们自然都是相互识得的,只不过分亲疏远近罢了,佟二姑娘在贵女圈子里一向是独立枝头,家世好生地又好,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如今让她屈居于人下,还是以往哪哪都不如她的董鄂氏之下,也可想见以佟二姑娘刚烈的性子有多难受了。
佟国维越听也是越心烦,径直站起身来回踱步,随后烦躁地说:“那不然你想让她嫁给谁,如今她还能嫁给谁?”
“能给三阿哥做侧福晋咱们都得烧香拜佛了!”
佟夫人没再说话,只是落下泪来抽噎着。
佟国维和佟夫人在正堂本来还是高高兴兴的说着佟二姑娘的婚事总算是有了着落,没成想说着说着夫妻俩一个哭的厉害,一个暴躁如牛的,让外头候着的奴仆们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缩成一团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自从二小姐的婚事出了差错以后,佟府里便多是这副模样了。
而且今儿更令人尴尬的是,二小姐似乎听说了自己的婚事定了下来,所以方才已经悄悄过来在廊下听了一阵,如今二小姐的脸色也是青白一片,刚做好的水润润的粉指甲都快要嵌进了廊檐棕木中去。
“二妹。”
佟二姑娘听着母亲的哭声,心中何尝不是倍感屈辱,她正想着怎么她的人生就如此坎坷之时,后头突然传来了隆科多的声音。
她回头,见隆科多正笑着看着她。
第119章
“三哥,你怎么过来了?”
佟二姑娘和隆科多这个异母所出的哥哥平日里并不是太相熟,但近来隆科多屡受重用,佟二姑娘面对他时便比从前要更敬重了几分。
见他突然出现在身后便迅速擦了擦眼角的几滴泪珠,摆出一副笑模样来。
隆科多身上的朝服还没换下来,似乎是刚从府衙回来,他往堂屋中瞧了一眼,见父亲和嫡母正闹作一团也神色不变地微微笑着说:“有些要紧事要同阿玛知会声。”
“二妹妹来了怎么也不进去?”
佟二姑娘慌乱道只是路过,便不耽误隆科多同父亲说正事了,随后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隆科多瞧着她的背影笑了声,转身径直踏步进了正堂。
隆科多的出现也让佟国维夫妇顿时收住了分别的痛哭和暴躁声。
“儿子给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隆科多恭敬地俯身问了安。
佟国维握拳至唇边,轻咳了声,略带些不悦地说道:“你怎么过来了,也没让人通传一声?”
“儿子听闻阿玛和额娘在正堂用早膳便直接过来了,未成想阿玛在同额娘叙话,是儿子唐突。”隆科多从善如流先致了歉又说道:“只是儿子有要紧事要同阿玛回禀一声,故而也顾不上这么许多了。”
自从次子被明升暗贬逐回京之后,佟国维的心思也不得不逐渐往这个庶出的儿子身上放了,而且佟国维也不得不承认,隆科多比起他的两个哥哥确实处事更圆滑,也更懂得和光同尘的为官之道。
因此能让隆科多说出“要紧事”,那想必就真的是了不得的事了。
“你先回屋去吧。”佟国维看向一旁哭地双眼红肿的妻子,皱了皱眉低声喝道:“这是喜事,别哭哭啼啼的了,反而晦气。”
佟夫人与佟国维成婚多年,自然也明白佟国维谈正事的时候最是不假辞色,于是也没说什么,起身往后院去了。
隆科多躬身送嫡母出门,随后又问道:“阿玛,您方才说的喜事是什么?”
佟国维重到上首落座,又抬了抬手示意隆科多也坐下,闻言略带些不耐地说:“是你二妹妹的婚事,如今也定下来了,在皇上那也过了眼,指给三阿哥做侧福晋。”
三阿哥侧福晋?
隆科多确实是刚刚知道此事,他略一想便猜到大概就是昨日或是今日清晨才定下来的,否则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二妹嫁给三阿哥……这里头怕是大有文章。
而阿玛却从未和他透露过半个字。
既如此,隆科多也没有深问,只笑着说:“那确实是喜事,怪不得额娘落泪,想来也是为二妹高兴,终于终身有托。”
佟国维显然也不愿深谈此事,只含糊地嗯了声,随后便问隆科多说的要紧事又是什么。
“阿玛,儿子刚刚得到消息,太子今日回京。”隆科多压低了声音说道。
“今日?”
佟国维听后果然一惊,忙追问道:“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从没听说太子从河南启程了?”
隆科多笑了笑,没说话。
片刻后,佟国维便自己琢磨明白了。
“那看来定然是皇上的意思了,否则太子回京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佟国维叩着桌子思索道:“虽说太子远在河南,可盯着太子行踪的人也不少。”
譬如佟家也是在河南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的,但太子已经到京了他们还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从开封到京城少说也要两三日,那太子至少昨日便已经动身了。
除了皇上,这世上再难有人把这消息瞒地滴水不漏的。
“此次河南的案子太子办地也算是漂亮,按理来说即使不大张旗鼓也应当风风光光地迎太子回京,可如今看来怎么反倒是有些偷偷摸摸的意思在。”佟国维皱眉思虑,盘算了半晌才又抬头看向隆科多。
“你又是从何处得知的这消息?”
隆科多面色不改地回道:“儿子一早去了户部当差,整理河南一案的卷宗时,听同僚们说起的。”
“儿子听罢便觉得事有蹊跷,故而赶忙回来同阿玛知会一声。”
佟国维点了点头,复又问道:“可知道太子什么时辰到京,又带着什么人?”
“这儿子就不清楚了。”隆科多说道:“只不过是囫囵听了个消息罢了。”
佟国维听罢心中便有数了,看着下首正风华正茂又仕途顺畅的儿子,左思右想后还是把佟家同大阿哥结交的事咽了下去,如今此事还没有什么眉目,他们佟家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眼瞧着他同四阿哥和八阿哥结交是没什么奔头了,可隆科多却陪着这两位阿哥刚从河南办差回来,还是有些交情的,既如此不如两方下注,为佟家也多留一分希望。
“阿玛,太子秘密回京,皇上似乎是想要把太子此次在河南的功绩一笔勾销了,那看来太子在河南定然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隆科多近乎直白地说道:“咱们得早做打算,是推太子一把还是拉太子一把。”
“自然,最要紧的是得把河南的情形摸清楚了才好。”
佟国维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事颇难。
“河南的官员一连下狱几十人,如今都是翰林院派过去的新科进士们接任,这些人无根无底,一时之间还真难以把控。”佟国维沉吟道:“恐怕除了皇上,朝中还真没人知道河南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佟国维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这个三儿子。
“说来,你是亲自在河南办过差的,不应当是你最清楚吗?”
隆科多陪笑道:“阿玛抬举儿子了,儿子不过是随着四阿哥和八阿哥到处走了走罢了,您也知道此次主事的是太子,两位阿哥都遑论知道多少内情,更不用说儿子了。”
“而且儿子陪着四阿哥和八阿哥回京之前,皇上对太子还是大加褒奖的,如今看来应当是这半月间出了什么事。”
太子独自留在河南半月有余扫除余祸,也就是在这半月间,皇上对太子的态度极度转变,是人都能猜到是太子近日出了什么问题,只是没人知道内情罢了。
佟国维端起一旁的龙井喝了口,笑着瞧了一眼隆科多,意味深长地说道:“四阿哥和八阿哥颇得皇上宠爱,你在他们身边有好处。”
隆科多只是笑,也未曾答话。
只是同佟国维说完此事之后,他又转了话题说起了佟五姑娘同恭悫公主儿子的婚事。
“阿玛,五妹妹同恭悫公主府的婚事,不知还有没有可转圜的余地?”
佟国维一愣,眉间皱起。
“这门婚事是在皇上和太皇太后面前过了眼的,你这又是说的什么昏话?”
虽说这婚事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佟家白赔进去一个女儿,但毕竟是在皇上面前定下的,哪有反悔的道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隆科多见佟国维板起脸来也没有半分畏惧之色,依旧缓缓笑着说道:“阿玛别生气,儿子也不过是私下里同您说一说罢了。”
“五妹妹出落地如花似玉,嫁去恭悫公主府也确实是委屈了,咱们家中适龄的姑娘如今只有她和二妹妹,也是可惜。”
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儿从小悉心培养,大多都是要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为家族添砖加瓦的,佟五姑娘嫁去恭悫公主府,若是真能促成佟二姑娘入宫,那自然不算亏,可如今确实是白白折了一个养成了的女儿进入。
佟国维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听隆科多如此说心中一动,问道:“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可是有什么人家想向咱们提亲?”
“阿玛耳聪目明。”隆科多笑着说:“裕亲王的三子保泰的福晋前些日子因病亡故了,裕亲王正想着为儿子寻一个合适的续弦。”
裕亲王福全,康熙的二哥,同康熙的兄弟情义颇深,在宫中朝中都颇为说得上话。
给他的儿子做续弦,五丫头的出身倒也使得,只是这婚事早就已经定下了……
“儿子听闻后便想起了五妹妹,不是正合适。”隆科多继续说道:“我本想着恭悫公主府的前程是一眼望到头的,恭悫公主在朝中一无势力二无底蕴,五妹妹与其嫁到公主府不如嫁去裕王府,阿玛您觉得呢?”
同裕亲王结亲,佟国维自然也是愿意的,只是——
“这门亲事已定,还是不要再生波澜了。”佟国维沉思片刻说道:“要怪也只能怪咱们目光短浅,罢了,日后不要再提了,让五丫头安心备嫁就是了。”
隆科多似是意料之中般的点了点头,随后便没再说什么退下了。
隆科多告退后,佟国维唤了一旁的管家过来。
“三少爷今儿一早都去了哪,见了什么人?”
管家思索了片刻回道:“三少爷一早便去了府衙,似乎也没见什么人。”
“似乎?”佟国维眯起眼。
管家连忙回禀道:“三少爷进了府衙当差,咱们的人不好跟进去,只知道三少爷未曾往旁的地方去。”
佟国维淡淡地点了点头,摆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隆科多能知道这么机密的事,单单是从户部官员口中得知吗?
这话佟国维是不信的,隆科多定然是从宫里得到了些什么消息。
更有可能的是从四阿哥和八阿哥那得到的消息。
他这个儿子到底和四阿哥八阿哥交好到了什么程度?
不过如今的佟国维显然是没心思探究这个了,他整了整衣衫起身,吩咐道:“去给大阿哥递个消息,约他在礼部一聚。”
大阿哥如今也已经重新入朝,只是从以前的刑部调到了礼部任管部阿哥了。
佟国维匆匆往礼部去,隆科多倒是没急着去户部当差,在府里很是悠哉悠哉地转了一圈后,派去正堂盯着的人便来回话了。
“主子,老爷方才换了衣裳往宫里去了,说是去尚书房当差。”
隆科多捡了根掉落在地上的杏树枝持在手中随意地打落着廊外正盛开着的合欢花。
闻言他头也没转地说道:“知道了,继续跟着,看阿玛去见谁。”
那人应声,又福了福身退下去了。
“我们这一家人啊,真是有意思。”隆科多感慨道:“阿玛派人盯着儿子,儿子也派人盯着阿玛,到头来还要说上一句一笔写不出两个佟字来。”
隆科多自幼带在身边的仆从李全笑着说:“主子毕竟是佟家的三少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荣俱荣是真的,一损俱损倒也不一定。”隆科多意味深长地说着。
他话音刚落,李全余光瞧见佟五姑娘刚好从一旁过来。
“主子,五小姐过来了。”
隆科多精神显然一振,他随意地扔下手中的杏树枝,笑吟吟地唤住了路过的佟五姑娘。
“五妹,过来,三哥有件好事要同你说。”
……
太子要回京这事瞒地极严实,云秀也是同平贵人到了神武门外才知道,今儿竟然只有她们两个来了。
由此也可见太子都到宫门口了还没什么人知道消息。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平贵人在启祥宫中禁足也快两年了,云秀今儿本以为见了她会是形容枯槁面容衰败的消沉模样,没成想,平贵人瞧着倒是比圈禁前精神头还好了。
体态丰盈,双颊红润,气血都比以前足了。
看到云秀诧异的神色,平贵人笑着说:“臣妾就知道娘娘一定吃惊臣妾为何是这副模样。”
“说起来也是皇上天恩,并未拦着太子时常送些东西来启祥宫。”平贵人提及康熙的“恩典”,语气中自然也带上了几分嘲讽,她缓了缓继续说道:“有太子殿下照应着,所幸臣妾在启祥宫中过地还不错。”
“加之无往来之叨扰,精神头都比从前好多了。”
云秀听罢连连感慨,果然人还是没有烦心事,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的时候最滋润。
“皇上的意思是你禁足快两年也差不多了,正好趁着这次太子回来,便解了禁,日后你便可以自由出入启祥宫了。”云秀说道。
云秀今儿来的时候本还以为自己会带给平贵人一个好消息,可如今看来这好似也算不上是什么好消息了。
果然平贵人喟叹一声道:“臣妾倒还真想着能一辈子在启祥宫中待着,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搭理,看来皇上终究还是没放过臣妾。”
云秀笑了笑:“咱们不都是这样的吗?”
“娘娘跟我们不同。”平贵人敛了笑容,定定地看向云秀说道:“还没来得及恭贺娘娘得封皇贵妃。”
云秀摆了摆手。
“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也没什么好贺喜的。”
正说着,天边倏地飘过来一片云彩,把还有些烈的太阳瞬间便遮去了一半,云秀霎时便觉得凉爽了许多,笑着说:“看来老天爷都多关照太子,大热天的赶路也是折磨得很。”
这下天气便凉爽起来了。
平贵人抬起头静静地看了看那被半白半灰的云彩遮挡住的太阳,勾起唇角笑了笑。
“若是下起雨来,可就不知是关照还是警示了。”
云秀略有些疑惑地扭头看她,按理来说平贵人在启祥宫足不出户被关了快两年,应当对外头的事都不怎么知道才对,可这怎么听着她像是知道不少似的。
不过很快云秀就没心思研究这个了,因为平贵人还真是一语成谶,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毫无预兆地从苍穹之上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地众人措手不及,好在宫人们准备地妥当,如今盛夏里雨水确实也足,因此伞都是常备着的。
于是随行的宫人忙取出了油纸伞撑起,护着云秀和平贵人往一旁的亭子里去避避雨。
只是一路赶回来的太子显然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这雨刚下了一刻,云秀便听到了远处传来深深浅浅的马蹄声,并着马蹄踏过水坑激起的模糊又清脆的践踏声。
太子也是同胤禛和胤禩那时一般,入了京便从马车换成了马匹,只是没想到这艳好的天竟然说变就变,下起暴雨来了,于是云秀时隔多月再次见到太子,便是这十几年来太子最狼狈的模样。
偏偏太子今日还穿了件月白色绣银线暗纹的衣裳,被雨水一打洇出了暗黄色的里衣,并上湿漉又皱巴的衣衫,显得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太子的神色又有些憔悴,不知是因着多日来忙于政务还是被这暴雨淋了满头。
太子行至神武门便翻身下马,一眼便瞧见了一旁的亭子里有不少宫人,便知道是有人在等他,当即便顾不得其他,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只是在见到亭中只有云秀和平贵人时,太子稍晃了晃神,眉眼间流露出几分挫败之色。
云秀把太子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笑着说:“皇上前朝有政务在忙,实在无暇分身,但特意允了平贵人来迎太子,还特意嘱咐了说太子回宫后不必急着去面见皇上,索额图大人在毓庆宫等着太子。”
太子猛地抬头,眉间蹙起,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似的问:“皇阿玛让叔祖进宫了?”
云秀点头。
平贵人在一旁静静打量着太子,听闻索额图已经在毓庆宫候着的时候便眉间微动,说道:“太子殿下,这会儿雨正大,免得在外头得了风寒,既然索相在等着您,殿下便先回毓庆宫吧。”
太子似乎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许久未见的平贵人。
“姨母,您也来了。”
平贵人笑着点头,冲云秀福了福身,随后便低声哄着有些魂不守舍的太子往毓庆宫去了。
云秀看了一会儿两人的背影,豆蔻也在吩咐宫人们收拾好东西护着云秀回长春宫。
“娘娘,这雨眼瞧着越下越大了,咱们也回宫去吧。”
云秀点头收回视线,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同豆蔻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太子哪里不一样了?”
“没有啊,娘娘何出此言?”豆蔻疑惑地说道:“似是也没瘦多少,还是太子殿下啊。”
云秀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太子模样虽然没有变化,但精气神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的太子是倨傲的天之骄子,看谁都是多少带着些蔑视和居高临下的,即使是在索额图不在京城的那一年多中,太子收敛了几分,可骨子里的那份傲慢还是在的,可今日见了太子,云秀还真想起了那个很是经典的形容词——落汤鸡。
应情应景。
不仅是说太子外头淋了雨,他的里头似乎也是风雨飘摇似的。
豆蔻撑起伞,护着云秀往长春宫去,云秀看着路两侧被暴雨打地歪歪斜斜的花草,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胤禛和胤禩这会儿还在养心殿吗?”
今日康熙说是有政事不见太子,实则很有闲情逸致地把胤禛和胤禩唤去养心殿了,说是要考校他们的学问。
豆蔻想了想说道:“四阿哥和八阿哥巳时一刻便去了,想来这会儿也差不多了。”
云秀点头,吩咐若是胤禛和胤禩从养心殿出来了,让这兄弟俩来长春宫一趟。
而此时的养心殿外也是热闹非常。
德妃今儿带了碗汤羹想来打探一下康熙的心意,没成想走到半路下起了雨,好不容易赶到了养心殿,便瞧见一向沉稳的梁九功正在侧边廊下同一个脸生的小太监颇为急躁地说话。
德妃还是第一次见梁九功面对一个年轻的小太监露出那般恨恨又躁切的神色,似是碰上了极为难的事。
“此事容我再想想,回头再去面见太子殿下。”梁九功沉着脸说道。
“梁公公,殿下的意思可不是同您商量。”那小太监福了福身,笑着说道:“奴才话已带到,便先回了,您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罢那小太监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梁九功终忍不住啐了一口,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身便正瞧见德妃在廊下站着看过来。
他心中咯噔一下赶忙上前行礼。
“德妃娘娘,您怎么过来了?”
德妃是个聪明人,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皇上可有空,本宫熬了些川贝乌鸡汤,补身子最好。”
“那您今日来的不巧,皇上正同四阿哥和八阿哥说话。”梁九功说道:“吩咐了不见旁人。”
德妃挑眉:“是吗?”
梁九功点头。
德妃眼波流转,倒也没强求,只把汤留下了,托梁九功送进去。
梁九功接过,便笑着说:“今儿这雨下的大,娘娘还是快些回宫去吧,免得着凉了。”
德妃左右瞧了瞧说道:“雨大,本宫在廊下站会儿再走,不妨事吧?”
“那自然不妨事,奴才这就让人给娘娘搬张椅子出来。”梁九功恭敬地说着,随即便拎着食盒进了内殿,招呼人给德妃搬椅子。
德妃瞧了眼没什么声响的养心殿,复又扶着宫女的手往右侧转了转。
“皇上见胤禛和八阿哥又是做什么,莫不是——”
德妃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她皱了皱眉,看向远处熟悉的两个身影。
“那不是八阿哥吗,这么大的雨在外头同谁说话呢?”
不是说皇上在养心殿内召见八阿哥吗,怎么八阿哥人又在外头。
如意闻言顺着德妃的目光看了过去,依稀辨认了一番道:“娘娘,那似乎是佟国维大人的儿子隆科多,原先在御前做侍卫,如今也到前朝任职了。”
第120章
隆科多今儿一天也是够折腾的,一早去了户部见了胤禩派来的人知道了太子今儿回京的消息之后便紧赶慢赶地回了佟府试探他阿玛,这会儿又到宫里来同胤禛和胤禩知会一声,外加向康熙回禀户部的事。
“看来佟国维还真是和大哥搭上线了。”
胤禩揣着手,戴着顶藏蓝色回纹小帽,脸上虽在笑着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如同廊外正淅淅沥沥下着的雨水一般。
隆科多垂首道:“阿玛如今上了年纪也日渐糊涂了起来。”
胤禩嗯了声,他和四哥今儿一早去长春宫请安,从额娘那听说了今日太子要回宫的消息之后便想着正好可以用此事探一探佟国维和大阿哥的虚实。
虽说他们从荣妃突然求娶佟二姑娘一事上已经估摸地差不多了,猜测到佟国维大概是转投了大阿哥,可猜测毕竟只是猜测,若有机会自然还得谨慎些地确认一番。
于是胤禩先想到了这个主意,用太子回宫这个消息试探一下佟国维。
这事但凡知道了的人都能察觉到里头有猫腻,对于大阿哥来说更是需得立刻知晓并同幕僚们商议对策的大消息,因此佟国维若是知道了定然要第一时间转达大阿哥。
他们只需要等着看佟国维如何动作就是了。
而结果也没有出乎他们的意料,果然佟国维转身便去寻了大阿哥商议。
近来热了这么些天,突然下了这么场雨天气倏地冷下来,让只穿了一件石青色薄衫的胤禩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他缩了缩脖子看向隆科多道:“得了,我也不好在这同你多说,后头的事你看着处置就是。”
说罢,他便转身想回殿里去,这天属实怪的很,一阵热又一阵冷的。
不成想隆科多竟然又出声唤住了他。
“八阿哥,不知皇上何时才能有空见奴才?”
胤禩回头,便见隆科多笑地局促,抬手指了指天:“这雨下的实在太冷了些,若是皇上还得忙上一阵子,奴才便偷偷闲,去尚书房寻马齐大人说说话。”
胤禩笑了。
“你且在这候着吧,估摸着快了。”
说罢,胤禩便回养心殿中去了。
今日不止是天气古怪,康熙更是古怪,一大早便把胤禛和胤禩喊来了养心殿,结果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是考校他们功课,而且康熙显然对胤禛抓地更严些,因此胤禩才有功夫溜出来同隆科多说上几句话。
胤禩往养心殿回,走到殿门前看到梁九功正一脸愁绪地站在那,一旁几个小太监还在将一把红木椅子从廊下搬回去。
“梁公公。”
梁九功一惊,抬头一瞧八阿哥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呦,八阿哥,您怎么出来了,皇上不是在里头考校您和四阿哥的功课吗?”
这小祖宗什么时候溜出来的,他这差当的也实在太不经心了。
胤禩瞧着那两个小太监搬椅子,没答梁九功的话,只是问道:“方才有人来了?”
梁九功:“德妃娘娘来了一趟,带了乌鸡汤,奴才刚送进去。”
“因着雨大,德妃娘娘在廊下避了会儿雨。”
“哦,德妃娘娘来过了。”胤禩含糊地应了声,随后便抬脚往殿里去。
走了两步突然又折返回来,凑近了梁九功。
“梁公公,你的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着凉了?”胤禩盯着他,说道:“这么大的雨淋着了确实容易得风寒,若是实在不舒坦,便回去歇歇,我待会同皇阿玛说一声就是。”
梁九功忙回道:“多谢八阿哥,奴才没事,哪有那么娇气,让八阿哥费心了。”
胤禩背着手笑着说:“梁公公这话就言重了,公公自小便多关照我,这些胤禩心里都明白。”
“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可同我说,能帮的我和四哥自然一定帮。”
梁九功愣了愣:“八阿哥……”
胤禩没再说什么,静静地瞧了梁九功一阵,最后见梁九功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也没再追问,往养心殿里去了。
他一路晃悠到内殿,见他皇阿玛已经没有再查四哥的功课了,而是在窗前榻上摆了棋盘,正和他四哥对坐而奕。
窗外乌压一片昏昏沉沉,殿内便也已经点上了灯,雨声阵阵,豆大的雨滴打在外头的竹叶上发出沉重的嗡嗡声。
但康熙和胤禛都是面色沉静如水地坐着,似乎在一心下棋,心无旁骛。
“回来了?”
康熙听到动静头也没抬,又落下一枚黑子后,便见胤禩笑嘻嘻地从一侧的榻上爬上来,坐到自己身旁。
这小子方才就坐不住了,趁着自己考校胤禛的时候溜了出去,康熙也没管他,毕竟年纪还小,待不住也正常。
胤禩探着脑袋看这盘棋,随后惊讶地发现竟然是势均力敌。
皇阿玛的棋力可是相当深厚的,他和四哥同皇阿玛下了那么多盘棋了,至今还没赢过一盘。
因此,只是旗鼓相当的局面就已经让胤禩有些咋舌了。
“皇阿玛,您是不是让着四哥了?”胤禩挑眉问。
胤禛抿着唇瞧他没说话。
胤禩吐了吐舌头,随后就感觉到康熙宽大温暖的手覆上了他的头顶揉了揉,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四哥近来颇有进益,朕可没让他。”
胤禛一边思索着下一步该走哪,一边说道:“皇阿玛抬举儿臣了,儿臣知道您没尽全力,不敢自居。”
康熙笑了声,转而又温声问胤禩:“溜出去做什么了?”
“见着了隆科多,说是户部有事要向皇阿玛回禀,所以在廊下候着。”胤禩没瞒,自然也是没有瞒的必要,“他这人还挺有趣的,儿臣和四哥同他在河南共事了许久,所以说了几句话。”
康熙颔首:“还有呢?”
胤禩眼睛眨了眨,看到了搁在一旁桌上的红木食盒。
“听说德妃娘娘过来了,只是儿臣没见着。”
康熙看着棋盘,又落下一子。
“你倒是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这点可不像你额娘。”
胤禩听康熙提起云秀笑地更灿烂了,仗着自己年纪小便赖在康熙身边撒娇:“额娘说我这点是随了皇阿玛。”
“你额娘惯会胡搅蛮缠。”康熙睨他:“这点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既然已经被说胡搅蛮缠了,胤禩便干脆开始捣乱,指挥着康熙把棋下这下那的。
自然这也是因着他瞧了出来,他皇阿玛的心思也不在这盘棋上。
果然片刻后康熙把手中的棋子扔下,瞥他一眼道:“你这个小烦人精,让朕没有一刻安生的。”
胤禛也放下手中的棋子,只是他的性子还是内敛些,虽然察觉到了今日康熙的不对劲,但也做不到像胤禩一样耍宝,只能静静地瞧着。
“皇阿玛,您今儿到底是怎么了,把我和四哥拘在这儿陪您下棋,折子也不批,大臣也不见。”
胤禩眨巴着眼睛,顿了顿继续说:“二哥今儿回来了,您也不见,搞地儿臣都心慌。”
康熙听罢唇角微勾,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不过即使胤禩问了出来,康熙显然也不准备多和他们说什么,只敷衍道他们兄弟俩也离宫多日,他们父子之间许久没有亲近过了,所以才让他们过来说说话。
这种鬼话胤禛和胤禩自然不会信,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都觉得今天可能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恰在这时梁九功进来了。
“皇上,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胤禛和胤禩闻言赶忙从榻上下来,胤禩打量着康熙的神色说道:“皇阿玛,那儿臣先告退了。”
康熙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梁九功:“索额图出宫了?”
梁九功忙点头道:“是,一刻钟前索额图大人便从毓庆宫离开了。”
胤禩竖着小耳朵还想再听两句,结果被一旁的胤禛沉着脸赶紧拉走了。
这话他们不该听。
胤禩也心中有数,他就是忍不住好奇,毕竟今儿这么多反常的事显然是冲着太子来的,这瓜就在眼前却吃不上,可太难为人了。
但胤禩还是忍住了,跟着胤禛一同出了养心殿。
外头的雨还在下着,噼里啪啦地砸在殿门前的青石板上,两人一转出殿门便被一阵冷风扑了满面,胤禩又抖了抖,抬眼便看到太子正站在廊下,神情颇为紧张。
此时的太子显然已经梳洗过了,没有云秀上午见他时的狼狈,换了身很雅致的碧青色绣仙鹤的常服,规规矩矩地束手站在门外。
胤禛走在前,到太子面前停住,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胤禩也跟着囫囵地问了个好。
可显然太子这时没心情计较这些,他绷着脸同他们说话:“四弟,八弟,许久不见。”
虽在同他们说话,但眼神还是不自觉地往养心殿内瞟。
“是有大半月不见了。”胤禩笑吟吟地说:“二哥看着比我和四哥离开河南时清瘦了些,可见是公务辛苦。”
太子讪讪地笑了声,似是没什么心思同他们寒暄,径直低声问:“皇阿玛今日心情如何,在里头做什么呢?”
胤禛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太子,有条不紊地答道:“皇阿玛今日心情尚可,正在里头等着太子。”
太子扯了扯嘴角,刚想再问一句,梁九功便从里头出来了。
“太子殿下,皇上传您进去。”
话音刚落,胤禛显然察觉到太子的身体倏地紧绷起来,他应了声,随后理了理衣襟就踏步进了殿内。
梁九功冲着胤禛和胤禩躬了躬身,随后便也跟着进去了。
苏培盛和高铭一早就在外头候着了,见两人出来了都忙上前服侍着系上披风,生怕这两位小主子着了寒气。
“四哥,你现在可是越来越坏了。”胤禩昂着脖子让高铭仔细地给他系好披风,随后胳膊拢了拢便觉得暖和多了,“皇阿玛今儿心情哪里叫尚可,分明是要吃人了。”
虽然康熙的神情一直平静,也没对他们兄弟俩说什么重话,但一向他们皇阿玛表现得越平静,内里就已经是怒火滔天了,只是这火气显然不是因为他们,所以在他们面前才如此淡然。
但太子进去就不好说了。
胤禛眸中一片沉静,他接过苏培盛手中的油伞,撑开后踏进了雨里,胤禩也紧忙跟上,兄弟俩冒着雨便往长春宫去。
“这哪称得上是说谎。”胤禛看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皇阿玛看着难道不是心情尚可吗?”
胤禩耸了耸肩,倒也不在意这个。
“四哥,你说太子到底犯了什么事?”相比而言,胤禩显然更好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让康熙这么反常,“我还是头一次见皇阿玛如此对太子。”
胤禛摇头:“不知道。”
“但越是一点风声都没有,便可见是大事。”
胤禩颔首,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他们接下来也只能静观其变。
胤禩又同胤禛说了说隆科多今儿同他说的消息,确认了佟国维和大阿哥确实搭上线了。
“你在养心殿外和隆科多说这些?”胤禛皱眉,十分不赞同,还夹杂着几分担忧。
原来方才八弟同皇阿玛说碰见了隆科多,说地竟然是这事,他竟还大剌剌地当着皇阿玛的面说出来了。
胤禩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道:“四哥,你不用担心,隆科多本就是来养心殿奏禀的,不过是我出去时正好撞见罢了,他如今也算和咱们有交情,碰上说两句话再正常不过了,你没瞧见皇阿玛听了都没说什么。”
“我是担心隔墙有耳,毕竟是在养心殿。”胤禛抿唇道:“以后还是小心一点。”
胤禩乖乖点头,表示受教了。
随后便十分孩子气地去踩着水坑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胤禛在后头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八弟还小,总是跳脱些的。
没一会儿,兄弟俩就回了长春宫,长春宫的庭院中种了不少花树,如今盛夏里都正是花季,百花争艳的,今儿这雨一下也打落了不少花瓣散落在庭中,下了近一上午的暴雨,院中也多多少少积了些水洼,落下来的花瓣便在水洼里打旋,像一个个蓄满了花的小池塘一般,漂亮极了。
云秀也沐浴完换了件天水碧的衣衫,另裹了件锦白色暗金云纹斗篷坐在廊下赏雨赏花,见他们两个回来了顿时眉头便扬了起来。
“你们皇阿玛查完功课了?”
云秀笑盈盈地看着胤禛和胤禩走近,伸手摸了摸他们身上的披风觉得有些湿漉漉的,眉头便蹙了起来,赶忙让他们进殿换身衣裳再泡个热水澡。
等到胤禛和胤禩沐浴完出来,云秀已经坐在榻上等着他们,桌上摆了两碗红糖姜茶并五六碟精致分量小些好克化的点心。
“来,先把姜汤喝了,待会儿便用午膳。”
胤禩的辫子也拆开洗了,绞地半干不干的披散在脑后,活像个小女鬼似的冲着云秀跑过来。
云秀笑地前仰后合地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越大越调皮了,额娘瞧瞧,你这小模样越来越像个女孩子了。”
胤禩越长大,样貌便更长开了,眉眼精致地真像个小姑娘似的,尤其是如今披散着头发就更像了。
只是这个光秃秃的大脑门,属实有点让她看了想笑了。
胤禛跟在后头过来,笑着看胤禩在云秀怀里打滚,自己上前乖巧地喝了半碗姜茶,随后才问今儿云秀去接太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瞧着太子好似憔悴了许多。”云秀揽着胤禩说道:“有些魂不守舍的,皇上还特意不见太子,这事真是玄乎。”
“可不是嘛。”胤禩接话:“不过待会儿估计就有消息了。”
云秀疑惑地问他何出此言。
胤禩一边吃点心一边说他们走的时候太子去养心殿了,正在和康熙说话。
“我说你们皇阿玛怎么那么小气,这个时辰了竟然不留你们吃午膳。”云秀笑了笑,心中其实不是十分在意太子出了什么事,更多的还是惦记着胤禛和胤禩方才冒着雨回来会不会着凉。
盯着这兄弟俩把姜茶喝完,便忙让人传了午膳,今儿午膳备的有老鸭汤,加了笋子炖的,鲜美无比,胤禛和胤禩一人喝了两碗,云秀又让他们吃了半碗炖羊肉和紫苏饼,两人吃地饱饱的,随后便被云秀赶着去午睡了。
“好好睡一觉,今儿这么大的雨应当也没法上骑射课了,你们两别琢磨旁的了,好好睡觉。”云秀笑着说:“待到未时,额娘便叫你们起来。”
胤禛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这会儿吃饱喝足也有些困倦了,便带着胤禩一同去东偏殿午歇了。
云秀倒没什么睡意,许久没见京城下这么大的雨,一连下了快两个时辰都还没有小些的意思,云秀便将窗棂稍稍支起了些,闻着外头清新的雨水味坐在榻上打丝线。
过了一会儿雨稍小了些,云秀松了松肩,刚想也到一旁的罗汉榻上小憩一会儿,豆蔻从外头匆忙进来了。
“娘娘,皇上刚刚下旨罢黜了索额图大人的官职爵位,关入宗人府候审了。”
什么?
云秀大吃一惊,愣了片刻后忙问道:“你说什么,可说了是因为什么,太子如今如何?”
索额图虽然几年前也被罢免过官职,但爵位还是留着的,也并没有被关押进宗人府,只是在家赋闲罢了。
和被关押圈禁是大大不同的。
豆蔻也不知其中详情,只说圣旨上写索额图结党营私有谋反之心,且犯下大不敬之罪,所以褫夺爵位罢黜官职关入宗人府。
“至于太子殿下倒没什么旨意。”豆蔻说道:“太子殿下在养心殿同皇上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随后太子殿下便回毓庆宫中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旨意便下来了。”
云秀蹙眉,深觉索额图这次的灾祸绝对同太子有关。
只不过康熙还是保留了太子的一丝体面,只是对索额图下手了。
“皇上如今在做什么?”云秀思索了片刻又问道。
豆蔻:“皇上还在养心殿,吩咐了说谁也不见。”
云秀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虽说索额图倒台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是其中到底是因为什么他们却一无所知,这就有些让人心中没底了。
而等到未时,胤禛和胤禩醒来的时候,康熙的第二道旨意已经下来了。
“托合齐也被下狱了?”胤禩一愣,还以为自己是没睡醒。
怎么一觉醒来太子党的核心人物,索额图和托合齐都被下狱了?
胤禛也眉头紧锁,询问来回话的苏培盛道:“还有什么消息吗?”
“是啊,是因为什么,可有消息?”胤禩也紧忙追问。
苏培盛摇头。
胤禩托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又说道:“那着人去问问梁九功,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主子,梁公公那怕也问不出什么来了。”高铭此时插了一嘴道。
胤禩一怔:“什么?”
高铭垂首回道:“主子,方才皇上的旨意里除了将九门提督托合齐下狱外,梁公公也已经押解到宗人府了。”
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眸中尽是震惊之色。
不是,他们就睡了一觉,怎么就天翻地覆成这样了?
胤禩想起今儿上午在养心殿外碰见梁九功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也猜测到些大概了。
“索额图,托合齐,梁九功。”胤禛一一数过去,声音越来越低,他摩挲着手指说道:“河南一定出了大事。”
“而且还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大事。”胤禩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福至心灵,猛地抬头道:“四哥,你还记不记得,在路上的时候太子便格外松懈,似乎是一点都不关心河南的案子。”
“到了开封,更是一连半个多月一点消息没有,还是咱们到了之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查了查,查到了些东西还总想遮遮掩掩,嫌咱们多管闲事。”
那时他们还以为是河南知府于时越谄媚,一心只想着哄太子开心,才把太子哄得昏头只知道吃喝玩乐,如今看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胤禛抬眼,定定地看着胤禩:“这事太子早就知道?”
胤禩点头:“说不准从中贪墨的那些银子,进的还是太子的荷包里。”
胤禛沉默。
若真是这样,那皇阿玛这般的反应也确实合理了。
太子也确实打破了皇阿玛的底线了。
“但这也只是猜测,实情恐怕只有皇阿玛知道了。”胤禩感叹。
胤禛沉吟了半晌问苏培盛云秀去哪了。
“皇上传了娘娘去养心殿说话,娘娘去了约莫有两刻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