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本来太后的寿宴也是要云秀来操持的,但康熙心疼云秀刚刚折腾了册封典礼累地不轻,所以特意交由了宜妃来办。
五阿哥自小养在太后身边,宜妃一直以来都是十分想要同太后亲近些的,所以也乐地把这活给接过来。
而且操办地极其上心。
宫宴大多都是设在傍晚,但太后这个寿星发了话,说近来宫中风景如画,想边赏花边过寿,故而这次寿宴便定在了午间,祈年殿外的荷花池开地正盛,确实是漂亮极了。
云秀到的时候宜妃还在张罗着宴席,一一指挥着宫人们往各桌上摆上时令的鲜花装点。
“魏紫怎么能搁在荣妃那,把那盆紫薇挪过去,把这盆开地最好的放到皇贵妃娘娘桌上。”
“对了,映月,太后茹素,再去御膳房交代一番,今日宴席上一点荤腥都不能见,免得坏了太后的兴致,记住了吗?”
映月作为宜妃的大宫女也是里里外外地忙着,闻言赶忙应声道:“是,奴婢已经叮嘱过了,这便再去御膳房瞧瞧。”
宜妃颔首,刚想再过一遍今日要来贺寿的内眷命妇们的单子,便听到后头云秀含笑的声音传来。
“太后虽说一直茹素,倒也不至于见不得荤腥。”
宜妃回首,见云秀来了也是赶忙上前笑道:“娘娘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离开席还有半个时辰呢。”
“虽说皇上将寿宴交给了你来办,本宫也不能真当甩手掌柜,提前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云秀执起宜妃的手,亲热地向前去,打趣道:“不过如今看来是我操心过甚了,你操办地井井有条。”
“但菜色不必一点荤腥都不见,寻常慈宁宫备膳也是荤素都有的,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更爱吃些荤食。”云秀继续说道:“何况今儿皇子公主们也都在,太后一向疼爱孙辈,自然不会介意这个,只是给太后备一桌素宴就行。”
自然了,就算今儿是全素宴,也挑不出毛病来,毕竟是太后的寿辰,这也算是宜妃的一片孝心,皇孙命妇们陪着吃一顿素斋也不算什么,只是太后不讲究这个,按照云秀对太后的了解,她还是更想见五阿哥几个小辈吃地高高兴兴的。
宜妃也是忙糊涂了,一心只想着今儿是太后的寿宴,便事事以太后为先了,经云秀一提醒才回过神来,连连说道:“是臣妾糊涂了,忘了今儿还有阿哥公主们在,是了,太后一向慈爱,又疼爱孙辈,也是盼着他们能身子康健的。”
宜妃说罢,便又赶忙让映月去御膳房说一声,照常备宴即可。
“真是辛苦了,你如此上心,太后见了今儿一定高兴。”云秀和宜妃到前头落座,笑着说道。
宜妃抬手让宫人们先上茶。
“好歹都入宫这么多年了,即使没办过,见过的也多了,总不至于这点事都办不齐整。”宜妃笑着说:“何况前些日子娘娘也已经帮着筹备了许多了。”
宫女把方才宜妃特意吩咐的那盆魏紫牡丹端了过来,云秀看了一眼,确实养地极好,修剪上也是下了功夫,当真是极漂亮。
姚黄和魏紫是花中之王,花中之后,虽说大多数人养花不会在意这些个,但在宫中,尤其是这种大场合多多少少还是要讲究一些的。
“娘娘,您瞧。”宜妃挑眉,把手中的单子拿给云秀看,指在了佟佳氏那一行里,“昨儿刚报上来的,这佟夫人这次入宫不仅带上了女儿还带上了侄女呢。”
佟家想再送一个女儿入宫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可宜妃还不知道这个佟夫人的侄女是要指给恭悫公主的儿子的,所以宜妃只以为是佟家人心不足,带上一个女儿还不够还得再捎上一个侄女。
云秀扫了一眼,淡淡地笑了笑:“到底是皇亲,也应当。”
佟家可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出了两位皇后,康熙身上可也是流着佟家的血的。
宜妃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皇上摆明了不想纳小佟佳氏入宫,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宜妃看热闹,同云秀戏谑道:“娘娘,您说若是孝懿皇后也如同孝诚皇后一般留下个阿哥,这佟大人是不是就不那么着急了。”
宜妃话音刚落,便有宫人通禀,钮祜禄氏也早早到了。
不得不说钮祜禄氏遭了如此大的打击,缓过劲来之后性子和穿着打扮依旧是如同往常一样高傲张扬,水红的绣金衣衫,鬓角的点翠凤钗衔着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加之她本生地就极艳丽,如今气色养好了整个人像朵开地极艳的牡丹。
“臣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钮祜禄氏见云秀这么早就来了也不惊讶,脸上挂着明艳的笑意,利落地上前请安。
“起来吧。”云秀颔首,没多说什么。
钮祜禄氏扶了扶鬓边的玉钗,到给她安排好的位子上坐下,虽说钮祜禄氏如今不是贵妃了,但奈何贵妃的位置如今都空着,而钮祜禄氏即使降位为妃,在四妃之中还是排序靠前的,无法,毕竟有一个如此出色的家世,又有子嗣,所以她的位置也是照常与云秀相对,只是云秀要略靠前一些。
“说起来咱们也是相识多年了,皇贵妃娘娘怎么还如此记仇。”钮祜禄氏笑盈盈地开门见山:“臣妾该罚的也都罚了,多次给娘娘赔礼道歉,娘娘也不受,臣妾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云秀饮了口茶,微微笑了笑:“即是相识多年,你才更该了解本宫的脾气才是,事已至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还不满意?”
云秀真的已经算是够大度了,事后没有再对钮祜禄氏使过任何绊子,如今的云秀若是真想为难她,有的是细碎的不易让人察觉的办法折磨她。
而她只是不愿意再和钮祜禄氏往来罢了。
不过钮祜禄氏能这般同云秀说话,也是料准了云秀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甚至还想和云秀修复一下关系,虽谈不上重归于好,起码也不要这么冷淡。
宜妃在一旁冷眼瞧着,见云秀确实没什么话想同钮祜禄氏说,便干脆把话给接过来了。
“钮钴禄姐姐怎么也来这么早,这会子茶可都还没上来呢。”
钮祜禄氏从身后的珍珠手中接过绢扇,笑道:“听说今日兴许有咱们未来的姐妹,那自然是要来看看的了。”
钮祜禄氏说地直白,便是也为了佟佳氏来的。
宜妃不置可否,但故意捡钮祜禄氏不爱听的说:“近来宫里头确实安静了不少,惠妃姐姐和荣妃姐姐都不怎么出来走动了,若是真有新人热闹热闹也不错。”
大阿哥和三阿哥徇私枉法的事,前一阵也是落下帷幕了,太子那虽然没有大阿哥意图调换死囚的实证,但大阿哥和三阿哥也确实在这上头动了心思,妄图包庇。
故而最后这事虽没闹大,但康熙还是罚了大阿哥和三阿哥,三阿哥还在读书因此还好些,只是训斥了一番抄书了事,可大阿哥就倒了霉了,刑部的差事被撸了不说还被康熙责令闭门思过,前几天刚放出来。
而且太子那康熙竟然也有动作,检举揭发此事的御史被康熙寻了个由头也给收拾了,算是敲打了太子和索额图一道。
总之算是各打五十大板,究竟不是什么好事,便能压就压下去了。
大阿哥和三阿哥吃瘪,荣妃和惠妃的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宜妃说她们时常没出来走动了,便是讥讽此事。
钮祜禄氏自然也是乐地见大阿哥和太子打地昏天黑地的,因此难得笑吟吟地接宜妃的话,问今日荣妃和惠妃来不来。
“那自然是要来的,毕竟是太后娘娘的寿辰,岂能不尽孝心。”
说来也巧,宜妃话音刚落,惠妃便和大福晋一同过来了。
正主到了,这些话自然就不好再说了,而且这一会儿也差不多到了时辰,嫔妃们先陆陆续续地带着年纪小些的阿哥公主们到了,尤其引人注目些的是今儿德妃因着十四阿哥有些不舒坦没来,但五公主和七公主竟然自个过来了。
为此宜妃还吃了一惊,永和宫一早就递了消息说德妃来不了,这也正常,毕竟十四阿哥才刚满月不久,因此宜妃便想当然地以为五公主和七公主也不会过来了,这两位年纪也不大,额娘不来自然也是留在宫中了。
谁能想到人竟然来了。
但宜妃没提前预留位置,还好两个公主来地算早的,于是宜妃赶忙安排,一通手忙脚乱才安排下来。
嫔妃们陆陆续续地都到了之后,宫外的命妇内眷,王妃公主们便也到了,祈年殿瞬间便热闹了起来,今儿堪称万众瞩目佟夫人很快也带着女儿和侄女过来了。
今儿来的这位佟夫人是佟国维的妻子,皇帝的舅母兼岳母,已经敕封了正一品诰命夫人,今儿自然也是穿着朝服来的,京中的诰命夫人数不胜数,但一品诰命夫人却没有几个,佟夫人一来,单是身上朝服那绣地十分精致,用金银线勾勒而成的白鹤纹便一眼就能让人瞧出地位不凡。
云秀和佟夫人有一面之缘,便是佟佳皇后薨逝前一日在承乾宫前偶遇,云秀瞧了两眼,觉得佟夫人的气色似乎比那时要好上一些了。
佟夫人身后跟着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孩,一个赛一个的出挑,尤其有一个穿着桃粉色衣衫的,云秀看到都晃了晃神。
皇宫中已经是美人如过江之卿的所在了,宜妃,钮祜禄氏,密嫔都是一等一的倾国倾城的美人,还美的各有千秋,但这位佟姑娘却也不逊色于这几位。
这姑娘生地五官精致,手如柔夷,肤若凝脂,一双丹凤眼,小巧玲珑的挺翘鼻,臻首娥眉,巧笑倩兮,单论五官古典又精致,但瞧着却是明艳不可方物的模样,可偏偏整个人的气质又是端庄娴雅,明艳和端庄就这么巧妙地融合在了一个人身上。
而另一位佟小姐生地也不差,明眸皓齿如同出水芙蓉,是个标准的贞静如画,一瞧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极有才情的女孩,只是长相上不如另一位如此的有冲击性,但细看下来别有一种如小桥流水般的漾然美感。
这两位佟姑娘的样貌气质出众,端看一进来满殿寂静了一瞬就知道了。
尤其是一旁的几位嫔妃脸色都沉了好些。
云秀一向是偏爱美人的,尤其还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忍不住连连赞叹,同一旁的宜妃说道:“佟家还真是会生姑娘,孝懿皇后生地就极美,这两位佟姑娘也是不逊色于她。”
但若细论起来,那位更温婉的佟姑娘瞧着更像孝懿皇后一些。
难不成这位是佟国维的女儿,那个明艳不可方物的是佟国维的侄女?
果然宜妃也好奇地笑着问道:“娘娘,您猜这哪一位是预备送进宫来的小佟佳氏?”
“若是只论样貌,那位穿黛青衣衫的倒是同孝懿皇后生地更像些。”云秀低声说道。
宜妃摇着手中的芙蓉团扇,感慨道:“到底还是年轻,怎么着都是容色倾城的,不像臣妾已经人老珠黄了。”
“得了吧,你的容貌任谁看了都还觉得是二八年华呢。”云秀白了她一眼,知晓宜妃也只是在玩笑,这是个对自己的相貌再自信不过的人,哪怕是见了这些年轻姑娘也不至于自卑。
而且云秀也没有夸大,宜妃擅于保养而且年纪也没多大,左不过才二十五六,说是二八年华定然是有人信的。
宜妃果然咯咯地笑起来,以扇覆面,娇俏地眨了眨眼:“娘娘也是如此,依臣妾看娘娘比这两位佟姑娘貌美多了。”
云秀摆了摆手,倒也不必这样恭维她,她心里还是很有杆秤的,诚然她这幅样貌也是个美人,但和这种倾国倾城之貌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她心中还不禁想着,说不准今儿康熙见着人心思便松动了,这种美人,谁看了会不心动呢?
这么想着,云秀心中突然还有那么些不舒坦,她抿了抿唇,又想起了那日豆蔻说她吃醋的模样,心下有些五味杂陈,不知道这到底是占有欲作祟还是她真的对康熙动了些感情。
……应该不会吧。
云秀正胡思乱想着,佟夫人瞧了一圈,见皇贵妃正和宜妃在说话,眉间动了动,看向带来的两个姑娘。
“秀秀,萱儿,随我去给皇贵妃请安。”
后头的姐妹俩也是恭敬地点头,随着佟夫人上前了。
“若是让臣妾说,今儿倒是比元宵还要热闹些——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佟夫人过来了。”
宜妃正和云秀说着闲话,余光看到佟夫人带着两个姑娘过来了,柳眉微挑,看向云秀。
云秀方才也正在出神,经宜妃一提醒再回过神来时,佟夫人已经带着人走到她面前了。
“妾身给皇贵妃娘娘请安,给宜妃娘娘请安。”佟夫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一一问过安。
两位姑娘显然也是礼数周全的,随着长辈见礼。
“佟夫人多礼了,快起身吧。”云秀抬了抬手,笑着说道:“方才本宫还和宜妃说起佟夫人怎么如此会调养女儿,两位佟姑娘都是人中龙凤,让人一眼忘俗的。”
这种客套的场面话,云秀还是信手拈来的。
“皇贵妃娘娘过奖了,她们两个不过是蒲柳之姿,娘娘才是天姿国色,哪里是她们能相比的。”佟夫人言谈之间还是相当谦逊恭敬的。
宜妃微摇着团扇,人既然走到跟前了,她也大大方方地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刚想问这哪位是佟夫人的女儿哪位又是侄女,不成想有人先她一步问出来了。
“佟夫人过谦了,两位小姐都是沉鱼落雁之貌,只是不知都是佟夫人的女儿吗?”
钮祜禄氏不知何时也看了过来,柳眉微蹙,扬声问道。
今儿到场的不是宗室女眷就是重臣之妻,总之都是有门路的,心中都门清今儿佟夫人带女儿入宫是为了给皇上瞧的,甚至比起给太后贺寿,众人还更想看这个热闹,故而从佟夫人一进来,满殿的人便若有若无地都在打量或是讨论着。
如今佟夫人带着女儿去给皇贵妃问安,宜妃和钮钴禄娘娘又掺和了进来,自然是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众人也不禁想,佟家的女儿如此出众,又是皇上的表妹,饶是娘娘们心中定然也是忌惮的。
佟夫人还是十分稳得住的,她笑了笑,让两位佟小姐上前。
随后她指着那位水红衣衫艳丽夺目的姑娘说道:“这是小女兰秀,家中行二。”
“这个是妾身的侄女,名唤兰萱,是妾身大哥的幺女,家中最小的五丫头。”
佟家这一辈的女孩都从兰字取名,佟佳皇后的闺名便是兰玉。
原来这个更明媚些的才是佟佳皇后的妹妹,云秀心想这姐妹俩还真是不怎么像,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
宜妃倒是意料之中的模样,笑着夸赞了几句,随后又问道:“敢问二小姐是哪个秀字?”
“秀丽的秀。”佟夫人回道。
宜妃哦了声,看向云秀。
“那倒是同皇贵妃娘娘的名讳撞了。”
佟夫人并不知道云秀的闺名,闻言也是一慌,但很快便又稳住了,赶忙说道:“皇贵妃娘娘恕罪,妾身愚昧,冲撞了娘娘了。”
秀这个字本就常见,云秀也不至于霸道到不准别人用了。
她笑了笑,温声道:“这有什么好恕罪的,可见这是个好字,佟大人才给令千金取名,说不准也是本宫同佟小姐的缘分呢。”
说话间云秀也在打量这姐妹俩,佟二小姐显然性子更大胆些,眼睛极有灵性地一直扑闪着,还敢悄悄抬头反过来打量她们,但五小姐显然就神情郁郁多了,似乎是知道了她今日来是要被指一桩没有任何盼头的婚姻,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静寂之感。
佟夫人是着实没想到自己女儿的名字竟然和皇贵妃撞了字,本想上前客套一番,却被踩住了尾巴,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两位姑娘退下了。
宜妃还是一副看乐子的神情,悄声同云秀说:“这位二小姐若是真的进了宫,应当还真是热闹非凡,您看她的模样,就知道不是个省事的。”
而且性子样貌都和钮祜禄氏是一个路子的,又胜在更年轻,她只是想想都能猜到真进了宫能和钮祜禄氏掐成什么样了。
云秀显然也想到了,果然抬眼一瞧嫔妃中间脸色最黑的就是钮祜禄氏了。
这竞品来了,果然谁都坐不住。
将近午时,尚书房中的诸位阿哥下学也便都赶过来了。
胤禛和胤禩自然还是和五阿哥几个携伴而来的,太子来地比他们晚了一步,但也是差不多的时辰。
倒是大阿哥迟迟没来。
胤禛和胤禩一进祈年殿见今儿这么大的场面也是微微挑眉,乖觉地去到云秀身边,如今他们都大了,宫宴上也不能再跟着额娘坐了,而是要去阿哥们的席面,但如今还没开席,自然还是能来寻云秀说话的。
“额娘,大哥一直没过来吗?”
胤禩瞧了一眼,见大福晋已经陪着惠妃落座了,便怀疑大阿哥是不是已经来了,只是又出去了。
云秀摇头,给胤禛塞了一块他爱吃的栗子糕:“没有,额娘还想问你们呢,再过一会儿太后和皇上就要过来了,怎么大阿哥还没来。”
胤禩摊手,示意他也不知道。
正说着话,五公主和七公主突然携手过来了。
两个小公主今儿打扮地也齐整,乖巧地给云秀问安。
“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四哥好,八哥好。”
七公主一过来,云秀脸上的笑意就敛了些许,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也没说话。
这段日子云秀也着实对这个疑似老乡的七公主上了点心,很是认真地观察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大概还真是她的老乡,而且年纪不大,偶尔从嘴里蹦出的几句俏皮话,对规矩很是生疏的模样都昭示了这一点。
而且云秀心里更明白,七公主已经认出她来了,毕竟只要是略懂一点清宫的历史的都能看出来,这不稀奇。
只是据她观察,七公主目前只是对她有些忌惮但主要还是极想同几位阿哥亲近,没来招惹她,云秀也便以不变应万变,只让人盯着她,也没什么太多的动作。
譬如今日,云秀毕竟是长辈,这还这么多人看着,她旋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问:“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五公主一向怯懦些,明明比七公主大上好几岁却站在妹妹身后怯生生地看云秀,七公主倒不怕,上前一步,眉眼弯弯地笑着说:“今儿额娘没来,永安和姐姐见了这么些生人有些怕,不知道能不能挨着四哥坐。”
云秀闻言看了胤禛一眼,胤禛依旧是肃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七公主暗中推了五公主一把,五公主捏着裙摆,似乎是鼓足了十分的语气才细声细语地说道:“四哥毕竟也是额娘的儿子,与儿臣是一母同胞,和四哥在一处,儿臣也安心些。”
胤禩含笑的脸冷了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当众给额娘难堪吗?
他刚想开口,一旁宜妃扬着些语调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呦,这好似还是臣妾安排不周了。”
宜妃刚刚和郭络罗氏的人寒暄了几句,这会儿刚转回来就听到了五公主的话,她柳眉微挑,丹唇嗪笑,看向两个公主。
“本宫只想着公主们坐在一块多少更自在些,如今几位阿哥都大了,即使是一母同胞也得有男女之分啊。”
宜妃是扬起了声音说的,这一会儿的功夫殿中各命妇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看了过来。
七公主一向是不怵这些的,脑子转了转,觉得还是自己一岁多的年龄好使,这个岁数做什么都能说是小孩子不懂事。
于是她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永安……永安只是害怕,呜呜。”
她本想着如此一来,众人定都以为是宜妃欺负她们额娘不在,故意刻薄,没成想宜妃竟然一脸心疼的模样把她给抱起来了,拍了拍她的后背哄道:“哎呦,可怜见的,到底是女儿家,骤然见了这么多生人确实会受惊吓的。”
“胤禟和胤禌这个年纪臣妾都是不带他们来这种场合的,想来也是德妃忙于照料十四阿哥疏忽了。”
宜妃一脸担心地看向云秀,问道:“皇贵妃娘娘,不如先让人把七公主送回永和宫吧,七公主年纪本就小,德妃又来不了,今儿来了这么多生人,回头受了惊吓就不好了。”
云秀含笑点头:“说的也是。”
七公主这点道行在这个几乎都是人精的宫里头还是不够看的。
七公主被宜妃抱在怀里,听闻此言双眼蓦地瞪大,没想到宜妃竟然这么狠毒,直接想趁机将她送回永和宫去,今儿这么大的场面,来了这么些人,她怎么能错过。
她眼睛转了转,心生一计,正当她扭了扭身子想嚎啕大哭借此说宜妃弄疼她了的时候,倏尔宜妃又将她放开了,递给了一直跟在后头的,她的乳母。
“瞧七公主这小脸红的,似是又要吓哭了,还不快把公主给抱回宫去。”
宜妃利索地转身,又唤来一旁已经快十岁的四公主,也是她的亲外甥女。
“明月,过来带着你五妹去坐,你是姐姐,要好生照看着妹妹。”
四公主脆生生地点头,冲着五公主笑了笑:“五妹,咱们去那边坐吧,宜娘娘都给咱们安排好席面了。”
五公主怯生生地看向七公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四公主见状直接半推半哄地把人拉走了。
七公主见自己的姐姐也被支走更是气急,自然不想就这么让宜妃把她送回去,刚动了动身子想转过身来,便听到四周命妇们也附和起来。
“是啊,七公主这小小年纪正是离不开额娘的时候,别再惊吓着,伤了身子。”
“宜妃娘娘真是妥帖又慈心。”
“呦,七公主这眼泪掉的,快些送回宫去吧。”
七公主的乳母见这种大场面也是颇为惶恐,只能战战兢兢地按着宜妃说的,准备告退,送七公主回永和宫。
七公主没想到竟然成了这样,眼瞧着她就要被送回永和宫,但焦急之下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了。
结果正好这时外头宫人传报,康熙和太皇太后,太后一同过来了。
第97章
几人进殿后,云秀才发现恭悫公主也一同过来了,正扶着太皇太后走进,想来是入宫后先去了慈宁宫,故而一起过来了。
至于康熙大概率是正好碰上了,这个点也差不多该开席了。
康熙和两位老祖宗过来了,众人自然便顾不上这么多了,纷纷起身行礼问安。
苏麻喇姑扶着太皇太后走在前头,太皇太后扫了一眼见来客众多,十分热闹也笑起来。
“都起来吧,今儿是家宴,不必多礼。”
人上了年纪,总是爱热闹些的。
云秀起身,抬头便见太后瞧见了一旁被乳母抱在怀里眼泪汪汪的七公主,随口问这是怎么了。
“皇祖母……”
七公主朝着太后伸了伸手,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睛满是水雾,圆嘟嘟的小脸也哭地嫩红一片,这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让太后不由得放软了声音道:“这是谁惹着我们永安了,怎么哭成这样。”
太后抱过这个小孙女,扭头问一旁的云秀这是怎么了。
“今儿十四阿哥身子不爽,德妃便告了假,七公主同五公主一同来给太后您贺寿,只是这生人太多,七公主似乎受了些惊吓。”云秀温声道:“臣妾和宜妃正预备着让乳母将七公主抱回宫去。”
宜妃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正好太后您来了,见上一面,也算是七公主尽了孝心,七公主年纪太小,没有生母在身边总是多有不便。”
太皇太后瞧了一眼没说话,胳膊微微动了动,恭悫公主和苏麻喇姑会意,扶着太皇太后上前落座了。
康熙神情淡淡地扫了七公主一眼,又看向云秀,随即颔首说道:“皇额娘,皇贵妃思虑得当,既然德妃没来,便先把永安送回永和宫吧。”
太后抱着七公主也没多想,这么小的孩子没有生母在身边照料确实不妥,太后便也抬手想把七公主交给乳母:“还不赶紧把七公主送回去。”
“皇祖母——”
没成想七公主一着急,两只小手胡乱一抓,正好抓住了太后鬓边的九凤衔珠钗的珠穗,太后又正要把她递还回去,七公主慌乱间一使力,那凤钗便被她拽了下来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和珠子滚落的声音。
殿内倏地便静了下来,连云秀都吓了一跳,没想到七公主竟然把太后的凤钗给打落了。
七公主显然也是未曾料想到这幅场景,她呆滞地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低头,随后便看到那赤金红宝石凤凰被摔断了喙,残破地躺在地面上,几十颗东珠滚了一地的场面。
这九凤衔珠凤钗不是寻常的首饰,太后也只在这种宫宴或是庄重场合才戴,是她受封皇后的时候彼时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赏赐的,太后珍视非常,已经戴了几十年了。
这突然损毁,还是在寿辰这日,太后的脸色霎时便青白一片,眉头紧锁。
一旁的乳母也是吓地不轻,连忙抱过七公主跪地请罪。
这下七公主也真的是被惊吓地哭个不停了。
“皇祖母,永安不是有意的。”她怯生生地说着,眼神还不住地打量着太后的神色。
坐在后头的五公主见妹妹闯了祸也赶忙上前一同请罪。
云秀也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今儿是太后的寿辰,总归是不怎么吉利,太后心里也定然是不舒服极了。
她给豆蔻几人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先把这散落一地的东珠和钗子收起来,否则不是生碍太皇太后的眼。
“太后,七公主还小,小孩子免不了毛手毛脚的,定然不是有心的。”云秀想了想,扬起一抹笑容上前搀扶住太后,温声说道:“都说爆竹声中一岁除,今儿虽没有爆竹,但臣妾听这声响也差不多了,您瞧您多有福气啊,寻常人哪能听着这东珠做的爆竹。”
康熙负手而立,看着云秀花言巧语地哄太后高兴,唇角勾了勾,随后向梁九功微微抬了抬手。
梁九功会意,赶忙让这乳母抱着七公主悄悄下去。
七公主虽然不忿,但奈何她看到太后铁青的脸色也知道自己是真闯了祸,只能由着乳母把自己抱回永和宫去了。
七公主走了,散落一地的东珠钗子也被一一拾了起来,转而又是恢复如新的模样。
被云秀这么一哄,太后的神色也显然好了许多,太后的贴身侍女玉巽姑姑也顺着云秀的话笑着说道:“是啊太后,人人都说碎碎平安,这可是好兆头。”
一众的嫔妃内眷们此时也回过神来,纷纷说着些吉祥话哄太后高兴。
太后笃信佛法,还真是这种说法能真的宽慰到她,如今也缓过来了,眉眼舒展开带上了些无奈的笑意说道:“得了,不过一件首饰罢了,哀家还真能同永安计较,她才多大。”
这倒是实话,哪怕太后心中再觉得扫兴晦气,也不能真怪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不是。
太皇太后在上头端坐,瞧着云秀扶着太后走至近前也笑着说:“那钗子也有些年头了,前些日子哀家便想着送去造办司休整一番,今儿正好,让工匠们用心翻翻新。”
众人都这么轮番哄着太后说话,太后自然也不会扫兴,脸上又重新挂起笑意,点头道:“皇额娘说的是,不过是件小事,也便都别拘着了,快落座开席吧。”
话音刚落,胤禛和胤禩以及五阿哥又从一旁过来了,兄弟三个排排站,很是恭敬周全地给太皇太后以及太后行了个大礼。
太后看到这三个宝贝大孙子,眼底的笑容便更盛些了。
“你们又有什么事?”
五阿哥嘻嘻笑着说:“皇祖母,孙儿听说民间有一说法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今看来还真是有些道理,看来是这上天都算到了孙儿给您备的礼是什么呢。”
太后一听,脊背都坐直了些,微微向前探过身子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怎么,你是给皇祖母备了首饰做贺礼?”
“不只是我,还有四哥和八弟。”
五阿哥脆生生地说,一边说一边抬手让宫人们把礼物送进来。
康熙见太后已重又和颜悦色,便也悠悠上前落座,准备看这几个小子又能整出什么新鲜动静来。
还抽出手来向云秀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挨着他坐。
“……”
大庭广众之下的,真是服了他了。
但谁让他是皇帝,云秀还真奈何不得什么,只能尽量不让人注意,蹑手蹑脚地往康熙那边去了。
本来宜妃安排的位置是康熙和两位老祖宗坐在上首,嫔妃们都是分列左右两侧的,但康熙不知何时让人在他的御座旁边添了个椅子,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让云秀同他坐在一起。
这一向是皇后才能有的规制,只是如今宫中没有皇后,云秀又是皇贵妃,所以只要康熙愿意,规矩上也是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只是即使云秀已经尽量不发出什么动静地过去,下头那么多人精似的嫔妃命妇们还是尽收眼底。
佟二小姐握着锦帕的手紧了紧,心道传言果然不虚,皇上竟然真的如此宠爱皇贵妃,大庭广众之下便如此亲呢。
“额娘……”
她小声出声,很快佟夫人便拍了拍她的手背,止住了她。
“着什么急。”
佟夫人侧首看着出落的如花似玉的女儿,微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你姐姐早就为你做好了打算了。”
说话间,高铭也从外头捧了一个雕刻地极其精细的沉香木的盒子进来,那盒子约莫三寸长,细细长长的,确实像是放钗子的。
太子原本是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喝茶,见状也握着茶杯扫了一眼过来。
胤禛作为这几个里头年纪最大的,担当起了送礼的重任,捧着盒子上前。
“皇祖母,这是孙儿同五弟,八弟亲手所制的钗子,技艺粗陋,还望皇祖母不要嫌弃。”
太后一听是几个孙子亲手做的更是欣喜非常,赶忙接过来,打开一瞧里头也是一枚衔珠凤钗,虽细看没有先前太后所戴那枚精巧,但正是这带了些粗糙笨拙的手法,更是印证了方才胤禛的话,这是几个孙儿亲手所做,给祖母的一片心意。
而且胤禛几人也不会真的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凤钗送给太后,也还是有工匠在一旁协助的,总之戴定然是能戴出去的。
这也是他们三人琢磨了许久想出来的给太后的生辰贺礼,也是有些受云秀的影响,云秀一向喜欢亲力亲为地做些小东西,偶尔用来送人反响也极好,故而几人寻思了许久决定亲手给太后做件礼物。
至于具体做什么,则是五阿哥定下来的,他从小陪在太后身边,知道太后极其钟爱太皇太后当年所赐的那九凤衔珠钗,便提出他们也做一枚凤钗,到时两枚交相辉映也好看。
只是没想到恰好今日七公主还把太后的凤钗给摔了,倒是让他们准备的这份礼更合时宜了,所以几人商量了几句便干脆提前献礼了。
太后瞧着已经笑地合不拢嘴了,迫不及待地拿起来打量,连连点头道:“好孩子,真是用心了。”
胤禩笑着说:“皇祖母,孙儿们知晓您一心向佛,便翻阅了《法华经》,上头镶嵌的宝石便是《法华经》中提到的佛家七宝,您瞧瞧,用的对不对?”
太后被几个孙儿哄地眉开眼笑,孩子们这么用心地给她筹备礼物,方才摔了钗子的不悦早就已经烟消云散了,连连夸赞了这三个孩子一番后,当即便让玉巽给她戴上了,正好补了那凤钗的缺。
康熙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云秀的手,侧首问:“你给他们想的主意?”
“臣妾真是什么也不知道。”云秀可不敢揽功,赶忙说:“他们兄弟三个自小都是在太后跟前长大的,比臣妾知道怎么哄太后开心。”
康熙揉了揉她的指尖,垂眸睨着她。
“这倒是,你连如何哄朕开心都笨拙地很。”
“……”
康熙的语气带上了些她熟悉的喑哑低沉,云秀瞬间便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天杀的,她昨晚都那么卖力了,他还不高兴?!
云秀瞪他一眼,脸颊微红,这人真的是越来越什么都敢说了,不分场合的。
上次在养心殿,大臣还在外面候着……算了,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她要羞愤而死了。
以后不能说别人还活在大清了,谁再说清朝人封建她跟谁拼了。
而落在外人眼里,便是皇帝和皇贵妃缠绵悱恻,正言笑晏晏旁若无人地说着私话,钮祜禄氏瞧了一眼,旋即又收回了视线,她现在倒是越来越好奇,皇上到底能宠皇贵妃多久了。
皇宫,始终都是一个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地方。
这眼看着如花似玉的年轻美人就要进宫了,她还真的不信,皇上能不动心。
胤禛兄弟三人把这礼一送,算是彻底把七公主这事给翻篇了,宜妃见状赶紧让一早就在后头等着的歌舞乐伎进来助兴。
几日前,佟佳皇后的孝期便满了,正好太后寿宴上便可以排一些贺寿的歌舞,看着总归热闹许多。
云秀一早赶过来,午膳也没吃多少,这会子也是真饿了,而且正好康熙把她叫过来,她也是能蹭上皇帝的御膳了,见舞姬们进殿献舞了,她便开始专心致志地折腾面前那道松鼠桂鱼。
康熙把云秀唤过来,一是近来习惯了她总是在身边,二也是觉得这宫宴无趣,想她在身边能说说话,结果这人竟然一门心思只顾着吃了。
康熙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皱眉问道:“朕饿着你了?”
“臣妾一早没吃什么东西,赶着过来这边瞧瞧。”
云秀喝了口茶水,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把面前那道鱼吃去了小半,饥肠辘辘的感觉才散去了些。
康熙故作嫌弃道:“你瞧瞧,满殿里也就只有你是真来用膳的。”
如今云秀参加的宫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她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下头的人都在干嘛,推杯换盏杯酒言欢,总之不是来吃饭的。
这确实也不是吃饭的地。
“臣妾又没什么说话的人,而且臣妾饿了就要吃,才不管别人。”云秀蛮不在意。
饿坏了自己就不值当了。
“你就懒散吧。”康熙照常训她。
但如果他不把另一道云秀日常喜欢吃的炙羊肉挪过来的话,这话可能更有威慑力一点。
云秀低头又吃了一会儿,觉得半饱了便把筷子搁下了。
“饱了?”一旁的人问。
云秀点头,吃差不多就行了,一年都没看过歌舞了,今儿教坊司排练地也不错,吃饱喝足是该欣赏一下艺术了。
康熙显然对这些歌舞不甚感兴趣,屈指在桌上轻叩着,扫视了一眼下首的人,也发觉了大阿哥不在。
“胤禔一直没过来?”他皱眉问。
云秀颔首,轻声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太后寿辰,就算大阿哥再头脑简单也不可能不过来,所以要不然是真有什么事耽搁了,要不就是也准备整点什么花活。
云秀觉得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
显然康熙也是这么觉得的,一旁的梁九功察言观色,见皇帝提起,赶忙问要不要派人去寻一寻。
康熙摆了摆手,神色淡淡地说:“不必管他。”
梁九功躬身应是,随后便退下去了。
太后今儿还是极高兴的,几个孙儿送了如此用心的寿礼,把太后哄地通体舒畅,见云秀被皇帝拉到身边坐着,便顺势把胤禩留下了,正笑盈盈地揽着他看歌舞。
一舞毕,舞姬们退下去的功夫,太后也难得夸赞了宜妃几句,说她筹办地甚好,很是费心了。
宜妃受宠若惊,连连说道自己不敢居功,只是尽了些微薄的孝心罢了。
恭悫公主也是一直陪坐在太皇太后身旁的,见状顺势笑着说道:“皇祖母和皇额娘一向是最疼惜我们这些小辈的,宜妃娘娘也莫要自谦,您的心意皇额娘都看在眼里了。”
宜妃和恭悫公主一向没什么交情,便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恭悫公主也不是冲着宜妃来的,只是顺势接过话来,揽着太皇太后的胳膊亲昵地说道:“老祖宗,儿臣前些日子同您说起的佟姑娘今儿也来了,您不是说想要见一见吗?”
太皇太后和太后那日确实是答应了恭悫公主的,闻言也轻点了点头,太皇太后慈眉善目地笑着问:“不知道是哪个丫头被你看中了,上前来哀家瞧瞧。”
宜妃几人还不知道恭悫公主和佟家的事,闻言一头雾水,惠妃坐在宜妃身旁,悄声问道:“这佟家的丫头不是要入宫的吗,和恭悫公主有什么干系?”
“难不成佟家特意找了恭悫公主帮忙说情?”
宜妃也微微蹙眉,旋即摇了摇头:“这还真不知道,且看看吧。”
钮祜禄氏自然也是如同惠妃所想,以为佟家这是另辟蹊径,想通过恭悫公主把人引荐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再由两位老祖宗开口把人留在宫中。
她冷哼了一声,很是不屑,皇上都没看中佟家的女儿,还一味上赶着,真是丢人现眼。
结果让她诧异的是,佟夫人竟然带着那更安静温婉些的五小姐上前了。
行过礼后,太后好奇地瞧了一眼:“抬起头来,让哀家和皇额娘瞧瞧。”
佟五小姐抬头,眼中平静如水,丹唇微抿,开口是和她婉秀的外表极有反差的清冷声线。
“臣女见过太皇太后,见过太后娘娘。”
太皇太后眯起眼打量了一会儿,拍了拍恭悫公主的手点头道:“你的眼光不错,确实是个好姑娘。”
恭悫公主对佟五小姐自然也是无有不满的,笑着说道:“那皇祖母您看她和成隽是否相配?”
恭悫公主此言一出,众人才了然为何佟夫人不止带了自家二小姐,还带上了大哥家的幺女,本以为是都带来让皇上瞧瞧的,没想到这五小姐竟然是给恭悫公主当儿媳妇的。
知晓此事后,连惠妃的表情都不由得轻松了些,虽说她如今已经失宠多年了,儿子也已入朝办差,早就不甚在意皇上宠幸谁了,但是宫里多上些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儿总是她不愿意看见的,若是生了皇子难免是给大阿哥添堵的,故而听闻这五小姐是预备嫁入公主府的,便带上了些看热闹的意思同宜妃攀谈了。
“这佟家还真是左右逢源,不止想送女儿入宫,还攀上恭悫公主了。”惠妃挑眉说道:“这五小姐瞧着也是个出挑的姑娘,嫁给恭悫公主那儿子真是可惜了,哎,可怜啊。”
宜妃轻摇罗扇,微微笑了笑,眼睫微垂斜看向惠妃,轻飘飘地说:“这五小姐是不是为了二小姐铺路,也是很难说呀。”
惠妃脑筋一向转地慢些,寻思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明白了宜妃的意思。
“那佟国维可真是作孽,啧,更可怜了。”
下首众人,不止是宜妃和惠妃在议论,其余的也都是难免耳语了几句,对佟家和恭悫公主之间的事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故而虽然如今的主角是佟五小姐,但众人的眼神还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佟二小姐和端坐在上首的皇帝身上。
云秀看着太后已经笑着招手让佟五小姐近前说话,也悄悄看了眼康熙的神色。
见此人还是神情淡淡,眉骨下压,黝黑的瞳眸懒洋洋地垂着,左手执着碧瓷的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浑身上下都写着,完全不感兴趣几个大字。
云秀抿唇,刚要收回视线,康熙倏地抬头,正好眼神与她交汇。
他勾起唇角,问:“想喝?”
云秀一愣,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结果还没来得及摇头,康熙就已经抬起手,将酒杯送到她唇边了。
“……”
云秀垂眼一瞧,杯中只有一半的酒,小声道:“您都喝过了,臣妾重斟一杯敬您吧。”
婉拒了,这也太暧昧了。
她脸皮实在没有他厚。
身侧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不善地问:“嫌弃朕?”
“……”
她哪敢啊。
康熙今儿发什么疯啊,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他们感情好吗?
不对……
想到这云秀才突然明白了康熙的意思了,她拧眉往下瞧了瞧,果然见众人都似有似无地往他们这边看。
尤其是不远处的佟二小姐,看地都微微怔住了,神情极其落寞。
康熙似乎不满她这个时候走神,私底下微微捏了捏她的手指。
云秀这才接过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桂花酒,很香甜。
康熙这才满意了,看向一旁的太皇太后和太后。
“皇祖母,您若是觉得佟佳氏不错,朕便给成隽与她赐婚,也算是给您的寿辰添一份喜气了。”
第98章
康熙话音刚落,太皇太后也点头道:“这丫头确实不错,模样标致,规矩也齐整。”
恭悫公主也是喜形于色,恨不得康熙快点下旨,她好起身为儿子谢恩,下首的佟夫人脸上也始终噙着得体的笑意,闻言谦逊地说道:“太皇太后过誉了,五丫头年纪轻还不懂事,幸得老祖宗和公主殿下不嫌弃罢了。”
“佟夫人才是过谦,你们佟家一向是会教养女儿的。”太皇太后悠悠地说道。
似乎是意有所指又似乎是随口一说,让人捉摸不透。
但总之无论是恭悫公主还是佟夫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毕竟是成了儿女亲家,只有佟五小姐眼睫微垂地低垂着头站在一旁,面无血色,脸色灰白。
云秀瞧着实在是不忍心,但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轻叹一声说道:“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想出去走走。”
有点看不下去了。
康熙嗯了声,看向一旁的豆蔻和半夏说:“扶你们主子去消消酒,小心伺候着。”
豆蔻和半夏赶忙福身应是,陪同云秀出去了。
皇贵妃离席自然是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但皇上和两位老祖宗都没说什么,便也没人敢过问。
胤禛和胤禩遥遥地相视一眼,眼中都有些无奈,额娘果然还是心软,总是见不得这种场面。
佟五小姐眼神却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怔怔瞧了云秀的背影好一会儿。
恭悫公主如今一心牵挂着自己儿子的亲事,也顾不上这么许多了,径直起身,向康熙福了福身说道:“皇上,今儿是皇额娘的生辰,成隽如今也已经十六岁了,妾身便厚着脸皮借皇额娘的光向您讨一份恩典,给这两个孩子指下婚事。”
皇上不下旨,她心里始终不安稳,圣旨下了,便不会再有什么变动了。
康熙瞥了一眼恭悫公主和佟夫人,颔首淡淡道:“既然皇姐和佟夫人都有意,那朕自然也乐得成全这桩姻缘。”
“今日便将佟佳氏指给成隽为正妻,择日完婚。”
恭悫公主长出了一口气,喜不自胜,赶忙谢恩:“妾身代成隽谢过皇上恩典。”
佟夫人也眉眼含笑,看向一旁已经颇有些摇摇欲坠的佟五小姐,心下一沉生怕这侄女沉不住气,惹出什么乱子来。
“萱儿,还不赶紧向皇上谢恩,你阿玛和额娘若是知道你得皇上亲自指婚的殊荣,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佟夫人意有所指地催促道。
佟五小姐紧咬着唇,声音干涩无比地福身行礼。
“臣女……谢皇上恩典。”
康熙嗯了声,随意地摆了摆手。
佟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恭悫公主喜气洋洋地拉着这新鲜出炉的儿媳妇落座,怎么看怎么欢喜。
“你放心,你嫁入公主府后,本宫自然是会关照你的,成隽性子也极好,定会对你好的。”恭悫公主耐着性子柔声说道。
佟五小姐点头,小声说道:“谢过公主殿下。”
太后微微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太皇太后倒是多瞧了几眼,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哀家方才听说佟丫头才十四岁,到底年轻些,虽指了婚,倒是可以再缓两年成婚。”
圣旨已下,反正这儿媳妇是跑不了了,而且恭悫公主心里也清楚这姑娘年岁是小了些,便是嫁过来也不好行房,便干脆地应下了,说是这一两年好好筹备着,待选个好日子便迎佟五小姐过门。
众人都欢欢喜喜,唯有佟五小姐这个被指婚的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下首坐着的家中有女儿的命妇们也有几个面露不忍之色,但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小公子就算再身患重疾,身上流着的也是皇室血脉,无论哪家的姑娘被指婚都该欢天喜地的谢恩。
还有几个还在庆幸恭悫公主已经定下了儿媳妇的人选,否则轮到她们女儿身上,可就真是倒了大霉了。
恭悫公主这边心愿已了,佟夫人便看了过来,和恭悫公主交换了个眼神,示意佟家已经被把女儿许过去了,恭悫公主答应佟家的事也该兑现才是。
恭悫公主会意,又笑意盈盈地向太皇太后说道:“皇祖母,您方才说佟家会教养女儿,儿臣也觉得如此,孝懿皇后在时恩泽六宫,贞静贤淑的美名也是享誉后宫的,今儿佟夫人还带了孝懿皇后的胞妹一同过来,您瞧瞧,是不是也是个极出色的姑娘。”
佟五姑娘只是前菜,这正餐如今终于被端上来了。
殿中众人都眼神微妙地相视一眼,擎等着看后头又会是什么样。
恭悫公主开了口,当着这么多宗亲的面,太皇太后也不好拂她的面子,只好点头道:“是吗,上前来哀家瞧瞧。”
总算是到了这关键的时候了。
佟二小姐长出一口气,提着裙摆莲步微移,上前盈盈一拜。
“臣女给皇上请安,给两位老祖宗请安,给公主殿下请安。”
佟二小姐生地实在貌美,坐在人群中都是熠熠生辉的,方才太皇太后和太后进来时便注意到了,太皇太后还想着佟家倒是会挑人,这个小佟佳氏比之她姐姐既年轻还更貌美,像个春日里的小雀鸟似的,浑身上下都是年轻姑娘的明媚娇憨。
佟夫人笑着说:“老祖宗,这是妾身的幼女,同孝懿皇后是一母同胞,只不过比孝懿皇后小上十岁,今年刚满十六岁。”
“如此说来,还是佟夫人的老来女了?”太皇太后笑着接话。
佟夫人点头,慈爱地看向女儿:“正是,因此妾身同她阿玛都格外疼她些,便留她在家中到如今,还未曾婚嫁。”
“这孩子也任性得很,非要寻什么自己中意之人才肯嫁,妾身也是头疼的不得了。”
钮祜禄氏闻言暗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装模作样。
旋即她摇着扇子挑眉道:“那不知佟二姑娘是想寻个什么样的夫婿?”
她倒要看看这丫头能说出什么花来,没见从她上前到如今,皇上都没正眼看过她一眼吗?
佟夫人不紧不慢地替女儿回了钮祜禄氏的话:“多谢娘娘挂心,只是小女还未出阁,让她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说这些岂不是要羞死她了。”
钮祜禄氏柳眉微挑,慢悠悠地说:“是吗,本宫还以为佟夫人既然当众提起,那佟二姑娘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呢。”
宜妃闻言忍不住笑了声,不得不说,钮祜禄氏还是宫里头最大胆也最得理不饶人的了。
佟夫人碰上她算是踢到铁板了。
果然钮祜禄氏话音刚落,佟夫人的脸色便白了一块,还是太后出言缓和,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讨论女儿家婚事确实不妥,如今见过了,知道佟二姑娘是个标致姑娘,日后留意给她指婚就是了。
眼看着这事就要不了了之,佟夫人和佟二姑娘都有些急切了,佟二姑娘终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眼从始至终便未发一言,只似笑非笑看着这边的康熙,但也只敢直视圣颜一眼又迅速地低下了头。
她和姐姐是一母同胞,她又比姐姐年轻貌美,为什么皇上纳了姐姐却不愿意纳她入宫呢?
那传言中盛宠的皇贵妃今儿她也见到了,确实也是个美人,但她自认自己的容貌是不逊色于皇贵妃的,甚至是盛于她,更不必说她还如此的年轻。
可皇上从始至终只对皇贵妃温柔缱绻,皇贵妃一离开便连个眼神也懒地施舍给旁人,更是一眼都没看她。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差在了哪里。
不过还好,恭悫公主收了他们佟佳氏的好处,还是要在她进宫这事上尽心尽力的,佟二姑娘垂首,片刻后听到恭悫公主出声了。
“皇上,妾身瞧着佟二小姐出落得亭亭玉立,颇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又是先皇后的胞妹。”
恭悫公主也是一横心才开了口,话说到这就更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于是继续说道:“如今宫中也许久没有大选过了,不知皇上可有意将其留在身边随侍?”
话毕,一殿寂静。
这话也就只有恭悫公主能点到皇上脸上来。
毕竟恭悫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又有两位老祖宗在,皇上无论如何不会对她怎样,更不好把她的话直接回拒。
宜妃摇着团扇的手也微顿,不由得看向面色沉静的皇帝,不知皇上会如何应对。
太皇太后和太后相视一眼,也颇有些无奈,恭悫这也太着急了。
连前朝的那些大臣们都拿捏不了皇帝,何况是她呢?
果然上首的皇帝静默了片刻,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撩了撩眼皮说道:“是吗?”
“皇姐竟然如此中意佟家的女儿。”
恭悫公主本就是强打着精神开口的,这轻飘飘的两句话更让她有些心惊,实在揣摩不出康熙的意思,只能勉强笑了笑道:“妾身也不过是见佟二姑娘天人之姿,不忍见她明珠暗投,这般姿貌的女子,普天之下自然也只堪配侍奉在天子身边。”
康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佟夫人和佟二小姐,佟二小姐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扫下来,脸颊不免微红了些许,随后便听到皇帝低醇的声音响起。
“朕的后宫如今倒是不缺人,若是皇姐喜欢,朕便一并赐予成隽如何?”
佟二姑娘骇然地抬起头,一双美目不可置信地看向面色淡然的康熙,心陡地揪紧,皇上怎么能,怎么能把她指婚给那个有疯病的人!
佟夫人顿时也慌了,哪怕女儿入不了宫,他们佟家也不能搭进两个女儿进公主府啊,她赶忙看向恭悫公主,好在恭悫公主神智还清醒着,这佟五小姐便罢了,佟二小姐可是孝懿皇后的亲妹妹,成隽也实在消受不起。
“皇上打趣妾身了,成隽何德何能娶两位佟姑娘回府。”恭悫公主强笑着,“是妾身多嘴了,还请皇上恕罪。”
这若是真把佟二小姐也指给了成隽,那她和佟佳氏就不是儿女亲家而成了仇人了,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坐在恭悫公主身旁的佟五小姐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此处才抬起眼,一一扫过神色各异的佟夫人和堂姐,以及恭悫公主,心中不免得无限悲凉。
果然,这婚事落到谁的头上谁才知道哭的。
她想起在家中婶婶和堂姐来劝她家伙去的时候那殷切的模样,仿佛真的是为了她好似的。
一家人,真是可笑。
太皇太后和太后毕竟还是对恭悫公主有不浅的情分的,见状也圆场道:“恭悫刚回京不久,许久不见皇帝,难免为了皇帝操心些,皇帝别同她计较。”
太皇太后给恭悫公主使了个眼色,一旁的苏麻喇姑也劝公主先退回来,随后太皇太后才笑着对颇有些惶恐的佟夫人和佟二小姐说道:“皇帝不过玩笑,佟夫人,带着佟姑娘回座入席吧。”
太皇太后和太后先前没怎么着意拦恭悫公主,也是想着让她长个记性,知道有些好处不是那么容易收的,只有让她自己碰碰钉子才能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佟家什么天大的事。
况且有她们在,皇帝也不会对恭悫如何,最多训斥了之,佟家就更不必说了,到底是皇帝的母家,佟国维又正受重用,皇帝刚刚说的话太皇太后心中也有数,不过是吓唬吓唬童夫人罢了。
佟夫人也不敢久待了,生怕康熙真的把自己的女儿也指给恭悫公主的儿子,赶忙带着女儿告退了。
钮祜禄氏不由得发笑,同一旁的荣妃说道:“真是偷鸡不成险些蚀把米啊。”
荣妃笑了笑:“皇上一向是说一不二的,太皇太后进言皇上都未必肯听,更何况是恭悫公主了。”
只是总有些人拎不清,以为靠着亲戚血缘便能让皇上跟着她们的心意走。
“这么说来,佟家这把米到底还是撒出去了。”钮祜禄氏讥笑着说道。
这佟五小姐算是白白折进去了。
钮祜禄氏眼珠转了转,想起方才佟夫人那底气十足同她较劲的模样,便想着给她雪上加点霜了。
“皇上。”
钮祜禄氏笑吟吟地开口,把众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来。
“方才佟夫人带着两位姑娘给皇贵妃见礼,言谈之间提起这佟二小姐和皇贵妃还撞了名讳,皇贵妃娘娘还曾说许是和二小姐有缘,如今看来说不准真是会有亲戚之缘呢。”
胤禩听到钮祜禄氏提起云秀也是眉心一紧,他并不知晓这一桩事,扭头看向高铭,高铭也是皱着眉冲他微微摇头。
佟夫人刚刚和缓了些的神色也重又紧了起来,心中暗暗后悔刚刚就不应该同钮祜禄氏逞口舌之快,没想到钮祜禄氏竟然是个如此睚眦必报的。
康熙显然也不怎么清楚这事,不过事关云秀,他还真提起了几分兴致,问是如何冲撞了皇贵妃。
佟夫人只得又起身,战战兢兢地说佟二小姐闺名唤做兰秀,与皇贵妃娘娘重了个秀字。
这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更谈不上犯了规矩,只是若是皇帝想计较,哪怕只是进门时迈错了脚都是罪名。
康熙听罢,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半晌后才轻描淡写地说道:“确实是犯了皇贵妃名讳,回去让佟国维改一个字吧。”
“是,妾身遵旨。”佟夫人松了口气,赶忙行礼。
还好,皇上没计较。
一旁的佟二小姐显然就没有母亲那劫后余生的心境了,反而觉得今儿这场寿宴是无比的屈辱,皇上不要她还想将她指给恭悫公主的儿子也就罢了,甚至还要她把名字给改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让她日后在京城贵女中如何抬得起头来。
而另一边正在外头荷花池边散心的云秀还恍然不知佟二小姐这名字终究还是被改了。
豆蔻小心翼翼地扶着云秀,担心这山石嶙峋的磕着碰着,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娘,这眼瞧着佟夫人便要把二小姐引荐给皇上了,您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云秀折了枝荷花拿在手里把玩,垂眸开口。
“本宫看佟五姑娘那模样实在是不忍心,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了。”
豆蔻也叹息一声道:“是啊,就连奴婢看着都觉得可怜见的。”
“婚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佟五姑娘也是没法子,自己做不了主。”半夏也附和道。
云秀没吭声,她本来就不怎么赞同成隽这么早就成婚,不过毕竟这是别人的儿子,佟家又是愿意的,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只能顺着恭悫公主的心意,更何况她了,所以云秀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今儿见了佟五姑娘那不情不愿的委屈模样,她心中就更不赞同了,所以才避了出来。
豆蔻和半夏见云秀兴致不高便转了话题,变着法的说些趣事哄云秀高兴,直到逛到假山后快要到湖心亭了,豆蔻才问云秀出来也有一阵了,要不要回去。
“去亭中坐一会吧。”云秀环顾四周,感叹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在殿中终究没有在这湖心赏花来地自在又有情调。”
两人应是,后头跟着的宫人也赶忙上前去亭中布置。
云秀到湖心亭中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夏日的微风拂过莲池带来一片荷香,只觉得心旷神怡。
“这祈年殿夏日里还真是个好去处,又凉爽,景色也别致——哎,那是大阿哥吗?”
云秀正笑着同豆蔻几个说话,扭头便看见岸上过去十几个身穿彩衣,手中拿着各色彩带绣球,似乎是要进殿表演的伶人。
最前头的一个长地格外高些,走起路来步步生风,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正转头同一旁的人说话,也就是这一转头让云秀看清了他的脸,这不就是从开席到现在都没露面的大阿哥吗?
半夏闻言也翘起脚仔细看过去,再三确认后点头道:“确实是大阿哥,大阿哥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想来是彩衣娱亲吧。”云秀这会儿已经明白了大阿哥这迟迟未出现是干什么去了。
刚犯了大错被康熙撸了职务,想在祖母寿宴上表现一番,搏一个有孝心的好名声,说不准康熙一高兴再不计前嫌,就更完美了。
云秀对此没什么多余的看法,而且还有点好奇大阿哥这是准备了个什么节目准备亲自上场,这把她的兴致勾了起来,云秀便起身想回祈年殿去凑凑热闹。
结果走到半路,突然有一个宫女从一旁冒了出来。
这四周不是山石就是灌木又没什么人走动,突然出来一个人把云秀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还好豆蔻和半夏眼疾手快把云秀扶住了,才没摔着。
云秀纤手捂胸被她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再细看这宫女竟然还是她认识的人。
佟佳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青黛。
青黛如今穿着打扮和寻常的宫女没什么区别,没了在佟佳皇后身边时的出挑模样,云秀才一时没认出她来。
“奴婢青黛给皇贵妃娘娘请安。”
青黛垂着头,不卑不亢地问安。
云秀蹙眉打量她:“青黛?”
“你不是同银丹一块被放出宫去了吗?”
云秀抬手,先让她起身,佟佳皇后逝世之后,身边的几个大宫女有两个自请为佟佳皇后守陵,还有一些被遣散到别宫任用,而青黛和银丹这两个陪嫁丫头,她记得佟佳皇后是特意给她们安排了去处,让她们出宫了。
青黛怎么会还在宫里?
“奴婢身受先皇后所托,先皇后遗愿未了,奴婢不敢出宫。”
青黛抬起眼,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云秀。
“娘娘,您可还记得当年在承乾宫答应过皇后娘娘什么?”
云秀面无表情地瞧着她,心下了然,原来佟佳皇后还留了后手,如今想来就算她真的想毁约,还不知道有什么招数在等着她。
果然,这宫里哪有一个善茬。
豆蔻听着青黛这咄咄逼人的语气先上前一步护住云秀说道:“放肆,这是该同皇贵妃娘娘说的话吗?”
云秀拦下豆蔻,淡淡地问:“本宫没忘,还有事吗?”
这一年多来也不知道青黛是在宫中何处任职,但看她的双手脸庞都粗糙了好些便也大概能猜到,应当是隐姓埋名去做什么苦力活了。
“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曾说您是言出必行的人,可如今皇后娘娘已经仙去一年有余,您也得封皇贵妃,可怎么从未同皇上提及二小姐进宫之事呢?”
青黛停顿了片刻,复又开口。
“皇后娘娘临终前曾交代过奴婢,若是您不愿意说,便只能让奴婢去求四阿哥帮忙了。”
第99章
青黛此言一出,云秀便变了脸色。
虽然她已经见过,心里也设想过佟佳皇后会用胤禛来威胁她,但真的听到这话从青黛口中说出,她还是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云秀不言,青黛也垂着眼站在她身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味。
倒真是个忠心的丫头。
云秀已经不想再问这是佟佳皇后的意思还是青黛自己的意思,或是佟家知会她这么做的,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是孝懿皇后的陪嫁丫头,便也是自小看着胤禛长大的。”
“你心里应当清楚,按着胤禛的性子,他知道了之后会做些什么,皇上又会如何对他。”云秀紧盯着青黛,一字一句地问道:“他今年刚满十一岁,你们就要毁掉他的前程吗?”
青黛身子一颤,微微后退了半步,心中也有些苦涩,四阿哥一落生便被抱来了承乾宫,她确实是看着四阿哥一点一点长起来的,后来娘娘病着那些年,四阿哥虽然养在长春宫但还是时时前来探望,服侍照料娘娘处处周到从不假手于人,哪怕她只是个奴才又岂会真的对四阿哥一点情谊都没有。
但是,娘娘和夫人交代她的……
青黛一咬牙,脸上露出一抹决绝之色,狠下心来说道:“这不是还有皇贵妃娘娘您在吗?”
“如今宫里宫外谁人不知娘娘最得圣宠,您开口皇上自然是会听的,那便不必叨扰四阿哥了。”
半夏听地气不打一处来,直勾勾地说道:“亏得四阿哥如此敬重皇后娘娘,你们竟然拿四阿哥来威胁皇贵妃娘娘。”
“当年把四阿哥塞给皇贵妃娘娘照料避开德妃的是你们,如今又要用四阿哥要挟娘娘,简直是无耻之尤!”
云秀冷着脸,喝止住:“半夏,别说了。”
这再骂就骂到佟佳皇后身上了,无论如何那是先皇后,真要是语出不敬就麻烦了。
好在青黛也只是垂着眼听着半夏的谩骂,脸上没有什么激切之色,只又福了福身道:“皇贵妃娘娘,奴婢话便至此,今日是太后的寿辰,后宫嫔妃,宗室内眷都在,夫人也带着二小姐前来赴宴,是个向皇上开口的好时候。”
言下之意便是通知她今天必须当着众人的面开口劝康熙纳了小佟佳氏,否则她就要把此事告诉胤禛了。
这也是佟家思量过后的,挑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皇上就算不情愿多多少少也要顾及皇贵妃的面子,点头的几率就大大增高了。
至于云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逼迫皇上会有什么后果,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云秀怒极反笑:“你就不怕本宫直接杀了你?”
除掉青黛,她自然也就能永远闭嘴了。
青黛依旧神色平静,甚至还笑了笑,胸有成竹地抬头看着云秀:“娘娘,您不是这种人,做不出这种事。”
云秀默然。
“况且就算奴婢死了,也还有旁人为皇后娘娘做事。”青黛唇角含笑:“皇后娘娘待奴婢不薄,奴婢为皇后娘娘而死,心甘情愿。”
话至此处,青黛该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她福了福身告退了。
“奴婢告退,娘娘您再好好想想。”
豆蔻看着青黛施施然离去的背影也是气急,恨恨地说:“娘娘,您怎么真让她走了,这样的卑鄙小人就该杀了了事!”
拿娘娘对四阿哥的疼爱要挟娘娘,简直不配为人!
“你没听她说吗,杀了她佟家也还有后招,那倒不如留着她,起码咱们还能有所防备。”云秀神情淡淡,抬腿往祈年殿的方向去,“而且她那句话确实说的不错,本宫不喜欢杀人,做不出草菅人命的事。”
“而且为这样的人脏了自己的手,才是真的恶心。”
云秀虽然已经来了这儿十几年,但还是做不到真的视人命为草芥,让她杀人,哪怕只是开口吩咐不用自己动手,她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而且,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她毕竟不是真的清朝人,有些底线总是要守住的。
譬如青黛再作恶多端,也有律法惩治,不能杀人泄愤。
“娘娘,那咱们该怎么办?”豆蔻问:“您真的要帮着佟家向皇上进言吗?”
皇上显然没有要纳佟二姑娘的意思,娘娘若是当着众人的面为佟二小姐说话,岂不也是逆着皇上的心意来吗?
半夏说的没错,佟家真是太卑鄙了,什么无耻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先是卖了一个女儿给恭悫公主,让恭悫公主替佟家说话,又用四阿哥来威胁她们娘娘,这种下作手段竟然会出在这么一个豪门大家中,也真是闻所未闻。
云秀嗤笑了声,思量了会儿,将手中那支荷花重又放回到了荷塘中。
“她想得美。”
佟家这真是打地一手好算盘,如此一来佟二小姐就成了她引荐进宫的,康熙也是迫于她的缘故才纳了人,有火气自然也只会冲着她发,小佟佳氏倒成了清清白白,无辜可怜的了。
“古人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虽说本宫不是男子,但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云秀眼色沉沉,冷着脸说道:“本宫之前答应皇贵妃的是若是皇上为此事问过本宫的意见,本宫可以帮着说一嘴,可不是逆着皇上的心思不管不顾的进言。”
“而且是佟家设计为难在先,如何也算不得是本宫违约。”
豆蔻和半夏相视一眼,显然是放心了许多,她们刚刚还真的担心娘娘为了四阿哥不管不顾和皇上对着来,好在娘娘总还是清醒的。
只是提到胤禛,半夏又忍不住问道:“可是娘娘,四阿哥那边怎么办?”
听青黛话中的意思,显然佟家是早有准备,后头还不知道有多少招数一环扣一环的在等着她们。
四阿哥一向是个极其忠孝的,若是青黛哭诉,说纳小佟佳氏进宫是皇后娘娘的遗愿,四阿哥有八成的概率真的会向冒着被皇上斥责的风险,向皇上进言。
可若是娘娘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四阿哥,想来四阿哥也难免伤心。
真是好计谋。
他们算准了娘娘疼爱四阿哥,以娘娘的爱子之心为要挟,如何狠毒。
云秀静默了会儿,心中好似已经有了打算,但什么都没说,只轻声道:“先回去吧,看看是什么情形了。”
豆蔻和半夏也赶忙点头,扶着云秀往祈年殿的方向走。
结果快要走过荷花池的时候又冒出来一个不速之客。
“……”
云秀看着面前美眸含泪,楚楚可怜的向她行礼问安的佟五姑娘忍不住头疼。
她今日是跟佟家的人犯冲吗?
怎么一个个地都上赶着往她面前凑。
云秀如今心里对佟佳氏有火气,也没心思同佟五姑娘说些有的没的,见她行完礼后便微微点了点头,抬腿便要离开。
“皇贵妃娘娘!”
听到后头佟五姑娘急切的声音,云秀闭了闭眼,长出了一口气,罢了,到底也是个可怜人。
云秀耐着性子转过身,问她:“五小姐怎么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佟五姑娘好似已经哭了一阵了,眼睛肿地像两个核桃似的,白皙的脸上也挂着斑驳的泪痕,她怯生生又带着些哀求的看着云秀。
“臣女心中悲切忍不住落泪,婶婶担心臣女扰了太后过寿的兴致,故而让臣女出来缓一缓。”
佟五姑娘本以为她这话说出来,云秀必得问她为何哭泣,那她便可顺理成章地求云秀帮忙。
毕竟方才她看地真真的,恭悫公主求皇上赐婚的时候,皇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后又起身离席,若是她想推了这门婚事,皇贵妃便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皇贵妃闻言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说既如此便让她好好散散心,等缓过劲来再回殿也不迟,随后转身便要离开。
佟五姑娘一愣,没想到云秀竟然是这种反应,她明明在家中时听婶婶说起过,皇贵妃是个最温和宽厚又心软的人啊。
她眼睛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扬声道:“娘娘,是不是有人来寻您说过四阿哥的事了?”
云秀脚步顿住,转身清凌凌地看着一脸决绝的佟五姑娘。
“你知道?”
佟五姑娘点头。
云秀这下便有了和她说几句话的心思了,豆蔻和半夏闻言也知道轻重,退到一边守着去了,不让外人听到云秀和佟五姑娘的谈话。
“你怎么知道的?”云秀问。
这种事按理来说佟夫人不会告诉佟五姑娘的。
果然佟五姑娘照实说道:“婶婶同堂姐说起此事,臣女偶然听到的。”
“我佟家确实是有愧于娘娘。”佟五姑娘神色低沉,低着头说道:“娘娘想必如今也恨极了佟家的人。”
云秀不言,径直问:“你想同本宫说什么?”
四周起了阵风,荷花的清甜香味拂进云秀鼻间,她觉得有些痒,取了帕子掩住了口鼻,随后便听到佟五姑娘说道:“方才在殿中,臣女看到了娘娘眼中的不忍和怜惜,所以臣女也愿意告诉皇贵妃娘娘。”
“除了青黛,还有银丹和绿萝也留在宫中,她们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也只有她们的话四阿哥才会相信。”
佟五姑娘扬起脸,眼神澄澈,“佟家的人不会直接去找四阿哥,这太冒险也太明显,所以娘娘只要把她们三人辖制起来,便不会有人去四阿哥跟前嚼舌根。”
云秀静静地听完,问:“只有这几个人?”
佟家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就把宝压在这三个宫女身上?
不过青黛确实是极为忠心。
而且佟家打的主意应当也不是真的想让胤禛来促成此事,这三个人也不过是来要挟她的罢了。
佟五姑娘一怔,也反应过来,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臣女听说的就只有这些,若是婶婶还有旁的准备,娘娘只能多加小心了。”
云秀心中盘算了一通,也有些底了,她静静地瞧了佟五姑娘一会儿,问道:“你告诉本宫这些,是想让本宫为你免了这桩婚事?”
“臣女自然不想嫁。”佟五姑娘倒也坦诚,十分坦白地说道:“若是有的选,恐怕那个姑娘都不想嫁去公主府。”
“娘娘若能帮臣女,臣女自然感激不尽,若是不能,臣女也愿意告诉娘娘。”
云秀端量着她的神色,知晓她说的不是谎话。
“为何,因为佟家逼你嫁去恭悫公主府,你要报复他们?”
佟五姑娘点头:“是,臣女就是不想让婶婶和堂姐如此顺心。”
云秀见多了拐弯抹角,隐晦曲折说话的人,骤然听到这么直爽的话,还颇有些不适应。
她微微蹙眉,又听到佟五姑娘说:“娘娘大概不知道,我额娘是阿玛的妾室,向来也不受宠,又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他们用我额娘要挟我,我没有办法。”
“明明二叔家中也有适龄的女儿,可偏偏挑中了我。”
佟五姑娘说着都觉得很讽刺,明明是为了自己女儿进宫,却非要用侄女来做这个踏脚石。
所以佟五姑娘虽然心中抱着那么一丝的希望,皇贵妃真的能够帮她脱离苦海,可哪怕不能,给二叔和婶婶添添堵,也值了。
云秀沉默了片刻,颔首道:“本宫知道了,多谢你。”
佟五姑娘看着云秀远去的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看向正盛开着的,美丽无比的荷花池,心中只余怅然。
她的余生大概也会像这荷花一样,看似璀璨地热烈盛开着,但终会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溃烂在这淤泥里。
云秀同佟五姑娘说了这一会儿的话,终究是没能赶上大阿哥的彩衣娱亲,不过看太后的笑靥和康熙的神情,自然还有太子黑了一度的脸,她猜测这节目应该表演地还不错。
自然云秀也没错过佟夫人见她回席,脸上那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重坐回康熙身边,听到康熙侧身问:“舒服了?”
云秀点了点头,环顾了一周,最后眼神落在佟二小姐和佟夫人身上。
佟夫人与她对视了片刻,含笑点了点头。
“你瞧什么呢?”
康熙不满地问道。
刚回来就心不在焉地瞧着旁人,连句话都不和他多说。
云秀这才收回视线,笑吟吟地握住康熙的手,见男人的脸色舒缓了几分才说道:“臣妾是见佟二姑娘天姿国色,难得一见,便多看了几眼。”
此言一出,方才还颇有些喧闹的大殿又安静了些许。
方才皇上拒绝佟二小姐入宫的时候,皇贵妃是不在的,众人难免为皇贵妃捏了一把汗,方才皇上可是连太皇太后和太后的面子都没有给的,皇贵妃怕是还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撞上来了。
胤禩这会子已经从太后身边跑到他四哥旁边坐着了,听到云秀的话心中也是一沉,他是知道佟佳皇后临终前的事的,转瞬之间也已经猜到了大致发生了什么。
胤禛虽然不知道,但清楚如今再提此事,皇阿玛定然会生气,所以也皱起眉,为额娘捏了一把汗。
“四哥。”
胤禩突然扯了扯胤禛的袖子,他思量了许久,觉得这事远没有那么简单,症结就在四哥身上,恐怕不能再瞒了。
“我有件事要同你说。”胤禩看着胤禛,低声道。
胤禛眉头锁得更紧了:“现在?”
“嗯,现在。”
胤禛和胤禩在下面窃窃私语,为云秀担心不已,云秀却没那么在意,只笑眯眯地看着康熙。
果然,她刚一说完,康熙的眼神便阴沉了几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过她的手背,漫不经心地问:“是吗,皇贵妃有什么话想同朕说?”
“皇帝……”太后忍不住开口想提醒云秀一声,结果话还没说完却被太皇太后拦住了。
太皇太后神色倒是如常,她笑了笑说道:“让云秀说,没事。”
云秀又瞧了佟夫人一眼,笑着说道:“皇上,臣妾听说您已经给佟五小姐和成隽指了婚,这佟二姑娘是孝懿皇后的胞妹,生地又这般姿容,还比五小姐大上几岁,您可不能偏心,也该给二小姐指一门好婚事才对。”
佟夫人原本带着些志在必得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佟二小姐也是一慌:“额娘……”
这皇贵妃不应该是向皇上进言,纳她入宫才对吗?
怎么听着像是要把她给指出去?
康熙定定地看着云秀,倏地轻笑了声,沉吟了一会儿,顺着云秀的话说道:“皇贵妃说得有理,只是这一时之间,朕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皇贵妃可是有看好的人了?”
云秀依旧笑盈盈的:“臣妾也不过是一提罢了,哪有什么看好的,何况佟二小姐身份贵重,更是不能草率了。”
“不过,如今胤禛也到了相看福晋的年纪了,臣妾近来也想着为胤禛好好挑一挑,若是皇上放心的话,不如就让臣妾也为二小姐挑个好夫婿如何?”
胤禛的婚事前些日子康熙便同云秀提过了,胤禛十一岁了是该准备起来了,挑人备婚都得要有个两三年,还要再腾出些空来免得过于手忙脚乱,怎么也得提前个四年准备,到时胤禛十五六岁,也该成婚了。
康熙挑眉,也乐得顺着云秀,煞有介事地说:“不错,难得见你这么懒散的人愿意给自己揽活的,朕自然不能不允了。”
说罢,康熙又看向脸色苍白的佟夫人,居高临下地含笑问道:“佟夫人,如何,可愿将二姑娘的婚事交由皇贵妃来操办?”
宜妃脑袋一向转得快,又是云秀这边的人,也笑着帮腔道:“佟夫人,这可是大喜事啊,皇贵妃娘娘亲自为二姑娘择婿可是天大的荣光,孝懿皇后同皇贵妃一向交好,想来皇贵妃也是为了让孝懿皇后泉下心安,这才想为二姑娘挑个好夫婿。”
云秀颔首,意味深长地看向佟夫人说道:“宜妃说的是,孝懿皇后去前确实同本宫提起过佟二姑娘的婚事。”
不过提的是什么,云秀就没说了。
总归,佟夫人是明白的。
面对云秀这充满威胁的话,佟夫人紧紧咬着唇,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贵妃这是釜底抽薪啊,他们用四阿哥要挟她,她就用秀秀来要挟他们。
佟二姑娘不进宫,自然是顺了大部分人的心意的,于是钮祜禄氏和惠妃几个也是连连帮着说话,把云秀和佟夫人都给捧了上去,更何况康熙都开口了,佟夫人哪怕再不愿意,也只能勉强笑着应下。
“那小女的婚事就有劳皇贵妃娘娘操心了。”
云秀眉眼含笑,瞧着颇为亲切地说道:“佟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应该的。”
佟夫人面上笑着,心里已经像滚油煎了似的,这次可是真的失算了。
佟家的当务之急便是把秀秀送进宫,所以才又把五丫头给了恭悫公主疏通关系,又让先皇后弥留之际还向皇贵妃施压,可如今皇贵妃轻飘飘地就把秀秀的婚事捏在了手里。
那他们忙活这一通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即使先前布的想要拿捏皇贵妃的那几枚棋子也全都废了,事已至此,真的还有必要同皇贵妃撕破脸吗?
皇贵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若是他们敢把事情捅到四阿哥面前去,那她定然也会给秀秀指一门“好亲事”的。
这样两败俱伤的结果——
佟夫人面色沉重,一旁的佟二小姐也是急坏了,拉着母亲的衣袖焦急地声音都带了些哭腔:“额娘……”
“先别急,待会儿回府同你父亲商量过后再说。”佟夫人只能先这么安慰女儿。
这是她十月怀胎的老来女,她几个孩子中最疼爱的一个,生地这般漂亮,学识又好,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规矩礼节更是一丝不苟,让她怎么舍得她的宝贝女儿去受苦?
而这也是云秀棋行此处的目的。
佟家拿胤禛威胁她,那就别怪她拿佟二姑娘要挟他们了。
很公平。
而另一边的胤禛听完胤禩的话,额头上的青筋已经冒起来了,双眼黑沉沉的,拳头攥地紧紧的,抬眼看向佟夫人的眼神锐利又冷沉。
刚刚把事情都说给四哥听的胤禩显然后悔了。
他也太着急了,早知道先听完额娘的话再说了,这显然额娘反过来把佟家拿捏住了,他真是多此一举。
“四哥,这些事也都过去了,你别生气。”胤禩赶忙安抚他四哥,生怕他四哥一生气直接不顾场合对佟夫人发难了。
显然如今这事场面上是平下来了,再起波澜就不好了。
胤禛闭了闭眼长出了一口气,皱眉看向胤禩:“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额娘交代了说怕你伤心。”胤禩期期艾艾地说着,探头探脑地观察他四哥的神情:“四哥,如今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你别生气。”
胤禛不言,垂着头静静地听着胤禩在一旁慌乱地安慰他。
其实他没有生气,更多的是愧疚和心疼。
额娘其实完全没必要为了他委曲求全到这种程度,被佟家逼到这种地步的,而且连八弟都察觉出了不对,可他从头到尾竟然一点异常都没发现。
他真是太不孝了。
还有佟家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来要挟额娘,皇额娘——
想到这,胤禛的眉间跳了跳,心头还是难以避免地涌上了一股名为失望的情绪。
果然,在皇额娘心里,他永远都没有她亲生的孩子重要,也没有佟佳氏重要。
胤禩在一边看地着急,简直后悔的要团团转了,偏偏不远处的太子还注意到了这兄弟俩的动静,和大阿哥一同偏头来看,问怎么了。
胤禩只能勉强应付着这两人,好在太子正因着大阿哥整彩衣娱亲出风头这事和大阿哥呛声,所以胤禩三两句话便糊弄过去了。
而胤禩本想着宴席散了后再带着他四哥去找额娘,他是劝不动他四哥了,额娘说话四哥还是会听的,结果又被他皇阿玛抢先一步。
两人一同回了长春宫之后便把宫人都支了出来,帝妃二人在内说话,不让任何人打扰。
第100章
以康熙的城府,看出什么不对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故而当两人回了长春宫,把宫人都打发下去,而康熙却不发一言只坐在榻上垂眸饮茶时,云秀心里也一点都不慌。
左右她是被威胁的那一个,她有什么好怕的。
云秀站了一会儿,见这人就那么神神在在地坐在那,既不说话也不看她便撇了撇嘴,直接上前也坐下了。
“朕让你坐了吗?”康熙这才抬眼,面无表情地说道。
云秀也不怕他,康熙总是喜欢这样装模作样的,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口头上训她训地再厉害,也从没真的罚过她,不得不说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煮法,真把云秀有点忽悠住了。
不自觉地就对他亲近了很多。
“皇上一直不说话臣妾就要一直站着?”云秀挑眉问。
康熙冷哼了一声,拾起一旁昨夜看了一半的书慢条斯理地翻了页。
“朕不说话,是给你时间想明白自己该说什么。”
瞧,果然没真的发火吧。
云秀思索了会儿,稍微还是有些拿不准康熙要听什么,于是便破罐子破摔了。
“皇上,还是您问吧,您问什么臣妾答什么,行吗?”
康熙看着云秀眼巴巴地看着她,那眼神真挚又恳切,就不免又心软了。
他搁下书,叹了口气,这才问:“你和佟家在打什么哑谜呢?”
“还是说皇后薨逝前同你交代了什么?”
“……”
他们父子一个个都猜地这么准,显得她的智商真的成盆地了。
原本今儿云秀就没打算对康熙隐瞒,所以干脆一五一十地从佟佳皇后逝世前一天和她的谈话一直说到了今日青黛拦住她,让她当众劝康熙纳小佟佳氏进宫的事全说了一遍。
“臣妾本是看在皇后娘娘不久于人世的份上才答应了此事,谁能想到佟家纠缠不休,用胤禛来要挟,臣妾也是实在忍无可忍了,总不能真被他们当提线木偶。”
云秀交代完,又继续眼巴巴地看着康熙的反应。
她猜测的是康熙听了大概率会发火,因为佟家这事办地任谁听了都挺令人生气的,更遑论佟家想要操控的还是康熙的后宫了。
而康熙的神色也不出云秀所料的阴沉如水,云秀抿唇正琢磨着要是待会儿康熙生气了,她是该火上浇油还是火上浇油的时候,就听到康熙阴恻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所以,你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佟佳氏要劝朕纳她的妹妹入宫?”
云秀:?
不是,这是重点吗?!
云秀眨了眨眼,没想到康熙会问这个,一时间都有些呆住了,只能凭着本能老实回道:“这是皇后娘娘的遗愿,而且涉及了胤禛,所以……”
“所以为了胤禛,你情愿让朕再纳新人?”康熙阴沉沉地看着她,语气咬牙切齿,像是要吃人似的。
不是,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云秀有点搞不明白,纳新人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吗,又不亏他什么?
怎么一副像是她把他给卖了似的表情。
康熙看着她那懵懂的眼神,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只觉得自己这近一年来的真心都像是喂了狗了,这个小白眼狼,还不知道能说出什么话来气他。
“皇上,臣妾答应的时候也不知道您不想让小佟佳氏入宫,只以为是顺水推舟的事。”云秀小心翼翼地解释,试图狡辩:“后来您明确说过之后,臣妾不也没提过吗?”
她可没有跟康熙唱反调啊,这罪过她可不背。
“……”
果然后头还有让他生气的。
康熙被云秀气地脑袋发晕,心里那股火窝地难受的很,作为皇帝他又一向唯我独尊地恣意惯了,从来没有生气了还要忍着的时候,故而随手就把桌上的茶杯给掷了出去。
碧瓷的茶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外头等着的胤禛和胤禩都吓了一跳,听这动静只以为是两人吵起来了,胤禛本就正愧疚着,一听这动静当即便扑通一声跪下了。
“皇阿玛,这都是儿臣的错,您不要迁怒额娘。”
胤禩见胤禛跪下了也只能陪着一块下跪,说了句不出错的场面话:“皇阿玛,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康熙本就正因为云秀只顾着这两个小子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事生气,这时候再听到胤禛和胤禩的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于是片刻后殿内传来康熙冷沉的声音。
“梁九功,把他们俩带下去。”
“皇阿玛!”胤禛一听便急了,膝行了两步差点没忍住推门而入。
还好一旁的梁九功眼疾手快砍下来了。
“哎呦,四阿哥这时候可不能进去啊。”
梁九功给周遭的两个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把两个阿哥扶起来,搀到一边去。
胤禛自然是不愿意走的,梁九功只能一边把人往远处拉,一边劝道:“四阿哥,皇上最是心疼皇贵妃娘娘了,您就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若说谁最清楚如今康熙对云秀的感情,那自然是伺候在康熙身边几十年的梁九功了,他眼睛一向毒的很,早就看出来了这次皇上是动真格的,所以皇贵妃娘娘怎么着都不会有事的。
反而是两个阿哥要是一直在这闹就不好说了。
胤禩比胤禛还是要冷静些的,也大概想到了里头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但他们若是抗旨,四哥再一激动就更麻烦了,于是也跟着劝道:“四哥,咱们先去东偏殿等着吧,放心,没事的。”
胤禛紧紧地抿着唇,一直盯着正殿那边,最后还是胤禩生拉硬拽把人给拽进了偏殿。
“四哥,你太冲动了,这时候咱们只能顺着皇阿玛的意思来。”胤禩给胤禛倒了杯茶,“先喝杯茶,缓一缓。”
胤禛紧绷着脸不说话,但还是接过了那杯茶。
云秀毕竟是胤禩的亲生额娘,胤禩也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担心,但他四哥的脾气一向如此,冷的时候像冰块,而热起来的时候又像炮弹似的,所以胤禩只能压住心里的担忧,先安抚住这个随时可能炸的炮弹。
“都是我不好,不该这么贸然地把这些事告诉你。”胤禩坐到胤禛身边,小声说道:“四哥,你别太放在心上了,额娘肯定也不想见你这样的。”
“而且额娘瞒着你也是有缘故的,你想想若是这起子人真的找到你面前哭诉这些事,添油加醋地诉说孝懿皇后的不易,又苦苦哀求你圆孝懿皇后的遗愿,你会怎么做?”
胤禛沉默了半晌,默默地又攥紧了拳头。
若真是如此,他定然会为皇额娘完成这遗愿的,无论是找额娘帮忙还是去求皇阿玛,皇额娘对他有养育之恩,逝世前几年又对他——
胤禛阖了阖眼,长出了一口气。
胤禩见他四哥寻思过来了,也松了口气,他四哥这个人说地好听点叫快意恩仇,说难听点就是犟种一个,认死理,好不容易这几年他给矫正过来一些了,差点又被佟家给砸了摊子。
真是可恶。
佟家这还真是无赖行径,不赔本的买卖,就欺负他额娘和四哥都是实诚人。
“所以四哥,额娘都是为了咱们才一个人担下了,这种时候咱们更不能让她担心了是不是?”胤禩继续劝。
胤禩的这句话倒是说动了胤禛。
他眉间动了动,是啊,额娘就是不想见他这样才瞒着他的,那他更不能让额娘担心了。
“八弟,对不住,让你也忧心了。”
胤禛轻声开口,把胤禩给他倒的茶一饮而尽,抬头看他。
胤禩这才松了口气,摆手道:“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四哥你别怪我瞒着你就好。”
“怎么会,我知道你和额娘都是为了我。”
胤禩抿唇,思索了好一阵才说道:“四哥,额娘对咱们好从来不是想着以后要咱们如何回报的,即使现在额娘在这,她也一定会跟你说这些都是她心甘情愿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怪谁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胤禛怔了怔,只觉得这些话像是真的从云秀嘴中说出来的一样。
“所以你也别自责了。”
胤禩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近来胤禛个子蹿得快,胤禩要拍他肩膀都得踮脚尖了,让他颇为不爽。
可恶,他也一定会长高的!
窗外掠过几只飞鸟,带来一阵喑哑的鸟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像山野间的回荡又像风吹过树叶卷落一地。
胤禛怔怔地看着窗外,神色怅然,胤禩左看右看不知道他四哥又在别扭较劲什么,直到胤禛转身看向他。
“八弟,我有时总是忍不住在想,是不是我就是一个天生身带刑克之人,亲生额娘厌恶我至极,皇额娘养了我,八妹早早夭折皇额娘自己也缠绵病榻早逝了。”
“如今我给额娘也添了这么多的麻烦。”胤禛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我有时常想,若是我没有来长春宫,额娘和你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平静幸福许多。”
好似所有的不幸都是他带来的。
“四哥,你说什么呢?!”
胤禩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胤禛。
“呸呸呸,你这是胡说八道!”胤禩掐腰道:“别的不提,自从你来了之后额娘比以前开心多了,要说让额娘操心,也是我更让她操心,你多让额娘放心,做什么事额娘都让你看着我。”
胤禩掰着指头数:“所以你来了以后额娘更高兴了,还比我让额娘少操心,至于什么麻烦,我难道就没有麻烦吗?”
“所以四哥,你不能只看这些糟心事,你想想有我们陪在额娘身边,额娘多高兴啊。”
“你把这话去跟额娘说,看她会不会揍你。”
胤禛心中有一股暖流淌过,也对,额娘和八弟都对他这么好,他不能说这些丧气话。
这么久了胤禩终于见他四哥露出了个笑模样,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
“可皇阿玛好似生气了,这怎么办?”
额娘还在里头不知道正如何面对皇阿玛的怒火呢。
胤禩想了想:“咱们也不知道到底皇阿玛是为什么生气,许是因为旁的事呢,再者说就算真的因为这事,那皇阿玛也是生佟家的气,和额娘有什么干系。”
“放心吧四哥,梁公公说的对,皇阿玛对额娘那么好,不会有事的,咱们安心等着就是了。”
不得不说,胤禩不愧是云秀亲生又一手带大的,母子俩的脑回路一模一样。
胤禩的一番话也宽慰了胤禛不少,他点了点头,脸色也和缓了些,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谁?”胤禩收起笑意,扬声问道。
豆蔻在外头出声,说有事要同他们回禀。
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胤禩从凳子上跳下来去给豆蔻开了门。
开门的时候,胤禩还往正殿处瞥了一眼,见里头又没动静了,也稍稍放下了些心。
“豆蔻姐姐,出什么事了吗?”胤禩问。
豆蔻点了点头说道:“是娘娘吩咐有些事要奴婢同八阿哥交代。”
胤禩眼睛转了转,问:“是和佟家有关的事吗?”
额娘还不知道他已经同四哥通过气了,所以吩咐豆蔻单独同他说也正常。
而且他和额娘瞒着四哥的也就这事。
果然豆蔻也是一愣,疑惑地看向一旁沉静的胤禛。
“这,四阿哥——”
“四哥已经知道了,豆蔻姐姐,你直说就是。”胤禩说道。
果然是和佟家相关的。
豆蔻这才恍然大悟,把今儿在荷花池云秀碰见青黛和佟五姑娘的事说了。
“娘娘的意思本是让您先派人把青黛三人制住,免得她们到四阿哥面前胡言乱语,可如今四阿哥也知道了,那该如何处置,还是由两位阿哥拿个主意吧。”豆蔻说道。
长春宫内四阿哥和八阿哥说话算数这事,众人都是心里清楚的。
胤禛和胤禩听豆蔻说完果然也是都气地不轻,尤其是胤禩这个平常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都忍不住暗骂了两声。
“简直是无耻之尤!”
这也太恶毒了些,佟家也定然是见额娘对佟佳皇后松口了便料定额娘会为了四哥一步退步步退,所以才如此嚣张。
拿孩子来威胁一个母亲,卑鄙无耻。
现在想来额娘把佟二姑娘的婚事攥到自己手里真是做的太对了,也合该让佟家感受一下这种被人胁子逼迫是什么感觉。
胤禛此时倒格外平静了些,他抬起眼静静地问:“额娘的意思是除掉她们还是如何?”
“娘娘说不要杀生,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只让她们别去扰了四阿哥就好。”豆蔻逐字逐句地回道。
胤禩叹了口气,这确实也是额娘的为人,就算再生气也从不轻易伤人性命。
“四哥,你拿个主意吧。”胤禩看向胤禛。
胤禛垂眸,思量了片刻,重又回到那沉着冷静的模样。
“先把这三人找出来,她们本应出宫却鬼鬼祟祟藏匿于宫中,意图不轨,直接交由慎刑司处置。”
胤禩皱眉:“四哥,若她们胡言乱语……”
“那就先拔了她们的舌头。”胤禛冷冷地说道:“这事让苏培盛去办,慎刑司那边他更清楚些。”
慎刑司的刑罚,拔舌都算不上什么。
胤禩思虑片刻后点头道:“也不失为是个妥帖的办法。”
这几个说地严重些都算是逃奴或是刺客,如何处置都是不过分的。
更何况对额娘还如此跋扈嚣张,留她们一条性命已经是看在额娘让他们不要杀生的份上了。
“豆蔻姐姐,你方才说这些事是佟五姑娘告诉额娘的?”胤禩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
豆蔻点头道:“不过佟五姑娘也是有求于娘娘,想退了这门亲事,但话说的倒是很漂亮,未曾强求什么,只说就算不成,也只当是给佟家添点堵了。”
“这话说的我倒喜欢。”胤禩抚掌笑着,意味深长地说:“也是该给佟家添点堵了。”
胤禛在一旁听着,眼神微动:“你想帮她?”
“倒也算不上帮谁,是她自己先结的善缘,也算是投桃报李吧。”胤禩笑眯眯地说:“而且最重要的是给佟家添堵啊。”
若是这婚事黄了,按着恭悫公主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佟家肯定是一脑门子账理不清楚了。
况且,今儿云秀离席,胤禛和胤禩也是看得出来,她也不赞同这门婚事。
既如此,便干脆帮佟五小姐一把了。
胤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问胤禩想怎么做,圣旨都下了,这事不好办,可能还得和额娘通通气。
“先不急,左右不是还有几年才成婚吗。”胤禩摸着下巴说道:“让我再想想。”
怎么样把这门婚事搅黄了,又能砸了佟家的招牌。
正殿内,云秀看着那摔碎了的茶杯心里在滴血。
这是近来内务府送来的茶具里她最喜欢的一套!
就这么碎了,太可惜了。
康熙这会儿也泄了点火,抬眼见云秀抿唇一副幽怨委屈的模样,不自在地扭过了头,片刻后起身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了。
“……”
云秀看着康熙的背影,突然福至心灵。
她好像明白康熙在生什么气了。
他不会是觉得自己不在乎他吧?
为了胤禛给他塞女人——好像是有点那意思。
云秀挠了挠头,但是后宫中本来就不缺人啊,多一个至于这么大的反应吗,搞得好像他是什么贞洁烈夫一样。
不过从这个角度想想,为了以后她的日子能过得踏实点,还是得去哄哄的。
云秀想到这还忍不住笑了声。
这还是第一次康熙在长春宫这么摔了东西又盛怒着拂袖而去,赶过来的胤禛和胤禩也忧思重重地问云秀怎么了。
“谁知道怎么就生气了?”云秀摆了摆手,当着孩子的面给含糊过去了,“没事,明儿额娘去养心殿一趟给皇上赔罪就是了。”
这会儿看康熙这模样应该是不怎么想见她,她还是明天再去吧。
既然云秀已经这么说了,兄弟俩也没再过问额娘和皇阿玛的私事,只是说起胤禛方才做的打算。
“这么处置,额娘您觉得成吗?”
云秀到一旁坐下给他们斟茶,闻言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办吧,让慎刑司按着律例处置就是了。”
这几个人为什么会偷偷留在宫里,私下里都做了些什么事,查一查若是有错处自然按着规矩便罚了,不用她来操心。
胤禩爬上塌到云秀身旁坐好,又问云秀准备怎么安置佟二小姐。
“先看看佟家是什么意思吧,总归我和佟二小姐也没什么仇,不至于真的毁了她的终身。”
她也只是先捏在手里,看佟家的动作再做打算。
提到这云秀瞧了一眼一旁的胤禛,胤禩笑着说:“额娘,儿子先斩后奏,已经都同四哥说过了。”
果然如此。
刚才他们俩一进门的时候,云秀就察觉到了。
“胤禛,过来。”云秀叹了口气,冲着一旁沉默不语的胤禛招了招手。
胤禛抬腿,亦步亦趋地上前。
“额娘,儿子给您添麻烦了。”
“傻话。”云秀失笑,抬手理了理他的衣裳,柔声道:“你既然唤我一声额娘,那额娘对你好就是应该的。”
“你也不是第一天来长春宫了,怎么还说这么生分的话。”
胤禛攥紧的手稍稍放松了些,旋即点头道:“那额娘以后再有这种事,也不要再瞒着儿子了。”
“儿子已经长大了,不能只让额娘为我操心。”
云秀闻言打量着面前已然已经快到了她肩头的胤禛,是啊,一眨眼胤禛都要十一岁了。
在现代,十一岁或许还是小学刚要毕业的年纪,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可在这皇宫里,十一岁真的是个小大人了。
云秀一边感叹时光飞逝,一边岔开话题逗他们两个乐一乐。
“是啊,胤禛长大了也该娶媳妇了。”云秀打趣道:“前些日子你皇阿玛已经跟额娘提了,让额娘给你挑一个合心意的。”
“正好,你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方才在寿宴上,云秀也是提过这事的,只是那时胤禛和胤禩忙着说小话,没注意。
胤禛原本还十分沉静庄肃的脸霎时变地通红,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局促:“额娘——”
“刚才你不是还说自己长大了吗?”云秀胡噜了一把腻歪在她身边的胤禩的小脑袋,笑着说:“确实也是到了准备婚事的年纪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虽说不是哪个女子都能给你娶回来,但起码能在几个适龄的女孩子里选一个你喜欢的。”
胤禩一听他四哥要娶亲了,也拍着手在一边起哄。
“好,四哥要是娶了嫂子,那以后我就不用日日来额娘这蹭吃蹭喝了,便可以去四哥那吃饭了。”
云秀哭笑不得:“你怎么就想着吃啊?”
怪不得他和五阿哥最玩得来,两个小吃货。
胤禛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不自在地转移话题:“额娘,怎么就轮到儿子了,前头不还有太子和三哥吗?”
“太子自然是你皇阿玛来操心,谁也说不上话。”云秀摆了摆手说道:“至于三阿哥,荣妃也早就张罗起来了,只不过你们不知道罢了。”
太子的婚事那是国事,康熙自有安排,轮不到她来插手,至于荣妃也确实是从上半年开始就在留意京中适龄,家世也合适的姑娘了,只不过是碍于佟佳皇后的孝期不好设宴请进宫来相看,但是名单她听说也是列了有好几份了。
前几日荣妃还来找过她,说如今孝期满了,云秀也要给胤禛相看福晋,干脆她们俩一块攒几个赏花宴,赏鱼宴之类的活动,遍邀京城的名门闺秀好好瞧一瞧。
云秀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还琢磨着不止是她看,还得让胤禛悄悄地看上两眼,选几个合眼缘的,到时再安排这些姑娘同胤禛见上一见,不止是他们父母满意,两个孩子如果也有意就最好了。
胤禛见提太子和三阿哥挡不过去,他现在又实在羞于提及自己的婚事,于是只能另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额娘,这事先不急,儿子和八弟过几日还要同太子一同去河南一趟,等从河南回来再说吧。”
云秀本也没有太着急,只是觉得刚刚的气氛太沉重,所以想逗孩子玩一玩,结果这下还真着急了。
“什么?”云秀震惊,赶忙追问:“什么去河南,额娘怎么都没听说过?”
挨在云秀身边的胤禩嘿嘿笑了两声说:“这是我和四哥打听来的,皇阿玛也还没正式下旨,说是河南出了一桩铸□□的案子,牵涉不小,皇阿玛想让太子去监政,也想让儿子和四哥陪着一同过去。”
“皇阿玛没跟您提过吗?”
“……”
一个字也没提!
胤禛和胤禩相视一眼,再看看云秀铁青着脸的模样,似乎有点理解皇阿玛为什么没提了。
云秀确实是气地不轻,太子之前在热河的时候对胤禛和胤禩是多么歹毒,现在竟然还让太子带着他们两个去河南办差?
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万一出点什么事鞭长莫及的,让她怎么办?
亏她刚才还想着明儿去养心殿哄哄康熙呢,哄他个头!
“额娘,您别急。”胤禩见状赶忙安慰云秀道:“随行那么多宫人官员不会出事的,而且是太子带着我和四哥去当差,若是我们俩出点什么事,自然是太子担责,所以太子不会轻举妄动的。”
胤禛也点头。
云秀这会儿也缓了些,明白胤禛和胤禩说的有道理,蹙着眉问:“要去多久?”
胤禩摊了摊手,示意这不好说。
查案子这回事没有什么死数的,自然是什么时候处理明白了,什么时候回来。
“太子去也就罢了,皇上为什么要让你们两个也跟去?”云秀百思不得其解。
胤禛也坐到云秀身旁,同她解释道:“我和四哥揣摩着,一是皇阿玛不放心太子,怕他疏漏,所以得再派一个皇子一同处理此案,大哥和三哥刚刚和太子因着刑部的事起了龃龉自然是不合适的,那便轮到儿子了。”
“至于八弟——额娘,您知道的,皇阿玛这两年一直都想我和八弟能同太子交好,最好能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故而如此一来也算是撮合我们和太子了。”
康熙起初是准备双管齐下的,既想让太子同胤禛胤禩交好,又想让太子同云秀也能亲近,毕竟太子自小没有母亲,云秀又是个不论是否亲生都能一视同仁的人,如此一来,如果有一日太子登基了,云秀和两个孩子依旧能过得十分滋润。
只是康熙没想到云秀看似温和的皮囊之下,性子竟然那么犟,绝不可能同太子有多亲近,所以便只好放弃了,一心想要把胤禛和胤禩培养成太子的人,如此云秀和太子哪怕关系平平也不会有什么差池。
只是康熙暂时还没发现他这两个儿子也还各有心思就是了。
“额娘,说到底皇阿玛也是为了您做尽打算。”胤禩说道:“您也别怪皇阿玛瞒着您了,皇阿玛知道您的脾气,想来是还没想好怎么同您说呢。”
云秀抿唇不言。
她自然知道康熙本意是为了她和胤禛胤禩好,可是……
“真的无虞吗?”云秀还是不放心地说道:“额娘现在想起当年在热河的事都心惊胆战,而且自从索额图回京后,太子显然也没有之前同你们那么亲近了。”
索额图被困在盛京近一年,这一年可谓是太子最老实乖巧的日子了,康熙说什么他听什么,也没惹过什么乱子,同胤禛胤禩还有其余几个兄弟都是交好为主,姿态放地格外低。
结果索额图立了功一回京,太子颇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苦尽甘来能做回自己的感觉了,又慢慢回到了从前那骄矜傲慢的模样。
尤其是摆了一道大阿哥之后。
胤禛道:“正是如此,所以皇阿玛才会这么安排吧。”
想敲打一下太子,也给他们创造点同舟共济的机会。
“而且既然是皇阿玛安排的不会有什么事的。”胤禩笑嘻嘻地说道:“就算太子犯傻,索额图也会提醒他的。”
“所以额娘放心就是了,正好我和四哥也想出去转一转,总是待在宫里都要发霉了。”
“好啊,暴露了吧,就是想出去玩!”
云秀叉腰,看着胤禩一溜烟地跳下榻跑出去了,嚷嚷着自己宫宴上没吃饱,要再去小厨房觅食。
“这孩子。”云秀无奈地摇了摇头,思索了片刻还是看向更靠谱的大儿子交代道:“既然如此,额娘也不拦你们,只是胤禩毕竟岁数小,这次额娘和你们皇阿玛又都不在身边,你要多费心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胤禛点头,微微笑着扶着云秀往殿外走:“儿子都知道,您放心吧额娘,我一定会照料好弟弟的。”
“方才儿子见您外头种的海棠都开花了,咱们去赏赏花,别闷在屋子里了。”
云秀知道胤禛是想拉她去散散心,也含笑同意了。
那些糟心事就先扔到脑后,明儿再说吧。
云秀正和两个儿子一起其乐融融地赏花喝茶,可回到养心殿的康熙就没那么悠闲自在了。
梁九功战战兢兢地侍立在一旁,见上首的皇帝阴沉着脸,转眼间又把一份奏折给扔了下来。
梁九功怀里已经揣了三份了,赶忙把这份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撞在枪口上送来的折子拾起来。
“把这些都发还到尚书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朕面前递,要他们有什么用?”康熙冷声道。
梁九功赶忙道:“嗻,奴才这就去。”
余光看到脸色阴冷的皇帝不耐地摆了摆手,梁九功这才松了口气赶紧退出去了,出了养心殿他才觉得自己身上那莫名背了一座山似的压迫感没了。
“师父,这老些折子是怎么了?”一旁的顺忠凑上来腆着笑脸,伸手接过梁九功手上的折子。
梁九功没给,斜了他一眼道:“不该自己的事甭打听。”
旋即他又压低了声音。
“皇贵妃娘娘来了吗?”
顺忠回道没见着过来。
梁九功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又听到里头传来皇帝不悦的声音,唤人上茶。
“还不赶紧给皇上上茶去。”梁九功踹了一旁的一个小太监一脚,“糊涂东西,当差还这么不用心。”
那小太监不明所以,一向给皇上奉茶都是梁九功来做的,所以他才没反应,被梁九功这么一骂,他才慌忙去奉茶。
梁九功理了理几本折子,吩咐道:“我去尚书房一趟送折子,你赶紧去长春宫,无论如何都让皇贵妃娘娘过来一趟,否则今儿咱们的脑袋都得别在裤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