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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妃娘娘养娃日常(清穿)》古代言情小说_桃纤纤

    第81章


    钮祜禄贵妃点了点头,踏入了养心殿,直到听到身后的殿门又沉重地合上,她的心才猛地又跳动起来。


    康熙确实是刚刚见完大臣,手里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完,听到钮祜禄贵妃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淡淡地说:“不必多礼了,坐。”


    钮祜禄贵妃打量着康熙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来,她只能让自己稳下来不要自乱阵脚,温声说道:“谢皇上。”


    康熙嗯了声,随后便没再说话。


    钮祜禄贵妃到一旁落座,看着康熙批了两本折子后便收了笔,随手扔到一旁堆积着的奏折上。


    一旁的龙首鎏金香炉中似乎是刚刚添了新香,廖廖白烟缠绕而上。


    “今日朝会时,遏必隆上了道折子,说起下月孝昭皇后的忌辰。”康熙抬眼看过来,音调平平:“你额娘在府中为孝昭皇后抄录了百卷经书想着送进宫来让你祭奠一二。”


    孝昭皇后和钮祜禄贵妃是同胞姐妹,年纪还只差了五岁,所以自幼便感情甚好,与赫舍里皇后和平妃那暗涛汹涌的关系是截然不同的。


    故而钮祜禄贵妃听罢心中便很是松了一口气,以为康熙传她过来只是因为姐姐忌辰快要到了,阿玛又恰好上了折子要把额娘抄录的经书送进宫,所以才传她过来说话。


    “臣妾也一直记挂着姐姐的忌辰,一应要用的都已经备下了,臣妾还想着今年是姐姐的大祭,预备着去宝华殿诵经七日,为姐姐祈福。”钮祜禄贵妃顺势说道。


    钮祜禄贵妃是康熙十七年的二月病逝的,所谓十年一大祭,按着规矩今年的祭礼确实该格外隆重些。


    康熙不置可否,反倒说起了孝昭皇后从前的事。


    “朕记得孝昭皇后还在时曾屡次向朕提起过家中还有一个胞妹,说是聪慧机敏,端庄娴静。”康熙笑了笑,看向钮祜禄贵妃的眼神却沉静如水,“后来孝昭皇后薨逝,临终前同朕说她福薄,无福侍君左右,故而想让你入宫。”


    钮祜禄贵妃觉得有些不对劲,勉强笑了笑:“皇上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了?”


    康熙收回视线,指间摆弄着方才那支用来批阅奏折的朱笔,漫不经心又似乎意有所指:“所谓睹物思人,大抵就是如此了。”


    钮祜禄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入宫陪侍这么多年,为皇上生下了一子一女,原来在皇上眼中,她还只是姐姐留下的“物”吗?


    “姐姐母仪天下,德彰六宫,臣妾确实是难以望其项背。”钮祜禄贵妃沉默了片刻,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场面话来。


    康熙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的神色,这么一句话就让她愤恨不已难以接受,那她当着众位嫔妃的面凌辱欺压云秀的时候,怎么就不能以己度人呢?


    他勾唇笑了笑,语气中却满是寒意:“你确实不能和你姐姐相提并论。”


    “孝昭皇后虽入宫只有三年,但言行勤谨,循规蹈矩,从没有戕害嫔妃,无事生非的阴诡之举。”


    “在这上头,你这个妹妹确实是青出于蓝了。”


    康熙话都挑明到了这个份上,钮祜禄贵妃便是再糊涂也明白康熙今日就是要为云秀撑腰,来责楚她了。


    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可再周旋的余地了。


    钮祜禄贵妃挺直了身子,义正辞严地说:“皇上说的是昨日慧贵妃之事吧?”


    “臣妾奉旨查办御花园纵火一案,虽说臣妾也不相信慧贵妃会做出此等事来,但桩桩件件都指向慧贵妃,臣妾也只能请她过来言明。”


    康熙掀起眼皮看她:“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昨日是如何歹毒的心思更是昭然若揭,非要朕全都说出来吗?”


    钮祜禄贵妃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纤细的脖颈仍然昂着,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低头一般。


    “臣妾不知道慧贵妃同皇上说了什么,只是昨日臣妾确实是例常问话,并没有对慧贵妃如何。”钮祜禄贵妃深吸了口气,起身跪下继续说道:“若是皇上觉得臣妾不该查问慧贵妃,那臣妾甘愿受罚。”


    钮祜禄贵妃垂首,等了半晌也未见康熙说话,她抬头便看到康熙眼神凛冽如冰地俯视着她,看她就仿佛看一个没有生机的死物一般。


    “朕已经给了你多次机会,是你自己冥顽不化。”


    康熙淡声道:“内务府那个做采买的小太监,还有慎刑司里被你收买的宫女,需要朕把人提来一一和你对峙吗?”


    “只怕是你不以为耻,朕却丢不起这个人。”


    钮祜禄贵妃大惊,她想到了慧贵妃会向皇上告状,或是添油加醋或是扮可怜邀宠,但无论如何总还有些时间留给她去收尾,万万没想到她的底细皇上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了。


    “还有荣妃——”康熙皱眉,不耐地啧了一声:“你们也都是宫中老人了,各个育有皇子,竟还如此兴风作浪,把后宫搅地一潭污水。”


    事到如今钮祜禄贵妃也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她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些朦胧的泪意。


    “那皇上准备如何处置臣妾,打入冷宫还是赐死?”


    康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狭长的凤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你不必来激朕,旨意朕已拟好,待会儿便会晓谕六宫,回你的永寿宫去等着吧。”


    钮祜禄贵妃只觉得心中一片酸涩和嫉恨奔涌而来,彻底把她淹没了。


    皇上就一定要折磨她到最后一刻吗,连一个痛快也不给她。


    钮祜禄贵妃看着康熙离开,十指紧紧地嵌在掌心中,突然高声喊了一声。


    “皇上,您是要让慧贵妃成为下一个宸妃和董鄂皇贵妃吗?”


    康熙微微侧身,却并没有回头。


    就当钮祜禄贵妃垂首,以为康熙不会回应时,她听到了康熙冷冷地扔下了四个字。


    “那又如何。”


    先帝和太宗能力排众议独宠海兰珠和董鄂氏,让她们生前尊贵死后荣光,他又有何不可?


    康熙的旨意晓谕六宫时,德妃刚好为着大阿哥大婚去咸福宫送贺礼。


    “呦,你也太客气了,送这么些东西来。”德妃如此给自己和大阿哥面子,惠妃自然是笑地合不拢嘴。


    收了东西便招呼德妃落座。


    德妃柔柔一笑说:“大阿哥没几日便要大婚了,本应早就送过来的,只是这里头有一尊送子观音,需得在佛前供奉四十九天开光,故而今日才送过来。”


    “真是有心了,快坐,今儿怎么没把两个小公主一道带过来?”


    儿子大婚就在眼前,惠妃现在是见谁都是一副笑脸,只想讨个吉利,德妃如此捧场,惠妃便顺势留她坐下喝茶说两句话。


    “永安近日来总是睡不醒,正在小憩,温宪想照看妹妹,便也留在宫里了。”德妃笑着说。


    宫人们上了刚沏好的热茶,德妃随手端起快要入口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不着痕迹地便又放下了。


    惠妃正满心欢喜地打量着德妃刚说的那尊送子观音也没注意到德妃的动作,只是夸赞德妃的两个公主都是聪明懂事的。


    “大阿哥此次大婚想来惠姐姐也是费了不少心力,瞧着人都疲倦了。”德妃和惠妃搭话。


    惠妃提起这个就来气:“可不是吗,起初是钮祜禄贵妃推三阻四地使绊子,后来换了慧贵妃本以为能好些,结果比钮祜禄贵妃更甚,连红烛用几根都要过问,简直是烦不胜烦。”


    惠妃自然不敢提自己想逾越规制的事,只能这么三分真七分假地和德妃控诉这两个贵妃多么不近人情。


    惠妃说了一半,大宫女彩云见外头有人便悄悄退出去了,一会儿便带回来了钮祜禄贵妃和荣妃被处罚的消息。


    降钮祜禄贵妃为妃位,禁足永寿宫一月,荣妃罚俸半年,也同样禁足一月。


    “这么快?”惠妃震惊,和德妃对视一眼,显然二人对此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不是昨天刚出的事吗?


    彩云回道:“方才皇上传召钮祜禄贵妃去了养心殿,待了约莫有两刻钟,旨意便下来了。”


    “慧贵妃不是今儿上午才把昨日那两个奴才提走吗,这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审出来给钮祜禄贵妃定罪了?”惠妃头一次有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感觉。


    昨日没有速战速决摁死慧贵妃,众人便都已经知道钮祜禄贵妃这一盘棋算是输了,处置是在所难免的事。


    只是她们都以为以钮祜禄贵妃的家世位分子嗣宠爱,怎么都会和慧贵妃斗上一段时间法才是,结果恐怕连证据都还没审出来,皇上就直接动手了。


    惠妃和德妃两人的脸色显然都有些晦暗不清,惠妃摆了摆手,让彩云退下了。


    德妃先缓过来了劲,捧着一边的热茶暖手,微微笑了笑说:“可见慧贵妃真是言出必行之人,说决不罢休便是如此,也可见皇上是真的格外心疼慧贵妃。”


    惠妃讪讪地笑了笑,难免也想起了昨日她好像也帮腔了几句来着,应该不至于被牵连吧?


    要不回头去长春宫拜会一下?


    而此时的云秀正在慈宁宫和太皇太后,太后说话。


    小禄子和琳儿从豆蔻把他们带回长春宫就已经吓破了胆,几乎不用如何审问,就把该吐的都吐出来了。


    云秀本来确实是想着让钮祜禄贵妃过来一块听听,但康熙早了一步把钮祜禄贵妃传去养心殿了,于是云秀想了想便来慈宁宫陪两位老祖宗说话了。


    太皇太后近来迷上了鼻烟壶,内务府特进献了好几个小巧精致的,太皇太后爱不释手,这会儿也正靠在榻上边和云秀说话边把玩这小玩意。


    太后前些日子得了风寒,这会儿畏寒地很,也多披了条白虎皮子做的毯子,笑着看向云秀说:“好在是有惊无险,看来你这几年也是学聪明了,没真让钮祜禄贵妃给吓唬住。”


    “什么呀,哀家看她本性就是如此。”太皇太后瞅了云秀一眼说道:“看着乖乖巧巧的,骨子里犟着呢。”


    能被钮祜禄贵妃唬住就怪了。


    昨日在储秀宫中的事宫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不用云秀说,太皇太后和太后也已经了然,故而云秀方才只是说了说从小禄子和琳儿口中吐出来的话。


    自然是直指钮祜禄贵妃和荣妃的。


    “老祖宗,臣妾这次可是无妄之灾,怎么您反倒幸灾乐祸似的。”云秀剥了盘果子递给太皇太后,幽怨地说。


    太皇太后笑起来:“从你进宫的时候便是该每日这般琐事缠身的,这还是让你逃了好几年呢。”


    “……”


    云秀假装听不懂太皇太后的言外之意,她今儿过来一是为了报个平安,让两位老祖宗安心,二来也是拿捏不准该怎么料理这件事。


    钮祜禄贵妃和荣妃都是高位又有子,实在是有些轻不得重不得的。


    “构陷嫔妃,祸乱宫闱,自然是按着宫规来办。”太皇太后瞥她一眼说:“左右哀家看你是不准备轻轻放过的,那便不必思虑这么多了。”


    太皇太后话音刚落,苏麻喇姑从外头进来了,还带来了康熙新鲜热乎的旨意。


    “知道了。”太皇太后点头评价道:“倒也不失偏颇。”


    康熙这处罚显然就不是因着除夕夜失火案,而是如同太皇太后所言,处置的是构陷妃嫔祸乱宫闱。


    如此,钮祜禄贵妃便是主谋,荣妃在其中也只是跟随。


    太后看向云秀,说道:“这事到这也算是差不多了,你觉着呢?”


    云秀自然也是没什么异议,降位对于钮祜禄贵妃来说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了,毕竟她入宫时便敕封贤妃,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妃位,甚至连封号都没了,可谓是这近十年都白干了。


    况且云秀本也没想着非要置钮祜禄贵妃于死地不可,只是想强硬些,别再任由谁都敢来招惹她罢了。


    这下一来,她应该确实能清净好一阵了。


    随后云秀又陪着两位老祖宗说了些元宵节礼的事,刚说到宫人们近来都在做纸灯预备着到时放到御河中祈福,便又有人来报说敏嫔带着十三阿哥来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了。


    云秀瞧了眼挂钟,便也顺势起身告退:“老祖宗,也差不多要到午膳的时辰了,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拦了拦:“胤禛和胤禩如今下午都要去校场,让他们在尚书房歇一歇就是了,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便留下一道用膳吧。”


    “正是,一早上御膳房送来了条羊腿,哀家和皇额娘馋虫被勾上来了想烤来吃,你留下一块吧。”太后也笑着说。


    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如此说了云秀也不好推辞,只好留下了,让半夏去给胤禛和胤禩送午膳。


    于是胤禛和胤禩晌午下学之后很是翘首以待了一会儿,结果没见到云秀反而是见豆蔻带人来送饭。


    “豆蔻姐姐,额娘怎么没来,是宫中有什么事吗?”胤禩招了招手让高铭把食盒接过去,随后问道。


    这几日天冷,云秀中午一向是来接胤禛和胤禩回长春宫用膳捎带着午睡一会儿的。


    “娘娘去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留下娘娘一同用午膳,故而不能来接两位阿哥了。”豆蔻笑着说:“娘娘说了,待晚些会去校场接两位阿哥。”


    胤禛颔首,说道:“我和八弟自己回去就是了,不必额娘来接。”


    他们都多大了,自然是能自己下学回宫的,晚间天冷风寒,还是不要让额娘再奔波了。


    胤禩也点头,让豆蔻带话回去不用云秀来接了,豆蔻笑着应下,把食盒留下便离开了。


    因着康熙早晨在长春宫用的早膳,胤禛和胤禩便没吃几口,又念了一上午的书更是饿了,胤禩便迫不及待地去看今儿小厨房都备了什么菜式。


    “这白灼菜心一看就是给四哥你准备的。”


    胤禩嫌弃地撇了撇嘴,他对这种没什么油水的菜实在是敬谢不敏,再往后头看了看果然也有他爱吃的八宝鸭。


    胤禩抚掌夸赞:“看着张师傅今儿火候掌握地不错。”


    如今尚书房中要上骑射课的皇子显然多起来了,从大阿哥到胤禩午间大多都是留在尚书房用膳,随后歇一歇便往校场上去,因此此时的尚书房还很是热闹。


    云秀一般给胤禛和胤禩送午膳都会再备上几份点心,让他们下午饿了再垫垫肚子,考虑到他们的好兄弟实在有点多,故而还会多备上一些让胤禛和胤禩分一分。


    今日也是一样,胤禩瞧了眼有栗子糕,便冲着一旁正磨磨蹭蹭地穿斗篷的十阿哥招了招手。


    “十弟,额娘备了栗子糕,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带着些回去吧。”


    十阿哥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他之所以磨磨蹭蹭也是因为康熙处罚钮祜禄贵妃和荣妃的旨意也已经传到尚书房了,三阿哥还好,他本就和胤禛胤禩没什么交情,云秀和荣妃起了冲突,三阿哥也不给胤禛和胤禩什么好脸色就是了。


    可十阿哥一直是跟着胤禩玩的,所以现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胤禩了。


    于是就只能先当小乌龟了。


    但没想到胤禩竟然会主动喊他过去吃东西。


    十阿哥颇有些扭捏地上前,一句话还没说胤禩便已经让人利索地包了几块糕点塞给他了。


    “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回宫用午膳去吧。”


    胤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处理这种场面胤禩显然比他更拿手。


    十阿哥捧着那包糕点像拿着烫手山芋一般,脸上的表情揪成一团,最后只怯怯地低声喊了句八哥。


    他心里一直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想和八哥九哥一起玩,所以说服自己大人的事和小孩无关,额娘和慧娘娘关系不融洽不应该影响他和八哥的关系,而另一个小人则是在巴巴地说若是他再和八哥亲近,额娘看到了一定很伤心。


    妹妹已经走了,额娘身边只有他一个孩子了,他不能让额娘伤心。


    所以十阿哥才一脸愁苦。


    胤禩了然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八哥知道你为难,这几日先好好陪陪钮钴禄娘娘,这些事以后再说,不必有负担。”


    十阿哥重重地点了点头,有了胤禩的话他便轻松多了,小声说:“那四哥,八哥我先走了。”


    胤禩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回去吧。


    九阿哥临走之前也熟稔地过来蹭吃蹭喝,长春宫的小厨房做的吃食是最符合他们的口味的,之前蹭四哥的,现在八哥也在尚书房用膳,他们能蹭的就更多了。


    “八哥,老十虽然呆头呆脑了点,但是个极孝顺的,你别怪他。”九阿哥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边挑自己喜欢吃的边说道。


    胤禩挑眉:“我什么时候怪十弟了,胡说八道。”


    九阿哥嘿嘿笑了两声,说自己方才糊涂了就是在胡说,让胤禩别放在心上。


    不过老十这事也确实难以取舍,便是到他身上怕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什么好主意,还好他额娘和慧娘娘一向交好,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也不用烦恼了。


    前头大阿哥和太子也在悄悄打量着这边的动静,太子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就收回视线,矜贵地挽了挽袖子,去暖阁用膳了。


    “三弟,你也别太挂心,长辈的事同咱们无关。”大阿哥挑眉,高高在上地说道:“别在尚书房和四弟八弟起冲突,让皇阿玛知道了又要责罚了。”


    大阿哥名为劝解,实为拱火,挑拨完了之后看着三阿哥黑如锅底的神色,满意地起身拂袖而去了。


    “主子,咱们是回宫还是——”


    三阿哥的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说了一半便被三阿哥打断了。


    “回宫。”三阿哥咬牙道。


    那太监赶忙应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


    胤禛和胤禩这边送走九阿哥和十阿哥之后,五阿哥便窜过来了,咋咋呼呼地问今天慧娘娘有没有准备他的饭菜。


    “额娘哪次忘了你了?”胤禛指了指一旁的另一个食盒说:“在那里头,自己拿去吧。”


    如今胤禛和五阿哥慢慢相熟,说话也没有那么客气了。


    五阿哥挠头笑了两声,没让宫人们接手,自己心满意足地抱着食盒准备去吃饭,结果扭头差点撞上了要出门的三阿哥。


    “三哥,你走路慢着点啊。”五阿哥吓了一跳,先不满地开口道:“这要是撞撒了,我中午吃什么?”


    三阿哥瞥了一旁的胤禛和胤禩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了。


    “哎——!”五阿哥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三哥,你冲我发什么脾气,神经!”


    五阿哥一向不内耗,有话当场就骂了。


    想欺负他,那没门。


    三阿哥被门槛绊地踉跄了一下,回头瞪了五阿哥一眼,见五阿哥朝他扮鬼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最后还是忍下来了,气冲冲地走了。


    “三哥真是的,我又没招他,他为什么不撞八弟,来撞我?”五阿哥嘟囔道。


    胤禩:“……五哥。”


    五阿哥装傻,嘿嘿笑了两声赶紧溜了。


    胤禩无奈地摇了摇头,胤禛在一旁招呼他去吃饭。


    兄弟俩往西暖阁去,路上还碰见了也正要出宫的张廷玉。


    胤禩热情打招呼:“衡臣,一起用午膳?”


    张廷玉是胤禛的伴读,虽然书读的也好但不像他父亲张英那般满嘴规矩礼仪是个老学究,反而是个十分温润,通情达理之人。


    他见到两位阿哥也赶忙止步,听到胤禩邀请他用午膳,婉拒道:“多谢八阿哥,只是今日是家母寿辰,不便在宫中多留,想着回家为家母贺寿略尽孝心。”


    胤禩还真不知道今天是张廷玉的母亲过寿,他瞧了胤禛一眼,胤禛也微微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是了,昨儿我还听四哥说起来着,瞧我这记性给忘了。”胤禩笑眯眯地说:“四哥给伯母备了份礼,我也薄添了些,估摸着再过一会儿就送到你府上去了。”


    张廷玉赶忙谢恩,胤禩摆了摆手让他抓紧出宫去了。


    待到张廷玉离开,胤禛才皱眉说道:“我何时同你说过了衡臣的母亲过寿,还备礼?”


    “说不说的他又不知道。”胤禩挑了挑眉:“至于礼物那不更是好准备。”


    这又不费事,待会儿让高铭去他的小金库里搜罗点不错的礼物送过去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胤禛抿唇看他:“这不是欺骗于人吗?”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就是了,临时听闻也不妨碍他们包一份礼,这样反倒有些挟恩图报的意思了。


    胤禩听了连喊冤枉:“四哥,我可没想着挟恩图报,你说的太严重了,不过是让彼此面上都好看些罢了。”


    好吧,有那么一丝丝的想拉地张廷玉亲近些,毕竟他看他四哥还挺喜欢这人的。


    “但衡臣并未同我说过他母亲今日过寿。”胤禛咳了一声,别扭地说。


    “……”


    胤禩明白了,他四哥原来在担心这个。


    “哈哈哈,四哥,你不会担心在衡臣心里你刚正不阿,抱诚守真的形象有裂痕了吧?”


    胤禩看着他四哥变黑的脸赶紧收声:“四哥,你放心好了,衡臣不是什么迂腐的人,大家心中各自都有数。”


    “而且左右也都是我说的,和四哥有什么干系。”


    反正他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名声也早就传遍整个尚书房了。


    胤禛明白,胤禩对张廷玉示好也是为了他,他思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是我想地狭隘了。”


    “这有什么狭隘的,四哥你脾气就如此嘛。”胤禩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妨事,这些事我来替你周全。”


    都是顺手的事。


    兄弟俩没再纠结这事,一同去用了午膳又在暖阁歇了会儿便照常去校场了,直到酉时才回了长春宫,一进内殿便看到云秀抬了两个红木的大箱子出来,正在挑挑拣拣,佩兰和半夏在一旁整理着云秀挑出来的衣裳,一一仔细地叠好。


    “额娘,您这做什么呢?”


    胤禩跑上前看了一眼,这箱子里竟都是些小孩的衣裳,瞧着也就不满一岁时穿的。


    “哪来这么多小衣裳,谁会送这东西?”胤禩挑了一件大红色绣祥云的拿出来瞧了瞧,然后皱眉嫌弃,这怎么还不像是新的,应该是穿过又洗好的。


    半夏和佩兰都笑起来,佩兰调侃道:“八阿哥您忘了,这是您小时候穿过的,娘娘都留着呢。”


    胤禩:“……”


    啊啊啊额娘把他小时候的衣裳翻出来做什么啊?!


    胤禩的耳朵唰地就红了,赶紧蹦开,胤禛却来了兴趣上前翻了两件看,用的料子针法都是极好的,一看就知道是每一件都是用心做的。


    胤禛拿起一件隔空冲着胤禩比划了一通然后点头说:“我好像已经能想到了,八弟定然穿地很漂亮。”


    “……”


    为什么要用漂亮来形容他啊!


    胤禩一把夺过来,团吧团吧扔回箱子里,板着张小脸问:“额娘,这么多年前的旧衣裳了,您还留着做什么?”


    云秀拍开他的手,又找了几件拿出来,瞥他一眼说:“这些大多都是额娘亲自选的料子给你做的,又是你自小穿到大的,丢了做什么?”


    “怎么这么败家,嗯?”


    云秀捏了捏他的小脸,让他一边呆着去别捣乱。


    即使是留个纪念也不可能直接丢掉啊。


    胤禩气鼓鼓地继续问:“那额娘您翻出来是要做什么?”


    “今儿在慈宁宫碰上敏嫔带着十三阿哥去请安,说话的时候敏嫔说想借你几件小时候的衣裳。”


    云秀翻出一件黛青色的左右看了看觉得保存地还不错,也让佩兰收起来回头再洗一洗。


    胤禩听完小脸更是耷拉下来了,储秀宫已经穷到没有衣裳给阿哥穿了吗,还要来长春宫捡他穿过的?


    胤禛也觉得有些奇怪,便问云秀这是为何。


    说话间豆蔻端着热好的奶皮子进来,云秀便让他们先去榻上喝点奶皮子暖暖身子,随后才解释道:“十三阿哥自从满月之后就三病九痛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好,敏嫔想着你小时候身子健壮从没生过病,所以才抹下面子向额娘开口,想讨些你小时候的衣裳给十三阿哥压一压。”


    敏嫔言辞恳切,也不是什么坏事,云秀自然便答应了。


    “十三弟身子不好吗,可有大碍?”


    胤禛喝了半碗奶皮子,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渍,听闻十三阿哥病了便抬头问道。


    他还记着十三弟刚出生不久时他去探望,十三弟还总瞧着他笑来着。


    胤禩从旁边翻了帕子出来递给他四哥,笑嘻嘻地指了指嘴巴。


    “不妨事,就是早产的缘故身子有些弱,想来大了也就好了。”云秀笑着说。


    说罢,云秀也收拾地差不多了,她大概捡出了十几件让宫人们洗净晾干,再让太医瞧过无恙之后再送去储秀宫。


    “娘娘,这几件莫名多了些黄色的印子,也不知能不能洗干净。”


    这些衣裳虽说放了有几年了,但当年都是一一洗干净叠放起来了,压根就没怎么开过箱,佩兰叠着衣裳便发现有几件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黄色斑点。


    云秀看了一眼说:“没事,这大概是胤禩那时吐奶了染上的,洗不干净便算了。”


    “咳——”


    胤禩正喝着奶皮子差点被呛死。


    什么吐奶啊,这话是能说的吗?!


    云秀坏心眼地逗小孩:“怎么这么大了还呛奶呢?”


    胤禩:“……”


    完全没天理了,他的面子,他的颜面何在啊!


    第82章


    大阿哥的大婚筹备了一两年,终于在康熙二十七年的正月十八迎娶了嫡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侧福晋张佳氏和两名格格于下月也会一同进门。


    大阿哥虽然大婚了,可康熙还没怎么提起让他出宫开府的事,惠妃倒是提了几次,都被康熙以大阿哥年纪还小并未封爵只是平头阿哥,宫外王府也需要时间敕造为由给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看样子是想留大阿哥在宫里再住两年,那大阿哥便只能带着福晋住在乾西五所。


    不过考虑到如今乾西五所住的阿哥已经不少了,故而特意辟了一所单独的殿宇给他们夫妻居住。


    清宫的大婚典礼一向都是在傍晚举行,云秀一早就忙了起来,内务府,宗人府的人来来往往,一应的大小流程都要云秀来把关,还好有宜妃和惠妃帮衬着,否则云秀真是分身也忙不过来了。


    “娘娘,裕亲王已经带着奉仪的銮仪卫和彩舆去迎亲了,两刻钟后便可入宫行礼。”豆蔻进殿来向云秀回禀流程。


    长春宫内,云秀正和宜妃一处,忙着再核对一遍今日的礼仪流程有没有什么错漏的地方。


    裕亲王如今统管宗人府,由他出面去迎亲自然是既按着由宗人府大臣迎亲的规矩来,又给大阿哥添了脸面。


    “大阿哥呢,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行礼了吗?”云秀算了算时间问道。


    豆蔻摇头:“大阿哥此时还在咸福宫,惠妃娘娘说还有些事要嘱咐。”


    “……”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嘱咐的?


    云秀与宜妃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宜妃很是不爽地隔空白了惠妃一眼,没好气地吩咐道:“去催一催,新娘子都要进宫门了,大阿哥还没去向两位老祖宗和皇上行礼呢,这到时候都赶在一起,不是手忙脚乱,顾头不顾尾吗?”


    豆蔻领命,赶忙去了。


    “娘娘您说这都叫什么事啊。”宜妃抱怨道:“前一阵惠妃没事就折腾内务府和宗人府,像是大阿哥要娶个仙女回来不能亏待似的,到了要成婚这天了反而开始东拉西扯,净做些没用的事。”


    云秀把流程又理了一遍,也算是能缓口气了,闻言笑着说:“罢了,好歹是大阿哥娶福晋的大喜日子,别和惠妃计较了。”


    主要是惠妃是什么性子的人大家心中都有数,和她计较属实是划不来。


    “过了今日咱们也算是能歇一歇了。”


    云秀让宫人上了茶水点心,她和宜妃也是忙了一天,这会儿终于得空能吃点东西垫一垫。


    “还好皇贵妃那免了行礼,否则还真有点赶不及了。”云秀感叹道。


    按着规矩,皇子大婚要在福晋入府前向太皇太后和太后,皇上以及皇后行礼,如今没有皇后,皇贵妃位同副后,也是诸位阿哥要喊一声皇额娘的,故而也得去一趟,只是皇贵妃抱病,康熙思索再三还是免了去叨扰。


    宜妃也确实是腹中饥饿,一连吃了两块绿豆糕才舒坦了些,她喝了口茶顺了顺,听到云秀提起皇贵妃也说道:“皇贵妃的身子我瞧着也是差不多快到日子了,太医院那边可有说要提前备下东西冲冲喜?”


    “一应的东西早就备下了。”云秀稍稍俯身凑近宜妃,低声说:“太医前几日刚向皇上回禀了,说是最多也只能拖过二月去了。”


    宜妃大惊失色:“那岂不是只有一月有余……”


    云秀脸色也有些沉重,点了点头说:“故而皇上才把大阿哥大婚的日子选在了正月里,也算是冲喜了。”


    钦天监一共算出了三个日子,有一个是在五月里,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若是没有皇贵妃的事八成康熙便会选那个了。


    云秀虽然没明说可宜妃也明白,更重要的原因怕是害怕皇贵妃突然薨逝,大阿哥起码得守孝一年,这婚事便又拖住了。


    宜妃和皇贵妃早些年也因为恩宠起过冲突,不过皇贵妃病了多年没有出门,那些恩恩怨怨也早就消散尽了,只剩下了些故人即将逝去的悲凉。


    毕竟今天还是大喜的日子,这话题太沉重,宜妃打起精神转了话题,又问云秀德妃今儿怎么没来帮忙。


    钮祜禄氏和荣妃在禁足,康熙可是下了旨意由云秀统管六宫事,剩下的三妃协理的。


    “一早就派人来说五公主身子不舒坦,今日的婚宴约莫也是不来了。”云秀也抓紧时间吃了几块点心,含糊地说。


    宜妃挑眉,显然不信这理由:“近来德妃怎么总是这样那样的事不出门,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云秀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少见面也挺好的。


    两人说话间五阿哥和胤禛胤禩带着九阿哥和十一阿哥便过来了,三个大的刚刚从校场回来,去翊坤宫接上九阿哥和十一阿哥便往长春宫来了。


    “额娘!”九阿哥一马当先冲到宜妃身边,兴致勃勃地问:“新娘子来了吗?”


    这是宫里头第一个娶亲的阿哥,这些弟弟们自然都还很是好奇的。


    “你急什么啊,又不是你娶媳妇。”宜妃捏了捏九阿哥的小脸,调侃道:“怎么,我们胤禟也急着想娶媳妇了?”


    九阿哥小脸一下子就通红起来,扭捏道:“额娘,您说什么呢?!”


    五阿哥捧腹大笑,也跟上来逗弟弟,到处喊九阿哥也想娶媳妇了。


    随后长春宫内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云秀扶额,不让这几个在这里乱蹿了。


    “好了,再过两刻钟新娘子就来了。”云秀指挥胤禛和胤禩控制住五阿哥和九阿哥,笑着说:“你们若是无聊便去乾西五所等着,记着,不能捣乱,也不能妨碍宫人们,只看就行了。”


    胤禩眼珠转了转,迅速提议:“那不如咱们去神武门等着看肩舆抬进来吧。”


    去乾西五所有什么看头,这不得直击现场,一路再跟着迎亲的人去乾西五所才热闹。


    这一提议立马获得了众人的响应。


    云秀也没拦,只是让他们看热闹别太过分,扰了婚仪流程便不好了。


    胤禛一本正经地点头:“额娘放心,我会看好弟弟们的。”


    云秀对胤禛那自然是一百个放心,给他们拿了些吃的就赶紧把这群小祖宗给送出去了,她们这歇一会儿待会还得忙,实在抽不出手来伺候他们了。


    几个孩子走后,宜妃才说道:“近来倒没怎么见十阿哥和胤祺他们在一处,唉,从前他们兄弟几个玩地多要好。”


    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场面,十阿哥一向都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今儿却唯独缺了他。


    她们家小九虽然嘴上不说,但是近来宜妃便发现他不怎么高兴,胤禟和十阿哥是一年所生,打小就要好,大一点就总爱跟在八阿哥屁股后头八哥长八哥短的,如今出了这种事,想来孩子们也很是难受。


    云秀说:“这事咱们大人不好插手,让他们自己处理去吧。”


    宜妃也颇为赞同:“孩子们眼看都大了,如今咱们料理一番大阿哥的婚事也算是熟熟手,回头咱们也有这几个小子要打发呢。”


    “方才还说胤禟想娶媳妇,原来是你这个做额娘的迫不及待想要儿媳妇了。”云秀当即笑起来,揶揄宜妃。


    两人笑成一团,宜妃吃了两块糕点还是觉得不得劲,需得吃点热乎的,于是又让人去小厨房做了碗清汤面来。


    宜妃一边吃一边又问起云秀小禄子和琳儿的事,问钮祜禄贵妃是许给了他们什么好处才让他们敢背主求荣的。


    这事康熙处置地极其迅速,前一天发生的事第二日便有结果了,于是宫中大多数人都和宜妃一样,对其中细节根本不了解。


    “无非就是金银珠宝外加事成之后再悄悄把他们送出宫去,从此远走高飞。”


    这些也都算是收买贿赂的标配了。


    外加小禄子和琳儿确实也都或多或少地怨恨云秀。


    起初云秀得知的时候还一头雾水,小禄子就罢了,琳儿她好似没有亏待过她啊。


    后来经豆蔻转述她才知道了这其中的隐情,长春宫一向是宫里头数一数二的好去处,宫人们间都纷传慧贵妃脾气好不与奴才计较,逢年过节还都有节礼,所以想来长春宫办差的宫人们可谓是挤破了头,小禄子当年进长春宫也是花了所有的积蓄才从内务府公公那“买”到了这个机会,结果他自己手脚不干净不到一月便因偷窃被赶了出去。


    这下一来可谓是人财两空,没有了银两打点内务府的人,于是他只能被分去了冷宫附近做洒扫的活计,心中自然是对长春宫有怨恨的。


    而琳儿在长春宫也当了有一年多差了,之所以心存怨念是因着年前云秀跟前的八个一等宫女中有一个满了二十五岁放出宫去了,于是这位置便空了一个出来。


    琳儿自然是想顶上这个缺,便私下给佩兰塞银子想求她帮忙,结果行贿不成反被佩兰教训了一通,最终自然也是没选她,这才生了怨念。


    宜妃听云秀说完这些鸡零狗碎的前因后果后撇了撇嘴,说道:“奴才们都是这样,升米恩斗米仇的,你一时不注意他们就在背后不知骂你成什么样子。”


    “娘娘您日后也不必再对他们这么好,管地严厉些,反而还没有这么多事了。”


    云秀笑了笑:“他们入宫为奴本就不容易,也不好以偏概全,虽有八旗包衣小选入宫的宫女,但宫中更多的还是因家中贫苦被家人送入宫的。”


    为奴为婢本就已经很可怜了,云秀实在做不到在此之上还动不动就打骂斥责。


    “娘娘说的也是。”宜妃无奈道:“那就只能盼他们能有感激之心了。”


    有没有感激之心倒也无所谓,别再出现像琳儿这种云秀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内务府的人来请她们去瞧瞧待会儿要行大婚之礼的祈年殿的布置,云秀和宜妃的休息时间也算是到头了,又赶着去祈年殿了。


    云秀和宜妃忙地脚不沾地,胤禛和胤禩一行浩浩荡荡几个阿哥也往神武门去,路上还捎带手地去延禧宫喊上了七阿哥,这下就真是差不多都到齐了。


    “只是可惜十弟不在。”九阿哥语气有些低落,小声说道。


    胤禩在一旁听到了温声安慰他:“十弟在做更要紧的事,你之前不也说十弟孝顺吗,而且待会到了宴席上,十弟定然就来了。”


    九阿哥想了想觉得他八哥说地有道理,便又高兴起来了。


    几人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对大阿哥要娶亲这事都是兴高采烈,尤其是九阿哥,一直在说不知道大嫂漂不漂亮,脾气好不好。


    “若是大嫂像慧娘娘一样就好了。”九阿哥开始许愿:“日后咱们便能多去大哥那聚聚。”


    胤禩一听就不高兴了,他额娘也是什么人都能比的吗?


    “什么叫和我额娘一样,没规矩,辈分都乱了。”胤禩拍了拍九阿哥的脑袋,又问:“你什么时候和大哥这么亲近了,还想时常去他那吃饭?”


    九阿哥被胤禩揍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去看热闹嘛,八哥你不想知道大哥成了亲是什么模样吗,会不会怕媳妇?”


    五阿哥在一旁接话道:“怎么可能,以大哥的脾气若是大嫂真和慧娘娘一样温柔,那肯定是要受欺负了。”


    胤禛和胤禩都点头,认同五阿哥的说法。


    十一阿哥年纪小,听不太懂,呆萌地问为什么。


    “大哥多强势霸道一个人啊。”五阿哥撇撇嘴说:“若是嫂子性格温柔,那定然都是大哥说一不二,自然是会受欺负的了。”


    “嗯——可是皇阿玛比大哥还要强势霸道啊?”十一阿哥咬着手指还是不是很能理解:“但是慧娘娘也没有受委屈。”


    既然方才九阿哥把大福晋和云秀拉到了一起做对比,十一阿哥自然而然地便把大阿哥和康熙放在一块比了。


    五阿哥哑口无言,挠了挠脑袋觉得十一阿哥说地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大哥怎么能和皇阿玛比?”九阿哥接过话来,同小弟小声挤眉弄眼地解释:“大哥小心眼,皇阿玛又不会。”


    胤禩方才拉扯到云秀就已经有点听不下去了,听到这终于忍不住又给了九阿哥一个暴栗。


    “五哥,九弟,怎么能议论皇阿玛?”胤禩叉腰说道:“还有大哥也是咱们的兄长,不能妄议。”


    五阿哥小声嘟囔:“八弟怎么说话越来越像四哥了?”


    这是你该说的词吗?


    胤禛在一旁也点头笑着说道:“今儿是大哥大喜的日子,咱们就别拘泥这么多了,九弟你刚刚不还吵着要去瞧新娘子吗?”


    九阿哥连连点头,到底还是看热闹最重要,便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兴冲冲地往前跑。


    五阿哥更是摸不着头脑了,怎么四哥说的全是八弟的词啊?


    简直见鬼了,这两人被互相夺舍了?


    虽说几人是来看热闹的,但一群皇子真挤在两边东张西望也不成样子,故而几人是上了城墙,只远远地看着銮仪卫们手持龙凤华盖和各式各样的礼器,伴着号角锣鼓声喜轿便抬进了神武门往祈年殿的方向去了。


    “原来这就是娶福晋啊,瞧着和巡游出幸也没什么不同嘛。”九阿哥有些失望。


    五阿哥说:“你还想如何,找两个戏班子在前头唱天仙配?”


    “这主意不错,多热闹喜庆啊。”


    五阿哥没想到的是自己随口一说,原本只是想揶揄一下九阿哥,结果还真给九阿哥启发了,嚷嚷着以后他娶亲一定要在前头放上几个戏曲班子。


    那场面多热闹。


    有人来听戏还能收点茶水钱,这主意简直太妙了。


    胤禩笑眯眯地说:“成,今儿这么多兄弟在这,我可给你记下了,到时你别不认账。”


    九阿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他才不会反悔,他的大婚就要这么办,然后在多年之后哭都没地方哭了。


    此时几人看着喜轿远去了,胤禛便率先说道:“这也没什么好瞧的了,咱们去祈年殿观礼吧。”


    结果五阿哥和九阿哥这兄弟俩在这件事上倒是难得一致了,对去祈年殿兴致缺缺。


    “这会儿到的定然都是些宗亲,无趣得很,去了还得叙话,不如在这儿再待会儿。”五阿哥说道。


    九阿哥也跟着点头。


    胤禛说道:“再待下去就误了时辰了,到时不见人,宜妃娘娘就要担心了,而且也看不着热闹了。”


    胤禩坚决拥护他四哥,五阿哥和九阿哥一想也是,若是错过了大婚之礼真是太亏了,几人便下了城楼往祈年殿去,结果刚转了下去,九阿哥眼尖,看到三阿哥正从另一处楼梯上下来,显然是也来这看热闹了。


    “三哥!”九阿哥径直叫住了三阿哥,见三阿哥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便笑着说:“这么巧,你也来看喜轿进神武门?”


    “怎么不同我们一起,人多也热闹些。”


    九阿哥这话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加之也有一些想戏弄一下三阿哥。


    钮祜禄贵妃和荣妃都因污蔑慧贵妃被罚了,十阿哥近日来都和他们少走动,三阿哥更是一直对胤禛和胤禩冷脸,偶尔还会找些茬。


    于是九阿哥一边因着十阿哥心中憋闷想撒撒火气,一边又想给胤禩出气,所以才叫住了三阿哥。


    三阿哥方才在城楼上时便看到了他们一行人,刻意想避开,结果还是撞上了,他面色不虞,抿着唇说:“似乎也并没人来给我递信,我若是不请自来怕是要惹人嫌吧。”


    九阿哥刚想还嘴便被胤禩拉住了,胤禩笑地温和:“三哥言重了,我们几个弟弟自然都是盼着三哥能来一同聚一聚的,明日我和四哥想请诸位兄弟在御景亭赏月,三哥若是赏光也可来瞧瞧。”


    三阿哥见到胤禩这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便心烦,冷冷地说:“明日我还有事,便不与你们同聚了。”


    胤禩也不在乎三阿哥到底来不来,今儿是大阿哥大喜的日子,起冲突对谁都没好处,他担心九阿哥正心绪不佳忍不住,便随意地点了点头,给胤禛使了个眼色便想赶紧和三阿哥分道扬镳,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本就不愿来,还在怪我们没有相邀,言行不一,惺惺作态。”


    九阿哥听了三阿哥的话更生气了,想都没想就骂了回去。


    “你说什么?!”三阿哥被弟弟这么贴脸骂了自然也是顾及不了什么颜面了,当即便瞪了眼,看着都有些想动手的意思。


    胤禛上前两步拦住三阿哥:“三哥,九弟还小,你同他计较这些做什么,今日是大哥的大喜之日,何必节外生枝。”


    胤禩也一把摁住很是不服气的九阿哥,让他少说两句,五阿哥也难得没上头,跟着劝了几句,九阿哥便也理智回笼,收了劲。


    “不用你们兄弟俩总是做好人。”三阿哥推开胤禛,理了理衣裳冷哼了一声,对后头跟着的宫人说道:“咱们走。”


    胤禛自然也不会计较,往一旁退了步,只想赶紧把三阿哥送走。


    在经过九阿哥身边时,三阿哥突然脚一崴就往九阿哥身上倒去,后头的宫人们惊叫出声,眼看三阿哥和九阿哥便要双双摔在地上,一旁经过的一队侍卫中突然有一个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三阿哥,九阿哥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三阿哥,您没事吧?”那侍卫赶忙问道。


    三阿哥脸色显然有些不善,他方才就是想整上九弟一下,让他摔个跟头,这又是哪冒出来的侍卫坏他的事?


    可偏偏这还算是救主,三阿哥什么都没法说,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无事两个字,才拂袖而去。


    “三哥都多大了还搞这一出,吓了我一跳。”九阿哥自然也明白三阿哥想做什么,颇有些无语。


    竟然想拉着他垫背一块摔倒,看来三哥也是气疯了真没招了。


    胤禩无奈地摇了摇头:“让你招惹三哥。”


    九阿哥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侍卫也没离开,还上前问过了九阿哥有没有受到惊吓。


    “无妨,这次还多亏了你了。”


    九阿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穿着应当是在御前行走的三等侍卫,但人很是面生。


    胤禛显然也看出来了此人不寻常,大概也是勋贵人家出身,还有点机灵劲,他凝眉看了几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隆科多,是御前三等侍卫。”那侍卫赶忙回话。


    隆科多?


    胤禛几个显然都不认得此人,也没听说过,刚想赏点东西便把人打发走,方才那班侍卫中便又匆匆过来了一人。


    “奴才给几位阿哥请安,可是隆科多惊扰了诸位阿哥了?”


    这人众人便都认识了。


    一等御前侍卫,佟国维的长子,皇贵妃的同胞兄长。


    “方才三哥脚滑,是他扶住了,还是有功之人呢。”胤禩挑了挑眉,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这才问:“叶克书,这隆科多是新到御前伺候的?瞧着倒是眼生。”


    叶克书回道:“正是,隆科多是奴才的三弟,年后刚入宫,才在御前伺候不久。”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竟然也是佟家的人。


    满洲的勋贵子弟不走科举路但想走仕途,便会送入宫做御前侍卫,随后再慢慢入朝当差,这也算是满洲子弟的一条捷径了,故而这些御前侍卫里面很是有些如同叶克书和隆科多这般的家世出众之人,也不稀奇。


    但是这佟国维的小儿子倒是挺有趣的,比他哥哥有意思多了,胤禩心想。


    他记下了隆科多这个人,随后也没再久留,几人便往祈年殿去了。


    见阿哥们走远,叶克书这才板起脸教训自己这个小弟。


    “你这刚进宫就在皇子面前现眼,我看阿玛说地没错,你这小子心大着呢!”


    隆科多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和叶克书一同往回走:“大哥,瞧你说的,我只是见三阿哥和九阿哥要摔了,这怎能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少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叶克书压低了声音说道:“如今朝中还是首推太子和大阿哥,即使你两边都不想选也该持身中正,以观后效,就连咱们阿玛都是如此,你往四阿哥和八阿哥面前凑什么?”


    隆科多的心思被戳破脸上也没什么尴尬之色,只是依旧笑着说:“大哥你想多了,我只不过是想着四阿哥好歹在姐姐身边养了几年,于情于理也该照应些。”


    “你最好是。”叶克书肃着脸叮嘱这个显然不会安分的弟弟:“你别瞧着如今皇上宠爱慧贵妃连带着也疼爱四阿哥和八阿哥,可我告诉你,众皇子中皇上最偏疼的还是太子,明白吗?”


    “知道了,我不会做蠢事连累咱们佟家的。”隆科多应承着,推着他大哥一同回去继续巡查了。


    大阿哥的婚事忙活了这么久终于也算是圆满,云秀也是在大婚这天才第一次见到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她见了之后不禁感叹康熙还是会给自己儿子选媳妇的。


    生地标致不必多说,为人落落大方,不怯场也不骄矜,温和又不失果决,出口成章,腹有诗书气自华,一瞧就是读了许多书的女孩,对长辈恭敬对弟妹们也和善,大阿哥成婚后,旁的不说,大福晋倒是获得了宫中的一致好评。


    荣妃的荣宪公主和兆佳贵人所出的端静公主都很爱去寻这位嫂嫂说话,就连胤禛和胤禩都对伊尔根觉罗氏赞不绝口。


    加之钮祜禄贵妃和荣妃禁足,宫中也很是平静地过了一阵,直到德妃突然被诊出有孕。


    而且已经有孕四个多月了。


    算一算,差不多就是在六阿哥夭折后一个多月的事,那段时间康熙也确实常去永和宫陪着。


    第83章


    云秀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宜妃和密嫔刚好也在长春宫,宜妃和密嫔在下棋,云秀在一旁闲来无事绣香囊打发时间。


    自从云秀接手宫务之后宜妃来长春宫的频率就显著提升了,来唠嗑说闲话和商量宫中事务的比例大概就是一半一半。


    至于密嫔倒是不常来,只是今儿凑巧,原本是想过来一趟替敏嫔谢过云秀,前几日云秀把胤禩的衣裳送了些过去后还真有些效果,十三阿哥晚上不怎么哭了,只是敏嫔这几日忙于照顾十三阿哥病倒了,所以只能备了谢礼让密嫔代为答谢。


    结果正好碰上宜妃来找云秀说话,宜妃正手痒想寻人下棋,只是云秀对此不感兴趣,刚好密嫔送上门来了,密嫔是宫里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自然是无一不通。


    密嫔不好回拒,于是就只能被宜妃给热情地留下了。


    不过密嫔确实是下得一手好棋,宜妃是纯粹的人菜瘾大,臭棋篓子一个,还爱悔棋耍赖,下地密嫔是面露难色,恰在这时宫人进来回禀德妃有孕了,宜妃这才觉得终于有了点新鲜事能唠一唠,放过了被她折磨了半天的密嫔。


    宜妃听到消息后嗤笑了一声说道:“又不是第一胎了,可真能藏,像是谁会害她似的。”


    云秀也是有些吃惊,瞒前三个月等胎坐稳倒是没什么,这都四个多月了还好德妃身量纤细,这一胎也不怎么显怀,否则都瞒不住。


    宜妃听后,一副对德妃的心思摸地清清楚楚的模样,哼了一声说:“想来便是因为慢慢显怀了这才说出来的,娘娘您信不信,若是还不怎么显怀,她能瞒到五个月去。”


    怪不得德妃近来总是不出门,凡是请她的都以各种理由给推辞掉了。


    密嫔也有些不解,轻声慢语地问:“那德妃娘娘这是为何呢?”


    在密嫔看来,低阶不受宠的嫔妃若是有孕了,心中没底有些害怕所以想要瞒一瞒很正常,但德妃有宠爱有子嗣又在宫中经营多年,这是在怕谁呢?


    宜妃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拾着棋子丢到棋盒里去。


    “谁知道她又在琢磨什么。”宜妃了解德妃,但也看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对云秀说道:“娘娘,德妃心思一向比旁人深许多,她做事从不会无的放矢,如今您管着宫务,还是多上心些吧。”


    云秀笑了笑说:“我也不是第一天和德妃打交道了,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相识了,放心。”


    “得了,今儿就下到这吧。”宜妃起身笑着说:“德妃这一有孕,多少得送些东西过去,臣妾去备些礼,待会去永和宫走一趟,贵妃娘娘和密嫔可要一同去?”


    云秀自然也是要送礼的,不过人去不去倒是没那么要紧,但看宜妃这模样显然就是觉得这事蹊跷,所以想去探探虚实。


    说实话,云秀也有点担心德妃搞事,毕竟现在钮钴禄氏退下来了,后宫中出了些什么事,尤其是涉及皇嗣的,她都是第一个要担责的,便也应下了,让豆蔻按着以往的例备下了东西过会儿和宜妃一同去永和宫走一趟。


    密嫔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婉拒了宜妃的邀请,说是等过两天敏嫔身子好些,再同敏嫔一同送些礼物过去。


    密嫔和敏嫔是真真的关系极好,说是相依为命也差不多了,同样有妹妹在宫中的宜妃对此十分理解,也没多说什么,还特意让人送了些补身的药材去储秀宫,调侃说算是密嫔陪她下棋的谢礼。


    结果这去了一瞧,云秀和宜妃才知道是多心了。


    德妃这一胎怀地并不是太安稳,所以前些日子没出门不是怕有人害她,而是真的不怎么方便走动,在卧床修养,直到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太医说差不多坐稳了胎,德妃这才把自己怀孕的事公布了出去。


    云秀算算日子便知道这孩子是在六阿哥夭折不久后怀上的,德妃那时肝肠寸断,心绪郁结,又生产完七公主不久,身子正是弱的时候,那时有孕身子撑不住,胎坐不稳也属正常。


    云秀和宜妃去的时候,德妃的精神头也算不上多好,两人本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说,略坐了坐就走了。


    只是宜妃觉得天色还早,德妃怀孕这事又没有预想的那么有意思,便又硬拉了云秀去她宫里说了会儿话,于是康熙临近傍晚来长春宫的时候便没见着云秀的人影,等了半刻钟云秀才带着豆蔻从翊坤宫回来。


    “皇上今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云秀进殿,见康熙正负手而立,在桌边翻看她的绣绷,云秀上前又笑着问:“今日朝政不忙吗?”


    康熙转身就看到云秀笑盈盈地向他行礼,他熟稔地扶起她,揽着人往一旁走:“不是说了在你宫里不必多礼。”


    云秀腹诽,这话他能说但她可不敢听。


    回头真得让人告一状恃宠生娇了。


    “皇上等久了吧,怎么不让人去和臣妾说一声?”云秀丝滑地岔开话题,见康熙落座笑吟吟地说。


    康熙摇头,示意他也是刚到。


    “方才去了趟储秀宫,敏嫔和胤祥身子都不大爽利,朕去瞧了瞧。”


    正好密嫔说起她晌午去了长春宫,同宜妃和云秀聚了聚,康熙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云秀去了永和宫看望德妃,因此还特意晚来了一会儿,结果云秀还没回来。


    云秀听到康熙去了储秀宫也觉得再正常不过了,这敏嫔和十三阿哥都病了,康熙不去看看都说不过去。


    今日小厨房做了雪霞羹,云秀想让康熙尝尝鲜,便没先上茶。


    “如今还没有荷花,小厨房用百合替了,臣妾倒觉得别有一番风味,皇上尝尝。”


    云秀见康熙尝了口说不错,才又顺着他的话说:“敏嫔是照料十三阿哥操劳过度才病倒的,不是什么大病,休息几日就差不多了,不过十三阿哥确实因为早产又胎中受惊身子骨弱一些,臣妾已经嘱咐了储秀宫的宫人要格外上心。”


    “臣妾午间还去瞧了瞧德妃,德妃有孕,身子也是不大痛快,皇上去瞧过了吗?”


    康熙嗯了声,随后便垂眸慢条斯理地喝着那雪霞羹,不再言语了。


    “……”


    云秀一头雾水,她这汇报工作汇报地好好的,这位大爷怎么又不高兴了?


    云秀思索了一会儿没觉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或是哪件事办地不对,于是直接开口问了:“皇上,臣妾哪里说错话了?”


    康熙这才像是一惊似的,回过神来。


    “没有,你料理地很好。”


    康熙取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后又丢了回去,垂眸不知在思量着些什么,虽然神色看着平静,但云秀如今已经能看出来他有一些烦躁。


    看来她这个情绪按摩仪又得上工了。


    云秀贴近他,温声问:“皇上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德妃有孕不是喜事嘛,而且敏嫔和十三阿哥也不是什么重病,养几日就都好了。


    康熙笑了笑,握过她的手:“没什么,朝政上的事,不说这些了。”


    “朕今日来有件要紧事要和你商量。”


    云秀听康熙说是朝廷的事也没起疑,工作地心烦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又听到后头康熙严肃地同她说有事要商量,她才坐直了身子问是什么事。


    康熙握着着她的手加了几分力道,神色淡然,语气中却带上了几分怅然:“皇贵妃的病怕是就是几日的事了,太医今儿来向朕回禀说已经是无力回天。”


    “朕想再给她一份哀荣。”


    康熙缓缓地说道。


    云秀表示明白:“皇上是想册封皇贵妃为皇后?”


    这著名的一日皇后云秀自然是知道的,对康熙这个决定云秀也不意外。


    康熙颔首,眉间拧起:“只是朕还没拿定主意是生前册封还是死后追封,故而想来问问你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人都死了这些功夫自然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若是想宽慰皇贵妃当然要生前册封了,否则她怎么会知道康熙封她做皇后了。


    即使云秀知道康熙册封后转天皇贵妃便会薨逝,她还是说道:“皇上,臣妾有话便不瞒着您了,当年皇贵妃拖着病体去了除夕宫宴是为了什么,您想必也明白,也就是那日之后皇贵妃的病情加重了不少,臣妾想这是皇贵妃多年所求,若是能在她有生之年见到您册封她为皇后的圣旨,她定然会高兴的。”


    后头康熙还带着皇贵妃去慈宁宫守岁把人折腾了不轻,他要是还对皇贵妃有点情分,自然应当生前册封。


    云秀提起这事也是冒着些风险的,虽然她说地含糊,但当年除夕夜宴康熙确实是利用了皇贵妃和钮祜禄贵妃,这也导致了皇贵妃病情加重,彻底卧床不起,故而她也小心翼翼地观察康熙的神色,怕他生气。


    不过康熙显然不介意云秀提起此事,他叹了一声说道:“朕都知道,这是皇贵妃多年夙愿,只是——”


    “罢了,明日朕便下旨,册封皇贵妃为皇后。”


    佟家这些年来忠心耿耿,佟佳氏毕竟是他的表妹,入宫多年也没什么大的错处,他对其总是还有些情分的,加之他们唯一的女儿也早早夭折,带累地她身子也垮了。


    而且康熙也心知肚明,皇贵妃病到这种程度其中也有他刻意纵容的缘故,所以他也想在她临死之前圆她的心愿。


    只是这话落在云秀耳朵里就和丧钟没什么区别了。


    明日吗?


    那岂不是最多后日皇贵妃就……


    “皇上,既然您明日要下旨,臣妾便替胤禛向您告一日假。”云秀想了想说道:“明儿是皇贵妃的好日子,若是胤禛去陪一陪,说不准皇贵妃的身子还能好一些。”


    云秀心中知道结局,但却只能强颜欢笑地说这些话,只为了让胤禛能陪皇贵妃最后一日。


    康熙颔首:“便按着你的意思来,不过册封大典先不用忙着筹备,礼仪繁琐,皇贵妃的身子也受不住。”


    话虽如此,但云秀也明白康熙怕也是想着皇贵妃命不久矣,哪怕只是册封继后,典礼也是盛大庄肃,不是十天半月就能筹备好的,皇贵妃也等不及,便不用折腾了。


    云秀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乾隆的慧贤皇贵妃薨逝时,富察皇后问他将来自己去世谥号能不能也用“贤”字,她的脑子里莫名地竟然也蹦出来一个想法,若是有一天她离世了,康熙会册封她为皇后吗?


    应该不会吧。


    佟佳皇贵妃无子,即使册封也不会影响太子的地位,可她不一样,她有亲生的胤禩,又有胤禛,康熙一定会优先为储君之位稳固考虑的。


    不对,她为什么要想自己死了的事啊?


    呸呸呸,晦气!


    她才不要走在康熙前面呢,等到胤禛登基之后她悠闲自在地含饴弄孙难道不爽吗?


    她真是昏头了。


    康熙自然察觉到云秀的情绪骤然低落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还以为她是在为皇贵妃伤心。


    “得了,不说这些了。”


    康熙也觉得说来说去都是些扫兴的事,他仰身向后靠,拍了拍云秀的手,云秀也跟着靠到云枕上,康熙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头。


    两人就这么亲昵地靠在一处说话。


    “今日敏嫔同朕说起向你讨了些胤禩小时候的衣裳给胤祥,胤祥穿了两日身子倒真好了不少。”


    敏嫔是个实诚人,康熙去看她,她在康熙面前为云秀说好话,也是云秀意料之中的事。


    “这也都是太医为十三阿哥调养地好,照看敏嫔和十三阿哥的胡太医确实是个勤勉之人,办差也上心,皇上该好好赏赐他才是。”云秀笑着说。


    这位胡太医是兢兢业业,每日都向云秀回禀敏嫔和十三阿哥的情形,云秀看过他的脉案和药方,确实是花了十分的心思的,而且他还是个刚进太医院的新人,有能力也有态度,云秀自然不介意拉他一把。


    而且云秀学医,本来也是不怎么信这些的,只是敏嫔看着也是没法子了才来求她,她便给了只当是让敏嫔安心,故而更不会抢太医的功劳。


    “你呀。”康熙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听不出来朕是想送你些东西吗?”


    怎么会有她这样把功劳往外推的人?


    羊毛该薅还是得薅的,不要白不要。


    云秀立即笑着说:“皇上想送臣妾礼物,还需要理由吗?”


    康熙凝视着她,失笑。


    “说的也是,朕想给你的,自然不需要什么理由。”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有点进步了。


    云秀听到康熙要送她礼物也来兴致了,追着问要送她什么。


    “御窑新烧了一批珐琅彩瓷,朕已经看过了,做地十分不错。”康熙挑眉说:“拢共有八件都送去了养心殿,回头得空了你去挑几件喜欢的。”


    如今珐琅彩还刚刚烧制出来没几年,因着工艺复杂铸造条件严苛,常常有“十窑九不成”的说话,因此异常珍贵,也仅供皇室所用。


    长春宫里也有几件,烧制的少自然就都是珍品,云秀一向对这种工艺品没什么抵抗力,很是喜爱。


    康熙便记住了她喜欢珐琅彩。


    云秀想逗个趣,于是故作撒娇状说:“怎么还要挑啊,皇上都给臣妾呗,臣妾宫里正好缺些漂亮的摆件。”


    康熙垂眸看她,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还缺?”


    “前几日是谁刚去养心殿拿走了朕那扇戗金填彩的砚屏?”


    云秀理直气壮:“不是皇上常常敦促臣妾多练字的吗,有了那砚屏,臣妾写字觉得舒服。”


    “朕是敦促,可你什么时候听话了?”康熙捏她的脸颊,故意板起脸:“日日偷懒。”


    康熙对媳妇和对儿子是显著双标的。


    儿子是必须熟读诗书,弓马娴熟的,可媳妇就不一样了,闺房之乐而已,他也没真想着要把云秀调教成什么书法大家,因此云秀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云秀本也没那么霸道,真的想全都占下,一个不给康熙留,刚想说自己只是玩笑,就听到康熙宠溺地说:“行了,都给你,回头朕让梁九功给你送过来。”


    云秀有些诧异。


    康熙平日里其实对她也挺大方的,堪称有求必应,可今儿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康熙在特意讨好她似的。


    康熙看着她打量的小眼神,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怎么,都给你还不高兴了?”


    “怎么会,那多谢皇上了。”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云秀赶紧应下了,生怕康熙反悔。


    康熙啼笑皆非,心道云秀还真是好哄,几件瓷器就又高高兴兴了。


    云秀拿人手软,上工情绪明显高涨了很多,也不只让康熙找话题了,她又说起十三阿哥来,感叹恰好十三阿哥是早产,身量比寻常婴儿小一些,否则胤禩的衣裳他还真穿不上。


    “朕记得胤禩是足月生产的,怎么他的身形竟和胤祥差不多?”康熙皱眉问。


    康熙今儿也见到了十三阿哥,确实比他印象中两三个月的孩子要小上一圈。


    “何止是差不多,估摸着比十三阿哥还要小。”云秀笑着说:“胤禩虽然是足月生产的,但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五斤多一点,像只猫似的。”


    云秀大概比划了一下,回忆起胤禩刚出生时的场景,感叹道:“还好他虽然小小一个,但是身体却很健康,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大病。”


    “只是因为生下来的时候便比寻常孩子小一圈,所以没满周岁之前都是比旁人小一号的。”云秀想起那时的袖珍胤禩还有点想笑:“臣妾那时只担心这要是长大了还不长个怎么办,还好过了周岁他就越长越快了。”


    如今看起来个头在阿哥里还算挺高的。


    云秀对此表示十分满意,儿子生地人高马大又俊秀,老母亲当然高兴。


    康熙听着云秀温柔又热烈地描述着胤禩幼时的场景,心中有些苦涩。


    那时他和云秀并不亲近,长春宫也不常来,即使她生了他的孩子。


    他搜刮着对胤禩的印象,差不多都是从三岁起去尚书房时才有的。


    在此之前,他一无所知。


    康熙默不作声地扣紧了云秀,低声问:“那胤禩小时候闹人吗?”


    “不闹人,可乖了,臣妾那时便想这孩子简直是来报恩的,他出生的时候体型小,臣妾也少遭了很多罪,不到半个时辰便生产完了。”


    云秀说起孩子就兴致勃勃,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吃了就睡,睡饱了就自己玩,可好带了,尤其是他五六个月能坐起来了之后,扔张纸给他,他就能自己玩半天。”


    云秀现在想想都不由得感慨胤禩真是天使宝宝。


    “说起来皇上也是亲手带大的太子,太子小时候闹腾吗?”云秀笑着问,俨然一副要和康熙交流育儿心得的模样。


    康熙抿唇,半晌后才说道:“胤礽幼时极闹人,躺下不到一刻钟便要哭闹着寻人抱,他没学会走路之前,朕几乎都没怎么睡好过觉。”


    云秀不禁感叹:“小孩子就是这样,父母总是要辛苦的。”


    太子养在养心殿,有那么一大堆宫人伺候着康熙就偷着乐吧,要是真让他一个人带,就不止睡不好觉了。


    云秀兴致盎然地又和康熙说了些胤禩小时候的趣事还有胤禛刚来时,兄弟俩不对付闹别扭的模样,云秀自己说着说着都觉得时间过地可真快,这些像昨日发生近在眼前的事,竟然也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康熙一直静静地听着,在云秀说地口干舌燥起身去喝茶的时候才突然出声:“秀秀,咱们再要个孩子吧。”


    “咳——!”


    云秀被康熙这猝不及防的话吓了一跳,直接呛到了水,不住地咳嗽起来,康熙赶忙起身给她顺气,见她眼角都咳出了泪花,无奈地说道:“这么吃惊做什么,以前不就商量过这事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她是想着随缘,但现在已经不想生了。


    康熙扶着她坐好,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男女都好,只要是咱们的孩子。”


    他会陪着云秀孕育这个孩子,然后他们两个一同看着这个孩子一点一点地长大。


    云秀这才回过神来刚才不该跟康熙说那么多胤禩小时候的事的,这不把他的瘾给勾起来了,觉得有遗憾。


    “皇上,咱们已经有胤禛和胤禩了。”云秀温声说:“他们也还小,咱们也可以陪着他们长大。”


    康熙凝视着她,黝黑的瞳眸宛若深潭中的幽水:“你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相对而视,一时无言。


    半晌后,康熙先败下阵来,他也不是要逼迫她再生一个孩子,只是盼望着能和她再有一个孩子,在他们的期盼和爱意中诞生的孩子。


    “为什么又不想要了?”康熙放缓了声音问云秀。


    之前他们提起此事时,云秀的态度都是随缘,可今天他明显感觉到了云秀的抗拒。


    云秀没说话,她还是不敢直接说,结果还没等她措好词该怎么把这事敷衍过去,就听到康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因为德妃有孕?”


    云秀:?


    这都哪跟哪啊,跟德妃又有什么关系?


    “皇上,您说什么呢?”云秀哭笑不得,实在是跟不上康熙的思绪。


    康熙定定地瞧了云秀一会儿,最终确认好似真的不是因为这个。


    那为什么云秀突然不想和他有孩子了?


    云秀思索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到什么好的理由,于是只能搬出了之前的惯用话术,说随缘吧,别强求。


    还好康熙也没再说什么,这事便这么应付过去了。


    过了没一会儿,胤禛和胤禩也下学了,两人进来请过安后,又同康熙和云秀一同说了会儿话,绣坊便来人给云秀和两位阿哥送春衣,于是云秀便先带着两个孩子去挑衣裳了。


    康熙见云秀走远才把梁九功叫了进来。


    “皇上,您有什么吩咐?”


    康熙屈膝而坐,漫不经心地叩着一旁的楠木桌问:“慧贵妃所说的照料十三阿哥和敏嫔的胡太医是何人?”


    “是一位刚进宫不久的太医,奴才听说好似专擅妇产千金一科,故而才派他去照看十三阿哥和敏嫔娘娘。”梁九功迅速在脑子里搜集和这位胡太医相关的事。


    作为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上到嫔妃下到宫人他都得认识个十之八九才可,否则如同今日这般面对皇帝的问话便只能抓耳挠腮了。


    “依你所言,他的医术还不错?”


    梁九功迅速领会康熙的意思,笑着说:“胡太医入宫时日虽短,但医术高明,许多人都为之称赞。”


    “既如此,太医院的副院正前几日不是告老还乡了吗,便让他顶上吧。”康熙淡淡地说。


    梁九功应声,刚要去宣旨,康熙又叫住了他。


    康熙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杯,抿了口后问:“知道该怎么说吗?”


    “奴才明白。”梁九功心领神会,恭敬地笑着回:“是多亏贵妃娘娘的举荐,皇上才会属意于胡太医,胡太医当有知恩图报之心才可。”


    康熙闻言笑了声,睨他一眼:“你这个老滑头,去宣旨吧。”


    “嗻。”


    第84章


    而此时的云秀也正和胤禛胤禩说起康熙明日要下旨册封皇贵妃为皇后的事。


    “真的吗?”胤禩讶然,颇有些不可置信地追问了一遍:“皇阿玛要册封皇贵妃为皇后?”


    云秀颔首,方才她就已经把宫人们都屏退下去了,殿内只有他们母子三个。


    “嗯,你皇阿玛方才问我,是生前册封还是死后追封的好。”云秀随手翻了翻绣坊送来的衣料,轻声说道。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显然都对这个消息十分震惊,尤其是胤禛,表情甚至还有一丝凝重。


    “所以是额娘您劝皇阿玛册封皇贵妃的?”胤禩问。


    云秀失笑,摇了摇头:“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是你皇阿玛本来就动了心思。”


    “虽说从前皇上对皇贵妃——但看来如今还是惦念着多年的情分的。”云秀感慨道。


    胤禩歪了歪脑袋,思索道:“还真是看不出来。”


    原来皇阿玛竟然还对皇贵妃有这般的怜惜,册封皇后可不是小事,即使皇贵妃病重,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个皇后只不过是临终抚慰,而且在胤禩眼里哪怕是死后追封都已经很让他诧异了。


    在胤禩看来,他皇阿玛于朝政上雄才大略自不必多说,可对于后宫妃嫔,却是个很薄情的人。


    哪怕如今看似十分宠爱额娘,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皇贵妃病了这么多年,皇阿玛瞧着也未曾多么上心,极少去探望。


    看来皇阿玛还是很看好佟佳氏啊。


    “好了,虽然明日就下旨了,但还是不能出去宣扬,明白吗?”云秀摸了摸兄弟俩的头。


    胤禩点头,笑眯眯地反手抱住云秀的胳膊:“我和四哥省的,额娘放心吧。”


    云秀嗯了声,又把她明日给胤禛告了一天假的事说了。


    “明儿是你皇额娘的大日子,你去陪她说说话,想来皇贵妃应当是很想见你的。”云秀温声笑言。


    胤禛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听到云秀还细心地想到了明日让他去承乾宫陪伴皇贵妃后才眸中微动,低声道:“额娘……”


    “多谢您。”


    云秀一怔,旋即便笑了:“这有什么好谢的,明儿好好陪陪你皇额娘。”


    云秀自然不能告诉胤禛后日皇贵妃便会薨逝,甚至脸上还不能露出什么悲伤的神色,毕竟如今在众人看来,皇贵妃得封皇后是大喜事。


    恰在这时豆蔻在外面唤云秀,说她后院照料了多日的那株辛夷开花了,云秀一听便精神一振去看她的宝贝草药去了。


    云秀走后,胤禛和胤禩也没急着离开,胤禩随手拿了件靛青色的常服冲着胤禛比划了一下,见他四哥神色凝重便挑了挑眉说:“四哥你怎么了,皇贵妃得封皇后是喜事啊。”


    虽说皇贵妃位同副后,可就差这么一丁半点也是有着天堑之别的。


    皇贵妃若无皇帝特旨,只能葬入妃陵,而且牌位也不能入太庙,可皇后就不一样了,不仅能随葬帝陵,而且神位会供奉在太庙永受香火,而且对于佟佳氏来说,皇后和皇贵妃所代表的含义也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在外人看来,康熙在这时册封,真的是给足了皇贵妃和佟佳氏颜面。


    故而哪怕皇贵妃病重,也是喜大于哀的。


    不过胤禩问完很快便又想通了他四哥为何郁郁不兴,他搁下衣裳宽慰道:“四哥,你也别太担心了,说不准皇贵妃见了圣旨一高兴,身子好起来了也不一定。”


    虽说这两年四哥养在额娘膝下,但每月还是会去承乾宫向皇贵妃请安,陪着说会儿话,皇贵妃打从病了后,对四哥也可谓是极其疼爱了,胤禩在心中也是很敬重皇贵妃的。


    胤禛勉强笑了笑:“我知道,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觉得不怎么踏实。”


    “四哥,你就是最近太累了。”胤禩笑了声,搭上胤禛的肩膀,兄弟俩勾肩搭背地出去,“让你这几日跟三哥较劲做什么,他的骑射功夫不在大哥之下,皇阿玛都常夸的,你这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吗?”


    胤禛抿唇,强调:“我没有在同三哥较劲,只是——”


    “只是在同自己较劲,我知道。”胤禩挑眉,对一旁向他们请安的宫人们摆了摆手,“那就更不应该了,人各有所长嘛。”


    “你看,于经史典籍上,我们就都不如你灵通。”


    胤禩真是为了胤禛的骑射操碎了心。


    他四哥是真不擅长武功,可偏偏脾气又犟,把自己累地像头牛也赶不上大哥和太子他们,唉,还得他来慢慢劝。


    既然本来就是短处,又何必拼了命地在意,反而让太子他们看热闹。


    “勤能补拙,只是我还练地不够多罢了。”胤禛一向是极有毅力的,而且也不会退缩,正色道:“自明日起,咱们再多练半个时辰。”


    胤禩:“……我也要练吗?”


    胤禛看着他不说话。


    胤禩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谁让他是他哥呢,真拿他没办法。


    第二日一早,册封皇贵妃为皇后的旨意就晓谕六宫了。


    甚至旨意颁发的时候云秀还刚刚起身,昨晚上康熙宿在长春宫,拜他所赐,云秀又没能起得来床,陪胤禛和胤禩吃完早膳之后就去睡回笼觉了,刚醒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这么快旨意就下来了。”云秀打了个哈欠,坐在梳妆台前,半眯着眼由佩兰和半夏给她梳头发,略微醒了醒神才问:“礼都备好了吗?”


    佩兰回道:“娘娘放心,昨儿晚上便备下了,您要亲自去一趟吗?皇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卧病在床,怕是不怎么会见人。”


    旨意已下,如今就要改口了。


    “皇后见不见是一回事,咱们必须得去。”云秀慢吞吞地说道。


    毕竟是皇后,后宫嫔妃都是得去亲自恭贺的。


    半夏和佩兰闻言便赶忙抓紧手上的动作给云秀梳妆,上完妆后,她才想起了什么,淡淡地说:“佩兰,把我前几日做的那药丸拿来。”


    “是红木盒子里的那些吗?”佩兰问道。


    云秀颔首,佩兰便利索地取来了。


    云秀接过,打开后,里面是十几丸龙眼大的黑褐色丸药,云秀面不改色地取了一粒吃下,半夏赶忙倒了杯温水递上,云秀喝了两口才觉得那苦涩的味道被压下去了些。


    看来还是得改良,这也太苦了。


    “娘娘,您这是吃的什么啊?”佩兰把那盒子又扣好,重新放到架子上,随口问道。


    云秀起身换衣裳,闻言笑着说:“补身的药丸而已,侍寝后吃上一粒补补气血。”


    半夏一边服侍云秀穿上繁复的宫装一边笑地合不拢嘴:“娘娘早就该好好调养身子了,早日为咱们四阿哥和八阿哥再添一个弟弟。”


    云秀淡淡地笑了笑,没接话。


    皇贵妃封后的消息显然在宫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云秀往承乾宫去的路上便看到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宫人,自然大部分都是内务府和宗人府的,宫中有了皇后许多礼制和承乾宫的布置就都要重新规制了。


    紫禁城中仿佛炸开了一朵烟花一般热闹了起来,只不过有人喜欢烟花绚丽,有人就只觉得吵闹了。


    刚过了隆福门云秀便碰上了也要去承乾宫的宜妃和带着四公主的郭络罗贵人,又走了两步便碰上了惠妃,走到承乾宫前又撞上了德妃带着五公主和七公主。


    “看来咱们听到消息的时辰都差不多,这才都碰上了。”宜妃挑眉看向德妃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德妃姐姐,你身子重不宜走动,让人把礼送到就是了,何必奔波。”


    德妃微微笑了笑:“皇后娘娘册立是大事,妃妾自然都要亲至行礼恭贺的。”


    说罢,她看向一旁的云秀,意味深长地问:“贵妃娘娘,您说是不是?”


    德妃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无非就是讽刺云秀哪怕再受宠,可皇后始终另有其人,妃妾就是妃妾。


    云秀没搭理她,只是看向两位公主:“德妃,你把五公主带上便罢了,怎么还把七公主带出来了?”


    带着孩子来向皇后请安是应当的,只是皇子们这个时候都在尚书房,所以她们这几人中只有郭络罗贵人和德妃带上了女儿。


    惠妃也搭了一句腔:“是啊,这人多眼杂乱糟糟的,你把七公主带上做什么?”


    四公主和五公主都大了,七公主还只有六个多月,不带也没什么。


    德妃脸上也难得露出一抹无奈的神色,瞧了眼襁褓中的七公主,嗔道:“永安自己有主意着呢,非要闹着来,否则便哭个不停,只好把她带上了。”


    云秀不常见到七公主,今儿一见已经比上次见时长大了许多,眉眼都舒展开了不少,现在瞧着有五六分像德妃,她尤其出众的便是那一双眼睛,滴流咕噜地转,一瞧就精神十足的样子。


    今日也一样,七公主照常仰着脖子到处打量,和云秀还短暂地眼神交汇了一霎,随后她便迅速别过头了。


    云秀看了两眼便没再注意,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既然来都来了,几人便预备着进承乾宫给新鲜出炉的皇后娘娘贺喜,结果刚要进去,皇后身边的青黛便出来了。


    青黛一一给诸位娘娘见过礼后,才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说了谢过几位娘娘们的好意,只是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实在没精神与几位娘娘说话,便请几位娘娘先回去吧。”


    惠妃闻言立即问道:“皇后娘娘谁也不见?”


    “是,皇后娘娘要静养,一概都不见。”青黛不卑不亢地回道。


    惠妃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不见正好,省了她一番功夫,因此二话没说便转身打道回府了,宜妃顺势问云秀是否要回长春宫去,若是不忙不妨去翊坤宫坐坐,云秀想了想还是婉拒了:“今儿还没去慈宁宫请安,既然出来了本宫便去慈宁宫看看两位老祖宗。”


    宜妃爽快地点了点头也没勉强,便和郭络罗贵人也回翊坤宫去了。


    倒是德妃思索了一会儿本也想着一同去慈宁宫给太皇太后请安,结果腹中不适,这才赶忙被宫人搀扶着回了永和宫歇息。


    豆蔻瞧了同云秀低声说道:“看来德妃娘娘这一胎还真是辛苦。”


    “有孕之时便心绪不宁悲痛欲绝,又逢刚刚生产完不久身子还没调养好便再次有孕,难免的。”云秀说道:“只能看太医如何给她调养了。”


    豆蔻几个贴身伺候云秀和胤禛胤禩的,因着胤禛的缘故自然不会对德妃有什么好印象,于是佩兰便撇了撇嘴说道:“那也是德妃娘娘自己甘愿的,六阿哥夭折的那段日子她使出浑身解数缠着皇上,不就是想再要个孩子吗?”


    “希望老天保佑,真能给她个皇子。”


    不出意外,还真是阿哥,应当就是老十四了。


    而且一个巴掌拍不响,孩子又不是德妃一个人就能生出来的,康熙要是不愿意,德妃还能强迫他不成?


    也是够禽兽的。


    “好了,以后别说这种话。”云秀还是制止了佩兰的抱怨,正色道:“旁的宫里的事和咱们无关,何况孩子总是无辜的,要积口德,知道吗?”


    佩兰讪讪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就是看不惯方才德妃仗着有孕又讽刺她们娘娘嘛。


    云秀没再说什么便往慈宁宫去了,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人正对坐下棋,见云秀来了便赶忙让苏麻喇姑去端早间刚煮的奶茶来。


    “去承乾宫看过皇后了?”太皇太后招呼云秀到她身旁坐下,笑着问。


    云秀摇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说不见人。”


    太皇太后和太后自然也明白康熙这个节骨眼上封皇后是为了什么,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也是,皇后的身子经不住折腾,能见着封后的圣旨,想来她也就了却心愿了。”


    根本不在意什么后宫朝贺。


    太皇太后命人把棋盘封了又抬下去,便往里坐了坐,让云秀一同坐上来说话。


    “虽说皇帝的意思是封后大典暂缓,但究竟封后圣旨已下,佟佳氏就已经是大清的皇后,该有的规制礼节都不能错漏。”太皇太后嘱咐云秀:“你如今统管六宫,这都得你来盯着。”


    云秀笑着点了点头,让太皇太后放心。


    “内务府和宗人府已经在筹备了,礼仪上不会有什么不妥的,至于身后的事——”云秀顿了顿,轻声说:“臣妾在这儿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丧仪的规制也在尽快改了,还好之前备下的时候臣妾便想到了此事,有些要紧的都还没完工,就等着旨意。”


    这些东西指的便是皇贵妃和皇后丧仪的不同之处,大多都做了一半,只等旨意一下就赶制出来,否则到时按皇贵妃的规制做了,都得从头再来。


    自然这也是因为云秀知道会有这一出,所以刻意留的口子。


    但在太皇太后和太后看来便以为是康熙提前和云秀透过风声了,所以也没起疑。


    云秀在慈宁宫待到了午膳时分,承乾宫中突然来人请她过去说话。


    莫说云秀了,连太皇太后和太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不过太皇太后略想了想便说道:“大概是想和你交代些胤禛的事,去吧。”


    云秀估摸着也是,毕竟她和皇后之间唯一的牵连就是胤禛了。


    提到胤禛云秀便问起方才来传话的青黛,胤禛可还在承乾宫。


    “四阿哥陪皇后娘娘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方才皇后娘娘说不好耽误尚书房的课业,便让四阿哥回尚书房去了。”青黛一一回道。


    云秀点了点头,起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告辞,随着青黛往承乾宫去了。


    太后透过窗棂看着云秀离开慈宁宫,这才收回视线说道:“皇额娘,您说皇帝是怎么想的?”


    “若是再倒回十年去,皇帝的心思我还能揣摩一二,如今皇帝大权在握,谁能真的知道他的心思呢。”太皇太后笑了笑,“人老了,便也不想那么多了。”


    “他想封皇后便封吧,佟佳氏本就是弥留之际,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太皇太后一边让宫人们把方才没下完的棋再抬上来,一边继续说道:“前朝后宫,向来是一体的,没了明珠,索额图一家独大,也是该找个人来压一压他。”


    “皇帝在这些制衡权术上,一向是青出于蓝的。”


    太后微微点头,她于朝政上确实是不通,不过听太皇太后这样一说也差不离明白了,不过太后还是笑着说:“也可见皇帝对佟佳氏始终还是有情分在的,毕竟是表妹,血脉相连。”


    “皇帝和佟佳氏——”太皇太后顿了顿,轻笑了声,“也算是年少相识,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如今佟佳氏得封皇后,太皇太后也不由得想起了先前的两位皇后和一些旧人来。


    她想起当年赫舍里亡故之后不久,康熙便来寻她商议晋封钮祜禄氏为贵妃掌六宫事,若是她进退得当处事得宜,转年便封后。


    而那时前朝后宫的众人都以为皇帝在为赫舍里氏薨逝悲痛欲绝,还亲自抚养嫡子于养心殿,可见皇帝对元后是情深义重,鹣鲽情深。


    只有太皇太后知道,她这个孙子的心一直都是冷的,外人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人看到的模样罢了。


    那皇帝如今如此宠爱云秀,又是因为什么,有几分真心呢?


    待以后她走了不能照看了,云秀和胤禛胤禩的下场又会是怎么样?


    “皇额娘,皇额娘。”


    太后的呼唤声打断了太皇太后的凝思,她回过神来,抬眼便瞧见太后正一脸担忧地看过来,蹙着眉头问:“皇额娘,您没事吧,可要传太医来瞧瞧?”


    “不妨事,想起了些陈年往事。”太皇太后笑了笑,低头一瞧封好的棋盘也又重新摆上来了。


    “来,把这盘下完,哀家定要杀你个片甲不留才可。”


    而云秀此时恍然不知太皇太后对她和胤禛胤禩处境的担忧,人已经到了承乾宫了。


    刚好碰上一个穿着石青色朝服,虽有些上了年纪却保养得宜,看着十分富贵典雅,温婉大方的夫人出了承乾宫的宫门。


    “臣妇给慧贵妃娘娘请安。”那夫人见了云秀一眼便认出她来了,赶忙福身行礼。


    云秀却只觉得这人眼熟有些想不起来是谁了,不过还是赶忙笑着让人起来了。


    还好这时青黛开口了。


    “夫人,您这是要回府去了吗,不再陪陪娘娘吗?”


    此言一出,云秀便大概猜到了这位夫人是何许人也,应当就是皇后的额娘,佟国维的夫人了。


    那佟夫人认识她倒是十分正常,宫宴上定然见过多次,只是云秀没怎么注意过这些大臣们的内眷,光是宗室的王妃福晋就已经够她头大的了。


    佟夫人笑着说:“虽说皇后娘娘册封是大喜,但臣妇也不好坏了规矩在宫中久留,来看了看皇后娘娘便回去了。”


    云秀拢着披风站在一旁,闻言也微微颔首道:“佟夫人如此恭谨,可见佟家家风,怨不得皇上常夸奖。”


    云秀说了些场面话,佟夫人自然也不会想着和云秀起冲突,略说了几句话便告辞出宫去了。


    青黛这才将她引至皇后的寝殿外,将门打开后说道:“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在里面等着您。”


    云秀点了点头,抬腿进了寝殿。


    这两年皇后一直闭门谢客,在承乾宫中养病,除了康熙偶尔去探望之外,旁的嫔妃来都是拒之门外的,故而云秀这也是时隔了快要两年再一次踏入承乾宫。


    承乾宫中摆设如常和她记忆中并无太大的出入,只是上次她来时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可如今殿中却是一片清香之气,她嗅了嗅,似乎是茉莉的味道。


    殿中没有宫人,窗子开了条缝隙,烟粉色的纱帘随着轻风微微摇动,隐约地透露出靠坐在床榻上的人影。


    云秀掀开帷幔近前,见皇后穿着一身霞红色的内衬靠在床头,正含笑看过来。


    “你来了。”


    让云秀有些诧异的是佟佳氏的气色竟然比两年前她见她时还要好上一些,虽说仍旧是瘦骨嶙峋,但双颊红润了些许,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看来立后的旨意是真的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


    或者是,还是回光返照?


    云秀抿了抿唇,呼了口气,向她行了个大礼。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轻笑了声:“起来吧,坐。”


    床榻边放着一张雕花梨木椅,应当是刚才佟夫人坐的。


    云秀落座,又听到皇后悠长的声音,带着些飘然和清冽,像晨时山涧的幽风一般。


    “你是第一个向我行皇后大礼的。”皇后眼睫轻垂,“皇后……呵。”


    云秀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微微俯身道:“皇后娘娘,今早众嫔妃们都想来向您贺喜,即使您身子不爽无法相见,臣妾想诸位姐妹心中自然都是十分敬重您的。”


    皇后听罢也只是微微笑了笑,片刻后才说道:“你我之间便不说这些了,我今日让你来,是想多谢你这几年照料胤禛,今日又特意让他来陪我。”


    “这些我都记在心上了。”皇后眼神温润地看着她,轻声说:“哪怕是到了天上,我也会时刻为你祝祷的。”


    云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说:“娘娘别说这些丧气话,总会好起来的。”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皇上为何这个时候册封我为皇后,我更是知道。”皇后叹了口气说:“都是骗人的罢了,骗人骗己,没意思。”


    云秀哑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皇后说到这突然又转了话题,问她:“你方才碰到我额娘了吧?”


    看这时辰应该是正好碰上。


    果然她听到云秀说恰好在宫门口碰上,说了几句话。


    “你知道我额娘是来做什么的吗?”皇后问道。


    这她哪能知道,云秀老实地摇了摇头。


    皇后仰头看了会儿头顶的鸾鸟纹样,片刻后缓缓说道:“佟家想送我妹妹入宫,额娘来便是同我说此事。”


    小佟佳氏。


    云秀也是略有耳闻的,好似确实是在佟佳皇后逝世后入宫的,故而云秀听了也没有多诧异。


    不过她有些疑惑为何皇后要和她说这事。


    “人人都知道我不中用了,这个皇后的位子也不过是皇上可怜我罢了。”皇后凄然地笑了声,看向云秀:“你瞧,就连我的亲生额娘也只顾着趁我还在,让我为妹妹铺路,让她承继我在宫中的一切,成为佟佳氏新的指望。”


    而她就成了弃子。


    最多是退场前还有那么一丝作用的弃子。


    云秀默然,其实不止是佟佳氏,满洲的这些豪门贵族几乎都是如此的,送女儿入宫是为了得宠生下子嗣,为家族添光争利,当年孝昭皇后薨逝钮钴禄家不也是紧锣慢鼓地送了钮祜禄贵妃进宫吗?


    都是一样的。


    但对于宫中的女子来说,确实格外悲凉。


    “娘娘,您先别想这么多了。”云秀默了会儿,强打着精神劝道:“您还是好好保重身子要紧。”


    佟家也是,皇后都病成这样了,还跑来和她说这些,她是开了金手指知道皇后的大限就在这两日,可佟家却不知道,即使想送次女入宫,也该再缓缓,何必在这个封后的日子里和她说这些。


    不过很快,云秀就从皇后嘴里知道为什么佟家这么着急了。


    因为佟国维已经同康熙委婉地提过了,但被康熙径直拒绝。


    “阿玛的意思是,想让我再劝劝皇上,晓之以情,让二妹进宫。”


    皇后突然咳了两声,云秀赶忙起身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两口,这才好一些。


    佟国维的意思很明显了,大女儿已经是皇后,又是弥留之际,由她开口打打感情牌想来康熙不会拒绝。


    毕竟之前两位皇后薨逝后可都是送了嫡亲的妹子入宫的,皇上不也都允了吗?


    不过听到这云秀察觉出了些不对劲。


    “娘娘,您同臣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把她当树洞来倾诉的吧?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随后眼神中染上了一抹歉意。


    “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已经帮了我许多,只是,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能求你,能帮一帮佟家。”


    云秀方才听皇后的意思本以为是她不想让妹妹进宫,所以才忧愁,可没想到她抱怨归抱怨,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为自己的家族做最后一件事。


    “娘娘,皇上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若是您的话没用,臣妾的话皇上也未必会听。”云秀沉默了半晌,说道。


    云秀第一反应就是不想掺和这事,康熙既然不想要小佟佳氏入宫,那定然有他的考量,康熙那么说一不二的一个人,她也不想去触霉头。


    “不,你误会了。”皇后赶忙说道:“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劝皇上,只是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皇上同你提起此事,你能帮着说一句话,仅此而已。”


    即使她足不出户多年,但宫中的风向她大概还是知道的,如今云秀盛宠或者可以说是独宠,连当年不可一世的钮祜禄贵妃都败在她手下,那若是说有人能劝动康熙,就只能是她了。


    而且除非小佟佳氏能现在就入宫,否则皇后薨逝,是有一年的国孝的,虽说皇帝不必为皇后守孝,但也不好纳妃,小佟佳氏要入宫怎么样也得一年以后,总还有机会。


    “我也会按着阿玛的意思向皇上进言,可大概皇上不会应允。”皇后抬眼看着云秀,轻声说道:“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好吗?”


    她顿了顿,似乎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就当是看在胤禛的份上。”


    云秀震惊,有些不可置信地说:“娘娘……”


    “当年是我求皇上把胤禛给了你,如今就当是你还了。”


    皇后抿唇,有些不敢看云秀,她知道自己是在挟恩图报,甚至有些卑鄙,毕竟当年她让云秀接下胤禛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也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云秀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缓缓起身。


    “好,我答应你。”


    云秀看着佟佳氏惨白了许多的脸色,轻声说:“就当是替胤禛还了娘娘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第85章


    康熙下旨册封皇贵妃为皇后的第二日午间,康熙朝的第三位皇后佟佳氏仅仅在后位上坐了一日便溘然长逝。


    而佟佳皇后去世后,云秀也正式成为了不论是位份上还是实际上的后宫第一人。


    在佟佳皇后的葬礼上,云秀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钮祜禄氏和荣妃。


    钮祜禄氏如今降为妃位且没有封号,称呼起来便有些别扭,于是宫中诸人便只能称呼她为钮钴禄娘娘。


    而且钮祜禄氏也没想到自己这禁足一个月,佟佳氏竟然就完成了从封后到薨逝的一系列流程,自己禁足刚解又紧接着来给已然是皇后的佟佳氏守灵了。


    她心中难免不忿。


    但碍于康熙刚刚敲打过,钮祜禄氏是难得的老实,在长达七日的葬礼上十分规矩,没有多说一句话。


    云秀自然也是在承乾宫守够了七日,直到佟佳皇后的梓宫移至奉安殿,这丧仪才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宫中便是一年之内不能有宴饮歌舞,为皇后守孝。


    因着佟佳皇后死前同云秀半胁迫的谈话,让云秀在整个葬礼上都没有流露出什么太过难过的神情,她和佟佳皇后本没什么交情,但因着有胤禛在其中作为纽带,云秀也是很为她哀叹的,但偏偏那日她用胤禛来逼迫她。


    云秀难以接受,或者说难以替胤禛接受。


    佟佳皇后定然想到了只要她那句话说出口,云秀便有可能因为此事迁怒胤禛,毕竟小佟佳氏进宫这是佟佳氏的荣光,和云秀没有半点关系,反而要云秀顶着可能被康熙诘责厌弃的风险去进言,帮小佟佳氏入宫,而佟佳皇后逼迫她答应的原因就是佟佳皇后当年把胤禛给了她。


    现在让她报答当年的恩情。


    若是换个心思曲折点的,不说迁怒胤禛,大概率也会对其不满,不会像从前一般待他。


    所以那日云秀才会那么震惊。


    佟佳皇后某种意义上就是在佟佳氏和胤禛之间选择了佟佳氏,放弃了胤禛。


    因此云秀的心情极其复杂,她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佟佳皇后的逝去。


    只能循规蹈矩地按着规矩来,再多的便没有了。


    于是细心的胤禩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不像是额娘一向的做事风格,即使是没什么交情的嫔妃逝世,额娘提起都是为之难过的,而佟佳皇后还不能算是完全没有交情。


    这里头肯定有古怪。


    佟佳皇后的丧仪彻底结束后,胤禩便寻了个胤禛不在长春宫的时候,去单独找了云秀一趟。


    “额娘。”


    如今已经入春,胤禩穿了件绣云鹤的青色衣裳从外头进来,瞧见云秀正坐在桃花盛开的窗前刺绣。


    “额娘,您这又是绣什么呢?”胤禩笑嘻嘻地凑上前,瞧了一眼估摸着应该是给皇阿玛绣的,因为是金龙腾飞的纹样。


    云秀确实是在给康熙绣香囊,这个爱和儿子攀比的知道前一阵她给胤禛和胤禩一人绣了一个之后便也催着她给他也绣一个。


    于是云秀便在抽空完成作业。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儿中午要去你五哥那一块吃烤鹿肉吗?”云秀抬眼见胤禩自己跑回来了有些惊讶。


    今日午膳五阿哥做东,从太后那得了几块鹿肉说要烤了吃,遍邀了宫中的几位阿哥一同去热闹热闹。


    五阿哥如今也已经搬到了乾西五所,阿哥们聚一聚也更方便了,再过两月胤禩过了七岁的生日便也要开始着手搬过去住了。


    “我想额娘了嘛。”胤禩信手拈来的撒娇,搀着云秀往内殿走,又让豆蔻几个领着殿内的宫人都退下了。


    云秀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又要搞事。


    “怎么了,要和额娘说什么话?”云秀挑眉问道。


    胤禩坐在云秀身旁紧贴着她,探头探脑地问:“额娘,孝懿皇后册封那日,她唤您过去都说什么了?”


    云秀讶然,没想到胤禩竟然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胤禩见云秀不言,又继续委屈巴巴地说道:“儿子见您这些日子都不怎么高兴,连皇阿玛都瞧出来了,私下问过儿子是不是哪里惹着您了,真是冤枉!”


    本有些诧异的云秀被胤禩几句话又给逗乐了。


    “你从哪看出额娘不高兴是因为孝懿皇后?”云秀止住笑,又问他。


    于是胤禩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揣测又和云秀说了一遍。


    “所以儿子今日才特意瞒着四哥过来的。”胤禩说:“若是真和孝懿皇后有关,那定然是事关四哥了。”


    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不能让四哥知道。


    云秀听罢,不知多少次的感叹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她到底是怎么生出脑子这么灵光的儿子的?


    既然胤禩已经猜了个大概,云秀也没瞒他,把那日和佟佳皇后的谈话告诉了他。


    “额娘不是怕你们皇阿玛生气,只是……”


    “只是为四哥难过,也生孝懿皇后的气。”胤禩瞬间领悟了云秀为何这几日情绪如此不对劲:“儿子都明白。”


    云秀轻叹了口气,揉了揉胤禩的小脑袋。


    “这些事别告诉你四哥。”


    胤禛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还是让佟佳皇后一直在他心里是温柔疼爱他的额娘吧。


    “儿子知道,放心吧额娘。”胤禩点头,否则他也不会背着四哥过来问了。


    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人能说上几句,于是云秀忍不住说道:“你说你四哥怎么就总是碰上这种事,先是德妃又是佟佳皇后,他明明是那么孝顺懂事的孩子。”


    “所以四哥不是碰上额娘了吗?”胤禩宽慰云秀,笑着抱着云秀的胳膊说:“额娘肯定会一直疼爱四哥的,四哥也都知道。”


    “我和四哥长大了也会好好孝敬额娘的,给您生一打孙子孙女玩。”


    云秀被他逗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不知羞,你才多大就把生孩子挂在嘴边上了?”


    “这不是最近总听惠妃娘娘催大哥吗?”胤禩摊了摊手说:“说句冒犯的话,也就是逢上孝懿皇后薨逝,大哥要守一年的孝,否则还不知道惠妃娘娘要催大哥大嫂催成什么样呢。”


    这倒是实话,惠妃的恐怖催生云秀也是略有耳闻。


    至于她在急什么,大家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说远了。”胤禩说完才回过神来自己又和额娘唠嗑扯到天南海北去了,赶紧绕了回来:“额娘,您真准备劝皇阿玛把孝懿皇后的妹妹纳进宫吗?”


    云秀点头:“额娘已经答应孝懿皇后了。”


    胤禩:“额娘,其实——”


    胤禩本来想说反正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承诺兑不兑现的也就那样,不过转念一想自家额娘的性子,一向是答应了旁人的事都要做到的,而且这次又事关四哥。


    所以他说了一半又把话咽回去了,又问:“额娘您当时何必要应下,您就算不答应她也拿您没什么办法。”


    胤禩不是在埋怨云秀,只是单纯觉得好奇,难道是额娘当时没醒过神来,被佟佳皇后牵着鼻子走了?


    “我若是不答应,大概孝懿皇后便会去央求你四哥了。”云秀轻叹一声,唇齿间都是无奈和苦涩,“孝懿皇后既然已经同我开了口,便是打定了主意要最后为佟佳氏搏一搏,我不同意,她只能去寻你四哥。”


    按着胤禛孝顺的性子,佟佳皇后一旦开口他定然会答应,但绝不会牵连云秀,大概率是自己全都担起来。


    “胤禛那脾气,若是真因为纳妃之事和你皇阿玛顶撞起来,都不知道要有多大的祸事。”云秀想想那场面就头皮发麻了。


    皇子置喙父皇的后宫之事本就是逾矩放肆,更不用说被置喙的还是康熙这种强势的皇帝了。


    故而云秀笑了笑说:“所以,还是我来吧。”


    胤禩心情复杂,额娘为了他和四哥也可说是操碎了心,事事周全了。


    他和四哥长大以后定要好好孝敬额娘。


    “那您可得找准时机,皇阿玛不想让佟家的女儿入宫,定然也是有原因的。”胤禩想了想,小声说:“您到时见机行事,若是皇阿玛要生气也不是非说不可。”


    “额娘知道,你个小操心鬼。”云秀笑了笑,“左右也得还有一年,到时再说吧。”


    她帮忙归帮忙,可也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话音刚落,康熙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外头传来。


    “什么还有一年,你们母子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康熙这突然袭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云秀的胆子也被他吓大了,见他来了,面不改色地笑着说:“臣妾正和胤禩说再过一年他便八岁了,也该搬去乾西五所了。”


    云秀随手寻了个理由,康熙也没察觉什么不妥,落座后微微颔首,冲着胤禩招手,让他上前来。


    “你额娘说的没错,虽说你如今才七岁,但也是已经长大了,哪能再黏着你额娘,莫说明年,再过几个月便该搬过去了。”


    康熙捏了捏胤禩的胳膊,挑眉道:“不错,看来这些日子没白在校场上练着,身上也结实了不少。”


    半年前身上的肉还软塌塌的,像个小包子一样,现在也健壮起来了。


    胤禩笑地乖巧:“多谢皇阿玛夸奖,都是二哥常常带着我们练习,手把手地教儿子骑马射箭。”


    胤禩最知道康熙喜欢听什么,便捡着太子夸。


    自然这也不是硬夸,太子近来确实同他和四哥刻意亲近了不少,他和四哥琢磨了一下,觉得八成是皇阿玛的意思,所以就更要在皇阿玛面前说上几句太子的好话了。


    果然康熙笑了起来,颇为欣慰地道:“胤礽是你们的兄长,照料幼弟,为弟弟们以身作则,也是应当的。”


    “胤礽的性子确实傲了些,不过心里是很疼爱你们几个弟弟的。”


    胤禩点头,他如今在康熙面前胆子也大了很多,径直爬上了塌,靠在康熙身旁,抱着他的胳膊在耳边说悄悄话。


    随后便狡黠地抱着康熙撒娇:“皇阿玛,行不行吗?”


    云秀正在一旁烹茶,没注意这两父子在做什么,再回头时便只看到胤禩一脸兴奋地从榻上跳下来跑出去了。


    “这是怎么了,他又乐什么呢?”云秀一头雾水。


    康熙笑着接过云秀手中的茶盏,拉她坐在自己身旁。


    “这小子还不知道觊觎朕那匹白玉马多久了,一通撒娇卖乖让朕允他下午在校场骑上一会儿。”


    康熙所说的那匹白玉马云秀也见过,确实是高大威猛十分漂亮的一匹白马,也是康熙的爱驹之一,平日里都不让人碰的,今儿竟然被胤禩求去了。


    “皇上您就宠他吧。”云秀调侃道:“等着他被您宠地胆子越来越大,把马毛都给薅秃了,您就擎等着生气吧。”


    康熙抿了口茶,便搁在了一旁的桌上,单手支颐笑看着云秀:“那也是跟你这个额娘学的,撒娇的模样像了个十成十。”


    他瞧了,情不自禁地就答应了。


    又把锅甩到她身上来了。


    云秀撇了撇嘴没说话,康熙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又抬手捏了捏脖颈,说近来有些酸痛,云秀忙又开始上工,最近康熙好像确实挺忙的,十天半个月都没进后宫了,只来了长春宫两趟也没留宿,只是陪着云秀用了午膳。


    这还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的。


    康熙没提在忙什么,云秀也没问,只是隐约听说好似是漠北蒙古和噶尔丹在会盟之后还是打起来了,虽说漠北和噶尔丹名义上都是臣服大清的,但也只是名义上,军事政治都是相对独立的,不像漠南蒙古,是实行了盟旗制,彻底由大清掌控。


    这两个类似藩属国打起来,虽然朝廷没有出兵干预,但想来康熙也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只看戏的。


    所以才忙地不得了。


    “皇上这几日定然又没怎么好好休息吧。”云秀一上手就知道这是康熙的老毛病了,蹙眉道:“每日是不是连两个时辰都睡不到?”


    康熙不言,透着些心虚的味道。


    云秀抿唇,手上又加了两份力,看这模样估摸着是两个时辰都没睡到。


    照这个情况只是肩颈酸痛,肌肉虬结没有别的毛病,都算是他身体素质好了。


    云秀揉按了一会儿,康熙就觉得舒坦多了,也不舍得云秀一直忙,握住她的手腕让她坐过来。


    “好了,朕心中有数,放心。”康熙温声道:“忙过这一阵便好了,嗯?”


    “反正身体是皇上自己的,旁人也不能说什么。”


    云秀把桌上的绣绷收了,搁到了一边。


    倒到时候把自己折腾病了还得她去侍疾。


    康熙失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不爱惜身体而和他生气。


    他不觉得恼火,只觉得心中一阵暖意。


    “江山基业既然传到了朕的手里,便该日夜勤勉,否则岂不是仰愧于天,俯愧于民?”康熙揉了揉云秀的头发,挑了挑眉说道:“如今外蒙形势稳定了不少,往后便不必这么忙了。”


    “不过这些日子确实觉得有些疲乏,劳你做些药膳?”


    “……”


    他还点上菜了!


    云秀不搭理他,康熙也不恼,知道她这是听进去了,估摸着明日就会做了送到养心殿去。


    康熙把云秀方才给他斟的茶喝完,又说道:“朕今日过来是想同你说件事。”


    窗棂外的桃花树正盛开,随着春日里的清风拂来一阵甜香味。


    “你方才也说起胤禩满七岁,该搬去乾西五所了。”康熙握上云秀的手,似乎是怕她受惊,刻意抚慰,轻声说道:“这个年纪也该种痘了,昨儿钦天监上表,已经算好了日子,在下月十五。”


    “朕想着此次让胤祺,胤禩和胤祐一同去。”


    云秀眨了眨眼,若不是康熙提起,她还真有点把这事给忘记了。


    约莫两年前云秀就已经给胤禩偷偷种过牛痘了,所以她才一直没把种痘的事放在心上。


    康熙握着云秀的手,微微皱着眉定定地看着她,担心云秀听到这事着急。


    毕竟当年刚刚送来长春宫的胤禛种痘的时候,云秀都担忧地茶饭不思,还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豁了出去,陪着胤禛去了别院一同种痘。


    那时云秀便给康熙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他第一次见到竟然有人会为了别人的孩子豁出自己的性命去。


    如今再想想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他才逐渐注意到了云秀。


    云秀确实是愣了好一阵,但不是担心胤禩,胤禩已经种过了牛痘,即使再种痘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估摸着顶多发一夜的烧也就差不多了。


    她在拧眉苦思着的是牛痘之法要不要告诉康熙。


    老实讲,从前她没说是因为怕麻烦,怕解释不清给自己惹火上身,所以只偷偷地给胤禩种过了。


    可恭悫公主的事给她提了个醒,作为大夫,她比谁都清楚牛痘法比人痘法能多挽救多少人的性命。


    而且还都是六七岁的孩子。


    早一天都能救下许多人。


    但她要怎么说才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把牛痘法告诉康熙呢?


    好像无论如何,或多或少她都是要牵连进去的。


    康熙不知道云秀在烦恼这些,只以为她是在担忧胤禩,但种痘事关重大,不能儿戏,而且如今的康熙绝不可能再让云秀以身涉险去陪同胤禩种痘。


    所以在来长春宫之前他还想了许多说辞如何劝下云秀,毕竟胤禛非她亲生,云秀都亲自去了,轮到了胤禩更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哪怕云秀已经出过了痘,照料胤禛时也有惊无险,康熙依旧不想让云秀再去冒这个险。


    “别担心,胤禩身子骨一向健壮,不会有事的。”康熙揽着云秀,沉吟了一会儿说:“太医院得用的太医此次都会跟着去,伺候的宫人也都是熟手,此次朕特意让人在畅春园辟出了一处殿宇,比别院也好上许多。”


    云秀垂着眼心乱如麻,康熙的话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只胡乱地点了点头,康熙一眼就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心下一沉,已经在考虑若是强行不让她去,同他吵起来该如何安抚她。


    恰在这时,梁九功从外头进来回禀说刑部尚书诺敏有要事求见,人已经在养心殿外候着了。


    康熙早朝后连轴转忙了一晌午,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特意把堆积如山的政事提前处置了,才抽空过来想陪着云秀用午膳再同她好好说一说胤禩种痘的事,不成想这个点还有大臣来回事。


    但朝政不能耽误,康熙轻揉了揉她的发丝,温声道:“朕去见见,晚上再来陪你用膳。”


    云秀此时也还没有什么头绪,康熙走了她正好再好好琢磨琢磨。


    康熙走后,刚刚张罗完午膳的豆蔻从外头进来诧异地问:“娘娘,皇上怎么没用午膳便走了?”


    看娘娘神色也不好,不会是和皇上吵架了吧?


    云秀揉了揉眉心,说:“前朝有事,便先回养心殿了。”


    豆蔻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问云秀可要传膳,小厨房都已经备好了。


    云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要去传膳的豆蔻问:“本宫记得前些日子秦太医告老还乡了,如今已经到了吗?”


    秦太医是太医院的副院正,医术精湛为人谦和,是个很有趣的小老头,云秀同他讨教过许多医术,也算是半师之谊了。


    只是他年纪渐长,有些力不从心便退了下来回家养老了。


    豆蔻听云秀提起秦太医,神色有些微妙,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都知道了?”


    “什么?”


    云秀一头雾水,怎么看豆蔻的样子这是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豆蔻也有些懵了,但既然已经说出了口便不能再咽回去了,她只好回道前几日有消息送进来,说秦太医在返乡途中不幸遭遇劫匪,虽说只是谋财,未曾伤人,可秦太医年纪大了,受此惊吓一病不起,已然离世了。


    “秦太医老家在陕甘一带,本就山高路远,听说一路上秦太医便有些不适,谁承想又遇上了劫匪。”豆蔻叹了口气,说道:“终是没能再看上一眼故乡之景便离世了。”


    “不过娘娘放心,秦太医的尸骨已经送回家乡安葬了。”


    云秀是真不知道此事,她想起秦太医走时还特意给她送来了好几本珍藏的医书,那时的秦太医虽然年迈但说起要返乡养老,眼中都是憧憬欣喜之色。


    怎么会……


    “为何不早些告诉本宫?”


    豆蔻为难道:“娘娘这些日子一直心绪不佳,四阿哥和八阿哥知道之后已经派人护送秦太医的尸骨返乡,也送了秦太医家中金银,说是先不让和娘娘说,怕娘娘听了更伤心。”


    长春宫中,胤禛和胤禩说话是很好用的,即使是豆蔻几个云秀贴身的大宫女,也是十分听从两人的差遣的。


    自然这也是因着云秀也同样纵容胤禛和胤禩的缘故,这两个都是极有自己主意的,而且很有掌控欲,喜欢管这些事,云秀便放手让他们去折腾了。


    逝者已逝,云秀明白胤禛和胤禩是担心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想着抽个时间该去宝华殿给秦太医上一炷香。


    但秦太医此时离世了……云秀心中微动,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豆蔻,待会午膳后,去太医院请胡太医来为本宫请平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