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说来也巧,胡太医顶的那个太医院副院正恰好就是秦太医告老还乡后的缺,胡太医年纪轻,刚刚入宫半年就力压一众资历深厚的国手们坐上了副院正的位子,又有梁九功的点拨,自然便知道他的靠山或说恩人是谁了。
慧贵妃在宫中位份最尊贵,又最受宠,而且还恰好醉心医术,简直是再好没有的靠山人选了。
单看慧贵妃一句话便能让他从初入太医院的无名小卒成了一人之下的副院正,就知道在皇上心里慧贵妃是什么分量了。
故而胡太医对云秀很是恭顺,连番几次或委婉或直接地表态愿意为长春宫做事,云秀起初还有些疑惑,她不过是和康熙随口一提他照料十三阿哥和敏嫔尽心,医术也不错,并没有如何引荐提拔,怎么这就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后来还是胡太医自己说起梁九功提点他的事,云秀才知道这也是康熙给她做的顺水人情,或者说送的人手。
刚进宫,根基浅,又受了云秀大恩一步登天,自然是对云秀忠心耿耿了。
于是当胡太医听到云秀说想让他帮忙把返乡养老途中离世的秦太医生前留下的几本医书带回太医院妥善保存起来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微臣虽然与秦太医只有几面之缘,但常听同僚们提起秦太医悬壶济世,是仁心仁术的在世华佗,心中也很是敬仰。”
胡太医人虽年轻但很聪明,见慧贵妃如此便知道慧贵妃与秦太医颇有些私交,于是脸上也是一片哀切之色。
“只可惜秦太医骤然西去,一身医术也不知有没有传承一二,娘娘仁心,将秦太医的毕生心血放置在太医院,微臣等定然受益良多。”
聪明人说话确实是让人舒服,听了心里舒坦,云秀虽然不喜欢阿谀奉承,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古至今都是嘴甜会来事的人更混得开。
云秀笑了笑,招手让豆蔻把她一早备好的几本医书送了过来。
豆蔻妥帖地用一个镂花楠木盒子装了,小心地搁在了桌上,胡太医恭敬地垂首,用余光看着慧贵妃纤细白皙,涂着绯红色蔻丹的手轻轻拨开盒上的金锁片,咔嗒一声轻响后,盒子打开,他瞧见里头确实是几本颇有些年头的旧书,顶上第一本便是如今已经极为罕见,一度以为已经失传了的《扁鹊俞拊方》。
看来确实是秦太医收藏多年的珍本,上头估摸着还有秦太医多年行医的心得,对医者来说确实是无价之宝,慧贵妃娘娘让他取回去放置于太医院,也是顺理成章。
“这些都是秦太医离宫时留给本宫的,本宫都已经一一研读过,确实大有裨益。”云秀抬手,抚过那医书,抬了抬眼看向胡太医说道:“只是毕竟宫中有规矩,若是被有心人传成私相授受总是麻烦事。”
胡太医心领神会,立刻稽首道:“娘娘放心,微臣明白,绝不会声张。”
云秀颔首,豆蔻取出一早准备好的装了小半袋的金叶子给了胡太医,让他带上那箱子医书便把人送出去了。
把人送走,豆蔻再回殿便瞧见半夏和佩兰正服侍云秀换衣裳,似乎要出门去。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
如今天气渐暖,应了窗外桃花盛开的景,云秀着了件浅绿色薄金织锦绣桃花繁蝶的宫装,挽好发髻后说道:“去慈宁宫陪老祖宗说说话。”
云秀去慈宁宫简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豆蔻应了声,也上前帮着簪首饰,顺势回禀道:“娘娘,小厨房已经按着您的吩咐备好了膳食,是温在灶上待皇上晚些过来再用,还是现在奴婢便送去养心殿?”
方才云秀便吩咐小厨房的人煮上了滋补养身的药膳,这个点豆蔻估摸着康熙应该已经用过午膳了,再过一个时辰也到了晚膳的时辰了,故而才有此一问。
云秀想都没想地说:“现在送去吧,皇上一忙起来大概也不会如何好好用膳。”
后头的半夏和豆蔻对视一眼,两人便都笑了,皇上惦记娘娘,娘娘也是惦念着皇上的,这就是极好了。
于是豆蔻应了声便带了几个人去养心殿送膳了,半夏和佩兰则陪着云秀去了慈宁宫。
慈宁宫中太皇太后和太后午睡刚起,如今天气渐暖,两位老祖宗尤其是太皇太后便更嗜睡了些,午间有时都要睡上半个时辰才觉得舒坦,云秀过来的时候太皇太后和太后还颇有闲情逸致的坐在庭中刚刚开了些的梨花树下饮茶调香。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太皇太后拢着件鹿送仙鹤的豆沙绿锦帔,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一派闲适悠然地坐在竹编藤椅上笑逐颜开,手中还捏着一个不知是什么的藤编小玩意,慈眉善目地像鱼篮观音一般。
太后正在制香,见云秀来了也放下手中的小金匙,笑着让她快坐。
云秀一看太后身旁的瓶瓶罐罐再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就知道太后是在制檀香,太后悔笃信佛法,这些年诵经时点的檀香都是亲手所制,故而云秀看到太后在制香不觉得稀奇,反倒是太皇太后不知在做什么。
“老祖宗,您这是在做什么呢?”云秀走近看了看,才发觉太皇太后手中的是一个藤编小狗,于是笑言道:“您这是童心未泯,做起玩具来了?”
“只是胤祺几个都大了,怕是不爱这些小玩意了。”
太皇太后只是笑,一旁的苏麻喇姑解释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这是德妃娘娘晌午带着五公主和七公主来请安,五公主送给太皇太后的,说是亲手做的。”
五公主?
宫人们奉上了沏好的今年刚刚送来的新茶,太皇太后让云秀尝尝,说今年雨水好,茶叶也格外香,云秀抿了口,这才问:“德妃来请安了?她如今有孕快八月了吧?”
太医院那边虽然向云秀回禀的是德妃一切安好,胎气甚稳,但这两三个月来德妃还是能不出门便不出门,一心在宫中养胎,太皇太后自然也早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之礼,前些日子也没见她来过,怎么今儿过来了。
太皇太后瞧着心情还不错,微微笑着说:“七个多月了,瞧着精神倒是尚可,就是人瘦了些,不过温宪已然懂事了,永安虽说还小,但看着也是个乖巧的,想来也省了德妃不少心事。”
太皇太后一向不怎么喜欢德妃,一直以来都是淡淡的,今儿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果然太后接着说,德妃今儿过来是因为七公主虽然还不到一岁,还不会走路但已经能说话了,所以特意带过来给两位老祖宗请安。
云秀算了算,七公主也有十个多月了,这个年纪会说话虽说有点早但也不算太吓人,总有些孩子确实早慧,而且打从七公主出生起,宫中关于七公主聪慧懂事的传言就连绵不断,早旁的孩子一两个月会说话似乎也不稀奇。
“永安倒真是聪明——”太皇太后说到这突然话锋一转,没再提七公主和德妃了,笑着看向云秀问道:“你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
云秀确实是有要紧事想和两位老祖宗商量,便也没心思多过问德妃的事,她思忖了会儿,把康熙定下五阿哥,七阿哥和胤禩在下月十五于畅春园种痘的事先说了。
“此事方才皇上也派人来同哀家说过了。”太后提起种痘之事也是面露忧愁之色,毕竟此次种痘五阿哥和胤禩都堪称是她的心头肉。
太皇太后见多了大风大浪倒是格外定些,眉眼间温和从容,宽慰太后和云秀道:“早晚都是要有这一遭的,长痛不如短痛,胤祺本该去年就种痘的,是你心疼他生了场病,这才拖到了如今,也确实不好再拖了。”
五阿哥比胤禩要大上一岁多,去年钦天监都已经算好了日子,宫外别院也布置好了,预备送五阿哥和四公主一同去种痘,结果五阿哥临种痘前身上起了疹子,很是高烧了几日,身体虚弱,于是太后思来想去还是没让五阿哥去种痘,怕他身子正弱撑不过去,好在太医斟酌过后也说确实不宜种痘,康熙这才点了头,拖到了如今。
太后也知道种痘不能大意,叹了口气点头道:“种了也好,挺过去了,以后便一生无忧了。”
“云秀,你来寻哀家和皇额娘可是此次还想陪着孩子们一块去?”
太后感慨后便想到了云秀当年硬要陪着胤禛去种痘的事,这才恍然大悟云秀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结果云秀还没来得及开口,太皇太后先笑言道:“如今皇帝看你看地紧,怕是不能让你这么任性了,皇帝若是不允,你也别来求哀家和琪琪格,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关上门去说吧,别来牵连我们这些老人家了。”
太皇太后看地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皇帝能破例让云秀前去一是被她的一片爱子心肠触动,二则是皇帝那时对云秀平平,自然也不会考虑太多,可如今不同了,这两人正如胶似漆,或者说皇帝正在兴头上,按着她对皇帝的了解,是绝不会让云秀涉险的。
这事,谁去说都没用,除非云秀能自己说服皇帝。
“老祖宗,臣妾不是为了这事来麻烦您和太后娘娘的。”云秀没想到康熙和太皇太后的第一反应竟然都是怕她跟着去。
看来她当年确实是有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意思了,让众人都记忆犹新,以为她要“故技重施”了。
云秀接过苏麻喇姑手中的团扇,坐到太皇太后身旁为她打着扇,轻声细语地说:“今日臣妾过来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拿不定主意,才来问问您的意思。”
“太医院的秦沛医术高明,臣妾也曾时常向他讨教一二,先前秦太医曾与臣妾提起过,有一本医书古籍中曾有注以牛痘之法种痘较之人痘法更温和无害,若说人痘法十人里有五人挺不过去,那牛痘法则能保全十之八九。”
“只是可惜秦太医年事已高,未能深研便告老还乡了。”
云秀简明扼要地把事大概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边听脸色便越来越凝重,待云秀说完她微蹙着眉,肃穆地问:“你所说的可有凭据?那秦沛如今又在何处?”
太后也紧跟着看过来,种痘是鬼门关,太后自然也为五阿哥和胤禩揪心,如今若真有更温和的法子自然是大喜。
“那医书臣妾也瞧过一眼,只是略提了一笔有以牛痘引种的法子,未能详解,因此秦太医才没上报,原本是想着再精进些有了眉目再回禀的。”云秀来的时候就提前打好了腹稿,如今应对地也还算流利。
只是借用了秦太医的名义,不过此事若是成了给秦太医留下的是万古流芳的美名,康熙也定然会褒奖加恩于他的子嗣后代,还能造福黎民百姓,以云秀对秦太医的了解他应当不会介意。
自然最主要的还是秦太医已死,这事死无对证,自然是云秀说什么是什么,更好圆回来。
那医书也不是她胡诌的,确实有这么一本上提了一笔,她也已经让胡太医把书带回太医院了,回头想要查证也能说地清楚。
果然太皇太后紧接着便问秦太医家在何处,既然他有此发觉为何要让他告老还乡,就该留在宫里才是。
“那医书本就残缺不全,未曾提及如何制取牛痘,又该如何种痘,秦太医也是去年年末才同臣妾提及此事。”云秀开始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只是他年事已高实在精力不济,又许久没什么大的进展,心中还惦念着落叶归根,这才告老还乡了。”
“至于如今……秦太医在返乡的路上遇上了劫匪,受了惊吓前些日子刚刚辞世。”
太皇太后拧起眉头:“人死了?”
云秀点头。
太后念了声阿弥陀佛,也是遗憾非常,痛心疾首地说道:“你就该早些同哀家和皇额娘说,如此人才竟就这么没了。”
云秀抿唇,她已经尽力来圆了,总做不到尽善尽美,只能让这个说法尽量没有漏洞。
太皇太后乍一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也是十分激荡,这会子又回过神来了,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道:“既然一直没有进展,可是因着是杂书所著,荒诞无稽?”
此事若是成了便是不世之功,而这个秦太医却一点风声都没漏,可见确实可能是杂谈,若是这样,那便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苏麻喇姑听了几句也知道事关重大,方才就把一旁的宫人打发下去了,听了太皇太后问话后她也觉得有理,心绪刚冷下了几分就听到慧贵妃娘娘又开口扔下了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消息。
“不瞒老祖宗,臣妾今日过来便是有进展了。”
云秀凝眉说道:“秦太医离宫之前与臣妾多番探究过此事,臣妾与秦太医遍翻医书,已经钻研出了些如何制取牛痘和如何种痘的法子,秦太医本想着告老还乡后回到乡间,寻些家境贫困或身体虚弱无法种痘的孩子,征得父母同意后便试验一番,没成想竟然折在了半路上。”
云秀说完也很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圆回来了。
太皇太后听罢果然略有些浑浊的双眼也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此法你也了解?”
云秀点头。
“臣妾也是今儿才知道秦太医在路上遇难,思来想去觉得事关重大,还是要回禀才是。”
太后连连点头,欣喜道:“这是利国利民,造福天下苍生的好事啊!”
太后连道了几声好,颇为激动地说:“皇额娘,此事该告知皇帝才是,尽快张罗起来,试试药效如何。”
若能赶在胤祺和胤禩种痘之前便更好了,省去了她们许多心事。
相比于太后的欣喜,太皇太后思虑地显然更多了,她垂首思量了一会儿又问云秀:“此事你先来告诉了哀家,没告诉皇帝?”
虽是疑问,可语气中的笃定更像是来确认一番。
云秀颔首:“臣妾拿不定主意,而且秦太医已死,这些也都是臣妾的一面之词,事关重大,若是有些闪失,臣妾怕生了三张嘴也说不明白。”
云秀说地委婉,太皇太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怕皇帝多疑,所以来找她们拿个主意。
太皇太后和太后对云秀一向是当亲女儿一样的,若是让云秀在太皇太后和康熙之间选一个,她自然更信任太皇太后。
只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能对太皇太后吐露全部的实情。
只能这样费劲编了一个不知有没有错漏的故事,即是来寻太皇太后帮忙,也是想让这位浸淫三朝的老祖宗帮她理一理,这些说法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不过好似云秀这谎话编地还算是圆满,不论太皇太后信了几分,但当下她老人家斟酌过后只是说她考虑地也不错,是该慎重。
“既如此,你现在便去一趟养心殿。”太皇太后神情严肃地叮嘱道:“记住,莫要跟皇帝说你先告诉了哀家。”
“你什么也没说,哀家什么也不知道,你第一时间便去寻了皇帝如实相告。”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地叮嘱,“明白了吗?”
云秀怔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说记住了。
太皇太后太了解自己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子了,强势霸道又确实有帝王的多疑,而且但凡是被他纳入自己的所有物的,不论是人还是东西,都是要百分之百的臣服和信任。
如今云秀显然也被划分到这里头去了。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担心云秀不开窍,太皇太后这才特意嘱咐。
云秀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那——臣妾该如何同皇上说?”
“方才如何同哀家说的,便照样同皇帝说就好。”太皇太后笑地意味深长,拍了拍云秀的手说:“去吧。”
云秀咬了咬下唇,起身告退往养心殿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云秀离开的背影,眼神中也多了些晦暗不清的情愫。
养心殿内
康熙端坐在御座上,听着下首的刑部尚书诺敏回话,狭长的凤眸中一片冷肃之色,微曲的指节轻叩着楠木桌,一声一声仿佛敲在了诺敏的心上,让他的双腿不由得跟着有些打颤。
“皇上,此上便是今日臣要奏禀之事。”
诺敏终于说完,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濡湿了一片,他虽也已在朝中为官多年,但每次面对皇上时总还是两股战战心中惊惧,生怕自己哪句话回地不对。
他说罢,半晌没听到皇帝回话,便大着胆子抬头瞧了一眼,只见一身宝蓝色常服的皇帝正神情淡淡地摆弄着手边的白玉印章,虽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势格外压人,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折了丝锐利的光正巧打在了他的眼前,让他一惊随后赶忙低头。
“这点小事还要特意进宫一趟?”上首的皇帝淡淡道。
诺敏等了半晌终于听到了回应,他忙站地更直了些:“皇上,此事——”
他话说了一半,梁九功突然从外头拎了一个食盒进来,上前微微躬身道:“皇上,这是慧贵妃娘娘刚命人送来的。”
“娘娘说您怕是忙于政务没怎么用午膳,让您好歹吃一点,免得身子又不舒服。”
梁九功人精一个,见诺敏回禀之事皇上并不太上心,诺敏大人又身发薄汗看着不知该怎么回话了,这才进来打个圆场。
诺敏听着,脑中的弦也提溜地转个不停,突然意识到他好似来的时机不大对。
皇上这是因着他奏事,所以没用午膳!
诺敏心中大骇,连连暗道今日运势不好,谁能想到这个时辰了皇上竟然还没用膳。
他觉得他脑袋上的乌纱帽可能要不保了。
脑袋保不保得住可能也得另说,毕竟皇上刚刚御口说了他耽误皇上用膳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接下来康熙明显和缓了许多的表情又让诺敏有种死里逃生之感。
康熙挑眉,看着梁九功打开食盒,里头有一盅黄芪鸡汤,一碟水晶菌菇饺,还有一碗当归桂圆汤。
竟然这会儿就送过来了,远远超过了康熙预计的明日。
梁九功也敏锐地察觉到康熙的情绪显然好了不少,唇角都带上了笑意,周身的气场也没那么压人了,赶忙笑着说:“可见贵妃娘娘记挂着皇上,皇上用一些?”
康熙颔首,梁九功一一摆出来,康熙喝了口鸡汤才发觉里头还放了枸杞,他轻笑了声,明明知道他不爱枸杞,还特意做了,这是还记仇呢?
不过康熙还是面不改色地喝了半碗,才撩起眼皮看了眼下面杵着的诺敏问:“还有事?”
诺敏也不是没有眼力见,只是他还没拿到自己想要的旨意,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说:“皇上,此案是否要移交由宗人府或是内务府处置更为妥当?”
这显然是想把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康熙瞧着像是一门心思用膳似的,刚吃了个菌菇饺,确实鲜甜可口,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茶。
随后才淡淡说道:“胤禔如今是刑部的管部阿哥,移交宗人府不是多此一举?”
“此案照常查办即可,不必太过侧目。”
没把这案子丢出去,诺敏显然是没能达到目的的,不过康熙已然如此说了,诺敏也只能恭敬应是,告退了。
结果他刚出养心殿门正好碰上了一位身着浅绿色宫装,十分貌美又温婉宜人的娘娘,赶忙退到了一旁。
诺敏见养心殿的太监见人来了丝毫不敢怠慢,没回禀便把人请进去了,不由得好奇地问这是哪位娘娘。
“还能是哪位,自然是贵妃娘娘了。”一旁的太监也乐意和朝中大员多说上几句话,笑着回道。
诺敏一时也是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是钮祜禄贵妃还是慧贵妃?”
结果那小太监果然啼笑皆非地看着他。
“大人糊涂了,如今宫中只有一位贵妃娘娘。”
第87章
是了,如今钮祜禄娘娘已经不是贵妃了,宫里只有一位慧贵妃。
诺敏也不敢在宫中久留,冲着那太监点头示意后便出宫去了。
府衙里还一堆麻烦事,如今大阿哥管着刑部,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办了。
云秀如今进出养心殿已经相对随意了,只要康熙不是在见大臣或是处理较为要紧的政务,宫人们都是直接引着她进去的,不必通报,故而她刚转进了正殿,就见康熙正一脸嫌弃地把鸡汤里的枸杞挑出来扔到一边,梁九功腆着笑脸在一旁收拾着。
“皇上不是说身上乏得很吗,让臣妾给您做药膳,做了又不吃是什么道理?”云秀走近,挑眉道:“是在戏弄臣妾吗?”
康熙抬头就见云秀正福身问安,他起身瞥了梁九功一眼,示意他把这些东西都给收拾了,随后便走至近前扶起了云秀,握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引着她往内殿走。
“怎么过来了,朕不是说晚些会过去吗?”康熙摁着云秀的肩膀,让她在窗前檀木榻上坐下,随后自己也撩起衣袍与她相对而坐。
康熙显然是在岔开话题,掩盖被她抓包的尴尬,云秀心里也记挂着种痘的事,所以也没心思和康熙斗嘴,顺着康熙的话说:“臣妾过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同皇上说。”
梁九功进殿奉茶,也顺势把康熙方才用了一半的膳食送了过来,自然这会儿功夫梁九功已经把汤里的枸杞都给挑出来了。
康熙有些诧异今儿云秀竟然这么好糊弄,没同他较真,转而又听到云秀说有要紧事,眉间便微微蹙起,摆了摆手让梁九功先退下去了。
“怎么了?”他问。
云秀咬了咬唇,把方才在慈宁宫同太皇太后说过的又向康熙转述了一遍。
“臣妾思前想后觉得这是要紧事,今日皇上又提起皇子们种痘一事,臣妾便觉得不好再拖。”
云秀紧盯着康熙,见他神色淡然,只是眉间又拧起几分,旁的再看不出什么来了,便继续说道:“先前臣妾与秦太医未曾寻得此法之理故而没有回禀,还请皇上恕罪。”
云秀说罢,心还一直悬在半空中,指尖也不自觉地蜷紧了,不知康熙会作何反应。
是会迅速彻查还是逐字逐句地讯问她,抑或是怀疑她另有所图处心积虑?
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说出口便没有收回的可能了。
云秀也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牛痘法真的能推行开,哪怕只能挽救一个孩子的性命,她做什么都也值了。
只是让云秀意外的是,康熙敛眉思索了一会儿,开口却问道:“此事你和旁人提起过吗?”
这是让太皇太后说中了?
云秀按着太皇太后嘱咐她的摇头,细声说:“方才臣妾去了趟慈宁宫,本想让太皇太后帮臣妾拿个主意,但思前想后还是先来回禀皇上了。”
不得不说她现在扯谎圆话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她来养心殿之前去了一趟慈宁宫的事康熙一定会知道,所以只能这么说。
康熙嗯了声,随后颔首说道:“那便好,此事不是小事,既然还没有实证,宣扬开来怕是麻烦,若是被心怀叵测之人加以引诱,追究你明知秦沛于社稷之重却任由他告老还乡又身死途中,到时你如何申辩?”
云秀愣了愣,没想到康熙竟然是在担心她。
她在圆这个故事的时候便想着难免多多少少要受点牵连,不过应该问题不大,毕竟秦太医虽然逝世了,但牛痘法他已经告诉了云秀,没有失传。
就算受罚也不会太重。
更何况论起来她也算是有些功劳,功过相抵就更没什么了。
云秀抿了抿唇轻声说:“没有旁人知道。”
说完还有点心虚,太皇太后和太后知道了应该也不算旁人吧?
但是让她真的第一时间就和康熙说,坦白来说,她对他远没有如此信任。
帝王之心,是她揣测不明白的。
可太皇太后和太后是在相处了十几年之后,她能确认两位老祖宗是真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而且她们确实是有实打实的血缘,在某种程度上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所以她才敢说。
康熙确认此事没有旁人知晓后才仔细琢磨起其中细节来。
相比于太皇太后和太后,康熙的神色中显然没有那么欣喜若狂,反而更多的是在严谨地考虑此事的真假,和一旦为真如何推行,其中又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和问题。
“秦沛已死,他可留下什么医书或手记详细提过此事?”康熙沉吟了一会儿问道。
“那本提到牛痘之法的医书想来还在太医院,这牛痘之法也是秦太医口述给臣妾的,臣妾这没有文书,至于秦太医有没有留下什么旁的手记臣妾就不知道了。”云秀开始胡扯:“但想来若是有也应当是随身带回去了,如今可能已经被强盗损毁了。”
都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天又山高路远的,肯定是连片纸都找不到了,所以云秀也放心编造了。
果然康熙也想到了就算是有八成也找不回来了,但还是当机立断,先让人去甘陕一带,秦太医遇难之地和秦太医的老家去探查。
云秀把研制牛痘法的功劳大多都归到了秦太医头上,任何人听来她似乎都只是因为和秦太医交好,或是打着拉拢秦太医,让他立功后也为自己添彩的念头罢了,这也是云秀深思熟虑过之后的。
种痘几乎可以说是极其要紧的国计民生之事了,这些年来无论是民间还是太医院都在钻研天花之症,力求能有治愈之法,而在众人看来,云秀只不过是一个自学了几年医的后宫嫔妃,轻而易举地推出了这种钻研一生的国手都未能堪破的法门,实在是有点太惹人注目了。
说是医术高深,从医数十年,德高望重的秦太医研制出来的,可信度就高太多了。
外加云秀确实是穿越而来,她是真的心虚,只想尽量低调,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在推行牛痘法之上能躲就躲吧,什么声名她也不在乎。
还是小命更重要一点。
康熙有条不紊地吩咐人前往甘陕一带查看秦太医有没有什么手札遗留,又命人去太医院取秦太医留下的医书之后才又看向云秀,见她也垂着眼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好了,此事到朕这便到此为止,以后这些话不要同任何人讲。”康熙睨着她,沉声道:“若是再有人问起,你便要说此事一早就告知于朕了,也是朕让秦沛离京返乡于民间试验牛痘之法的,记住了吗?”
云秀怔了怔:“皇上——”
康熙这是替她把那失责的罪过担起来了。
康熙见她露出这副有些动容的表情倒有点不习惯了,还颇有些啼笑皆非,他是替她周全,但作为一国之君他自然也不能背这个疏忽错漏有大功之臣的罪名,这中间再运作一番,安排妥当,把这事给抹去就是了。
不过他也刻意没和云秀解释,看她这动容的模样康熙还是挺受用的。
他笑了笑,安抚她道:“后头的事朕来处置,不论如何,你与秦沛研制出此法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朕也要赏些什么。”
巧妙地把话题转到论功行赏之后,云秀抿唇说道:“此事其实大都是秦太医的功劳,只可惜他已然离世,皇上便多照拂他的家人吧。”
“那是自然。”康熙颔首,思忖了片刻后说道:“待会儿你把牛痘之法写下来,朕会安排人去试验一番,若真是有用,朕会给秦沛的子孙一个辅国公的爵位,也算是不辱没他的一腔心血了。”
平民封爵,确实是有大功于社稷之人才能得到的荣耀了。
云秀点头,又问道:“那胤禩几人种痘之事……”
“既如此就先暂缓吧。”康熙不假思索地说道。
康熙作为父亲自然也是希望儿子越平安越好,种痘本就凶险,如今有了更温和的法子,若是能成便也不亏再等上些日子,让几个孩子都能少遭些罪,宫中也少担惊受怕。
话说到这,云秀所担心的事就差不多全说完了,也算是圆满解决。
她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能放下来点了。
于是康熙便见云秀终于露出了笑颜,还很贴心地试了试汤盅,说有些凉了,让宫人们热一热再喝。
“无妨,朕忙了一天也没用多少膳食,如今确实是有些饿了。”
康熙也不嫌弃,温热的汤品入口也挺舒服,便没计较这么多,边和云秀说话边把她送来的吃食都吃了个精光。
没一会儿梁九功便捧着一摞医书和一个黑木箱子进来了,说这便是秦太医留在太医院的所有物件了。
康熙瞧了一眼颔首道:“传杨慎,半个时辰后再宣马齐入宫。”
杨慎便是如今的太医院院正。
梁九功应声,便先把这些东西搁到了一旁又去传旨了。
“朕今晚便不过去了。”康熙显然是又要为此事忙起来了,他看向云秀温声道:“回去歇着吧,这些事就不要再操心了。”
说罢,他还抬手为云秀扶了扶鬓边略有些歪斜的攒珠钗。
动作熟稔,神色也堪称温柔。
云秀抿唇,随后点了点头,也没再多留便告退了。
随后她又去了一趟宝华殿给秦太医上了柱香,祷告了一番之后才离开,见时辰差不多要到胤禛和胤禩下学的时候了,便又往校场去。
云秀到的点也是巧,她刚到便正好见胤禛和胤禩刚刚翻身下马,兄弟俩远远地见云秀来了便赶忙往这边跑。
“额娘,您怎么来接我和四哥了?”胤禩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云秀笑着问。
近来云秀事忙,便不能同以往一般每日都来接送他们上下学了,于是偶尔见云秀来,胤禛和胤禩都极高兴,把马鞭箭袋丢给一旁的宫人便一左一右粘着云秀。
“今儿没什么事,刚去养心殿见过你们皇阿玛,便顺路过来了。”云秀揉了把胤禩毛绒绒的头顶,笑着说。
云秀去养心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兄弟俩也没多问,只胤禩叽叽喳喳地问云秀今晚吃什么,他今儿跑了一天的马都累坏了。
说话间云秀还瞧见胤禩特意同康熙讨的那匹白玉马正由宫人梳理着马鬃,准备好好送回马厩去。
“那定是你又炫耀了不是?”云秀挑眉道:“活该累着你。”
想都不用想,胤禩定然是一刻也没歇地骑着这匹威风凛凛的御马到处跑了。
胤禩挠了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一旁的一本正经地胤禛拆他的台,说是不止下午练骑射的时候,课还没开始,胤禩就已经迫不及待地骑着瞎溜达了,还好如今最爱攀比这些的大阿哥已经不同他们一起上课了,否则说不准还得起口角之争。
太子是他们之中最受康熙疼爱的阿哥,自然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反而没多大反应。
正说到这,太子见云秀来了也恭敬地上前问了声好。
“慧娘娘。”
云秀颔首回礼,客套道:“太子殿下气色好了不少,也健壮了,看来是格外用功。”
太子笑了笑:“不过是刚刚下马看着脸色红些罢了,不敢当慧娘娘夸赞。”
“儿臣方才听慧娘娘说刚从养心殿过来?”
云秀点头,便又听到太子问康熙可还在忙着,他想去请个安。
云秀也没瞒,照实说她离开的时候听到康熙还要见大臣,不过她自然不会同太子提及牛痘之事,只是含糊过去了。
太子听罢也没追问,他本就是想着过来和云秀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近来皇阿玛有意让他与长春宫多亲近,几乎是点到他的脸上来了,索额图在盛京已然有半年了,与沙俄和谈之事因着外蒙动荡迟迟没有推进,太子心里也是跟着着急,索额图一日不回京他心中就没有底,如今也只能顺着康熙的意思来做事。
“多谢慧娘娘告知,免了儿臣白跑一趟。”太子一派和颜悦色,笑吟吟地说:“前些日子儿臣得了两把好弓,正让人打磨呢,待收拾好了便送去长春宫给四弟和八弟用,也当是儿臣这个做兄长的一点心意了。”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胤禛率先开口说道:“多谢二哥好意,只是我与八弟不好夺人所爱,也怕辱没了好弓,二哥弓马娴熟,还是二哥自己留着用吧。”
“四哥说的是,总是收二哥的礼,我与四哥都无地自容了。”胤禩也笑地谦和:“咱们都是骨肉兄弟,二哥不必如此客气。”
太子见二人推拒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地说他已经有了好几把顺手的弓箭,这两把瞧着适合胤禛和胤禩用,所以才想着转送。
“八弟不必说,骑射功夫上毫不逊于我们几个兄长,四弟近来也大有进益,二哥看了高兴。”太子嗔怪地说道:“再推辞,反而显得咱们生分了。”
“若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如让我去长春宫蹭一顿便饭如何?”
太子峰回路转,主动出击了。
云秀在一旁听着他们兄弟推拉,乍一听闻太子想要来长春宫用膳也是眉间一挑,云秀在这,胤禛和胤禩也不好说是婉拒还是恭迎,所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云秀。
“那自然是好。”云秀愣了片刻,笑着说:“那过几日本宫好生筹备一番,再着人去请太子来用膳。”
太子自然是欣然同意,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方才太子在这,五阿哥在一旁看了半天不想上来搭话,见太子走了五阿哥才一溜小跑过来,他方才虽然没参与但却竖着耳朵听了个大差不差,掐着腰说:“二哥近来好生奇怪,对四哥和八弟怎么这么要好?”
胤禩信手拈来地糊弄五阿哥:“我和四哥自然还是和五哥更要好了,五哥吃醋了?”
“我才没有!”五阿哥果然被胤禩带着跑了,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们才不会和二哥真的玩到一块去呢,我吃什么醋。”
胤禛无奈地比了个嘘声:“五弟,这些话不能随口乱说。”
还好太子走远了。
五阿哥吐了吐舌头,他也是见太子走了才说的嘛,当着慧娘娘的面说一说又没什么。
云秀在一边笑看了一会儿他们兄弟打闹,才开口道:“胤祺,皇祖母在宫中等着你呢,好似备了你最爱吃的八珍豆腐,快回去用膳吧。”
五阿哥每日里最挂心的不是吃就是玩,堪称宫中最无忧无虑的皇子,一听慈宁宫中做了他爱吃的菜式,心马上就飞回去了,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往回跑,跑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小声同云秀说:“慧娘娘,您请二哥的时候我能去吗?”
“当然了。”云秀哭笑不得,想了想说:“到时慧娘娘把你们都叫上。”
单独宴请太子也容易引来非议,不如干脆以胤禛和胤禩的名义把阿哥们全请了算了,这就成了兄弟之间聚一聚了。
五阿哥心满意足,这才招呼着随侍的宫人回慈宁宫去了。
如今在校场上练着的阿哥不少,云秀送走太子和五阿哥又被一旁急匆匆离开的三阿哥吸引了视线。
三阿哥的脸色看着有些不对劲,还刻意绕开了他们,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
“三阿哥如今还同你们不睦吗?”云秀低头问胤禛和胤禩。
她以为还是因着之前她和荣妃的冲突,所以三阿哥同这兄弟两个较劲。
结果胤禩摇了摇头说:“三哥就算再记仇也不至于记到如今,大家总要在一起读书习武的。”
“这几日三哥就是忙得很,只是不知在忙什么。”
胤禛在一旁静默了片刻接话道:“近两日三哥夜间都悄悄去寻大哥说话了。”
胤禛几个年长的如今都住在乾西五所,自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胤禩显然是没听胤禛提起过这事,顿时就来了兴趣追问是什么事。
“既然是悄悄的,我怎么会知道?”胤禛一本正经地推开眼看又要缠到他身上来的胤禩让他站直了,“要不你去问问?”
胤禩撇嘴:“算了,他们爱商量什么商量什么吧。”
这事兄弟俩聊到这便也点到即止了,云秀便带着他们回长春宫去,路上胤禩折了枝刚开的桃花在手里把玩,一边揪花瓣一边念念叨叨的,云秀实在看不下去他“辣手摧花”了,拎着他问在嘟囔什么。
“算太子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胤禩长吁短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太子演地累,我和四哥应付地也累。”
太子的脾性早就定了,十几年的矜贵独尊下来,兄友弟恭亲近幼弟依然能装地出来,但心里自然也是烦躁的,而胤禛和胤禩虚以委蛇也谈不上多轻松。
如果是像前一阵只是言谈上偏向他们说上几句话那还好应付,可现在太子显然是变本加厉了,想亲近他们的心思就连一向粗线条的五阿哥都看出来了。
“应该快了吧。”云秀想了想,太子如今这么急于和长春宫套近乎无外乎是康熙的原因,外加索额图一直没回京,索额图的因素可能占的比例还大些。
索额图回来,太子有了主心骨,自然就恢复正常了。
胤禩一听就知道云秀知道什么,赶忙抱着云秀的胳膊缠着她要打听,恰好这一会儿也到了长春宫了,母子三人进殿,豆蔻几个也出去准备晚膳了。
“额娘,是不是皇阿玛跟您说什么了?”胤禩乖觉地给云秀倒茶,笑眯眯地问。
胤禛虽然没像胤禩一样表现地那么好奇,但眼神也是一直跟着云秀的。
显然也想知道。
云秀感叹,不愧是以后夺嫡的两大主力军,这才这点年纪,还没从尚书房毕业呢,就对朝政感兴趣地不得了。
不过康熙也确实同云秀提过一些,因为有了进展算是喜事,所以兴致好的时候才在言谈间说起过。
和沙俄的和谈要有进展那必然就是外蒙的事要先平了,前一阵准噶尔和漠北开战,漠北自然是不敌多年征伐正当壮势的准噶尔,没多久就被打地抱头鼠窜,外蒙也被准噶尔占了大半,无奈之下只能寻求康熙拨兵相助。
只是康熙思索再三后,决定趁火打劫。
以漠北与准葛尔同属大清藩属不好偏私为由婉拒了出兵,并且还私下通知已经准备好出兵相助的漠南蒙古不要轻举妄动,就看着漠北挨揍。
康熙给出的理由也很正当,在名义上漠北和准噶尔都是臣服大清的,大清没道理偏帮哪一个,除非漠北能像漠南一样,自此之后实行盟旗制度彻底归顺大清,那就不是藩属而成了大清的一部分,那康熙自然就有理由出兵了。
于是漠北的大汗也是有点没招了,前有经他嚣张挑衅,若是抓到他必然将他碎尸万段的准噶尔虎视眈眈,后有康熙作壁上观笑面虎似的想要趁火打劫。
但仔细想想臣服大清总比被噶尔丹剁了脑袋下酒强,于是漠北已经私下向康熙表态了。
而且说来也是天助,噶尔丹领兵在外征战漠北,结果家被偷了,几个侄子想趁他不在造他的反,于是噶尔丹只能咬牙回援,撤兵了。
于是漠北的事眼瞧着就要了结了,那自然而然和沙俄于雅克萨的谈判也会很快就有结果了。
胤禛和胤禩听地直点头,果然额娘知道的比他们多多了。
而且太子看样子也确实快消停了,不用他和四哥每天笑地脸都要僵了。
“额娘,您去养心殿又是做什么了?”
打听完太子的事,胤禩又开始好奇云秀去找康熙是因为什么。
云秀正在梳妆台前拆着首饰,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
“同皇上商量你们今年种痘的事。”
第88章
种痘的事,胤禛和胤禩自然也已经听到些风声了,这次轮到了胤禩,可胤禛显然比胤禩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云秀说完他的脸便绷地紧紧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如今已经十岁的胤禛近几个月身形迅速抽条,看起来已经是个翩翩少年的模样了,不过还是个常冷着脸的翩翩少年。
与之相比胤禩就显得更像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了,因此胤禩还十分怨念,嘟囔了好几日怎么四哥突然长个了,衬着他像个小矮子。
“听说这次种痘是在畅春园,是真的吗额娘?”胤禩倒是一点不怕的样子,凑到近前笑着问。
云秀点头:“此次你皇阿玛的意思是你和你五哥七哥一同去,在畅春园特意辟了一处殿宇,不必去宫外别院了。”
胤禩点头,心想那还挺好的,畅春园必然是要比别院里条件好上不少。
他们待着也能舒服些。
胤禛是亲身经历过种痘的,而且他还是反应极其大的那一类人,虽说那几日大多时候他都在昏迷着,但半梦半醒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那浑身发烫,酸痛进骨髓中的灼烧之感,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扔进沸水中煮熟了一般,更不必说出痘之后浑身的瘙痒难耐了。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再回想起来那种可怖的感觉都挥之不去。
于是这次轮到了胤禩,他便十分牵念。
胤禩看过去,知道四哥是在担心自己,灿然一笑说:“四哥你不用担心,宝华殿的大师都说我吉人天相,逢凶化吉。”
前一阵宫中为佟佳皇后的丧仪祝祷,来了一位西藏的喇嘛,据说是得道高人,活佛转世,能看人生前死后,宫中的孩子难将养,太后笃信这个,还特意带着五阿哥和胤禛胤禩去了一趟,想让大师给瞧瞧这几个孩子有没有什么大灾大难,又该如何化解。
这活佛转世的大师不得不说还真有点东西,云秀本以为给皇子相看,不管是看出了点什么还是看不出什么,总归都说些漂亮话就是了,讨个巧哄地太后开心罢了,结果大师给出的批语让云秀都有些头皮发麻。
那日云秀无事也想凑凑热闹便跟着一起去了,见到了那位活佛,瞧着慈眉善目中等身量,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手持一串乌黑的佛珠,他们进去的时候还在阖眼念经,睁开眼后便让云秀有些呆住了。
那一瞬间云秀都不知该如何描述那双眼睛。
好似这世间千丝万缕的因因果果都尽收于他的眼底般绚烂,但定睛再一看又是古井无波看破红尘般的平静淡然。
明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却有一双如此灵慧的眼睛。
那时云秀便想这难道就是修行人吗,这所谓的得道高僧好似确实是和常人不同。
太后亲至,言谈间还很是谦敬地同他讨论佛法,顺势又委婉请求大师给这几个孙儿相一相面,而且只是看是否平安顺遂,大师自然是不好回绝,一一看过之后便微微笑着说几位阿哥都是皇室血脉,自然一出生都是万里挑一的极佳命格。
这话云秀听了还在想这样的面她也能相,都投胎成皇子了,可不是万里挑一的绝佳命格吗?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大师后又细说了下去,说五阿哥福寿最高,日后定然是平安顺遂一生,无忧无虑摒除烦恼的,而胤禛则会多劳累,把那时大师说的那些晦涩难懂的话翻译一下就是操心的事多,容易伤神,但也是极好的福寿命格,至于胤禩,大师则额外多看了好几眼说他有循环转生,破除了大灾的福运,往后余生定然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听到这云秀就有点目瞪口呆了,听着似乎都是大差不差的有福气的好命,太后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妥,还和大师仔细地讨论他们的婚事子嗣又如何,可这些话落在云秀耳中就真的堪称是神了。
胤禛自不必多说,有名的把自己累死在皇位上的皇帝,可不是操心劳神命嘛,至于胤禩就更离奇了。
胤禩本应投生在良妃卫氏的腹中,最后的结局也是夺嫡失败被胤禛登基后清算,除了宗籍改名易姓关在宗人府中没多久便狼狈离世,属实算不上什么好结果。
但从胤禩落地开始,云秀便着意观察了许久,宫中并没有一个辛者库出身的卫氏成了嫔妃,似乎是被她蝴蝶掉了,待到胤禩三四岁后还是没有这个人出现,云秀便也慢慢放下了,直到如今胤禩都七岁多了,依然是如此。
而按这位大师的说法,胤禩此生投胎到她的腹中,又与胤禛兄弟情深,好的和一个人似的,确实是循环往生破除大灾了。
这是真高人啊。
云秀在心中感叹,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这种事还真是可以不信不能不敬畏,准地她心里都发怵。
他们离开之前大师还特意叫住了云秀,给她留了一句揭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随后便不再言语,送他们出去了。
云秀对佛法不怎么了解,在此之前也没听过这句揭语,是回宫之后翻了翻才知道这是《金刚经》中的一句话,大意便是只有摆脱执念和世俗上的执着才能破除烦恼根源,真正地回归本心。
云秀越品越觉得这句话有玄机,她几乎都能断定那位大师都看出了她本并非此间之人,所以才给她留了这句话。
事后云秀也曾想再去拜会一下,结果大师便闭门不见了,只说缘分已了,无需再见。
云秀也没强求,只诚挚地谢过之后便离开了,再没去打扰。
如今还是胤禩再提起她才又回想起大师给她留下的那句话,莫名觉得又被说中了。
等云秀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听到胤禛和胤禩已经在讨论到时带哪几个宫人过去伺候了。
“陈九福做事稳妥细致,也已经出过痘了,此次便让他和高铭陪着你一同去。”胤禛正色道:“你自己也要多上心,去了后趁着还没开始种痘,多留意身边的人。”
胤禩点头,笑着说道:“四哥你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在胤禩看来,这就是避无可避总要过的一关,多担心也无用,只能尽量安排地周全妥帖。
“额娘,日子定在什么时候?”胤禛抿唇问,声音都紧地厉害。
这原本是已经定下来的,但现在又不好说了。
既然话赶话已经说到这,云秀便把牛痘的事同他们俩讲了。
“午后额娘去养心殿便是为了此事。”云秀给他们两个各斟了一杯她新酿的陈皮蜜茶,继续说道:“皇上的意思是先着人去试一试是否有效,宫中皇子种痘之事便暂缓,若是真是好法子这次便给你们用牛痘之法来种痘了。”
胤禛和胤禩听地目瞪口呆,两人相视一眼久久没能回神。
“额娘,这么大的事您怎么也没提前与我和四哥说一声?”胤禩心中有些后怕,忍不住说道:“若是皇阿玛没能替您周全,秦太医之死对您来说可是大麻烦。”
胤禛也眉间紧锁,沉声说道:“四弟说的是,额娘,儿子知道您心怀仁慈想要济世救人,只是这实在太冒险了。”
云秀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眼中心上没有一丝一毫对于这泼天的大功劳的欣喜,只有对她的担忧和关心,心中便如同喝了一盏滚烫的姜茶一般。
真心换真心,果然是没错的,她真心待他们,孩子们自然也以真心待之。
她笑了笑,说道:“其实额娘在去养心殿之前先去了一趟慈宁宫,让太皇太后帮着把了把关,这才去见你们皇阿玛的。”
面对自己的孩子,云秀就没藏着掖着了。
胤禛听罢,眉间松开了些,他是知道乌库妈妈是真心对额娘好,又胸有沟壑还一向了解皇阿玛,既然太皇太后点了头,那估摸着确实还是稳妥的。
“事已至此,也只能看皇阿玛如何安排了。”胤禩也松了口气,盘腿坐在云秀身边,这会子才好奇地问:“额娘,秦沛也是偶来咱们长春宫,他什么时候和您研究了这么些东西?”
胤禛也说道:“而且这个秦太医竟是个如此不慕声名之人,也是少见。”
这牛痘之法若是真的能将种痘的生存几率从一半提到十之八九,已经不是简单的功劳了,说是不世之功,名留青史也不为过了。
云秀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上面这些都是额娘编的。”
胤禛,胤禩:“?”
额娘在说什么呢?
“额娘,您这是什么意思?”难得有胤禩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眨巴着眼睛,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的。
隐约觉得额娘好像真的搞了件大事。
云秀舔了舔略有些干涸的唇,她方才思前想后,若说在这世上她能放心地和谁全盘托出的话,就只有胤禛和胤禩了。
只不过即使面对她的这两个孩子,云秀还是把穿越的事给隐了,这事实在太离奇,先不说胤禛和胤禩能不能接受得了,她也实在没有必要同他们说,主要她对大清的历史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些大众耳熟能详的,还多是些八卦,对他们日后夺嫡不能说没有作用,只能说搞不好还是添乱,还不如顺应历史的车轮向前。
所以云秀只是告诉他们,牛痘之法是她从前听一个游方的医师说起的,但并无佐证,所以只能如此和康熙回禀。
这一下给刚刚放下些心中大石的胤禛和胤禩又搅地有些糊涂了。
“额娘,您是不是还在糊弄我们?”胤禩琢磨了半天问道:“就算是您自己钻研出来的吧?”
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
让云秀没想到的是胤禛竟然也帮腔,跟着点头道:“额娘熟读医术,潜心钻研医理,这也是说地通的,没什么不妥之处。”
云秀大窘,她哪敢贪这个功劳啊。
“真不是额娘想出来的。”云秀赶忙否认道:“额娘的医术也只是皮毛而已,不过是进宫之后才跟着太医学了些。”
云秀说到这胤禩便也明白云秀的顾虑了,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想来额娘顾虑的也有理,若是照实回禀,确实太扎眼了些。”
云秀坚决否认,两人便只能认下了云秀口中的最新版本,她是幼时在科尔沁听游方的一位医师提起此事,后来又从医书古籍中真的找到了些注脚,所以才潜心钻研了几年,终于摸索出来了。
“只是额娘并不知那医者姓甚名谁,便只能托在秦太医身上了。”云秀这说的也是实话,历史上牛痘之法是谁研制的,她也确实不知道。
恰好碰上秦太医仙逝,云秀便顺水推舟圆了这个说法。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胤禩笑了笑说:“秦太医有了身后名还福荫后辈,若是秦太医还在世也应当感谢额娘才是。”
云秀叹了口气:“秦太医已不在人世,谁知道他是如何想的呢,总归是扰了死者安宁了。”
“所以额娘方才去了宝华殿?”胤禛冷不丁地说道。
云秀诧异,胤禛怎么知道她去了宝华殿的?
“您到校场之时,衣角沾了些香灰。”胤禛解释道:“那是漆金沉水香,宫中只有宝华殿才用。”
云秀一直以为胤禩比胤禛要细心,这还是第一次察觉到胤禛竟然如此心细如发。
她点头道:“是去了一趟宝华殿给秦太医上了柱香,此后额娘也想着为秦太医办一个道场。”
“随额娘心意就好。”胤禩蹭在云秀身旁眨巴着眼睛说道。
总归他是不怎么理解啦,在他看来这就是一桩天大的好事,秦太医怎么会不愿意?
而且还应该向他额娘道谢才是。
不过额娘一向是如此的,总喜欢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来考量,毕竟人已经走了,死者为大,上几炷香也没什么。
胤禩晃悠着小腿正漫不经心地想着此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突然尘封的幼时记忆又苏醒了几分。
他恍惚间记起两三年前他好像有一次突发高热,身上还起了些小疹子,本以为要遭上好一阵的罪,结果没两天就好了,如今想来该不会是……
“额娘,您不会已经给我种过牛痘了吧?”胤禩睁大了眼睛,仔细回想着:“就大约在四哥种痘回来后?”
“……”
云秀倒吸一口冷气,那时候胤禩才多大,竟然还记得。
云秀不言,但看她的神情,胤禩就猜到答案了。
“怪不得呢,我那时还以为是身上出了疹子,怎么也要难受上几日,结果第二天好像就退了不少。”胤禩若有所思地说:“原来这就是牛痘之法啊。”
确实是没有什么太多的不适,只起了一天的高热和些许疹子,然后便好了。
胤禛确实是不太记得此事了,他那时也是刚来长春宫不久,又刚种完痘在寝殿将养了几日,故而没什么印象。
不过听胤禩的描述便能知道确实比他当时种痘的时候要轻快多了。
“额娘,您怎么不一早同我们说啊?”胤禩想起多年前云秀便给他种过牛痘了,便又把话题绕了回来,黏着云秀问道。
胤禛看出云秀似乎还有难言之隐,便上前把胤禩给拉开了。
“好了,额娘不是说了吗,从前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想来额娘是在别院见我种痘时的痛苦之景,这才冒险给你种上的。”
这不用胤禛说,胤禩自然也是明白的,额娘一直都很疼爱他和四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如此的。
而且经胤禛一打岔,胤禩也回过神来,明白额娘还有些不能同他们说的事,于是也不再追问了。
而康熙的动作也确实很快,雷厉风行地便将牛痘之事按部就班地施行开了。
首先将源头给细化了,最后公开的说法依旧是由秦沛钻研所得,不过也并非他一人,还有太医院院正杨慎从旁辅助,而且也一早就回禀给康熙了,而秦沛是名为告老还乡实为掩人耳目在民间试验此法,这也是康熙允准的。
只是没想到路遇劫匪,秦沛老迈又受了惊吓便仙去了。
而云秀在其中便是因为常与秦沛讨教医术得知了此事,故而向康熙引荐了此人。
由此一来,云秀摘了个一干二净,还有慧眼识珠的引荐之功,有了杨慎的从旁协助,秦沛的骤然离世也就不会被有心人抓住做文章了。
敲定好了来龙去脉之后,康熙便命一向最忠心耿耿,没什么额外心思的马齐在京中秘密试验此法,大半个月后看着马齐送上来的奏折,康熙才确定这牛痘之法确实是比人痘法要精妙上许多。
随后才正式推行开来。
种痘是人人皆知的要在鬼门关上走上一圈的大事,骤然换了种痘的法子,不论是民间还是宫中自然都是将信将疑的,故而首先要以身作则的便是皇室,于是胤禩三个阿哥今年要种的便是牛痘。
只不过是日子还是没赶上原先定好的三月十五,钦天监又体察天意,很快又递了一个四月初八也是吉日的奏折上去。
于是胤禩种痘的日子便定下了。
胤禩本就对种痘之事不怎么害怕,如今又知道自己早就已经种过了,只是去走个流程,就更不害怕了,五阿哥天生神经粗,更是整日乐呵呵的,听说有了新法子能少遭罪还没什么危险便也不把种痘放在心上了,趁着太后因为他即将要种痘心疼小孙子,央着太后给他请了好几日的假,狠狠地玩了几日。
宫中其他妃嫔皇子公主们因着这次轮不上他们,更是擎等着看热闹,若是这牛痘之法真的如传言中那么有效,那对他们而言自然也是好事。
就看这次种痘的结果如何了。
于是偌大的紫禁城中,只有成嫔更惶恐了。
七阿哥本就身有残疾,体质自小就比别的阿哥差些,本来成嫔就对种痘焦虑不已,生怕七阿哥撑不过去,如今突然又换了什么闻所未闻的牛痘之法,七阿哥还是第一批试用的,这怎能让她不心惊?
于是成嫔一咬牙,便干脆去找了康熙哭求,能不能让七阿哥再缓一年,待明年同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同种痘。
虽然成嫔口中说的是七阿哥自幼体弱想让他健壮些再行种痘,可康熙自然明白成嫔只不过是不放心牛痘法,想要让胤禩和五阿哥先趟了这趟浑水,瞧一瞧再说。
只是可惜无论成嫔如何哭求,康熙都是不会同意的。
牛痘之法在民间因着众说纷纭本就推行地艰难,如今若是宫中再不能身先士卒,反而畏惧退却,那就更推行不开了。
所以无论是公心还是私情,康熙都不会答应,只耐着性子宽慰了成嫔几句之后便让人送成嫔回去了。
成嫔胆子本就小,如此一来惶惶不可终日竟然在七阿哥种痘之前先病倒了,七阿哥急得不得了,延禧宫也是一团乱,无法,云秀便只能去探望了几次,安慰成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七阿哥是天生残疾体质弱些,那有了更温和的种痘之法该是好事才对,只不过是成嫔心中总是疑心此法到底行不行得通罢了,于是云秀便特意去康熙那誊抄了一份马齐上给康熙的折子中详细记录的种了牛痘的孩子的出痘情形,念给成嫔听了。
事实胜于雄辩嘛,告诉成嫔这些,总比只是干巴巴的安慰要好。
而且云秀所出的胤禩这次也要去种痘,成嫔便自然对云秀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和信任,听云秀说过这些之后情绪便好了不少,自然她也更明白另一个道理,那就是哪怕她病死在延禧宫中,康熙的旨意也不会变。
既如此,她还是得撑着,否则她的孩子要怎么办呢?
到了四月初八,长春宫的紫藤开满了宫墙的时候,云秀把胤禩送去了畅春园。
畅春园中一应事宜早就预备好了,太医宫人此次也是比先前胤禛种痘时要多上一倍都不止,云秀本也是想着来这照料胤禩的,倒也不全是因为担心胤禩的身体,更多的是怕胤禩心里不舒坦。
毕竟当年胤禛种痘她是全程陪着的,她不想让胤禩觉得自己偏心哥哥。
但首先康熙态度强硬不同意她去,其次胤禛和胤禩也劝她不要去。
虽说如今改了种痘的法子,但种痘究竟是危险万分的,能不让云秀涉险自然是最好的,而且胤禩已经知道自己种过痘了,那就更不会有什么差错,没必要让额娘冒险来陪他。
结果两方一起劝,云秀还很是执着了一阵子不松口,最后还是胤禩偷偷去问云秀,云秀才开口说是怕他觉得她偏心胤禛,想要做一个一碗水端平的额娘。
胤禩听了笑地止不住。
“额娘,您想什么呢?”
夜色中,胤禩的眼睛又圆又亮,腮边的婴儿肥如今也已经褪去了许多,能隐约看出长大后的英俊模样了。
“额娘,我是您亲生的,我怎么会如此想。”胤禩认真地说道:“四哥与您是半路母子,您多照顾他些也是应当的,我怎么会和四哥攀比这个?”
胤禩是个打小就配得感极高的孩子。
他是从额娘的肚子里出来的,自小就由额娘抚养,他怎么会觉得额娘更爱四哥不疼他呢?
要这么想也该是四哥这么想才对。
云秀听完后哭笑不得,不过最后还是松口了,没再执着陪着胤禩种痘,但还是要亲自把他送过来安顿好才放心。
“额娘,您回吧,儿子过两日就回去了。”
看着云秀忙里忙外把他在畅春园要住的院子打理了一遍之后,胤禩笑眯眯地冲云秀挥手。
这时候云秀才切身地体会到什么叫孩子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简直是万分不舍和担忧。
“要不额娘还是留在这陪你吧?”云秀是越呆越不放心,一咬牙准备“抗旨”了。
胤禩忙笑着劝道:“额娘,皇阿玛都说了您若是不回去,等我回宫可就惨了,您就当是为了儿子,回去吧。”
不得不感慨皇阿玛真是太了解额娘了,怕额娘到了这变卦先斩后奏,所以先把他给威胁上了。
嗐,他这儿子当的真是太惨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云秀俯下身摸着胤禩毛绒绒的头顶,嘴上虽然嗔怪,但眼中都是忧虑,“那额娘走了,你自己在这不要任性,要听太医的话,知道吗?”
胤禩点头,一旁康熙指派了送云秀过来的梁九功已经被云秀方才那不准备回宫的心思吓了一跳,怕真把人带不回去,那皇上不得把他脑袋摘了。
于是他赶忙小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宫门就要闭了。”
云秀颔首,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胤禩站在院前向她挥手,他小小一个站在院前周身被暖煦的夕阳光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雾,朦胧极了。
最终云秀一咬牙还是上了马车,伴随着阵阵的马蹄声,随着夕阳远去了。
胤禩束手而立,瞧着马车走远见不到踪影了,这才慢悠悠地往殿中走,他听额娘说过当年四哥种痘的时候伺候的宫人们仗着自己资历深,又是拿捏着生死大事,所以颐指气使的模样的,明白额娘为什么放心不下,但如今额娘真是不必操心这些个了。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宫中额娘位分最高,又最受皇阿玛宠爱,这半年多来皇阿玛几乎都不怎么踏足别宫了,人人都知道不能怠慢长春宫,更不必说怠慢他了。
他今日略略看下来,便发觉那些老资历,常年伺候皇嗣种痘的宫人们也都还算老实,更不用说额娘和四哥该给他带了那么多得用的宫人来,四哥还把陈九福都给他了。
种痘是在晚间,胤禩心中有数自己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一点也不担心,还去五阿哥以及七阿哥的院子里串了串门,安慰了这两个哥哥一通,瞧着差不多到晚膳的时辰了才往回走。
结果离开七阿哥那时,刚转出了门便见一个二十多岁的面生太监正一个人端着五六个木盆,里头还搁着满当当的艾草,这木盆是松木的,一个就极重,更别说五六个了,于是这太监搬得是颤颤巍巍,脸色青紫一片,咬紧了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虽不知他是哪个殿里的人,但估摸着是要撑不住了。
胤禩瞧了一眼,吩咐跟着的高铭去搭了把手。
第89章
高铭应声,上前搭了把手,把那摇摇欲坠的几个木盆给卸了下来。
这木盆摞地太高,遮挡了视线,那太监又一门心思只想着别摔了,因此没注意前头有人,直到高铭来帮忙,他这才发觉有位穿着矜贵,气度不凡,一瞧就是皇子的贵人在前头,于是连忙叩首行礼。
“奴才给八阿哥请安,谢八阿哥搭救!”
胤禩一听便笑了,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道:“你这奴才倒是机灵,也会捧人。”
他只是让高铭搭了把手,什么时候要搭救他了,他这模样一瞧就是被排挤了故意让他干苦力活,这种事在宫里实在再常见不过了。
胤禩也不是真的圣人,遇见了就得管一管,只不过今儿他心情还不错,所以才让高铭搭了把手。
那太监听胤禩点破他的心思也面色不改地恭敬说道:“八阿哥谬赞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八阿哥仁心施以援手,奴才自然得感激。”
胤禩听他说话颇有几分文气,也来了兴致问道:“你读过书?”
“在哪伺候的,倒是眼生。”
来服侍种痘的宫人除了各宫里自己带的和常年的熟手,就是内务府拨来的一些做洒扫活计的,若是内务府派来做粗活的,那想来这人也是混的不济,像这种事关性命的事众人一向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能派来的都是些不怎么得眼的。
或是本就在畅春园里做事的?
但胤禩莫名觉得不像。
果然那太监赶忙回道:“奴才是上月刚刚入宫的,读过几年书,只是天资浅薄,没能考取什么功名,家中贫寒便入宫伺候了。”
“入宫后一直在四执库当差,此次被指了来伺候七阿哥种痘。”
胤禩听后了然地点了点头,怪不得眼生,原来是刚刚入宫的,情况应该也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刚入宫又没背景,自然是只有被欺负的份,但这人瞧着机灵应当很快就能熬出头来的。
这人端着的艾草是要煮了水给阿哥们擦洗的,胤禩问过几句之后本准备离开,瞥了一眼却发现里头不止有艾草,还有些牡丹花瓣,甚至还有两朵开地正盛的,怪不得他方才就闻到一股清香。
“你倒是巧思,这畅春园牡丹开地最好,连皇阿玛都常赞赏。”胤禩随手拿起一朵瞧了瞧,随口说道。
那太监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胤禩的神情,垂首说道:“碧蕊青霞压众芳,檀心逐朵韫真香,如今正是牡丹盛开的时候,奴才便取了个巧,不值当什么。”
胤禩把玩着那牡丹的手一顿,再看向那太监时眼神中便带上了些若有所思的玩味眼神。
“这是皇阿玛咏诵畅春园绿牡丹的诗,你知道?”
“皇上的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奴才钦佩不已,在八阿哥面前卖弄了。”那人恭声回道。
胤禩这才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了。
瞧着怕是把皇阿玛的诗都给背下来了吧,有这种心思和能力出不了头简直都是天理难容。
是个可造之材,又刚刚入宫没有根基,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了。
胤禩把那牡丹丢回盆里,淡声开口。
“高铭,去同七哥说一声,这人我要了,跟着去咱们院里伺候。”
那太监果然精神一振,连连叩首道:“多谢八阿哥!”
胤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急着谢,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
云秀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她到了宫门口见到銮驾就知道康熙来了。
“……”
这是不放心,怕她阳奉阴违,所以亲自来逮她了。
果然她进了内殿,便见康熙着一身玄色描金的墨竹常服正在窗前自己同自己对弈,这一阵朝中事忙,康熙也瘦了许多,本就凌厉的侧脸线条更清晰了,显得气度矜贵俊逸非凡,修长的指尖正轻点着一枚黑棋,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眼神也未从棋盘上移开。
“回来了?”
他撩起眼皮看了云秀一眼,虽然听着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但云秀品出了其中“竟然回来了”的调侃意味。
云秀摆了摆手,让豆蔻几人先下去了,她上前探头看了一眼,只可惜她的棋艺实在不精,白棋还是黑棋占优也看不明白。
近来已然入春但还是风大,云秀便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披风,此时便随手解了下来搁到了一旁才与康熙相对而坐。
“若是臣妾没回来,皇上是不是就要让人去畅春园抓人了?”云秀捧着下巴笑眯眯地问。
康熙一手执棋,思索了片刻后落子,头也不抬地冷哼了一声道:“朕是闲得慌,没事做了去管你?”
“那早知道臣妾就真不回来了。”云秀挑眉,故意说:“臣妾也实在是放心不下胤禩。”
果然康熙一听脸色便沉了几分,将手中的棋子一扔,抬眼看她:“果然是朕太宠着你了,如今抗旨都敢了。”
云秀也不怕他,咯咯直笑。
“臣妾这不是回来了吗,皇上生什么气?”
康熙见她情绪还不错,也放下了些心,方才的话确实也是在逗她,他在这等她回来的时候便担心待会见她若是泪眼婆娑的模样该如何哄。
如今看来,倒是还好。
梁九功在后头站着,见皇帝和慧贵妃玩笑了一阵才适时上前问要不要传膳。
“不必了。”康熙淡声道:“把那血燕端上来,让贵妃用了。”
云秀这些日子也是颇为劳心劳神,合该好好补一补,只是她一向不怎么喜欢吃燕窝,于是只能康熙亲自盯着她吃。
本来在一旁出神的云秀有些诧异,这都到了晚膳的时辰了,为何不传膳。
康熙是晚膳不在长春宫用?
“皇上您若是去别处用膳也别让小厨房不传膳啊,否则臣妾吃什么?”
他不在这吃就算了,怎么还直接不让小厨房备膳了。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着人把棋盘收了,看着云秀乖巧地小口小口地用着燕窝,意味深长地说:“朕带你去旁的地方吃。”
云秀本还有些好奇康熙要带她去哪,寻思着不会是要出宫去哪个臣子家里或是去逛夜市什么的,还很是期待了一阵,结果康熙把她带到了慈宁宫前。
云秀幽怨地看着一派闲适的康熙:“……皇上,您说的换个地方,就是来慈宁宫啊?”
这怎么还来慈宁宫蹭饭了?
康熙颔首,抬腿进去了。
云秀撇了撇嘴,不知道为什么康熙突然有兴致带她来慈宁宫吃饭,但来都来了,她也只能跟在后头进去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对康熙和云秀的到来也有些诧异,两位老祖宗此时正在榻上品茶说话,见两人来了相视一眼后,太皇太后抬了抬手让康熙和云秀免礼起身。
“这个点皇帝怎么和云秀一块过来了?”
太皇太后眼神温润,在烛光下透着些微光,和蔼地笑着问道。
苏麻喇姑带着宫人搬了两把椅子来,康熙落座,他笑着,神情却淡淡。
他道:“来皇祖母这讨些晚膳吃,不知可否?”
云秀跟着坐下,心中也捉摸不透康熙是想来做什么,但肯定不是单纯地来蹭饭。
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也意识到了,太后笑着说:“只是哀家和皇额娘想着为胤祺几个祈福,这几日都茹素斋戒,皇帝若不嫌弃便一起吧。”
“皇额娘这说的哪的话,既然是为胤祺几人祈福,朕同慧贵妃自然也是要尽一份心的。”康熙神色自若地接话,瞧着倒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直到传了晚膳,康熙也不曾提及旁的事,似乎只是真的来蹭一顿晚饭一样。
席间太后还仔细问过了云秀畅春园内的事,自然主要是想问五阿哥和胤禩的情形如何。
“一切都好,太医和宫人们照顾地都很周到,太后放心吧。”云秀说道。
太皇太后瞧了眼一旁的西洋钟,心中默算了算:“这会子差不多该到种痘的时辰了吧?”
云秀点头,说到这她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无论怎么说心中总是牵挂忧虑的。
太后也念了句佛经,诚心祝祷这几个孙儿能平安归来。
话说到这,康熙才抿了口茶,开口道:“如今有了新行的牛痘之法,想来他们几个自然是无碍的,明日奏报进宫,朕再命人送来慈宁宫,也好让皇祖母和皇额娘宽心。”
太皇太后如今上了年纪,胃口也不如从前好,吃了一点便觉得已经饱腹,便只品茶,闻言也点头赞许道:“此法确实是对社稷黎民大有裨益,哀家听闻皇帝已经赐了秦沛的长子辅国公的爵位,世袭罔替?”
“是,秦沛的功绩,也应该如此。”康熙说道。
而另一个被康熙拎出来平账的太医院院正杨慎也是赐了黄金千两,加封正三品虚衔。
太皇太后也赞同康熙的安排,感叹道:“皇帝处置地很妥当,秦沛已逝对他的家人是该加以抚恤,也可彰显咱们大清的爱才惜才之心。”
康熙瞥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云秀,顺着太皇太后的话继续说道:“皇祖母,朕还有一事想要同您和皇额娘商议。”
太皇太后和太后一听便知道这才是康熙今夜过来的原因,总算是呼之欲出了。
“皇帝直言便是。”太皇太后眸色微动,神色不变地笑着说:“哀家和琪琪格也只能帮皇帝参谋,最后还得皇帝自己来拿主意。”
康熙搁下手中的碧瓷茶杯,上好的瓷器与楠木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如同悬铃一般。
“慧贵妃于牛痘一事上也有大功,没有不赏的道理。”
康熙睨了云秀一眼,见她一副懵懂的神情似乎没想到会提起她,就忍不住露出了些笑意。
“朕的意思是,想晋云秀为皇贵妃,不知皇祖母和皇额娘意下如何?”
康熙此话一出,两位老祖宗和云秀都是一愣。
尤其是云秀,双眼蓦地瞪大,她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这个贵妃的位分就是做到头了,若是她不幸走在康熙前面应该能追封个皇贵妃,要是运气好熬到胤禛登基,那位分应该还能往上提提,但怎么也没想到康熙会在这个时候便属意她做皇贵妃。
皇贵妃虽然也是妃妾,和贵妃只有一字之差,但如今宫中没有皇后,皇贵妃的含义就截然不同了。
譬如当年钮祜禄皇后薨逝后,佟佳氏晋封皇贵妃,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佟佳氏就是康熙心中的下一任皇后,皇贵妃也就是皇后预备役了,结果谁承想钮祜禄贵妃进了宫和皇贵妃分庭抗礼,佟佳氏这才一直到了临终前才获封皇后。
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皇贵妃在某种意义上,起码在皇帝的心中是和皇后之位挂钩的。
这也是为什么云秀一直认为康熙绝不会再提她的位分了。
佟佳皇后无子,即使抚养着胤禛,胤禛的玉牒也依旧记在德妃名下,而她不一样,她有着亲生的胤禩,又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庇佑,若是再封皇贵妃,对太子的地位绝对会有不小的震荡。
一向把太子当成心头肉的康熙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云秀震惊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康熙这不会是在直钩钓鱼吧?
来试探她和太皇太后有没有取太子而代之的想法?
云秀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十分符合康熙心思深沉,老谋深算的性格。
“皇上——”云秀抿唇,低声唤了一声,悄悄在底下扯了扯康熙的衣袖。
康熙抬手反控住她的手,微微使力握了握,示意她不要说话。
云秀无奈,只能把话给咽下去了。
只是云秀能想到康熙可能是在试探,太皇太后自然也能想到。
“云秀确实是有些功劳,不过也不过是协助引荐之功,皇帝若真想赏她些什么倒也无妨,只是皇贵妃之位,是否还要再斟酌一二?”
太皇太后拢了拢绣着松竹仙鹤的外裳,瞧着极定的缓缓说道。
太后也回过神来,瞧了云秀一眼笑着说道:“皇额娘说的不错,皇贵妃位同副后地位尊崇,是不可轻封的,皇帝虽偏疼云秀些,但也不必如此宠着她,把这丫头宠地都不知天高地厚了。”
云秀见太皇太后和太后推辞,心中明了两位老祖宗是和她想到一块去了,若是康熙真的是为了试探,那现在就应该顺着台阶下来,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是让云秀没想到的是,康熙好像是来真的。
云秀余光见康熙本就深邃的五官在烛光的映照之下更像是打上了一层阴影一般,更显得凌厉利落,他听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婉拒的话,似乎也是意料之中般地勾了勾唇角。
“云秀入宫多年又为朕诞下了皇子,如今还抚养着胤禛,掌管六宫事宜以来也没有什么错漏之处,后宫井井有条。”康熙说道:“更何况以云秀的出身,本就担得起皇贵妃的位置。”
“朕还觉得如今才提一提她的位份,都是有些委屈她了。”
康熙侧身看了云秀一眼,桌下握着她的手微微发烫,将她的手指都蜷缩进他的掌心中。
“恰逢牛痘一事,云秀又立了大功,以此为由晋封,想来前朝后宫都不会有异议。”
云秀震惊地檀口微开,康熙这不会是被谁夺舍了吧,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太皇太后这下是真的也有些惊诧了,她带着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旁的苏麻喇姑一眼,苏麻喇姑也只是笑,冲着太皇太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看来皇帝这次是真心的想要提云秀的位分。
既然如此,她确实也没什么推辞的必要了。
不论怎么说云秀姓博尔济吉特,封皇贵妃自然也是为她们科尔沁增光添彩的事。
“皇帝已经考虑地如此周详了,便这么办吧。”太皇太后露出了笑靥,看了一眼一旁呆滞的云秀,挑眉道:“瞧你都高兴傻了,还不赶紧谢恩。”
云秀这才回过神来,但人还恍惚着,机械般地起身行礼,行了一半就被康熙扶住了,又扶着她坐下。
太皇太后和太后相视一眼,都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她们还真是失算了。
“下月就是端午了,既然皇祖母和皇额娘都觉得好,朕想着在端午时颁旨,至于册封礼就让内务府准备着,挑个好日子办了。”康熙笑着说道。
太皇太后颔首,皇帝这一看就是心中早就打算好了,不过是来通知她们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她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云秀在一旁听着康熙和太皇太后又说起册封的相关事宜,脑子里还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康熙会册封她做皇贵妃。
没道理啊!
要敲打太子?可太子最近挺听康熙的话的啊,索额图不在,太子就是康熙的贴心乖儿子。
至于大阿哥,刚刚成亲,似乎也挺老实的。
胤禛和胤禩?
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云秀在这绞尽脑汁地琢磨,一旁的康熙已经三言两语便把晋封的事定地差不多了,倒是太皇太后突然提起要不要一同再晋封一批妃嫔。
“云秀晋了皇贵妃,两个贵妃的位置就都空出来了。”太皇太后说:“皇帝可有意再晋谁为贵妃?”
晚膳用地差不多,宫人们上前收拾,几人便起身往内殿去,太皇太后和太后在榻上坐下,云秀依旧跟着康熙坐在下首。
太皇太后让人切了蜜瓜上来,云秀取了一块慢吞吞地吃着,听到太皇太后又说道:“惠妃育有长子,如今胤禔也大婚了,皇帝若想给胤禔一份体面,晋封惠妃为贵妃倒也不错。”
太皇太后提起晋封惠妃,连云秀都知道这就是随口一说,惠妃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脑子不怎么灵光脾气不好,心思还大,要真晋封了贵妃,她和大阿哥母子两个更得飞到天上去了,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果然康熙听罢只淡淡地说惠妃心浮气躁,担不起贵妃的位子。
“宜妃和德妃都多有生育,尤其是宜妃,在妃位也有多年了,更是养了三个阿哥,也可以提一提位分。”太皇太后接着便数到了宜妃和德妃。
荣妃和钮祜禄氏刚犯了错,自然不可能晋封,于是太皇太后连提也没提。
只是康熙似乎谁也不想封。
以宫中骤然多了这么多高位嫔妃怕是不妥为由给挡回去了。
但是却很微妙地晋封做了多年贵人,育有四公主的宜妃的妹妹郭络罗贵人为嫔位,育有三公主的布贵人兆佳氏也晋封嫔位,自此宫中所有皇子公主的生母便都是嫔位以上了。
“赫舍里氏降位贵人,妃位上倒空出一个来。”这个赫舍里氏自然指的就是平妃了,康熙提完这两位公主的生母,又突然说起想再封一个妃位,“不知皇祖母觉得哪一个德才兼备,可堪妃位?”
太皇太后如今也明白了康熙今日是有备而来,哪里是真的来问过她的意思,早就心有成算了,因此也懒得多说什么,只问皇帝是什么意思。
“朕想着在密嫔和敏嫔中择其一。”康熙淡声说道。
太皇太后对这两个谁晋封都无所谓,倒是太后说了一句敏嫔育有皇子,若是真要从中选一个也该是敏嫔。
康熙闻言点了点头,云秀本以为要定下晋封敏嫔为妃了,结果康熙又看了过来,挑眉问:“你觉得呢?”
“……”
她哪敢说话啊。
“皇帝既然都定下要封你为皇贵妃了,宫中嫔妃晋封之事也确实该问过你的意思。”太皇太后笑着看过来,也跟着问道:“你觉得她们俩哪个合适?”
云秀:“……臣妾觉得都好。”
这种得罪人的事她不要做啊!
而且敏嫔和密嫔这两姐妹为人都不错,和她关系也不错,让她怎么选?
康熙和两位老祖宗都是人精,也知道云秀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些人情往来的事,方才也不过是逗她,见她如此窘迫也都笑起来,最后还是康熙拍板,按着太后的意思选了入宫时间久,又生了十三阿哥的敏嫔,也算是合理。
于是这次册封也算是一次大封了,除了云秀独占鳌首晋封皇贵妃后,嫔位妃位上也新进了不少人,只是两个贵妃的位置依然悬空着,便更显得云秀一骑绝尘了。
云秀又陪着喝了一轮茶,正估摸着时辰差不多该告退了的时候,太皇太后突然开口。
“哀家听闻佟家想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
说到这,云秀的耳朵也竖起来了。
这是她答应过佟佳皇后的,只是从佟佳皇后逝后康熙从没提过这事,因此云秀也没机会打探一下康熙的意思,这次太皇太后突然提起,正好能揣摩一下康熙到底是怎么想的。
康熙听太皇太后提起此事也没什么惊讶,只微微颔首道:“佟国维是进言过,说孝懿皇后入宫时日不长,又一直体弱未曾常侍奉在朕身旁,他深觉惭愧,所以想把次女送入宫中。”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听听就罢了,实则是佟佳皇后虽然最后封后了,但没留下一个皇子,佟家还不甘心,所以想再送小女儿入宫。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当年赫舍里氏和钮祜禄氏都是这么操办的,因此佟国维本是胸有成竹觉得康熙定然会给佟佳氏这个脸面,可没想到被康熙回拒了。
“皇祖母又是听谁嚼的舌根,这种小事竟也让皇祖母操心?”康熙声音凉了几分,抬眸扫过一旁伺候的宫人们,宫人们都紧低着头,不敢出声。
苏麻喇姑给太皇太后取了件披风来,闻言笑着说:“皇上息怒,是前几日恭悫公主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闲谈间提起此事,老祖宗这才知道的。”
云秀在一旁听地有些糊涂了,这和恭悫公主又有什么关系,恭悫公主是受佟家所请来宫里求太皇太后劝劝康熙的?
“皇姐如今久居京中,与这些世家多有走动倒也是常事。”康熙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听闻前些日子佟国维的夫人过寿,皇姐还受邀前去了,应当是那时听闻的,便说与皇祖母听了。”
显然康熙对京城里的风吹草动是了如指掌。
听康熙说完,云秀心里也就明白个大概了,恭悫公主毕竟是先帝唯一的亲女,虽说婚事坎坷,可如今瞧着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自不必说,待她是极好的,就连康熙对这个姐姐也是多加照拂,世家贵族们想和恭悫公主往来也属正常。
至于佟家许了什么好处让恭悫公主向太皇太后求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太皇太后见康熙如此精准地说出恭悫公主同佟家的往来也不吃惊,笑了笑说道:“恭悫离京多年,如今回来了多同这些福晋命妇们聚一聚也是常事,女人家耳根子软嘴也碎些,她只是略提了一嘴,哀家本都忘了,是今日提起册封六宫之事才想起来罢了。”
康熙这态度显然就是依旧不想纳佟家女,太皇太后和佟家又没什么交情,自然不会为了佟家去触康熙的眉头,提了这一句后便再没说过什么了。
云秀在一旁听着也明白康熙的态度目前看来十分强硬,太皇太后都没有再提,更不用说她了。
只是还不知道康熙为什么如此拒绝佟家的女儿入宫,若是知道了缘由或许还好办些。
总之云秀明确了一件事,就是目前劝康熙纳小佟佳氏完全是往枪口上撞,往后慢慢再看吧。
康熙和云秀又陪着两位老祖宗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太皇太后看着康熙和云秀相携离开的背影,突然摇头笑了笑。
“看来咱们之前还真是看错了皇帝了。”
太后也微微笑了笑,她自然是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
“儿臣记得从前有人说过爱新觉罗家出情种,太宗爱极了宸妃,先帝又痴迷董鄂氏,本以为到了皇帝这便不一样了,如今看来这话倒还真有几分道理。”
太皇太后抿了口茶,悠悠地说道:“只是玄烨更像太宗,不像他皇阿玛。”
太皇太后作为既经历了海兰珠又经历了董鄂氏的当事人,比谁都明白看似皇太极和福临都是对一个女人情根深种,可他们父子俩又是截然不同的。
皇太极是爱极了海兰珠,可江山社稷始终是排在前头的,这份爱是在他的私情,在后宫妃嫔中独一份的罢了,皇太极会封海兰珠为宸妃,仅次于皇后哲哲之下,但从没想过让宸妃取代皇后。
但她儿子就不一样了,那是真的情迷心智。
“皇额娘,儿臣说句心里话,方才皇帝提起要封云秀为皇贵妃的时候,儿臣是真的想起了董鄂氏。”太后果然也是一样想起了当年的事,她叹了口气道:“想起那时先帝为了董鄂氏执意要废掉皇后,您百般劝阻也拦不住,只能废黜了长姐,后又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让先帝让步迎儿臣为皇后。”
只是她虽然顶替了姐姐嫁入宫中为皇后,可先帝的心里依然只有董鄂皇贵妃一个人。
甚至在董鄂氏的儿子出生后大赦天下,想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只可惜那孩子寿命不永早早夭折,董鄂氏也肝肠寸断早早撒手人寰,即使如此,先帝还是力排众议追封了董鄂氏为皇后。
那段记忆不止是太后不愿意回想,太皇太后想起来也是头疼。
她那儿子见了董鄂氏就像着魔了一样,疯了一般地迷恋。
“所以哀家才说皇帝像他祖父不像他阿玛,这是好事。”太皇太后长出了一口气笑着说:“云秀好歹是入宫多年的贵妃又有子嗣,如今又立了大功,皇帝说的没错,封皇贵妃顺理成章。”
窗外略过一只飞鸟,在幽静的夜中发出一道轻啼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中投下了一颗石子一般,荡漾起一片波纹。
“总之是比董鄂氏要名正言顺多了。”太皇太后慢吞吞地说道:“想当年董鄂氏初入宫就是妃位,入宫不过半年福临就要封她为皇贵妃,和董鄂氏相比,云秀这个皇贵妃封的也没什么不妥的。”
太后与太皇太后相伴多年,对太皇太后实在是太了解了,虽说太皇太后一直含笑说着,听着语气也很平稳,但太后还是察觉出了太皇太后隐隐的担忧。
“皇额娘,您若是真的放心,就不会屡次拿董鄂氏同云秀相较了。”太后感慨道:“云秀是个好孩子,有分寸懂礼数,皇帝也不是先帝,顺治朝的事绝不会再重演的。”
想当年佟佳氏封皇贵妃的时候,皇额娘便没有这么多感慨。
所以封皇贵妃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帝显然是真心偏爱云秀,又封了皇贵妃,就很容易让太皇太后和太后想起以前的往事了。
先帝为了董鄂氏情迷心窍要死要活,弃江山社稷于不顾,是真的给太皇太后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太皇太后见太后说破也无奈地长叹一声。
“你心里也清楚,云秀这个皇贵妃一封,几乎说明了在皇帝心中云秀的位置起码和太子已经可以相提并论了。”太皇太后眼神微沉:“日后的皇位之争,恐怕是一片腥风血雨。”
这才是太皇太后真正担心的。
云秀封了皇贵妃,胤禩的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对太子而言简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而皇帝竟然还是要封。
“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倒是看地更开些,宽慰太皇太后道:“太子虽然名分早立,但若有更出色的皇子,也是大清之福,皇帝正当壮年,又运筹帷幄,自然能压制得住,让皇帝自己看着处置吧。”
如今朝中早就是康熙一人乾纲独断,她们操心这么些也没什么用。
太皇太后闻言笑着看向太后,如今也就只有她们两人密话,便干脆说的明白些了。
“你觉着太子和胤禩谁更出色些?”
从前太子的地位实在太过稳固,太皇太后是真没动过这个念头,可如今已经是眼瞧着是要被硬推上去,不想也不行了。
太后想了想,也坦言道:“若说私心,儿臣自然觉得胤禩更好,若是胤禩能得登大宝,胤祺几个自然是一生无忧的,太子——”
那就说不准了。
太皇太后也颔首道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儿臣倒有另一个念头。”太后突然话锋一转说道:“皇额娘,您觉得胤禛如何?”
“胤禛?”
太皇太后诧异地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提起胤禛?”
胤禛虽然也养在云秀膝下,但毕竟是养子,玉牒上还记在德妃名下,而且胤禛的脾气不得不说太直太硬了些,远不如胤禩瞧着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太后抿唇笑了笑:“儿臣不过是随口一说,只是觉得胤禛这孩子做事认真,凡事都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来,若是他坐了那个位置,想来会是个刚正不阿,勤政爱民的。”
太皇太后在此之前还真从没想过这茬,经太后一提仔细一琢磨还真觉得有些道理。
“可惜他并非云秀所出,皇帝瞧着也更疼爱胤禩多一些。”太皇太后感叹道:“这孩子日后做个贤王辅佐皇帝也很不错。”
太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而且哀家也不止担心这个,还有云秀如今也是瞧着让人担忧地很。”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眼中闪过几分无奈。
“玄烨的性子自小便是如此,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太皇太后掀了掀眼皮说道:“他如今对云秀尽心尽力,可哀家瞧着云秀反倒没那么沉溺其中似的。”
太皇太后眼明心亮,见过的事实在太多,这种儿女情长的更是不必多说简直堪称阅尽千帆,所以一眼就看出了云秀和康熙之间最深的症结在哪。
皇帝如今一门心思栽进去了,可云秀还没完全开窍,或者说她对皇帝本就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如今皇帝是当局者迷又是在兴头上所以没瞧出来,往后可就难说了。
太后敛了笑意,轻声道:“这也是不能强求的事,总归云秀万事按着规矩来,莫要出错不就是了。”
如此皇帝也没理由待她如何。
从没听说过历朝历代有哪个皇帝是以妃嫔对皇帝没感情为由贬绌责罚的,这也太滑稽了些。
太皇太后闻言摇了摇头,幽声道:“你呀,还是不了解皇帝。”
“成了,不操心这么些了。”太皇太后说到这也没再往下深谈,让苏麻喇姑又端了几份点心进来。
“方才皇帝有备而来,哀家这晚膳吃的也是食不知味,快再用些点心垫垫。”
太后哭笑不得,赶忙让人再上些吃食来。
……
这个时辰康熙自然也是和云秀一同回了长春宫,今日康熙拉着她去慈宁宫蹭饭,胤禛便是自己在长春宫用的,云秀一回来发现胤禛不在便猜到他大概是已经回乾西五所休息了,又事无巨细地问了几句留在宫中的佩兰胤禛用膳用的如何,有没有受伤。
佩兰一一答了说一切都好,还捧了桌上插在白玉瓷瓶中开着正艳的红山茶花给云秀瞧。
“四阿哥说回宫的时候见这花开地正好,想来娘娘会喜欢,所以特意折了些给娘娘赏玩。”
云秀见了果然爱不释手,其实无关胤禛送什么,只要是胤禛和胤禩用了心给她准备的东西,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是开的好,把花剪拿来,我修一修再养着。”云秀笑着说道。
佩兰应了声,便去取花剪去了。
康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会儿,心中轻嗤了声,那两个孩子给云秀送什么她都当个宝贝,他送了她一院子的花也没见她这么高兴过。
方才他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许给她皇贵妃之位,本以为起码今晚这小没良心的会装一装,没想到一盆花就把她给勾走了。
果然儿子都是来讨债的,还是女儿贴心。
思及此他便抿了抿唇,坐到一旁捡了本书看,始终不发一言。
云秀是修剪了一半花枝才发现康熙没动静的。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男人最小心眼了,云秀也知道康熙想要的是什么,想要她全心全意地依赖他,在心里永远把他放到第一位,平时和康熙相处的时候她也会尽力往这上面靠,但总有如同现在这般露馅的时候。
“皇上,您看什么呢?”
云秀果断扔下花剪,靠到了康熙身边想看他在看什么。
康熙眼也没抬,把手中的书巧妙地一握便挡住了她的视线,旋即才淡淡地说道:“总之与花艺无关,想来你也不感兴趣。”
“……”
这人实在太会阴阳了。
第90章
“您看的是臣妾的书,臣妾当然知道与花艺无关了。”云秀凑上前,巧笑倩兮眉眼弯弯地抱住康熙的胳膊开始胡搅蛮缠,“让臣妾瞧瞧,皇上看什么呢。”
云秀如今已经很能拿捏康熙的心思了,譬如现在这般看似他沉着脸阴云密布似的,实际非常好哄,而且往往这个时候反而对她的包容度是最高的,她稍微表现的撒娇讨好一些,他就很受用。
说白了就是等着她去哄。
云秀探过脑袋去看了一眼,发现是她这些日子正在看的一本游记,讲的是云贵一带的风光,用词贴切栩栩如生,云秀是北方人,但是在云南读的大学,因而看着还颇为感慨,觉得几百年前和几百年后的云南风光景色竟然大差不差。
康熙由着她贴过来,手掌不动声色地贴上她的腰间把她往身上提了提,让云秀半坐在他的腿上,云秀也已经习惯了康熙私下总喜欢和她贴在一起,熟稔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康熙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前繁复精致的龙纹刺绣上也不觉得粗糙,最好的料子最好的绣娘做出来的,即使肌肤相贴也是觉得柔软的。
“怎么看起游记来了,想出宫转转了?”康熙低沉的声音在云秀的头顶响起。
随后云秀便感受到男人的下巴轻轻搁了上去,双手把她整个人环在怀中,云秀看了眼那本方才被康熙随手放到一边的游记,缩在他怀里轻声说:“总觉得从前好像去过云南似的。”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云南如今也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康熙方才略略看了两眼那本游记便知道这书写地还不错,云秀看了觉得喜欢也实属正常。
不过云南实在是山高路远,即便是南巡也是只到苏杭一带的。
康熙眸中微动,略想了想岔开了话题。
“下次南巡朕带上你去南方瞧瞧。”康熙说道:“那儿山清水秀,想来你也会喜欢。”
康熙第一次南巡的时候云秀没跟着,听说是一路乘着御船沿河而下,想想沿路就应该美极了,云秀还没体验过这种出游方式,一听康熙说下次,就立马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什么下次一定的不要啊,给个准信!
康熙看着她瞬间变地亮闪闪的眼睛也有些啼笑皆非:“若是没有什么旁的事,便定在明年,朕还想着此次携皇祖母和皇额娘一同前去,到时还得你去多劝劝。”
太皇太后和太后连去年热河游猎都没去,想想便知道大概南巡也是嫌麻烦,不会想前去的,但是在这一点上云秀倒是和康熙达成一致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也该多出去走走,总是闷在宫里也没什么好处,尤其是如今两位老祖宗身子都还硬朗,去看看大好河山山明水秀,想来身子还能更好些。
于是云秀便点头,接下这个活了。
“那一路上咱们得走地慢些,太后还好,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受不了奔波劳累的。”云秀说道。
康熙抬手挠她的下巴,像逗猫似的,直到云秀鼓起双眼瞪他才轻笑了声说:“朕知道。”
虽然如今才四月,离明年还有一段日子,但云秀想一想还是觉得欢呼雀跃,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康熙睨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地问:“就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了,虽说紫禁城大地她一天也逛不过来,但是这四方的天高高的墙,一连十几年住在里头也是遭不住,能出去放放风当然好了。
于是云秀笑眯眯地点头说:“臣妾喜欢出去玩。”
康熙揽着她的腰,掀起眼皮淡淡地说:“这话有趣,谁会不喜欢出去游玩?”
“……”
非要跟她抬这个杠啊。
说完这些闲话,云秀见康熙的情绪也好上了许多有说有笑的了,这才小声问:“皇上,您怎么突然要晋臣妾的位分?”
方才一回来她就想问了,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是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云秀便挑了个康熙心情好的时候提了一句。
“朕不是说了吗,你担得起。”康熙神情平静一如在慈宁宫中一样,“给你你就收着,推辞什么。”
这话说的,她能不知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道理吗?
但是这若不是馅饼而是炸弹那就不好了。
云秀见康熙不准备多说了,也没再问,就当是她熬职称终于熬出头了吧,后头会有什么惊涛骇浪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康熙见云秀眉眼微垂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温声说道:“有朕在没什么好担心的,朕会护着你的。”
云秀点头,小声嘟囔康熙就应该护着她,这皇贵妃又不是她自己要来的,要是能选她宁愿当个贵妃也挺爽。
“那朕不册封了?”康熙挑眉:“旨意也还没下,都来得及。”
“您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云秀立马说道:“君无戏言啊。”
没给是一回事,在太皇太后面前都走了一遍了,又收回去,这又算什么事?!
康熙也是刻意逗云秀说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总是想着在畅春园的胤禩从而心绪郁结,忧愁不已,又哄着她天南海北的说了一会儿,见云秀眼睛越说越睁不开,脑袋也一点一点的便催着她去就寝休息了。
云秀困倦的时候格外好摆弄,康熙说什么她都听,如今也乖乖点头,由豆蔻和佩兰陪着去洗漱换寝衣了。
康熙一向拾掇地比她要快,云秀回来的时候康熙已经换好了寝衣靠在床头边看书边等她了。
云秀远远地瞧了一眼,心想胤禛还真是随了他皇阿玛,走到哪都书不离手,有事看书没事也看书,胤禩倒是更像她些,闲下来便坐不住,总是蠢蠢欲动想出去溜达。
康熙等了一会儿觉得时辰差不多了,抬眼果然看到云秀站在微微拂动的帷幔前看他。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寝衣,如云的乌发披散着,精致又白皙的小脸在一旁红烛的映照下像玉一般温润,双眸乌黑璀璨。
康熙的喉结动了动,眼神也喑暗了些,心中只觉得他的秀秀果然是世上最美貌又有情致的女子。
“站着做什么,过来。”
云秀哦了声,上前脱了鞋子爬上床到里侧躺好。
原本按着规矩嫔妃侍寝应该是睡在外侧的,但云秀睡觉不老实总爱翻身,起初康熙刚常来的时候云秀晚上摔下去几次把康熙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后便让云秀睡在里侧了。
康熙穿的寝衣是云秀之前给他做的那件骏马纹样的,自从云秀绣好之后,康熙便常穿着,只是云秀只给他做了这一件,所以时常还要换洗。
云秀到里侧躺下,扭头就看到康熙的袖口挽了起来,再定睛一瞧是袖口的梵花莲纹样磨破了。
算一算这件寝衣他似乎也穿了有些日子了。
于是康熙便见云秀刚躺下又爬了起来,去外头桌上取了针线篓过来。
“皇上您寝衣破了怎么也不和臣妾说一声。”云秀穿针,径直伸手把康熙的胳膊拿了过来,翻看着破损的袖口:“臣妾给您补两针就是了。”
康熙一怔,再垂首时就见云秀已经在穿针引线,给他缝补了。
康熙的衣裳破损了极少有缝补的,多是直接换了,他自然也发觉了寝衣袖口破了一角,但不甚严重,这又是云秀给他做的,故而他也没放在心上。
这也是头一次有人直接擎着他的手为他缝补衣裳,泛着冷光的针尖和他只有方寸之间,可一向多疑谨慎的他却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和冒犯。
心中只有一片汪洋的暖意。
“好了。”
这破口不大,云秀几针就补完了,重新又把袖口放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手艺真是日渐精湛了。
康熙看着云秀又跳下床把针线放回去,单手支颐笑道:“破了便补,你就这么小气,不能再给朕做一件?”
云秀从外头回来,听到康熙的话撇了撇嘴。
他是不知道给皇帝做贴身衣物有多麻烦,她做了一次就敬谢不敏了。
不过既然康熙这么喜欢,寝衣这种东西做一件确实也不好替换,于是云秀勉为其难地答应再给康熙做一件。
“两件。”康熙坐地起价。
“……”
云秀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处,不搭理他了。
再讨价还价,一件也没有。
康熙也不恼,知道她一定会做,便双手放在脑后也跟着躺下了。
外面守夜的宫人把外殿的灯又灭掉了两盏,殿内一下便暗了下来。
康熙躺在她身侧,阖着眼十分规矩,呼吸绵长。
康熙一向是个精力极高的人,就算是朝政忙地焦头烂额脚不沾地的时候,到了夜间还会拉着云秀折腾,简直让云秀感叹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构造,完全不需要休息的吗?
自然了,对康熙来说这就算是休息了。
所以他们极少有这种盖着棉被纯睡觉的时候,以往都是云秀月信来了时,康熙自然不会那么禽兽,便只是抱着她说会话,这样偶尔还会不老实地动手动脚吃她豆腐,所以像今晚这般这么正人君子,反而让云秀不适应了。
而且云秀虽说方才已经困地直点头了,但洗了个澡便清醒了点,见康熙如此反常,脑子里的雷达更是滴滴直响。
不对劲,这是怎么了?
云秀悄悄地稍稍转了转身子,偷看康熙。
殿内昏暗,床前更是落下了帷幔,其实根本看不怎么清,云秀只能隐约看到康熙的轮廓,只见他静静地躺在那一点动静都没有。
睡着了?
难不成今天政事很多,把这个高精力卷王都累晕了?
云秀觉得稀奇,感慨果然是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夜色幽深宁谧,窗外时不时还传来些落花簌簌落下的声音,在这种夜深人静,帷幔外烛光微闪的情形之下,云秀又不由得想起了如今在畅春园种痘的胤禩。
现在这个时辰应该已经种痘了,不知道胤禩有没有发热。
身上会不会又起疹子,这次的牛痘提取的又如何,安不安全?
太医宫人们有没有尽心照顾他?
若是胤禩难受会不会迷迷糊糊地喊额娘。
想到这云秀便忍不住想要掉眼泪了。
她晚间时其实也是刻意让自己不要去想,木已成舟,她再担忧焦虑也没什么用,只是如今到了入眠之际,脑海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涌上来一腔忧虑,而且让她越想越焦躁。
再看到枕边阖着眼似乎睡地正沉的康熙,云秀更是忍不住幽怨地瞪着他。
让她去陪着胤禩又能怎么样,烦死人!
云秀哼了声觉得看着康熙心烦,又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结果她刚转身,腰间便覆上了一条温热紧实的臂膀,男人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腰间略一使力就把她带到了怀里。
云秀吓了一跳,不满地挣扎了下:“皇上不是睡了吗?”
当然这种程度的挣扎自然是没什么用的,康熙棱角分明的下颌搁在了她的肩上,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薄热的呼吸喷洒在云秀的脖颈间。
云秀觉得有些痒,往外挣了挣,随后便被身后的人扣住,不让她乱动。
“朕是睡得好好的,可某些人却不老实。”康熙依旧微阖着眼,手指在她的腰间轻敲了两下,夜色中他的声音更显得低哑慵懒,“不睡觉在这折腾什么呢?”
方才不是已经困地不行了吗?
云秀尝试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风马牛不相及地问:“皇上今日很累吗?”
“尚可。”康熙随着她的话有问必答,“怎么了?”
“那臣妾睡不着,皇上也别睡了。”
云秀理直气壮地憋着一肚子气转过了身,便看到康熙已经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担心胤禩?”康熙微微向前,与他额头相抵,压低了声音问。
云秀的眼睛一下子便低垂了下来,闷闷地嗯了声,主动抬手环住了康熙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康熙的手轻轻地摩挲在她的后背。
“怎么会不担心呢。”云秀叹了口气说道:“毕竟是生死攸关的事。”
“臣妾记得当年太子种痘的时候皇上不也一夜没睡吗?”
云秀知道是因为那时太皇太后惦记着康熙,生怕他熬不住心力交瘁,所以特让云秀去看了看,她记得那夜养心殿的烛火可是亮了一晚上的。
都是他的儿子,也不能这么偏心吧,太子种痘他一夜未眠,轮到胤禩了,睡地香成什么样子了。
可恶,都不准睡!
康熙见云秀幽怨的眼神便无奈地笑了声,旁的嫔妃都是为自己争风吃醋,她倒好多为胤禛和胤禩同胤礽几个吃醋。
康熙从不否认在众多子女中他确实格外偏心胤礽,毕竟十指有长短,宫中皇子公主如今又多,任谁来恐怕也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胤礽毕竟是他一手抚养长大,怎么可能不偏疼。
但如今他也自认对胤禛和胤禩也很是上心了,但若是云秀非要同胤礽计较,他确实也没法子。
而且康熙近来一直有意让太子与云秀走地亲近些,也是为云秀和两个孩子将来铺路,平日里他瞧着两方面上都是过得去的,胤礽近来也算听进去了他的话,老老实实地读书,同胤禛和胤禩多往来,他还一直以为进展地颇为顺利。
可如今看来,难不成云秀心中还挂怀着当年胤礽在热河做的那些蠢事?
康熙的眸色暗了暗,脸色也沉了些,刚想开口又突然设身处地地想了想,若是胤禔或是胤禩对胤礽设计陷害,他真的能做到全无芥蒂吗?
哪怕都是他的儿子他恐怕都做不到,更何况是云秀了。
他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了。
罢了,看来胤礽和长春宫是无缘,他再想想旁的法子吧。
康熙皱眉沉思,心中百转千回,云秀这会儿也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似乎有些过了,扯到太子身上总是容易触怒康熙的,她懊恼地想着日后还是不要再提太子了,白白地给自己也惹些不痛快。
不过今夜毕竟特殊,胤禩那还不知道如何了,故而云秀也没心思哄康熙,垂着眼睫心想若是康熙没动作,她就老老实实地自己待着,若是康熙生气了便随他想走就走吧。
她正这般想着又突然察觉到康熙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他没再提太子,只是压低了声音道:“朕又怎么会不关心胤禩,他好着呢,放心吧。”
云秀抬了抬头。
听康熙这意思是有消息了?
“皇上,是畅春园那边有消息了吗?”云秀赶忙扯着康熙的衣襟问道。
康熙笑了笑,轻声安抚她:“怎么说也是第一次用牛痘之法,朕让人盯着,每半个时辰便送进宫来消息,酉时三刻便给胤禩几个种痘了。”
正如康熙方才所说,他自认自己是真的对胤禩格外上心了,这也是怕云秀担心,所以特意让人时时回禀着,甚至特准了今晚宫门不落钥。
“胤祺和胤祐稍重些,起了热还没退,但情形也还算稳定。”康熙缓缓地说道:“至于胤禩,这小子皮实地很,说是只烧了一个多时辰便退烧了,这会儿估摸着都睡了。”
酉时三刻……
云秀算了算,那如今胤禩种完痘也有快五个小时了,按着康熙的说法确实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很是松了一口气,又不满道:“那皇上您怎么不早告诉臣妾?”
“告诉了你,你今晚还能睡得着吗?”康熙睨她一眼,眼眸中都是无可奈何,实在拿她没办法:“还不得一直等消息等到明日天亮。”
若云秀只是挂心,那他哄一哄,应当还能睡上一阵,但让她知道了每半个时辰有人往宫里递消息,那估摸着真得熬上一晚上了。
云秀抿唇,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康熙说的是对的。
譬如现在哪怕知道胤禩大概是没什么事了,可还是一点都睡不着了,只想等畅春园那边的消息。
“好了,告诉了你胤禩无碍,便好好睡觉。”康熙声音沉了些,拍了拍她的腰间,把人抱进怀里:“明日朕让人把消息送过来给你瞧。”
云秀眨巴着眼睛没说话。
过了半晌,康熙发觉她还没睡,实在忍无可忍覆身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威胁道:“再不睡就别睡了。”
今日胤禩种痘,康熙自然是要来陪着云秀的,更没有要行房事的意思,但云秀在这折腾半天,他就只能这么吓唬她了。
结果让康熙意外的是,云秀竟然主动勾住了他的脖颈。
甚至还歪着头含笑看他。
云秀此时的想法是反正也睡不着,听到胤禩已经退烧了之后她也没那么焦虑了,而且不止男人有欲望,女人也有,这半年多来,康熙几乎是只来长春宫过夜,云秀被他勾地也有些食髓知味。
而且平日里都是他衣冠禽兽地折腾她,今儿难得康熙不想,她就坏心眼地想翻身农奴把歌唱,折腾他一回。
康熙感受着云秀细长的腿勾上他的腰间,气息也沉了几分,最后和她确认:“真的想要?”
云秀在这种事情上反而是不扭捏的,她脆生生地点头,笑眯眯地问:“皇上给吗?”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暗暗咬了咬牙,他难得今儿心疼她,结果她自己又来招惹他。
那就没必要和她客气了。
于是殿内烛火熄了两刻钟后,守在外面的梁九功都已经摘了帽子准备眯一会的时候又听到了内殿的动静。
他打了个激灵,看了一眼一旁的西洋钟,诧异这个时辰皇上竟然还没歇下,不过在长春宫确实也算是常事了,半夜叫水也不是没有过。
“还睡着呢,赶紧起来。”梁九功压低了声音,踹了一旁两个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太监两脚,吩咐道:“还不去烧水。”
那两个小太监慌忙起身,赶着去备水了。
今晚长春宫中是佩兰守夜,她显然也听到了寝殿的动静,脸颊微红,向梁九功福了福身道:“公公,那奴婢也去为娘娘备下沐浴的东西。”
“哎呦姑娘客气了,我可担不起姑娘的礼。”梁九功满脸堆笑道:“姑娘只管去就是,这儿有我守着呢。”
佩兰笑着颔首,这才出去了。
长春宫内忙碌了起来,乾西五所中也是灯火通明。
胤禛从校场回来便照旧去了长春宫,结果被告知皇阿玛带着额娘往慈宁宫去了,于是胤禛便只在长春宫自己用了晚膳,没再多待便回乾西五所了。
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书桌前潜心抄录佛经,为胤禩祈福。
陈九福被胤禛派去照料胤禩了,胤禛身边便暂时由一个叫周越的太监服侍着,周越也是胤禛来了长春宫后,云秀给他挑的,只是陈九福人更机灵妥帖,所以在胤禛身边最是得用,如今陈九福不在,周越倒也能顶上几日。
胤禛在抄经,周越便在一旁点了檀香,侍弄着香炉。
四阿哥为人处世严肃谨慎,御下也极严,平日里一丝不苟,也只有八阿哥偶尔过来,这乾西五所中才会说说笑笑的,否则大多时候都是这般,宫人们连一点声响都不敢出。
直到月上中天快要子时了,周越才躬身上前轻声道:“主子,子时了,明日卯时您还要去向贵妃娘娘请安,歇息了吧。”
周越出声劝阻,胤禛才像猛然惊醒般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快抄了两个时辰的经了。
子时了,也不知八弟如何了。
胤禛垂眸,放下手中的笔,将抄录好的经书仔细理好交代道:“明日送去宝华殿供奉。”
周越赶忙应下,刚要服侍胤禛换衣洗漱就寝,就听到外头传来一串略显匆忙慌乱的脚步声。
乾西五所中阿哥们所住的院子都不大,且多是挨地紧,胤禛院中又安静地掉根针都能听见,便更显得这脚步声在深夜中格外引人注目了。
周越耳朵动了动,思索了片刻道:“主子,像是三阿哥院中的动静。”
三阿哥和胤禛的住所紧挨着,平日里有点风吹草动确实都不好瞒。
胤禛颔首,起身往外走,周越赶忙取了披风跟上,胤禛一路走至庭前宫门口,往外看了眼便见有两个太监提着灯笼,正跟着一个穿着青色斗篷的人往北边去了。
看身形应该是三阿哥。
夜凉风起,周越跟出来把披风给胤禛系上,也认出来了那是三阿哥。
“这么晚了,三阿哥这是要出门去哪?”
胤禛神色沉静,看着三阿哥匆匆远去的背影,淡声道:“这个方向只能是去大哥的院子。”
大阿哥因着已经大婚,院中有女眷的缘故已经不和他们这些弟弟住在一处了,单独住在北边的一处殿宇中,三阿哥去的那个方向只有大阿哥在那。
要去找谁自然就呼之欲出了。
只是三哥为何最近频频去寻大哥?胤禛皱眉,有些不解。
“去查查,看看是怎么回事。”胤禛沉声吩咐。
“嗻。”周越赶忙应下,不过话锋一转又有些为难地说道:“但论起宫中的消息还是八阿哥手下的高公公得心应手些,如今八阿哥与高公公又都不在宫中——”
胤禛和胤禩渐渐长大之后便明白了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在宫中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而在这些需要和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的事上,胤禩一向比胤禛擅长,因此打听消息一向都是胤禩手底下的人来抓的。
周越又不是贴身伺候胤禛的,对这些事不如陈九福了解的多,所以才把他以为的为难之处说了出来,否则差事办砸了不好和四阿哥交代。
“你去长春宫寻八弟身边的小应子即可,他知道该怎么办。”胤禛淡淡地扔下这一句,便回殿中去了。
他和八弟之间许多事从小便不分的那么清楚的,身边的宫人更是,他能指使得动八弟身边的人,八弟自然也能指使他的人。
……
胤禩是三人里回宫最快的,第二日就好地差不多了,又多留了一日,拢共就去了畅春园三天便活蹦乱跳地回来了,毕竟五阿哥和七阿哥还反复烧着,终归不安全,太医诊断胤禩已经无恙之后便上表送胤禩回宫了。
胤禩回来的时辰还恰好是在夕阳落山之时,于是云秀便去校场接上胤禛,一同去宫门口接他了。
“额娘,四哥!”
胤禩远远地就看到云秀和胤禛在宫门口等他,马车刚停下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一溜小跑上前,扑进了云秀怀里。
闻到额娘身上熟悉的馨香味,胤禩才安下心来,笑着说道:“额娘,您和四哥怎么在这等着,在长春宫也是一样的。”
“额娘和你四哥都记挂着你。”云秀笑着俯下身仔细地打量胤禩:“让额娘瞧瞧。”
虽然这几日康熙一直把畅春园那边的消息送过来,但和冰冷的文字相比还是亲眼见到胤禩活蹦乱跳更让她安心。
“好着呢,一点疤都没留。”胤禩转了一圈,把小脸伸上前让云秀看。
他是真的没遭什么罪,只种痘当晚起了点热,连疹子都没怎么出就好全了。
胤禛也在一旁打量胤禩,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也很是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额娘,咱们赶紧回宫吧,如今起风了,八弟大病初愈不好久留在这风口。”
“对,走了,咱们回家去。”云秀连连点头,笑着牵过胤禩的手。
结果一下却没拽动,她回头一看胤禩站在原地正眼巴巴地盯着他四哥。
胤禛微微皱眉问他怎么了。
“四哥——”胤禩咬唇,似乎有点不知该怎么说出口,踌躇了片刻低声道:“陈九福不幸染上了痘疫,情形不大好,如今还在畅春园没有跟着回来。”
胤禛一愣,这才发觉跟着胤禩回来的人里没有陈九福。
云秀也吃了一惊,蹙眉道:“陈九福不是已经出过痘了吗?”
否则当时胤禛也不会让他前去。
胤禛也紧锁着眉,又听到胤禩说:“太医说出过了也不一定绝对不会再得,畅春园中情形复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又染上的。”
而且病地还颇重,他今日离开之时,还曾去看过,太医说怕是凶多吉少,而且既然染了天花,便不能带回宫,只能留在畅春园诊治了。
“我已经留下了人照料,也叮嘱了太医尽力医治。”胤禩垂着眼,很是愧疚:“四哥,对不住。”
四哥是担心他才让陈九福跟着去照顾他,结果他却没能把人给带回来。
陈九福跟着四哥多年了,就和高铭服侍他是一样的,若是陈九福有什么万一,四哥身边有没有得力的人顶上先不提,定然也是极其伤心的。
所以胤禩已经愧疚了一路了。
胤禛沉默了半晌,最后声音带上了些嘶哑地说:“这也不怪你,如今只能希望他吉人天相了。”
本来欢欣的气氛由于这个消息一下子便变地沉重了起来,云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胤禩也是大病初愈,不好太让他忧心,于是只能勉强笑着说:“畅春园中的太医都是国手,最擅此症,想来过几日应该也就无事了。”
胤禛也点头道:“额娘说的是,一定会没事的。”
胤禩也明白额娘和四哥是在宽慰他,便也强打起精神点头,说畅春园中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无论是太医还是宫人都会尽心照顾的。
说到这云秀便赶忙岔开了话题,不让胤禩再站在这吹风了,带着兄弟两个回宫去了。
一进长春宫,胤禩便被庭院中堆地满满当当的礼物给吓了一跳。
“额娘,这都是打哪来的?”
难道是皇阿玛和各宫娘娘们庆贺他平安归来送的礼?
那也不用这么多吧!
不过很快胤禩就知道自己是在自作多情了。
“皇阿玛已经同乌库妈妈商量过了,想在下月端午时晋封额娘为皇贵妃。”胤禛说:“这都是各宫娘娘们送来的贺礼。”
康熙想要晋封云秀的消息也没藏着掖着,第二日就几乎合宫皆知了,于是长春宫一下子就变地迎来送往一刻也不停了,云秀实在受不了这来了一波又来一波的虚以委蛇,以要静心为彼时尚在畅春园的胤禩祝祷为由才把人给打发了,得以清净清净。
“皇贵妃?”胤禩没想到自己只是离宫三日就有了这么爆炸的消息,瞠目结舌道:“是皇阿玛主动提起的吗?”
云秀点头,携着这两个孩子进了内殿后才说道:“皇上突然提起此事,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吓了一跳,推辞之后见皇上心意已定,便只能如此了。”
胤禩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是很难消化这个消息。
不应该啊,皇阿玛……
算了,不论怎么说额娘晋封对额娘来说是好事,对他和四哥来说更是好事。
“那这样一来额娘的册封礼岂不是要在夏天了,到时定然热地很。”胤禩晃悠着小腿吃着豆蔻端来的果子,随口说道。
云秀一想还真有点道理,皇贵妃的册封典礼她是见过的,比之贵妃要繁复许多,祭天祭太庙,总之稀里糊涂地得跪一天,吉服更是要厚重上不少。
只能盼望钦天监算出来的日子能凉快点了。
胤禩回宫两天后,五阿哥和七阿哥也先后回来了,太后和成嫔都几乎是喜极而泣,而且这番种痘下来也足以验证牛痘之法确实比人痘法要精妙不少,以往皇子公主们种痘即使是极其顺利的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宫,可如今不过三五日便都大好了。
只是可惜陈九福,终究还是没能挺过去,在胤禩走后的第三天,病重不治离世了。
胤禩愧疚地不得了,着人给陈九福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又送回家中寻了风水宝地好生安葬了,最后又给陈家留下了不少金银,给陈九福年仅九岁的胞弟寻了名师,送去读书。
可即使如此,胤禩心中还是觉得对不住他四哥。
陈九福是四哥用惯了的人,这突然折在了畅春园里,四哥定然是多有不便,而且陈九福虽然只是个太监,可在四哥的身边实在太久,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更不用提陈九福还是个最机灵,办事妥帖细致的了,这些日子以来,纵然胤禛没说,但胤禩也能看得出来自己四哥在为陈九福伤心,新提上来的周越也不如陈九福服侍地周到,四哥也不大舒服。
于是胤禩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在畅春园他从七阿哥那捞的那太监。
这人被胤禩带在身边几日,胤禩觉得用地还挺顺手,读过书脑筋又灵活,为人处世也有自己的一套章法,很是圆滑世故,刚来没多久就和高铭他们混成一片了,想来当日他被排挤去畅春园伺候种痘八成是被哪个领头的给嫉恨了。
这样的人就算没碰上胤禩,也定然很快就会混出头来的。
于是胤禩便准备把他拨给胤禛用。
“四哥,你手里没有趁手的奴才总归是不方便。”
用完晚膳后,云秀在一旁给康熙做寝衣,胤禛和胤禩兄弟俩在一旁榻上吃果子说话,胤禩嘴里塞了两块蜜瓜,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有个人,刚进宫没多久,底细清楚人也机灵,还读过书,我觉得不错,你带回去吧。”
胤禛低头饮茶,知道弟弟还是挂念着陈九福的事,想也没想便拒绝了:“既然得力,你便自己留在身边吧,我这边不缺人手。”
“周越也还堪用,只是骤然提上来不熟手罢了,再过一阵子便好了。”
陈九福的事怎么怪都怪不到胤禩头上,要怪也是胤禛把他指去照料胤禩这才让他染病身亡,胤禩已经为陈九福的身后事和陈家老小忙里忙外不少了,胤禛也不想再让胤禩耿耿于怀,不停地想补偿他些什么,所以便推拒了。
“四哥,你我之间便不用这么客气了,我是真瞧你身边缺个贴心的人总是不方便,这人我觉得不错,但我身边已经有了高铭,还不如给你用。”胤禩把蜜瓜咽下去,继续劝道:“但他也不一定合你心意,若是这个也不行,咱们就再挑别的。”
胤禛叹了口气,老实讲陈九福走了之后,他确实会觉得别扭,周越忠心但比起陈九福少了些灵光,办事有点轴,胤禛用着确实有些别手,他这几日也正考虑着再寻摸一个合适的贴身带着。
“只此一次,以后不许再提这事了。”胤禛还是退了一步,沉声叮嘱胤禩。
胤禩直点头,立马就笑了,招手让高铭把人带过来让胤禛瞧瞧。
云秀在一旁听了半日也好奇让胤禩夸成这样的宫人是何方神圣,便问了一嘴可是内务府挑来的,怎么她不知道。
胤禩如今还住在长春宫,若是内务府送了宫人来,她定然都是要先过一眼的。
“是四执库的太监,刚进宫几个月便被派去畅春园服侍七哥种痘,我觉得这人不错,便把人带回来了,所以额娘不知道。”胤禩解释道。
云秀和胤禛一听心里便有数了,这又不知道是胤禩从哪打捞出来的不得志的沧海遗珠。
很快高铭就领着一个高瘦的太监进来了,云秀打量了一眼发觉有些年纪了,起码也是二十上下,这个年纪还读过书又入宫做了太监,想来家境定然艰难,实在没有出路了。
“奴才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四阿哥,八阿哥!”
那人手脚十分利索地请了安,声如洪钟,听着极有精气神。
云秀当即对他印象就不错,她抬手让他起身,随后胤禩便微微笑着说:“以后你就跟着四阿哥去乾西五所伺候,记着,要用心,虽说你是从我这出来的,可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四哥要罚你我可不会替你收拾。”
“嗻,奴才领命。”那太监微弓着身子,口齿清晰,“奴才定当恪尽职守,不辜负四阿哥和八阿哥对奴才的知遇之恩。”
确实是读过书,说话听着也让人舒服。
云秀目前对这人还是挺满意的,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说了半天,她还不知道这太监姓甚名谁呢。
那人垂手回道:“回贵妃娘娘,奴才姓苏,贱名苏培盛。”
等等,谁?!
云秀诧异地瞪圆了双眼,目光在胤禩和苏培盛身上来回扫视着。
苏培盛——不是雍正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吗?
竟然是被胤禩带回来送给胤禛的吗?
这也太地狱了。
胤禛和胤禩见云秀讶异成这样都有些不解,胤禩瞧了两眼苏培盛道:“额娘,这名字可是有什么不妥的,若是不妥,给他改个名字就是了。”
宫中的太监宫女改名是常事,名讳冲撞了主子或是单纯是主子觉得不好听便都会改一个。
“不用了,挺好的。”云秀这才回过神来,扯出了一个笑容说道:“你先下去收拾收拾,待会便随四阿哥去乾西五所吧。”
苏培盛也颇为宠辱不惊,并没有因为云秀异样的表现而显得多么慌乱,照旧规矩地告退了。
胤禛心中也暗暗点头,这人瞧着确实不错,果然是八弟的眼光。
“额娘,您觉得苏培盛怎么样,给四哥用可好?”胤禩笑眯眯地问。
那可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云秀说:“你倒是会挑人,额娘也觉得不错。”
胤禩一下便抖起来了,得意洋洋地说他的眼光就是好,慧眼识珠。
胤禛无奈地笑着摇头,若是这样能让胤禩不再这么耿耿于怀,他把人收了也没什么。
只是不久之后胤禛就会发现他八弟识人好像是真的有点东西,给他挑了一个各处都极趁手契合的人来,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胤禩几个刚刚种完痘,按着以往的惯例都是可以歇上几天养养身子不用去尚书房的,于是一日下午,云秀觉得天气甚好,便约上宜妃带着胤禩和还没去尚书房读书的十一阿哥去御花园逛逛。
结果正好又碰上了密嫔和敏嫔带着十三阿哥也出来逛园子,几人便寻了个花开地正盛的亭子坐下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