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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妃娘娘养娃日常(清穿)》古代言情小说_桃纤纤

    第66章


    云秀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康熙突然生什么气。


    她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


    阴晴不定的男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终还是康熙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间说:“罢了,日后再和你算账。”


    云秀:“……”


    不是,怎么又给她记上账了?!


    虽然心里莫名其妙,但面上云秀还是窝窝囊囊地哦了一声,然后尝试把话题给掰回来。


    “皇上也觉得不是密嫔做的对不对?”


    康熙仰躺着,听着云秀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他侧眼看过去有些啼笑皆非,语重心长地教她:“人心惟危,逢人且说三分话,明白吗?”


    虽说康熙也觉得以自己对密嫔的了解,她做不出这种事来,但人心易变,而且思虑武断,刚愎自用是会有大麻烦的。


    云秀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只是她总觉得这事确实和密嫔无关,是有人在背后想一箭双雕。


    “臣妾就是和皇上闲话两句。”云秀睡不着,想拉着康熙唠嗑,顺便听一下康熙的意思。


    康熙阖着眼,听她自己一个人叽里咕噜了半天,从意外分析到人为,就差把宫里的嫔妃都扒拉一个遍了,终于忍不住开口提点了一句。


    “按你所说,此人费尽心机布了这一盘棋,是为了什么?”


    云秀想了想,说:“想要让敏贵人滑胎?”


    下一秒她看到康熙平静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她挠了挠脑袋,又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想明白了。


    “若是想要让敏贵人滑胎那应该一早就动手了,不必等到快要足月。”


    否则就会像如今这般,敏贵人已经怀胎八个多月了,跌了一跤也只不过是早产而已,救治得当还会是如今的母子均安,这不是抓鱼不成,倒沾两手腥吗?


    若真只是想除掉这个孩子,便该挑在几个月前动手,那时跌一跤可能就真的小产了。


    而且云秀入宫十几年了,对皇嗣动手的事是少之又少,大多皇子公主都是平安降生的,哪怕因为生病或者意外夭折,也都是天意无关人为,这也是因着康熙早年夭折的孩子太多,所以康熙对谋害皇嗣的容忍度极其低,一旦事发都是要彻查到底,轻则赐死重则株连的。


    在云秀的记忆里谋害皇嗣的事好像只有一桩,是在康熙十几年的时候有一位庶妃给一个怀孕的妃嫔下药,双方是谁因为年头有点长云秀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位怀孕的嫔妃最终是母子俱亡,康熙自然是龙颜震怒,赐死了那庶妃,满门流放宁古塔。


    有这个例子震慑,就极少有人敢对皇嗣动手了。


    这次这位也算是艺高人胆大了。


    但不得不说谋划地还算是缜密的。


    既然这人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却不想让敏贵人滑胎,那就只能是——


    “有人想抱养十三阿哥。”云秀恍然大悟,突然觉得全都通了。


    “敏贵人位份本就不够抚养皇子,按着规矩十三阿哥该交由储秀宫的主位密嫔抚养。”云秀思路此时十分流畅:“可偏偏密嫔照顾不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受罚就不错了,不可能再继续抚养皇子,那这人就有可乘之机了。”


    而且还能捎带手地把锅扣到密嫔头上,妙啊。


    “还算聪明。”


    康熙抬手揉了揉云秀毛绒绒的脑袋,模样十分矜贵懒散。


    云秀往康熙身旁蹭了蹭,眼睛滴流咕噜地转,小声说:“那今日钮祜禄贵妃和德妃——”


    这两位可是当场就争起十三阿哥的抚养权来了的,那岂不是嫌疑很大。


    康熙不置可否,淡淡地说:“待查清楚了之后再说,此时都只是揣测。”


    “好了,不许再想了,睡觉。”


    和她又没什么干系,操这份心做什么。


    说罢康熙揽住云秀的腰把她往怀中带了带,将她摁在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云秀本来已经聊精神了,正沉浸在探案的世界里不可自拔,结果一贴近男人温热的胸膛,闻着他身上熟悉又厚重的龙涎香的味道,没一会儿眼皮就抬不起来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结果没想到晚上睡得晚,第二天倒是早早就醒了。


    云秀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天还雾蒙蒙的,寝殿内也是安安静静,外侧的两盏宫灯的烛光依旧在跳动,静默地燃着。


    康熙也还没起,躺在她身侧阖着眼,呼吸绵长。


    云秀小心翼翼地抬起身子,揽起了一侧的帷幔,探头出去瞧了瞧钟发现才五点多。


    她很少这个点就醒过来,但是一向康熙这个时候都是醒了的,再过一会儿他就该起身去见大臣上朝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听到身后传来康熙因为刚醒带着些喑哑低沉的声音。


    “不睡觉在折腾什么?”


    云秀放下帷幕,见康熙醒了,她便干脆直接坐起来了,抿唇问:“皇上今儿不上早朝吗?”


    梁九功这会儿竟然也没进来伺候康熙洗漱穿衣也是奇怪。


    康熙眼都没睁,漫不经心地说:“今儿不是大朝会,不必这么早。”


    “陪朕再躺一会儿。”


    怪不得康熙竟然破天荒地赖床了,朝会也分大起和小起,叫大起的话那就是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入宫朝见,尚书房的几位大臣更是四点多钟就入宫了先和康熙在养心殿开个小会,商议今儿要议的事然后再去大朝会,小朝会的话人没有那么多,也相对松散一些,时间上不用那么紧张。


    只是这几年朝廷一直在打仗,通常叫的都是大朝会,想来是和沙俄的战事告一段落了,所以康熙终于大发慈悲地让朝廷的官员们也歇一歇了。


    云秀自然也乐得不用陪他早起,本来想睡个回笼觉,结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睁开眼怨念地瞪着一旁的男人,她这十几年的生物钟都快被他给扳过来了,简直是令人发指!


    “瞪着朕做什么?”康熙突然出声。


    “……”


    他不是没睁眼吗,怎么知道她在瞪他的?


    在康熙睁眼的瞬间云秀迅速调整好表情,换上了一副无辜脸:“臣妾睡不着了。”


    “那倒是奇事。”康熙懒洋洋地点评了一句,睨了她一眼:“你竟然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不要说地她像小猪一样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啊!


    云秀一咬牙直接掀开被子下床了,起床起床,都别睡了,都给她早起!


    云秀唤了豆蔻几人进来,没搭理后头的康熙,去侧殿洗漱换衣裳去了,梁九功进来的时候便见皇帝正坐在床榻上,神色淡然又带了几分无奈。


    梁九功让小太监把殿中的灯一一点上,上前笑着说道:“皇上,可要传早膳?”


    这便是询问康熙早膳是否要在长春宫用。


    康熙颔首,沉吟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去毓庆宫,把太子也叫来一道用。”


    康熙这堪称诡谲的旨意让在康熙身边饱经世故的梁九功都愣住了,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


    “皇上,您是说传太子过来?”


    康熙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冷意:“怎么,朕的话都听不明白了?”


    “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


    梁九功慌忙告罪,赶紧去毓庆宫请太子了。


    毓庆宫中,太子也早就起了,正迎着晨光在庭院中练剑,听到梁九功说皇阿玛传他去长春宫用早膳也是一惊。


    “梁公公,你说什么?”


    太子收了剑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小太监,又接过宫女递上的巾帕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皱着眉十分不可置信地问。


    “皇阿玛怎么突然让本宫去长春宫用早膳?”


    皇阿玛传他一同用膳不稀奇,但去妃嫔的宫里就哪哪都透着诡异了。


    梁九功也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想的,只能笑着说道:“皇上昨晚宿在了长春宫,今儿没叫大起,便想着陪慧贵妃娘娘一同用早膳,想来皇上也是有一阵没见太子殿下了,今日得闲便让奴才来传召了。”


    自从太子因着在福宜公主夭折当日和恭悫公主的儿子起冲突被关了几日的禁闭之后,便只在闭门思过结束后去养心殿见了康熙一次,康熙那时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心太子这几日过的如何,只平淡地问了两句话便让太子出去了。


    至此之后,太子便没有私下见过康熙了。


    如今索额图又远赴盛京和谈,不在京中,皇父这突然把他召到慧贵妃宫中用早膳,让太子莫名地有些心慌,不知道是又出什么事了。


    但既然传召了,太子也不敢耽搁,让梁九功稍等了片刻,他换了一身衣裳便往长春宫去了。


    去的路上太子还是觉得心里没底,悬得很,低声问:“梁公公,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梁九功摇头:“也没出什么事,前朝战事势如破竹,索额图大人和谈也十分顺利,皇上这几日心情都十分不错。”


    “哦,确实有一件事,昨儿敏贵人诞下了十三阿哥。”梁九功说道:“只是这其中或许有些龃龉,有人胆大包天想要谋害皇嗣,皇上确实是生了气,让人去彻查了。”


    “不过昨儿晚上去长春宫时,奴才瞧着皇上心绪已经平复多了。”


    梁九功也只捡了些表面上的事回了,没再深谈其他。


    昨日储秀宫的事太子也略有耳闻,听梁九功提起也没当回事,这些后宫嫔妃的争斗自然与他无关,太子只点了点头继续皱眉苦思自己最近是在课业上还是品行上又出差错了。


    但直到进了长春宫,太子也没想出什么来,他近来格外循规蹈矩,一步也没行差踏错啊。


    太子有些忐忑地进了正殿,发觉康熙不在,胤禛和胤禩倒是都来了,胤禛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榻上,慧贵妃正站在一旁给他梳辫子,胤禩也好奇地聚在旁边打量,给慧贵妃递梳子,一副母子其乐融融的温馨之景,宫人们正在备早膳,见他来了纷纷行礼。


    “给太子殿下请安。”


    到底是在别人宫里,太子闹地有些拘谨,他清了清嗓子说:“都起来吧。”


    随后他规矩地向云秀问安。


    “胤礽给慧娘娘请安。”


    胤禩见太子来了也拱了拱手,喊了声太子殿下就算见过礼了,胤禛正在梳头还不好动,抿着唇说:“太子殿下——”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云秀便笑着替他开口了。


    “太子多礼了,胤禛辫子散了,本宫正给他整理,不方便给太子殿下行礼,还望太子殿下海涵。”


    慧贵妃受宠,康熙又在长春宫,太子哪敢在这儿拿太子的款,赶忙回道:“不妨事,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如此多礼。”


    宫人们布好早膳也纷纷福身退下,太子左看右看没见着康熙便问了一句,云秀笑着说:“方才盛京有份急报送来,皇上在内殿批复。”


    听到盛京二字,太子的眼皮跳了跳。


    盛京的急报多半和前线和谈有关,不知道叔祖此行是否还顺利,这份急报又是不是好消息。


    但哪怕太子再焦急也只能在这儿等着,半夏奉上了太子喜爱的君山银针。


    “太子殿下请用茶。”


    太子点了点头,还和半夏道了一声谢,规矩倒是做足了。


    胤禩手里拿着云秀秋日里晾的果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漫不经心地想太子明明心里清楚地不得了皇阿玛喜欢他恭顺有礼,举止端方君子,可偏偏有时候装都懒得装,不得不说是有些恃宠生娇的意思在里头,知晓无论他是什么模样,皇阿玛都是格外偏爱他的。


    殿内一时无言,太子坐着觉得有些尴尬,便主动和云秀搭话。


    “四弟昨夜是宿在长春宫吗,这是刚刚起身?”


    云秀这时也给胤禛梳地差不多了,正最后在发尾给他系上蓝宝石缨穗,听到太子的话胤禩便答了:“回太子殿下,是四哥今儿出门地急,伺候的奴才也疏忽,到了长春宫额娘见发尾有些散了,这才重新梳了梳。”


    “原来如此。”太子干笑了两声,夸赞云秀:“慧娘娘真是心灵手巧又心细如发。”


    太子自幼丧母,见到这种母子情深的场面难免还是有些艳羡的。


    云秀听着太子在这儿尬聊也觉得有点遭不住了,只能礼貌地回了两句,她和太子是真心不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用说她已经知道了太子曾经想要陷害胤禛和胤禩的事,可太子却并不知道他们知晓,云秀就更难对其十分热络了。


    也不知道康熙突然发什么神经,好好地把太子叫过来做什么?


    好在康熙很快就出来了,打破了这殿中尴尬的气氛。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太子一见康熙阔步走出便立即利索地行礼问安,胤禛和胤禩也紧跟其后。


    康熙是肉眼可见的神情愉悦,他随意地抬了抬手说道:“都起身吧。”


    太子见状心里就有底多了,笑着上前问道:“这是有什么喜事让皇阿玛龙颜大悦?”


    “索额图来报,前线和谈进展顺利,沙俄同意了以格尔必齐河、额尔古纳河为界划分两国疆域,另赔付我大军开拔白银。”这个消息显然让康熙十分高兴,眉眼舒展,意气风发。


    沙俄接受这些条约在康熙的意料之中,但推进地这么快确实是意外之喜了。


    越快敲定合约,大清驻扎在雅克萨附近的军队也能尽早撤回来,大军每驻扎一天就多耗费几万两白银,康熙自然是希望能少耗费银子。


    “索额图此次也算是用心了。”康熙落座,招了招手示意云秀几人和太子也坐下,“想来最多不过两月,他也该回京了。”


    这用早膳的座位也是很有讲究的,云秀自然是挨着康熙,坐在他的右侧,太子径直坐在了康熙左侧,胤禛和胤禩便随着云秀坐了。


    “这也是皇阿玛英明神断,真知灼见深谋远虑,索相也不过是效犬马之劳罢了。”太子很是谦逊地说道。


    云秀在一边听着太子对康熙不遗余力地吹捧,老老实实地充当着服务员的角色,给康熙盛了一碗鲜骨花蛤粥,是切的细细的拆骨肉丝和花蛤佐以骨汤熬制的,康熙尝了一口剑眉扬起,说:“这粥不错,鲜活海味,太子也尝尝。”


    一旁的梁九功闻言赶忙上前给太子布菜,结果却被太子给拦住了。


    “皇阿玛,儿臣自知德行有亏,先前于十二妹夭折之日行迹放荡,实在是愧为人兄,故而儿臣想着斋戒百日为十二妹祈福,虽说阿玛所赐儿子不可辞,可如今已经斋戒一月有余,便只能请皇阿玛恕罪了。”太子恭谨地说道。


    胤禛眉头一挑,与胤禩对视了一眼,兄弟两人便尽在不言中了。


    康熙似乎是早就知道此事了,慢条斯理地搅着手中的银勺,微微抬眼说道:“听说你还给福宜抄了百卷经书?”


    “是,不过是做为兄长的一些微薄心意罢了,愿十二妹能早日往生极乐。”


    太子的姿态放地极低又恭谨,云秀也差不多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这模样的太子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康熙显然对太子这些补救行为还是十分认可的。


    “看来闭门思过了几日确实是有长进了,知道作为太子和兄长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


    康熙瞥了一眼太子说道:“你们都是朕的子女,血脉相连,本就该同心同德,相互扶持,虽说你是储君,和你的兄弟姊妹们有君臣之别,但为君先为人,你若是对你的骨肉血亲都毫无怜悯之心,朕怎么放心把大清的子民交到你手上?”


    太子闻言立刻起身跪下叩头道:“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受教了。”


    云秀对如今的情形有点疑惑了,满脑子都是这是在做什么?


    康熙要训太子把他叫到养心殿关起门来随便训斥,叫到她宫里来训是什么意思?


    不过旁的不说,太子的认错态度瞧着确实是挺诚恳的,康熙将手中的碧玉碗放下,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今儿不过是寻常家宴,朕也不过是同你们闲话,不必这么拘礼。”


    太子松了口气,连声称是,才又起身坐下。


    康熙又瞧了一旁的胤禛和胤禩一眼,淡淡地说道:“胤礽,今儿在你慧娘娘这,你也和你四弟八弟赔个不是,那日不是还险些撞着胤禩吗?”


    “皇阿玛,二哥早就向我和四哥赔过礼了。”胤禩笑着说道:“还送了我和四哥好些东西呢。”


    胤禛也点头道:“正是如此。”


    太子笑着,看着十分和颜悦色平易近人的模样,还是按着康熙的话又致了一遍歉:“那日是为兄莽撞,不该和四弟争吵,还险些撞了八弟,皇阿玛说的是,确实应当向两位弟弟好好赔个不是。”


    太子起身行礼,胤禛和胤禩也赶忙还礼,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的模样,康熙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他们兄弟之间就应当如此。


    云秀看到这有点明白康熙的意思了,这说是为了那日撞着胤禩的事让太子道歉,实则是为了热河的事,想让胤禛和胤禩与太子一笑泯恩仇。


    思及此,云秀的脸色也就没那么好了,胤禛和胤禩是运气好碰上了小远子知恩图报,若是小远子真的被太子要挟了,那结果会是如何,云秀都不敢想,可太子作为始作俑者却这么轻飘飘地自罚三杯,还硬要让胤禛和胤禩宽容,想想云秀就已经快被气晕了。


    康熙自然也注意到了云秀黯淡下来的神色,悄悄在底下握了握云秀的手,他明白云秀为何不快。


    如今有他在云秀不会受委屈,但若是他百年之后胤礽登基,云秀和孩子便要在胤礽手下讨生活的,他是可以留下遗诏,但终究那时他已经不在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总担心自己思虑地不够周全,让云秀晚年不得安宁,最妥帖的法子便是让胤禛和胤禩能和胤礽冰释前嫌,如此待胤礽登基以后便能对云秀也多加照拂。


    自然这也是因为如今的康熙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废掉太子,还是两次。


    云秀抬头便见康熙依旧神色自若地在同太子说话,叮嘱他日后要对弟妹们友爱,多多关照,太子也一一应下了。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先忍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好的。


    比起她这个额娘,胤禛和胤禩显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尤其是胤禩还始终都是笑眯眯的,一副一点也不记仇的模样,还哄着康熙说了几句俏皮话,让康熙龙颜大悦。


    胤禛虽没有胤禩那么活泼,但面上对太子也是恭谨有加的,总之目前康熙对这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场景还是十分满意的。


    早膳吃了一半,康熙突然又状若无意地向太子提起了储秀宫的事。


    “昨儿你们十三弟降生,储秀宫出了些污糟事,太子都知道了吗?”


    内宫之事,太子本不应该多过问的,于是太子哪怕早就一清二楚了,也只能回道:“略有耳闻,只是不甚清楚。”


    康熙简单地把事又说了一遍。


    “孙暨谋害皇嗣,畏罪潜逃,实乃十恶不赦,朕已经责令顺天府抓捕此人。”康熙看向太子说道:“胤禔不日就要成婚也该入朝办差了,朕想着此事涉及皇家内事便让胤禔去办,太子也一同去吧。”


    “和你大哥商量着,一定要把此事办妥。”


    太子闻言眼前一亮,颇有些激动地说道:“是,儿臣定不会辜负皇阿玛的期望,会尽快将此人抓捕归案。”


    康熙定定地瞧了太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随后这场早膳总算是再没什么波折了,康熙用完后便去上朝了,胤禛胤禩和太子也直接从长春宫去了尚书房,看着三人一同离开的身影云秀都还觉得有些恍惚。


    有一种自己还没睡醒的感觉。


    她今天早上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啊?


    豆蔻在一旁见云秀神色有些疲惫便上前说道:“娘娘,您今儿起得早,奴婢服侍您再去睡一会吧。”


    云秀摇了摇头,这回笼觉她也睡不着,干脆换了身衣裳往慈宁宫陪太皇太后和太后说话去了。


    太皇太后显然也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康熙今儿一早把太子叫去了长春宫用早膳的事,也明白了康熙的意思,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云秀一通,说要让她在大是大非上拎得清,有时吃亏是福,不能强拗着来。


    云秀听地有些云里雾里,但也大概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也是让她不要和太子交恶,毕竟这是太子,未来的皇上。


    云秀欲言又止,也不能直接说太子将来会被废,是胤禛坐上了皇位,太皇太后又是一片慈心谆谆教诲,云秀便也认真地一一答应下来了,只为让她老人家能放心些。


    到了午膳时分,云秀便离开慈宁宫,去尚书房接胤禩去了,太皇太后看着云秀离开,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云秀哪哪都好,就是在这情爱一事上竟然是个木头脑袋。”


    太后也失笑:“是啊,皇帝显然是对她交了心,连身后事都为她打算,如此一来也好,有皇帝护着她,皇额娘也可放心了。”


    “这倒是。”太皇太后点头,感慨道:“哀家就说云秀是个有福气的,如今看来果然是不错。”


    云秀接了胤禩回长春宫又给胤禛和五阿哥送了午膳。


    如今五阿哥也已经到了年纪不能只上半天课了,下午也在校场上练着,五阿哥一向喜欢云秀宫里的手艺,于是云秀便干脆把五阿哥的午膳也给包了。


    离开尚书房的时候,云秀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太子走到胤禛和五阿哥身旁,和颜悦色地同他们说话。


    云秀收回视线,问胤禩:“今儿太子该是对你们好生亲热吧?”


    胤禩牵着云秀的手,踢着路边的石子玩,闻言抬头说道:“皇阿玛早上刚训过话,那是自然了。”


    装也要装出来兄弟情深啊。


    “额娘,您别生气,不值当的。”胤禩从小就是个体贴入微的孩子,自然也明白云秀为何在早膳的时候就不高兴。


    云秀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额娘也明白道理,只是为你们兄弟两个委屈。”


    “我和四哥不委屈。”胤禩笑嘻嘻地说:“虚以委蛇的表面功夫罢了,该讨的总会都讨回来的,所以额娘您甭担心。”


    皇阿玛护着太子这个设定,合宫里的阿哥公主都早就接受了。


    而且平心而论,皇阿玛近来对他和四哥也堪称是疼爱了。


    “四哥也嘱咐我,要我下午好好陪陪额娘,不让额娘胡思乱想。”胤禩笑眯眯地说。


    云秀心中骤然便柔软了下来,胤禛和胤禩才那么大一点,反而为她操心起来了。


    胤禩话音刚落,云秀远远地瞧见德妃正朝这边走,还带着快要满五岁的五公主和几个月大的九公主,看这个方向应该是看今儿天气好,所以带着两个女儿出来逛了逛,此时正准备回宫。


    德妃应当也是瞧见了她,只是她们之间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便捡了一旁的另一条小路离开了,没有碰面。


    说来德妃这个难产生下的小女儿还颇为奇特,云秀虽没见过,但听康熙提起说是一个格外聪明的孩子,不哭不闹,见人就笑,尤其是见了康熙,似乎知道这是她皇阿玛似的,每每康熙去永和宫,都被这个几个月的小女儿哄地高高兴兴的。


    加之她生下来身子就弱些,康熙也格外疼惜这个女儿,满月时便亲自拟了封号为永安,也算是作为父亲对女儿的祝福了。


    云秀听着也只当永安公主是聪明伶俐外加碰巧喜欢康熙罢了,就如同九阿哥小时候就格外喜欢胤禩,每次带胤禩去翊坤宫也总是盯着胤禩笑。


    不过不论怎么说,有了这么个女儿,德妃也算是在六阿哥夭折后稳住了不少。


    抛开这个小插曲,云秀和胤禩回了长春宫,便见庭院中十分热闹,多了十几个脸生的小太监,地上还有好几块透明程度不低,在如今这个时代可以说稀少的玻璃。


    “娘娘和八阿哥回来了。”半夏赶忙迎上去,喜笑颜开地说:“娘娘,这些琉璃是皇上刚刚令人送来的,说是给娘娘搭建药圃用。”


    云秀一怔,有些诧异地问:“什么?”


    虽说玻璃在现代随处可见,可以如今的技艺要制备透明玻璃也就是琉璃还是颇有些难度的,所以大多都被用来做了花樽之类的摆件,还大多都是些杂色的,皇宫里也只有养心殿和乾清宫的窗棂是镶了玻璃用来做窗子,殿内确实清晰明亮许多。


    云秀打量了一番康熙让人送来的玻璃,足足有三大块,成色虽不算太清透但也十分难得了。


    竟然给她来搭药圃。


    回头传开,钮祜禄贵妃几个少不得又得阴阳怪气了。


    不过比起毡布,玻璃自然更好了,云秀心里头也是高兴的,想起昨夜康熙发现她后脖颈的划伤,看来是放在了心上,所以才让人送了这么些珍贵的琉璃来给她重新搭药圃。


    这些琉璃是内务府的梁总管亲自送来的,刚刚盯着人小心放下,就见慧贵妃和八阿哥回来了,于是赶忙满脸堆笑地上前行礼问安。


    “贵妃娘娘,这些琉璃是皇上特意让内务府挑了送来的,皇上还特意嘱咐了让奴才带上几个手脚麻利的搭一个药圃。”梁总管恭敬地说:“奴才把人都带过来了,您尽管吩咐。”


    梁总管示意庭中那十几个面生的小太监就是他挑来的人。


    云秀笑了笑:“倒也用不上这么多人,不过是个小药圃罢了,劳你费心了。”


    “豆蔻,你带着梁总管去后院瞧瞧。”


    豆蔻脆生生地应了声,带着人往后院去了。


    胤禩对这么大块的琉璃还是很好奇的,跑上前蹲下好奇地打量,然后扭头问:“额娘,您说这些琉璃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个云秀还真不太清楚,她非常不幸地没能掌握穿越者必备的水泥玻璃制备法。


    “额娘也不知道,你若是感兴趣便去造办处逛逛。”云秀对孩子的好奇心一向是不泼冷水的,反而是尽最大的努力满足。


    胤禩点头,说回头胤禛休沐,拉着他四哥一块去瞧瞧。


    “娘娘,皇上还让太医院送来了些祛疤的药膏。”半夏适时笑着说道:“皇上对娘娘真是上心,方方面面都考虑地周到。”


    云秀看着胤禩绕着玻璃溜达,心中第一次冒出来了“康熙不会真喜欢上了她吧”这个念头。


    之前她一直以为康熙是一时兴起,怎么现在看来——


    想到这儿云秀也很难形容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


    有疑惑诧异又有些动容和欢喜,随后又想起了早上康熙帮着太子和稀泥的事心中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


    总而言之就是很复杂,一时半会她也理不清。


    不过很快云秀也没再烦心这事,因为钮祜禄贵妃和德妃对十三阿哥的争夺战正式打响了,云秀到处吃瓜都吃不过来了。


    钮祜禄贵妃是真觉得自己和十三阿哥有缘,自然也带了些想抚慰自己丧女之痛的意思,总之还真对这事上了心,而德妃,云秀判断觉得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想要抚养十三阿哥,只是单纯地想给钮祜禄贵妃添堵。


    而显然如今她也成功了。


    本来钮祜禄贵妃位分和宠爱都在这,她向康熙开口,康熙大半是不会拒绝的,但偏偏德妃横插一脚,在康熙面前落落泪,悼念一下六阿哥,康熙也不忍心回绝。


    于是两人就只能各出奇招,德妃主攻康熙,钮祜禄贵妃便另辟蹊径想让太皇太后能帮她说上几句话,近来便多往慈宁宫去。


    自然了敏贵人那钮祜禄贵妃和德妃都没少送东西,也各自去了几趟探望。


    只是孙暨一直没抓到,储秀宫的宫人进了慎刑司也没审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康熙便把此事先按下不提了,十三阿哥便一直养在储秀宫。


    直到十三阿哥快要满月的时候,已经逃窜到河南的孙暨终于被抓到了,这才让这场谋害皇嗣的案子终于有了了结的苗头。


    而孙暨供出来的人让云秀很是诧异,也让康熙当即就把孙暨秘密处死,消息也压了下去。


    因为这事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平妃身上。


    第67章


    康熙把这消息给压了下去,所以云秀起初是不知道的。


    直到宜妃兴致冲冲地来长春宫找她分享八卦,云秀才知道孙暨已经被抓住了。


    如今快要年下了,宜妃来的时候外头正在下雪,一进内殿便见云秀正悠哉地靠在榻上看书,宫人们给宜妃解了披风又接过她手中的暖炉,宜妃拂了拂鬓边的雪花笑着说:“真是好悠闲,贵妃娘娘在看什么呢?”


    云秀看话本子看入神了,听到宜妃的声音才察觉到她进来了,抬头便见宜妃已经走到近前了。


    “闲书而已。”云秀把书扔到桌上,笑着拉她坐下:“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正好小厨房新做的百合栗子羹,我尝着不错,豆蔻,给宜妃娘娘也上一碗。”


    豆蔻笑着应声退出去了。


    “那臣妾就厚着脸皮来讨些吃的了。”


    宜妃在另一侧落座,招了招手,一旁的映月也奉上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前几日娘娘不是觉得臣妾的手钏漂亮吗,这不,臣妾又做了一个给您送过来。”宜妃笑着说。


    云秀眼前一亮,打开一瞧那盒子里头果然是个极华丽漂亮,串了不少宝石珠子却不显得杂乱只觉得熠熠生辉的手钏。


    前段日子宜妃喜爱上了这些玩意,从库房里翻出了许多宝石珊瑚什么的自己动手串手钏,也只当是打发时间了,云秀见了没想到宜妃还有设计方面的天赋,做的手钏极其符合她的审美,于是她眼馋了几日还是没忍住,和宜妃讨了,宜妃自然是一口答应,有人欣赏她的手艺她也笑地乐开花,这不是一做好就送过来了。


    “你的手倒是快,才同你讨了两三天就做出来了。”云秀当即便戴上了,抬起手腕打量,觉得怎么看都好看。


    宜妃要是在现代,再读一些设计之类的书,绝对是个鼎鼎有名的珠宝设计师,这天赋真是太好了。


    豆蔻这时也端了百合栗子羹和茶水上来,宜妃尝了一口也很有情绪价值地连连夸赞,随后才和云秀说起平妃的事。


    “娘娘,孙暨抓着了,您听说了吗?”


    云秀一愣:“抓着了,在哪抓着的?”


    宜妃说:“听说人都已经快出了河南了,还好顺天府的人手脚快,否则再让他流窜一段日子,怕是就跑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了。”


    孙暨抓着了,那背后主使的人也应当要浮出水面了。


    于是云秀又问孙暨可有招供。


    “人都被抓了,哪有不招供的。”宜妃凉凉地说:“顺天府那些手段,死人嘴里他们都能挖出话来的。”


    “只是这幕后主使之人,娘娘您绝对想不到是谁。”


    云秀心里其实已经猜了个大概了,左不过就是钮祜禄贵妃和德妃再加上几个无子的嫔位,想要孩子的也就这几个人。


    “不会是端嫔吧?”云秀想了想问道。


    端嫔入宫多年无子,敏贵人原本是她宫里的人,也就是说十三阿哥本应该养在她膝下的,在她眼里就是密嫔横插一脚把十三阿哥抢走了,想再夺回来也说得通。


    只是端嫔,吃斋念佛多年了,一心想在宫中平安度日,实在是不像啊。


    宜妃闻言也笑了:“端嫔哪有那个胆子,娘娘您也太高看她了。”


    “是平妃。”


    宜妃挑眉道。


    云秀:“哈?”


    怎么会是平妃?


    这个答案确实也让云秀震惊当场,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平妃有着太子,她折腾这一出做什么?”云秀皱眉:“该不会是陷害吧?”


    她实在是想不出来平妃的动机啊!


    她是赫舍里家的女儿,赫舍里皇后的亲妹妹,太子的姨母,她整个养子是要做什么?


    “别说娘娘您了,臣妾乍一听闻也是吓了一跳。”宜妃柳眉微挑,说道:“平妃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结果竟然还是个十分有成算的。”


    宜妃聪明,知道幕后主使是平妃之后便也想明白了平妃不是想让敏贵人落胎,而是想抱养十三阿哥。


    “照料着太子不够,竟然还想再养一个皇子。”宜妃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若不是钮祜禄贵妃和德妃横插一脚,想来如今十三阿哥已经在启祥宫了吧。”


    云秀一想,倒还真是。


    如今妃位上只有平妃膝下尤空,若不是钮祜禄贵妃觉得和十三阿哥有缘,那钮祜禄贵妃是不会想要抱养十三阿哥的,毕竟钮祜禄贵妃已经有了十阿哥,而且她生性高傲,也不屑于养别的嫔妃生的孩子。


    钮祜禄贵妃没这个意思,那八成德妃也不会和钮祜禄贵妃抬杠,这样算下来最合适养着十三阿哥的还真就是平妃了。


    只不过敏贵人生产那日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避嫌,平妃也没到储秀宫去,这才阴差阳错地让钮祜禄贵妃和德妃争了起来,十三阿哥该由谁抚养也就这么搁置了。


    “你的意思是平妃是为了太子——”云秀蹙着眉,轻声说道。


    宜妃嗐了一声:“除此之外还能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她入宫多年无子无女,所以突发奇想要收养一个皇子来分赫舍里家的助力,给太子添堵吧?”


    这不显然就是想养一个皇子绑到太子船上,做太子的帮手吗?


    “人心不足啊。”宜妃感慨道:“若是孙暨没被抓到还好,如今已经把她供出来了,也不知道皇上会如何处置。”


    “说不好,反而还连累了太子。”


    说到康熙,云秀才反应过来:“这事你怎么知道的,我没听着什么孙暨落网的消息啊?”


    宜妃闻言悄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事关重大,皇上有意将消息先压了下去。”


    “方才让人传平妃去了养心殿,现下还没有消息呢。”


    云秀点了点头,确实,此事一个搞不好还会牵连太子,没审明白之前确实不好宣扬出去。


    “那你又是打哪知道的?”既然康熙压下去了,宜妃怎么又知道的这么清楚,连人是在河南抓着的都知道。


    宜妃笑地意味深长:“娘娘您忘了,孙暨的案子皇上可是让大阿哥和太子一起主办的。”


    “……”


    明白了,大阿哥知道了太子的把柄,哪怕康熙有意压下,也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整个京城都知道。


    宜妃八成是从惠妃那听说的。


    情况也确实和云秀猜测的差不多。


    今儿下了雪,晌午的时候宜妃兴致颇高地去御花园赏雪去了,恰巧碰上了惠妃也在千秋亭围炉观雪,便一道坐了坐说了会话,然后就自然而然地从喜气洋洋的惠妃口中听说这事了。


    云秀听完,突然发现了一个华点。


    “……所以人还是太子亲自抓回来的?”


    宜妃:“是啊,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宜妃想起惠妃说到这时笑地前仰后合的场面也微微挑眉戏谑地说:“想来平妃都没告诉太子,听惠妃说抓人的时候太子还极其较真,想和大阿哥分个高下呢。”


    结果给自己抓了一个雷回来。


    云秀沉默了半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宜妃倒是除了看平妃的热闹之外还真有些好奇这十三阿哥最后到底会归谁了。


    “这都得看皇上的意思,如今十三阿哥的事牵连甚广,都不好说。”云秀说道。


    宜妃也深有同感,感叹道:“敏贵人入宫也有几年了,一直默默无闻的,谁承想生了个孩子却成了众矢之的了。”


    说罢,宜妃眼珠转了转说:“娘娘,左右今日也无事,不如咱们去储秀宫看看十三阿哥吧。”


    自从敏贵人生产之后云秀确实还没去看过,想了想便也同意了,打算和宜妃一道去看看如今敏贵人和密嫔如何了。


    结果云秀刚换好衣裳准备出门,佩兰进来回禀说内务府梁总管来了,说是江南新贡上来的暖缎到了,康熙的意思是让云秀先挑自己喜欢的。


    “那请梁总管进来吧。”


    既然人都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出门的功夫,云秀和宜妃便又坐下了。


    梁总管进殿,没想到宜妃也在。


    “奴才见过慧贵妃娘娘,宜妃娘娘。”


    “江南新贡来了十余匹暖缎,皇上说让贵妃娘娘您先挑。”


    说罢,他挥了挥手,后头便进来了几个小太监,手里托盘上放置着绣纹各不相同的缎子。


    暖缎用来裁衣轻薄又暖和,最适宜做冬装,只是这料子难得,一向只供给妃位以上的嫔妃,有时进献的少,妃位以上还分不过来。


    云秀之前就没怎么分到过,大多都是让皇贵妃和钮祜禄贵妃这几个宠妃给瓜分了,只从太皇太后那得过几匹都给胤禛和胤禩做衣裳了,她自己又有些畏冷,一入冬长春宫的地龙就烧起来了,康熙还曾经调侃过说她寝殿里像个蒸笼,想来也是知道了她畏寒所以才特意让内务府送暖缎过来。


    宜妃是多年的宠妃,每年进贡来的暖缎都有她的例,故而她见状也不眼红,反而调侃道:“如今皇上眼里只有贵妃娘娘了,贵妃娘娘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臣妾宫中用半年的了。”


    “你就贫嘴吧。”


    云秀瞪了她一眼,宜妃笑了笑,让云秀赶紧挑,别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慈宁宫那可送去了?”云秀先问道。


    梁总管赶忙回道:“那是自然,太皇太后和太后那儿每年都是一样的例,暖缎一送入宫,奴才便差人送去慈宁宫了。”


    送往慈宁宫的暖缎和送来云秀这的不同,江南织造每年都是特意做了几匹五福如意贺寿绣样的缎子进献,和这些颜色鲜亮贡给嫔妃的压根就不走一路。


    康熙对两位老祖宗的孝心还是没得说的,但凡贡品不论是布料茶叶还是金银玉器都是先送往慈宁宫的。


    云秀问过之后便也放心了,挑了一匹青色的预备给胤禛和胤禩添件冬衣,又给自己选了匹鹅黄色的,这裁了衣裳在白雪红梅中定然好看极了。


    “那匹银白的,送去雨花阁给恭悫公主,就说是本宫送给小公子裁衣裳的。”云秀说道。


    她记得成隽那孩子好似喜欢穿白色的衣裳来着。


    梁总管应下,随后便告退了。


    “娘娘怎么突然给恭悫公主送这么贵重的料子?”宜妃见状随口问了一句。


    云秀说:“昨儿去慈宁宫恭悫公主也在,和太皇太后说起年后便要出宫搬到公主府去了,如今也快过年了,便想着给孩子送点东西。”


    说起来大概半月之前成隽的伤就养的差不多了,公主府也大致修葺好了,那时恭悫公主便想搬出宫去住,是太皇太后和太后瞧着眼看就要过年,便又留了留恭悫公主,想着她好不容易回来了,便在宫中再过个团圆年。


    既然人已经马上要走了,云秀便一直想着临走之前送点礼物过去,这暖缎正合适,恭悫公主最心疼的就是儿子,这天寒地冻的,给孩子裁身衣裳便很好。


    宜妃听罢点了点头,语气中也有些惋惜:“小公子也是可惜了,臣妾偶尔碰到过几次,生的也是一表人才的,怎么偏偏得了这个病。”


    本应该是天潢贵胄,皇帝的亲外甥,又有太皇太后和太后照拂,怎么也不会差的,可偏偏……


    云秀无奈地笑了笑没接话,这真是纯属运气不好,碰上了也实在没什么法子。


    云秀和宜妃本是打算着去储秀宫略坐坐,探望一下敏贵人和十三阿哥随后便顺路直接去尚书房接上胤禩和九阿哥下学,再各自回宫用午膳,结果被这么一耽搁,差不多就到了尚书房下学的时辰了。


    宜妃一看都这个点了便干脆让映月去把九阿哥接到长春宫来,又让人回翊坤宫去把两岁多的十一阿哥也抱过来,准备母子三个一道在长春宫蹭饭吃了。


    云秀哭笑不得:“这样你可得交伙食费了,五阿哥的午膳本就是长春宫管着的,这下可好,你们是拖家带口的来吃白食了。”


    “臣妾不是刚给娘娘送了手钏吗?”宜妃也理直气壮:“还不能蹭娘娘一顿饭吃了?”


    “今儿正好下雪,让几个孩子一起玩玩吧。”


    云秀一想也是,总归闲着也是闲着,便让小厨房多备了几个菜,当做是和宜妃一起带着娃聚一聚了。


    没一会儿宫人们便把胤禩和九阿哥从尚书房接回来了,只是让云秀没想到的是胤禛和五阿哥也一道过来了。


    “你们怎么回来了,下午不用去校场吗?”云秀拉过胤禛问。


    胤禩进了殿就跑到暖炉旁烤火去了闻言撇了撇嘴说:“额娘,您瞧瞧外面的雪都下多大了,这天气怎么跑马,皇阿玛便给四哥他们放了半天假。”


    胤禛也点头说:“皇阿玛说左右也快到年下了,便让儿臣们歇一歇。”


    这种体谅的话从康熙口里说出来已经算是一大进步了。


    不过云秀方才没注意,这一会儿的功夫雪确实是越下越大了,让她头一次感受到了鹅毛大雪不是夸张而是写实,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已经把她庭院中的树和秋千都盖住了,看不出一点踪迹。


    宜妃见五阿哥也来了也笑地合不拢嘴,五阿哥腻在自己额娘身边笑嘻嘻地说:“我听映月姐姐说额娘和几个弟弟都要在长春宫用午膳,便一起过来了。”


    “可让人去和太后说过了?”宜妃虽然欣喜,但该有的规矩还是没忘。


    五阿哥点头:“额娘放心,儿子来慧娘娘这儿是常事,已经让人回去同皇祖母说了,今儿下午便在长春宫和八弟九弟一块玩。”


    没一会儿,宫人也把十一阿哥抱来了,十一阿哥如今两岁多了,已经能说会跑,活蹦乱跳的了,只是宜妃这个小儿子的性子倒是和他两个活泼的哥哥不同,更沉静些,但恰恰他又是兄弟三个里头生的最白嫩可爱的,像一个糯米团子似的,再配上他一本正经的小表情简直可爱翻倍了。


    十一阿哥一来,胤禩和五阿哥九阿哥便都去逗弟弟玩去了,只有胤禛规规矩矩地坐在云秀身旁瞧着弟弟们玩闹。


    胤禩对十一阿哥这个酷似他四哥的弟弟也十分感兴趣,雄赳赳气昂昂地非要把他给逗笑了不可。


    “十一弟,要不要吃点心。”胤禩笑眯眯地哄小孩:“你说一句八哥最好,八哥就给你点心吃。”


    十一阿哥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盯着胤禩看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十分老成声音却又稚嫩可爱地说:“哥哥们都好。”


    这简直要把胤禩给萌翻了。


    五阿哥和九阿哥本就是十一阿哥的亲哥哥,对这个小团子一样的弟弟也是喜爱地不得了,只是这两个亲哥哥就没有胤禩那么收敛只限于言语上逗他了,直接上下其手和十一阿哥滚到榻上去了,通过物理攻击这才把十一阿哥逗地咯咯笑。


    “臣妾就说胤禌合该和四阿哥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才对。”宜妃看着孩子们打闹,笑着感叹道:“胤祺和胤禟是两个调皮鬼,胤禌却打小就安静,今儿一瞧,不是和四阿哥一样吗?”


    云秀左看右看也觉得颇有些道理,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别的阿哥和胤禛这个冷面王是一个路数的。胤禛听了宜妃的话脸色微红,把话题给岔开了:“额娘,儿子听豆蔻姐姐说您和宜娘娘本是打算去储秀宫看十三弟?”


    “本想着去接胤禩和你九弟,顺路过去瞧瞧,结果耽搁了时辰便没过去。”云秀听胤禛提起十三阿哥忍不住问道:“胤禛想去看看弟弟吗?”


    十三阿哥出生后,密嫔被禁足,敏贵人也在养身子,云秀还没去看过,胤禛自然也没见到过他的亲亲十三弟。


    所以目前对于胤禛来说十三阿哥也只不过是和九弟十弟一般,是一个普通的异母所出的弟弟罢了。


    但云秀问了,胤禛便想着额娘本就准备去探望,自己不好扫兴,于是便点了点头。


    “那不是简单。”宜妃笑着说:“等下午雪小一些,咱们便带着这几个孩子去瞧瞧他们小弟弟。”


    “胤禟和胤禌估摸着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呢。”


    一旁正打闹的几个小的一听要去看十三弟也纷纷表示十分感兴趣,要一同跟着去,九阿哥咬着手指说:“额娘,咱们喊上十弟一块去玩吧!”


    宜妃避之唯恐不及:“要叫你自己去叫,额娘可不去。”


    这种时候去永寿宫带十阿哥去储秀宫串门子,她是吃饱了撑的才去钮祜禄贵妃面前挑这个事。


    九阿哥扁扁嘴很是失望。


    九阿哥和十阿哥同龄,玩地最好,两人又都喜欢跟在胤禩后头,隐隐地这个八爷党的小团体都快成型了。


    “八哥——”九阿哥眨眨眼,习惯性地碰见问题找他八哥。


    胤禩摊摊手,精准哄人:“十弟前儿还跟着咱们去御花园折梅花玩了一下午,便让他在永寿宫好好陪陪钮祜禄娘娘吧。”


    胤禩自然是知道为什么宜妃如此推拒的,钮祜禄贵妃正和德妃相争要养十三弟,这情形确实也不合适。


    “好吧,八哥说的对。”九阿哥被光速哄好,又去逗十一阿哥玩去了。


    今儿难得孩子这么多,又是雪天胤禛和五阿哥不用去校场,云秀便让小厨房备了锅子和烤肉,一起好好热闹热闹。


    肉备的是牛肉和鹿肉,如今宰杀耕牛是违反律法的,所以哪怕在宫中牛肉也不多见,但偶尔会有些因为意外丧失劳动能力的,譬如这头牛就是摔断了腿没法动弹了便宰杀了,御膳房为了讨云秀的欢心送来了不少牛肉,正好今儿用来涮锅子和烤肉。


    几个孩子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围着烤炉和锅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云秀和宜妃看着这场景心中也十分舒坦,虽是寒冬大雪天,但心中却暖和极了。


    只是长春宫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可养心殿此刻却一片肃穆,压抑非常。


    被传来的平妃,正一脸惊慌的跪在下首,殿中的宫人们早就被康熙给屏退下去了,偌大的庄严正殿中只有康熙和平妃两个人。


    康熙坐在上首,神色格外的平静,他看完手中顺天府送来的密折,再抬眼看向平妃眼神中便带了十足的冷意。


    这案子已经审地十分清楚明白了,平妃收买了孙暨和储秀宫中一个外围洒扫的宫女,便把这事给办成了,又动用了赫舍里家在京中的势力,给孙暨备下了盘缠送出了京城。


    不过竟然没想到杀人灭口也是有些滑稽了。


    康熙想着,也就是索额图不在京中,平妃也没和太子商量,整件事都是她一人操办的,否则这个孙暨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康熙语气平淡却阴沉。


    “皇上,臣妾并没有想要害十三阿哥性命,只是,只是——”


    平妃这几日应当也是惶惶不可终日,人瘦了好些,未施粉黛瞧着面容憔悴,她眼中落下泪来,哭着说道:“臣妾只是想着能抚养十三阿哥,和太子做个伴,也算是不辜负姐姐的在天之灵。”


    “你还敢提胤礽和皇后?”康熙声音陡地拔高,冷锐地如同浸了一层寒霜一般:“你自己作下的孽,别妄想着朕会看在皇后的面上饶你。”


    “你姐姐是如何的仁慈宽和,对后宫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视如己出,而你——”康熙冷冷地瞥了平妃一眼:“蛇蝎心肠的毒妇,还敢拉着皇后做筏子,简直是狼心狗肺,白费了皇后临终前还百般诉求让朕好好待你!”


    赫舍里皇后在生产之前便觉得身子百般不适,那时她便隐隐觉得即便生下了腹中的孩子怕也是岁数不永,而且彼时腹中的孩子还未知男女,故而赫舍里家那时就想趁着皇后还在,一切都还好运作的时候再送一个女儿进宫帮衬着。


    若是皇后能生下嫡子,母子均安那最好,若是不行日后皇后无法再生育,也可让妹妹生子再抱给皇后抚养,也算是两手保障。


    结果没想到刚刚定下来平妃入宫后不久皇后就难产去世了,但却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嫡子,直到这个孩子一岁多的时候被册为太子,平妃进宫的使命也就只剩下一条了,那就是老老实实地抚育太子,旁的都不要再想。


    平妃听到康熙的话似乎也是想起了这些往事,神情倏地变地有些恍惚,她喃喃道:“姐姐——”


    康熙是真的气地不轻,他冷眼看着跪在下首,像是神志不清的平妃,只恨不得杀了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自以为是,给太子白白招惹了这么大的祸端。


    这时,养心殿厚重的雕花大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梁九功战战兢兢地进来,垂首回禀道:“皇上,太子殿下来了,正在门外求见。”


    平妃听到太子来了,眼前一亮,回头看了一眼,从狭窄的门缝中,只见到了漫天的飞雪和朱红的似乎要滴出血来的朱门。


    梁九功猜测八成皇上这个时候是不会见太子的,他劝了许久让太子先回去,但太子执意要进来,无法,梁九功只能硬着头皮进来通报。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皇上竟然答应了,让他传太子进殿。


    梁九功看着皇帝阴沉的脸色赶忙应是,退了出去,太子还在外头焦急地等着,见他出来赶忙上前问道:“梁公公,如何,皇阿玛肯见本宫吗?”


    “皇上说了外面天冷,让您进去说话。”梁九功打开门,恭敬地说:“太子殿下,请吧。”


    太子听到康熙召他进去,也是一喜,匆忙进去了。


    梁九功又把门带上,听了片刻里头的动静冲着自己最近新收的一个小徒弟招了招手。


    “顺忠,过来。”


    那小太监本来廊下守着,生地一脸精明相,听到梁九功唤他赶忙上前笑着问:“总管,您有什么吩咐?”


    “皇上昨儿吩咐要赏给慧贵妃娘娘一扇屏风,你带上几个人去长春宫走一趟。”梁九功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道:“见着了四阿哥和八阿哥,记得规矩问个安。”


    顺忠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道:“总管放心,奴才知道规矩。”


    “嗯,那就好,去吧。”梁九功甩了甩拂尘,又到门前守着了。


    养心殿内,太子甫一进去见到父皇阴晴不定的神色就知道姨母这次捅的篓子实在太大了。


    太子定了定神,走至平妃身旁下跪问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也没叫起,只缓缓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淡淡地问道:“这么急着见朕,有什么事?”


    “皇阿玛,儿臣知道姨母犯了大错,只是姨母毕竟自小照料儿臣,无微不至细心妥帖。”太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儿臣想求皇阿玛看在姨母没有铸下大错的份上,网开一面,格外开恩吧!”


    平妃泪眼婆娑地望了太子一眼,眼泪又流了下来,啜泣不已。


    康熙冷眼看着底下这“母慈子孝”的场面突然勾起唇角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平妃方才供述,说是为了你才想谋害敏贵人,你怎么说?”


    “皇阿玛,儿臣确实不知此事是姨母所为。”太子也没忘了把自己先摘出来,随后才说道:“姨母一时糊涂,便是为了儿臣也绝无可恕之理,儿臣只求皇阿玛看在姨母入宫多年从未行差踏错的份上,从轻发落吧!”


    太子这话说地倒是很漂亮,法理和人情都兼顾到了。


    康熙此时才抬了抬手,让太子起身。


    “朕知道与你无关,否则抓捕孙暨的时候你也不会那么卖力。”


    康熙这话隐隐地还带了几分嘲弄在里头,太子一听便知道这是在斥责他和大哥争着抢功,十分不体面,而且他也没想到这结果竟然还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颇有些羞愧的低头不言了。


    证据确凿,平妃已然是辩无可辩,只能听着上首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她十余年的枕边人,冰冷地宣布对她的判决。


    “朕看在太子的份上,全你一份体面,不会将你的恶毒之举昭告天下。”康熙连看都懒地再看平妃一眼,淡淡地说:“继续做回你的贵人,回启祥宫好好待着,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再踏出启祥宫一步。”


    莫说平妃就连太子听到康熙的处置都有些惊诧,这不止是降位而且还终身囚禁在启祥宫中。


    “皇阿玛——”


    太子忍不住想再为平妃求情,被康熙厉声止住了。


    “谋害皇嗣,朕已然是对她从轻发落,你再求情,朕立刻便将她交由宗人府发落。”


    这么一个蠢人留在身边只会给自己惹出不尽的麻烦,这个道理胤礽竟然都想不明白吗?


    康熙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太子一眼,叹了口气不耐地摆了摆手说道:“都退下吧,胤礽,你亲自送平贵人回启祥宫去。”


    太子见父皇如此震怒,也悻悻地不敢再说话了,平贵人已然瘫软在地上站不起身,太子抿唇还是搀扶起了平贵人。


    “儿臣告退。”


    出了养心殿,太子忍不住抱怨道:“姨母,您这是何苦多此一举呢,一个贵人所出的皇子,便是养了又能如何?”


    “而且您怎么也不同我商量?”


    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心想着抓回孙暨在皇阿玛面前立功,简直是滑稽可笑,还不知道大哥要在背后如何嘲笑他。


    外头的雪这一会儿已经停了,只偶尔飘扬下几片雪花,平贵人的脚步踩在已经有些厚的积雪上发出吱呀的闷响声,她听着太子的抱怨,神色却颇为平静,或者说冷寂。


    “殿下您还没发觉吗,撇去大阿哥与您相争之外,皇上如今如此宠爱慧贵妃,慧贵妃的八阿哥可是同宫中数位阿哥交好。”平贵人幽幽地说道:“八阿哥转过年可也要七岁了。”


    太子一顿,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姨母您多虑了,皇阿玛的意思是让四弟和八弟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辅佐于我。”


    “左膀右臂?”平贵人嗤笑了声:“殿下,您真的有把握能降服住四阿哥和八阿哥这兄弟俩吗?”


    四阿哥先不谈,八阿哥八面玲珑,机灵聪慧可是在宫中出了名的。


    “况且还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在背后支持,待八阿哥再长两岁,还真的能有您的立足之地吗?”


    “姨母!”


    太子有些急躁地打断了她,似乎是不想再听她说这些,强硬地说道:“有皇阿玛和叔祖在,我的太子之位稳如泰山,如今本宫要做的是循规蹈矩地办差做事,这种腌臜手段如何能瞒得过皇阿玛?”


    “反倒是像如今这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平贵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太了解太子了,若是他真的觉得长春宫没有威胁,就会是一副轻蔑的模样了,根本就不会发怒。


    人啊,果然都是会自己骗自己的。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到了启祥宫,平贵人才淡淡地说:“太子殿下就送到这吧,往后咱们姨甥之间怕是难有再见面之日了,各自保重吧。”


    “姨母——”太子对平贵人多少还是有些依赖和亲情的,他的表情也动容了许多,宽慰平贵人道:“姨母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救您出来的。”


    平贵人抬腿跨进启祥宫,闻言什么也没说,只让人把门关上了。


    也隔绝了太子带着些哀伤的眼神。


    康熙并没有裁撤启祥宫的宫人,平贵人的贴身宫女宝月说道:“娘娘,您别灰心,有太子殿下和索相在,咱们还有转机的。”


    平贵人进了正殿,殿里的暖炉已经灭了,透着些刺骨的寒意,宝月赶忙去生火,听到平贵人疏冷的声音传来。


    “于赫舍里家和太子而言,我已是弃子,不要再心存妄想了。”


    宝月回头,不忍地说:“娘娘,何至于此。”


    到底娘娘也是赫舍里家的女儿,孝诚皇后的亲妹妹啊。


    第68章


    “宝月,你是本宫入宫之后才分到启祥宫来的吧?”平贵人坐在榻上,随手捡起桌上绣了一半的香囊又缝了两针,神色平静眼睫轻颤。


    宝月此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平贵人这冷漠又平静的神情和在皇上太子面前的惶恐悲戚简直不像一个人。


    “是,奴婢跟着娘娘也有快十年了。”宝月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你怎么还瞧不出来,太子今儿去求情也只不过是想要将自己洗干净摘出来,另在皇上面前显得他仁孝,有情有义罢了。”平贵人笑了声:“你真以为他是想救本宫吗?”


    宝月无言。


    “好在太子虚情假意,本宫也没付出什么真心。”平贵人觑地笑了一声:“你瞧,这就是我们赫舍里家的血脉。”


    “娘娘……”


    宝月蹙眉,担忧地看着平贵人,片刻后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平贵人突然要在索相不在京中的时候对敏贵人出手,还没有同太子说,看似缜密实则还留了这么多破绽,譬如把最要紧的人证孙暨竟然留了活口。


    “娘娘,您难不成是有意如此,想要牵连太子和索相吗?”


    宝月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平贵人是赫舍里家的女儿,入宫这么多年,一直对太子关照有加,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来。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平贵人竟然坦诚地认下了。


    “人人都说本宫是孝诚皇后的亲妹妹,只是你知道吗,本宫是庶女,是妾室所出。”平贵人绣着香囊,针线翻飞间缓缓地说道:“三个月前,我额娘刚刚离世。”


    “她死后,竟然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用草席草草一卷便丢进了祖坟,她能进祖坟还是因为有个女儿在宫中为妃的缘故。”


    平贵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让宝月都吓了一跳,打起了寒颤。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宝月呆呆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弟弟被罢职免官,额娘去找叔父闹了一通,叔父不见她,让小厮把她推出门去,这才摔倒在青石板上,不治而死了。”


    “我只是一枚棋子,哪怕我再如何地照看太子,在赫舍里家看来也只是一颗不值一提的棋子。”平贵人讥讽地笑了笑。


    在那一刻她才知道,即使她再如何尽心竭力战战兢兢地做好赫舍里家交代给她的事,在宫中熬到妃位,也终究没有入她叔父的眼。


    或许赫舍里氏家大业大,本就从未瞧上她吧。


    “娘娘,您从未说过这些。”


    宝月服侍了平贵人多年,今儿听到她说这些话也难免心疼地落下泪来,她是知道平贵人心底里对太子其实并没有面上看着那么热络,但一直也是尽心尽力地照看太子的饮食起居,宝月只以为是平贵人和太子之间没有什么母子缘分,便也不必强求,但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纠葛。


    “不说,是因为无人可说,但如今若再不同你说一说,恐怕这些话就真的要跟着我到棺材里去了。”


    平贵人眉梢低垂着,黝黑的瞳仁在她瓷白又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空洞,仿佛飘荡的孤魂野鬼一般。


    “连额娘的死讯他们都没有送进宫里来。”平贵人嗤笑了一声,面上是明晃晃的嘲弄:“他们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很多时候就连平贵人自己都有些捉摸不透赫舍里家到底是怎么想的,既忌惮她这个宫妃,所以不敢将消息报给她,又高高在上地蔑视她,觉得再拖上个一年半载就能报病逝糊弄住她。


    利用她,践踏她,最后还想把她一脚踹开,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宝月跟在平贵人身边那么多年,自认为是平贵人的心腹,平贵人的心思她全都知晓,可如今她却只能呆愣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侍弄着暖炉,看着燃起的火苗缄默地摇动着。


    宝月起身,去泡了杯热茶放至平贵人身前,轻声说:“娘娘,您喝杯茶暖暖身子。”


    平贵人缝完最后两针,把那小巧的秋香色香囊握在掌心中,她侧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她余下的几个贴身宫女和洒扫的宫人们都在院中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已然收拾好了包袱,一副慌张的模样。


    “我妆奁底下有一个檀木盒子,你去取过来。”平贵人收回视线,对宝月说道。


    宝月应声,赶忙去翻了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捧到近前交给平贵人。


    “咔哒”一声,平贵人打开了那盒子,里头是一叠银票和几张地契。


    “如今我已经是贵人,身边也用不着这么些人伺候,想来待会儿内务府便该来人领你们走了。”平贵人拨弄了下那里头的银票,又把盒子合上,推至宝月面前,“明年你就满二十五岁,可以被放出宫了,这些银票和地契是我的陪嫁,便留给你吧,出宫后寻一个良人婚嫁也好,独自一人也罢,好好地去过安稳的日子。”


    “娘娘,奴婢不走,奴婢要在启祥宫伺候您一辈子!”宝月双眼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平贵人身前,伏着她的双腿痛哭。


    平贵人笑了笑,轻抚了抚她的发髻:“你还这么年轻,陪着我老死宫中做什么,出宫去吧,走地越远越好。”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是被你父母卖进宫里来的,这些年也未见他们来看望过你,既如此,拿了这些银子远走高飞吧。”平贵人感叹道:“去江南,去云川,哪里都好,就当是替我去看看了。”


    宝月啜泣着不住地摇头:“奴婢不走,奴婢走了您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平贵人平静地说:“皇上看在太子的份上也不会对我如何,即使降位了也会照常供养。”


    她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皇上绝不会定她的罪,正因如此,她才敢如此行事。


    赫舍里氏利用了她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她来利用他们一次了。


    平贵人话音刚落,启祥宫的宫门便被推开了,十几个内务府的太监鱼贯而入,启祥宫内顿时一片嘈杂纷乱,伴随着太监们尖细的呵斥声。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宝月哭着说道:“何至于就到了两败俱伤的地步呢?”


    平贵人笑了笑,声音幽幽:“额娘走了,弟弟在狱中已判了流放,我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在启祥宫了却余生就很好,不必再受人驱使,遭人白眼。”


    殿外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平贵人一把把宝月扯起来,匆匆说道:“把东西收好,我不会寻死的,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恰在这时,启祥宫正殿的门被推开,内务府的梁总管带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了。


    “给贵人请安。”


    到底还是太子的姨母,康熙也并未定罪,故而梁总管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做的十分到位的,依旧规规矩矩地问安。


    “贵人,皇上的意思是启祥宫日后便封起来,还是由您自个儿住着。”梁总管说道:“只是这宫内的奴才便要裁撤一些了,还有这殿中的摆件有些不合规制的奴才今儿也得带走,还请您见谅。”


    平贵人淡漠地颔首:“公公自便就是。”


    梁总管挥了挥手,那几个小太监便开始将殿中的一些屏风宫灯一一撤出去了。


    “贵人,按着规矩您身边可以留太监和宫女各四个,您看要留下哪几个伺候?”梁总管又问道。


    梁总管一边说一边感叹,启祥宫这眼看就成了冷宫了,平贵人多半是要在里头禁闭一辈子,留在这跟着平贵人的可就是倒了大霉喽。


    平贵人抿了口茶说:“只留下外头几个做洒扫粗活的即可,剩下的公公看着安排吧。”


    “贵人不留几个贴身伺候的吗?”梁总管瞥了一旁的宝月一眼,思量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太子殿下已经知会过奴才了,即使贵人禁闭宫中,也不会让贵人衣食有缺的。”


    “本宫如今就图个清净,留几个笨口拙舌会做事的就好。”平贵人站起身,不再看后头满眼含泪的宝月,径直往寝殿去了。


    梁总管咋舌,心里不禁想道难不成这平贵人是疯了?


    这和往常简直不是一个人。


    不过,如今显然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宝月姑娘,平贵人都这么说了,那就走吧。”梁总管睨了一眼宝月说道。


    宝月咬唇,驻足了半晌最后还是跟着梁总管出去了。


    这一天,平贵人睡了自从入宫以来最安稳的一觉,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寝殿外的灯已经点亮了,隐约还能听到暖炉中木炭噼啪作响的声音,她坐起来,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外望了望,果然启祥宫已经空无一人了。


    就这样清清静静的果然很好。


    平贵人掀开帷幔,突然听到殿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再抬眼往外看出去时,只见宝月正端着清水和巾帕快步走过来。


    “娘娘您醒了。”宝月将水搁在一旁的雕花架上,笑着说:“奴婢服侍您洗把脸。”


    平贵人一怔,脸色倏地沉下来,蹙眉道:“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奴婢八岁就进了宫,便是出了宫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还不如在这儿陪着娘娘。”宝月绞了帕子笑着说:“自从主子将奴婢从辛者库带出来的那一天起,奴婢就发了誓,要一辈子追随娘娘的。”


    “你怎么这么蠢。”平贵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宝月还是自己。


    宝月捧着巾帕上前笑着说:“总之无论如何,娘娘您是没法撇下奴婢了。”


    “以后,就只能是奴婢陪着娘娘了。”


    平贵人不言,由着宝月服侍着净完脸后,又听到宝月说:“对了,娘娘,太子殿下也托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说让您不用担心,他在外头会一力照应启祥宫的。”


    “往后太子的话就不必再带进来了。”


    平贵人翻出白日里她缝好的香囊交给宝月,嘱咐道:“把这香囊到外头烧了,别让人瞧见了。”


    这也不是什么魇镇或是涉及敏贵人此案的东西,只是她为额娘缝制的福包,愿额娘能早登极乐,如今她也只能做到这点心意了。


    宝月虽不知这香囊里是什么东西,但还是老实地接过,只是对方才平贵人说不必理会太子的话有些疑惑。


    “娘娘,奴婢知道您不喜太子,只是如今太子愿意帮衬一把也不是什么坏处,总归是让咱们过地舒坦些。”宝月劝解道。


    平贵人闻言便笑了:“我何时说不要他的东西了,东西收着,只是不必太过上心。”


    “况且——”平贵人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谁知道太子又能照料咱们多久呢?”


    她今日特意与太子提起了长春宫,只要太子再对四阿哥和八阿哥有什么动作,皇上对太子的耐心可能就要彻底告罄了。


    思及此,平贵人不禁感叹,姐姐啊姐姐,太子说的对,你确实是走地太早了,没能料到皇上这样冷漠无情的人竟然也会对嫔妃动了真情。


    ……


    降平妃为贵人,拘禁启祥宫无旨不得出的旨意在晌午时分也便晓谕六宫了。


    那时云秀正和宜妃刚刚陪着几个孩子吃完午膳,豆蔻便急匆匆地进来把这消息给回禀了。


    云秀与宜妃对视一眼,对这个结果倒是都不怎么惊讶。


    宜妃问:“可有说是为什么?”


    “旨意上说平妃娘娘以下犯上,罔顾尊卑冲撞了皇上,皇上盛怒,所以才下旨将其降位幽禁。”豆蔻回道。


    这个说法不轻不重,而且恰到好处的好像说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云秀和宜妃方才便在聊平妃这事,两人估摸着康熙也不会将之公之于众,多半也是敷衍过去,孙暨被抓到的消息更是会被压地死死的,待再过十天半月便说此人已死,再随便找一个替死鬼替平妃将这事背起来也就是了。


    如此一来,敏贵人的事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知道了,让宫里的人都闭紧嘴,别乱嚼舌根。”云秀吩咐道。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哪个宫里若是传地沸沸扬扬,定然要被康熙整治了。


    豆蔻应了声是,便又退出去了。


    一旁的几个孩子正在一块搭积木,这些积木都是云秀做给胤禛和胤禩的宝贝玩具,今儿难得人这么齐便一齐拿出来,在地上铺了毯子一起玩了。


    胤禛和胤禩靠在一起正搭一间屋子,听到豆蔻回话,胤禩悄悄戳了戳胤禛。


    “四哥,你说皇阿玛到底相不相信此事与太子无关?”


    胤禛面不改色,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皇阿玛的心意岂是那么好揣测的。


    胤禩托着下巴说:“按着梁九功的消息,皇阿玛见了太子,但没让太子给平妃求情,还真有点不好说。”


    “是与不是,皇阿玛心中都有数。”胤禛搭上最后一块,扭头说:“总归太子和平妃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其中又难免用到了赫舍里家的人手,想要摘清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这倒是,只是这次又让大哥抖起来了。”


    胤禩感慨,最近太子是接连不顺,大阿哥没出什么糟心事,还即将迎娶福晋入朝办差,确实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两人在这嘀嘀咕咕地说小话,很快就被五阿哥发现了。


    “四哥,八弟,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五阿哥叉腰,奶凶奶凶的:“背着我们在商量什么事呢?”


    九阿哥正带着十一阿哥一块搭个老虎,见状也赶紧又来粘他的亲亲八哥,生怕有什么事把他给落下了。


    “我和四哥就是随便聊聊,怎么,还不让我们说话了?”胤禩挑眉,十分理直气壮。


    “我不信,你们两个肯定在商量什么坏事,我也要听!”五阿哥和胤禩几乎可以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实在是太了解他了,一下子就察觉出不对,还以为胤禩又要去摘花或者捞鱼,直接一个熊扑就扑到胤禩身上了。


    胤禩:“……”


    “五哥,你近来长了不少肉啊。”胤禩颇为艰难地开口,伸出手向胤禛求救。


    快来救救他,要喘不过气来了!


    五阿哥一听胤禩说他胖了更是不客气地直接和胤禩滚成了一团,没一会儿九阿哥就撸起袖子来救他八哥了,胤禩连扯带拽地又把企图装看不见的胤禛拖入战场,于是一会儿的功夫几人便滚成一团了。


    只剩下十一阿哥咬着手指,在一旁乖巧的坐着,严肃观看几个哥哥打架。


    云秀和宜妃在一边聊平妃和太子的事,一时没注意,等看到时两人都哭笑不得,赶忙把几个孩子分开了。


    好在他们也不是真的恼火了在打架,只是玩闹罢了,下手都有分寸,除了衣裳乱了些,也没什么伤。


    “好了,别闹了。”云秀无奈地笑着说:“理理衣裳,外头雪也不怎么下了,额娘带你们去储秀宫看十三阿哥去。”


    几人一听要去看弟弟,也不闹腾了,宫人们给几位阿哥整理好衣着,云秀和宜妃便浩浩荡荡地带着几个阿哥往储秀宫去了。


    储秀宫内,密嫔也正在敏贵人的寝殿中,姐妹俩正坐在一块边说话边照料十三阿哥。


    云秀和宜妃到的时候,只见敏贵人靠在床头喝粥,密嫔坐在床边晃着十三阿哥的摇床,瞧着倒是十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看来本宫和慧贵妃来地倒是不巧了,敏贵人这是歇下了?”宜妃率先笑着开口道。


    密嫔在禁足,敏贵人又在卧床养身子,储秀宫的宫人们便也懒散了不少,她们一路进了敏贵人的寝殿都没见着几个奴才,是而也没人通报。


    密嫔和敏贵人见云秀和宜妃来了也是一惊,赶忙起身行礼问安。


    “行了,不必如此多礼。”云秀快步上前摁住了想要掀开被子下床的敏贵人,笑着说:“你还在坐月子呢,先养好身子要紧。”


    宜妃也顺手把密嫔扶了起来。


    “虽说你还在禁足,但宫人们懒散成这个样子也实在不像话。”宜妃挑眉说道:“本宫和慧贵妃一路过来只零星看到几个奴才,还都是在偷懒,旁的殊不知是不是喝酒打牌去了。”


    怨不得平妃那么轻易就得手了,储秀宫这门户也太松了。


    密嫔被宜妃说地也很是羞愧:“宜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妾确实是御下不严。”


    “密姐姐性子柔,臣妾也常说她待宫人们太宽泛了些。”敏贵人及时为密嫔说话:“往常多是臣妾管教这些宫人,只是如今臣妾在坐月子腾不出手来,密姐姐又在禁足,储秀宫少有人来,他们才懒散成这样,让贵妃娘娘和宜妃娘娘见笑了。”


    密嫔胆子小,柔弱温婉,敏贵人直率爽快,两人同住一宫倒也是互补。


    云秀说:“如今你在坐月子自然是身子最要紧,储秀宫的主位毕竟是密嫔,密嫔也该学着怎么打理宫中事务。”


    “即使密嫔在禁足,储秀宫乱成这样也不像话,密嫔,你只管处置打理,若是有人不服,便让人来报于本宫就是。”云秀对密嫔说道。


    密嫔颇为感激地福了福身说她记下了。


    “本宫和贵妃娘娘今儿过来是带着胤祺几个见见他们的十三弟。”宜妃招了招手,让几个孩子都上前来:“快来,看看你们弟弟。”


    方才云秀几人进来的时候密嫔和敏贵人便注意到了,她们带了这么些个阿哥,还一时被惊住了,听闻是来看十三阿哥的,敏贵人便笑了起来,大方地让他们围着自己儿子看。


    “胤祥活泼也不怕生人,见人就笑。”敏贵人说道:“最难得的是他还不闹人,极少哭闹。”


    云秀探头去看,果然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这又过了几日十三阿哥又漂亮了不少,圆乎乎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地转,确实如敏贵人所言,乍一见了这么多生人也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来,小腿乱蹬着,十分高兴的样子。


    这以后绝对是个社交恐怖分子,云秀暗忖道。


    五阿哥打量了一会这个新鲜出炉的弟弟,突然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


    “十三弟好像一直在盯着四哥看哎!”


    胤禛打小就是一副扑克脸,严肃至极的模样,哪怕这两年被胤禩带的活泼了些,但时常还是不苟言笑的,这就导致几个年幼的弟弟都十分怕他,更别提像十三阿哥这种刚出生的了,所以五阿哥见十三阿哥一直盯着胤禛,就忍不住惊呼出声了。


    几人是围成一圈看的,故而九阿哥起初还不相信,直愣愣地说:“我瞧着怎么像是在看八哥。”


    胤禛和胤禩自然是挨在一起的。


    胤禩打量了会这个新鲜的小弟便觉得看地差不多了,本来准备退到一边去,听到五阿哥和九阿哥的话才又重新提起兴致,认真地观摩了一会儿之后断定:“四哥,十三弟好像真的在看你。”


    “……别胡说。”


    胤禛面对这种场景还是有些拘谨。


    胤禩也觉得颇为有趣,让众人都散开,只留下胤禛一个人和十三阿哥大眼瞪小眼。


    胤禛:“……”


    这是在做什么,好无助。


    随后通过排除法判断出了十三阿哥是真的很喜欢盯着胤禛看,还时不时地蹬腿表示自己的喜悦之情。


    胤禩赶忙分享这个新发现给云秀。


    “额娘,你瞧,十三弟很喜欢四哥呢!”


    云秀被胤禩扑了个满怀,无奈地抱住他,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你九弟小时候也只喜欢盯着你看,你忘了?”


    可能这就是打小就有眼缘,所以长大了关系也好吧。


    胤禩挠了挠头,那时太小了,他还真有点记不清了。


    九阿哥也“哎”了一声跑去找宜妃求证。


    “是啊,你那双小眼睛只跟着你八哥,连额娘都不看。”宜妃夸张地形容,捏了捏九阿哥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小脸,


    没成想她这个没良心的儿子一点都没有对老母亲的愧疚,只沉浸在他和八哥果然很有缘分的快乐中。


    宜妃:“……”


    感觉她两个儿子都像是给慧贵妃生的。


    敏贵人看着几位阿哥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也很是艳羡,再看看自己的十三阿哥,如今还不知道要身归何处。


    “娘娘,不知那孙暨可有抓到,陷害臣妾和密嫔的人可有眉目了?”敏贵人终究还是没忍住,将这事问出了口。


    云秀和宜妃对视了一眼,两人已经知道了答案,或者说宫中许多人大概都已经知道了,可是碍于康熙要压下来的意思,云秀也只能掂量着说道:“听说已经寻到踪迹了,你放心,总会给你个交代的。”


    虽说平妃没有被明正典刑,但也算是重罚了,勉强也算是交待吧。


    密嫔连连点头,紧紧握着敏贵人的手说那就好。


    宜妃也敛了笑,打量了一圈敏贵人的寝殿,还堆着不少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礼物。


    “这些都是钮祜禄贵妃和德妃送来的吧?”宜妃问。


    敏贵人点头:“两位娘娘盛情,臣妾实在惶恐。”


    宜妃多聪明的人,见敏贵人提到钮祜禄贵妃和德妃便有些为难的神色就知道这两个养母她一个都不满意。


    只是敏贵人这个生母也做不得主,只能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争来抢去。


    “钮祜禄贵妃为人还算直爽,又一向护内,若是十三阿哥能养在她膝下,想来也不会差了。”宜妃今儿心情好,难得竟然开了一回口给敏贵人指点迷津。


    虽说敏贵人哪个都不想给,但钮祜禄贵妃和德妃相比,钮祜禄贵妃还是赢太多了。


    云秀不言,只看了一旁的密嫔一眼,果然见她又是一脸酸楚。


    敏贵人垂首看了一眼儿子也没接话,心中悲痛,若是真的把胤祥交给了钮祜禄贵妃,那依着这位的性子,恐怕她和胤祥日后再无什么能见面的时候了。


    密嫔思前想后虽然觉得有些冒昧,但还是向云秀开口了。


    “贵妃娘娘,不知能不能让胤祥养在您宫里?”


    她问地小心翼翼,却应该是已经和敏贵人商量过了,两人都希冀地看着云秀。


    一边还在逗弟弟玩的胤禛和胤禩自然也听见了,小耳朵唰地就竖了起来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云秀也没想到她们俩竟然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但见两人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样子只好委婉地说道:“本宫已经抚养了胤禛,若是再抚养胤祥,怕是皇上也不会同意的。”


    “是啊,宫中没有皇子的嫔妃那么多,若是都给贵妃娘娘养着也不像话。”宜妃也搭腔。


    她们倒是敢想,不过若是十三阿哥养在长春宫,按着贵妃娘娘的性子定然不会拦着她们与十三阿哥亲近,还真是个好去处。


    只是会给贵妃娘娘平白招致麻烦。


    密嫔也知道自己此言唐突,但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她和敏贵人商量了好几日,觉得慧贵妃有位分,有家世,皇上还如此宠爱,若是她开口八成能把十三阿哥抱到长春宫,只是这里头确实也有不少私心。


    被宜妃这样明晃晃地点出来,两人都有些羞愧。


    云秀笑了笑,也没再提这事,又同她们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


    出了储秀宫,宜妃便也和云秀分开了,她们已经聚了大半天了,翊坤宫里也有不少事等着宜妃去打理,五阿哥也乖乖地回慈宁宫去了,于是云秀便带着胤禛和胤禩一边赏雪一边回长春宫去。


    “额娘,儿子和四哥还以为你会答应密嫔呢。”胤禩牵着云秀的手,一边踩雪一边说道。


    云秀挑眉:“在你心里,额娘就是这么一个老好人吗?”


    胤禩吐了吐舌头,只是额娘心软是全后宫都知道的事,敏贵人和密嫔又实在可怜,额娘也已经帮了她们不少了。


    “如今长春宫已经十分扎眼了,有你和你四哥额娘就心满意足了,若是再来一个十三阿哥,还不知道要风风雨雨成什么样子。”云秀说道。


    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在能力范围之内她愿意施以援手,可这明显已经超出她的预计了,她自然也会断然拒绝。


    胤禛走在另一边牵着云秀的手,闻言也点了点头说道:“额娘说的是,就算是皇阿玛同意了,也会有不少麻烦的。”


    有三个皇子倒是不稀奇,譬如宜妃就生养了三位皇子,可两个都是从别的嫔妃那抱养过来的就有些过了。


    云秀笑着说:“你皇阿玛也不会同意的。”


    康熙是疯了才会给她养三个皇子,那些什么纵横谋划,制衡前朝后宫不是都打水漂了。


    那倒不一定,胤禩心里琢磨着,若是额娘开口,以如今皇阿玛对额娘的宠爱还真说不准能成。


    不过这都是画蛇添足,没必要的事。


    今儿的雪下地大,但到了下午时分竟然又出了太阳,胤禛和胤禩觉得这雪景甚美,干脆便缠着云秀先不回宫,在御花园的万春亭坐一会儿赏雪。


    云秀自然是随着他们的,宫人们赶忙上前铺了毯子又燃起了暖炉,热上茶水和糕点,亭子里倒也还算暖和。


    胤禩爬到窗边,托着脑袋往窗外看,他方才去了一趟储秀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没想出来。


    云秀正给胤禛清理着方才踏雪而过时粘在衣裳下摆的落雪,见胤禩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笑着问:“这是想什么呢,这么愁。”


    胤禩当着云秀和胤禛的面自然是不会隐藏的,直接说自己觉得平妃谋害皇嗣的事哪里不太对劲。


    云秀:“……你怎么知道是平妃做的?”


    她记得她和宜妃说这事的时候,这几个孩子都在远处玩。


    胤禩哽住,没想到自己竟然说露馅了,可告诉额娘是梁九功给他和四哥递了消息,额娘肯定又要担心了,于是胤禩只能使眼色向胤禛求助。


    “额娘,这猜也猜到了。”胤禛面不改色地出马了,“而且您和宜娘娘说话,我和八弟也听到了些。”


    “好啊,又偷听。”云秀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见两人都是一副无辜的神色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儿子太聪明了,也是没法子。


    “额娘,您说若是平妃真的想要抱养十三弟,那为何从十三弟出生到现在也从未提过此事,只是看着钮祜禄贵妃和德妃相争?”胤禩问。


    这反而像是给别人作嫁衣裳,自己还惹了一身腥。


    云秀还真有些被他问住,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她也没有想到钮祜禄贵妃和德妃会都想着养十三阿哥?”


    “加之皇上震怒,被吓坏了?”


    “不像。”胤禩摇头,又沉眉说道:“如今想想孙暨竟然没有被灭口,也是一大怪事。”


    “倒像是——”


    “倒像是平妃特意留的把柄。”胤禛接过话来,冷静地说:“额娘,八弟的意思是平妃是不是有意犯下此事?”


    云秀哑然:“这怎么可能,平妃又不是疯子?”


    这不是纯属发疯行为吗?


    “所以我才总觉得不对劲,这里头八成还有隐情。”胤禩说:“只是我还没有想明白。”


    胤禛也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额娘,平妃和赫舍里氏关系如何?”


    额娘入宫多年,应该知道些。


    胤禩眼前一亮,四哥说的对啊,难道是平妃反水了?


    四哥这思维也太敏捷了!


    云秀被他们这一说才想起些陈年旧事来。


    “平妃和赫舍里氏关系如何我也不好说,只是当年赫舍里氏要送进宫的女儿并非平妃,而是孝诚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平妃是侧室所出,入宫以后也没怎么听她提起过孝诚皇后。”


    第69章


    这种时候云秀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哪个嫔妃早年的事她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胤禛和胤禩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两人都靠在云秀身边,一副兴致勃勃准备听故事的模样。


    “那为什么最后又换人了?”胤禩追问。


    满族人家尤其是像这种豪门是不太看重女儿的嫡庶之分的,都是归于主母一处教养,在入关之前甚至满洲的妻妾之分都不是那么清楚,像皇太极就有着五宫福晋,虽说五人也分排序,但名义上都是正妻。


    而到了如今说地难听些,豪门的女儿几乎都是要嫁出去作为联姻的手段的,所以每一个都很珍贵,都是悉心教养的,譬如孝昭皇后和钮祜禄贵妃其实都是遏必隆的侧室所出,论起来也是庶女。


    故而平妃入宫这事不大像是舍不得嫡女所以拿庶女充数,若真是如此,一开始就报平妃入宫不就可以了。


    况且既然要入宫陪侍在君王身侧,通常都是选家中最优秀的女儿,才好在宫中扶摇直上,反哺家族。


    而平妃,长相平平,性子也颇为寡淡,属于是一打眼就知道不怎么会得宠的类型,如今听了云秀说起这些陈年旧事,胤禛和胤禩才琢磨出不对劲来,为何赫舍里氏会送平妃入宫?


    而这里头的内情云秀就不是很清楚了。


    云秀回忆着,只当是在这雪天围炉给孩子讲故事了:“孝诚皇后的长子承祜,也就是你们实际上的二哥,四岁的时候因病夭折了,后来没过多久孝诚皇后又有孕了,只是大概因为儿子夭折太过悲痛,还没调理好身子便有孕,故而这个孩子坐胎不到三月便也小产了。”


    那时是康熙十一年,云秀恰好刚刚进宫,荣妃所诞下的皇长子承瑞在康熙九年便夭折了,所以承祜在当时是实打实的嫡长子,可惜如珠如宝一般地养到四岁还是没能留住,本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上天又赐给孝诚皇后一个孩子,结果这个孩子也早早小产。


    那阵子康熙的心情极差,整座皇宫也是乌云压顶般的压抑,云秀刚刚穿来,在慈宁宫待了快一年都不敢出门,所以印象极其深刻。


    “然后第二年孝诚皇后便又怀上了太子。”胤禛很是熟悉他们爱新觉罗家的这些家史,算了算便大概知道后头发生什么事了。


    “是,转过年来的夏天,孝诚皇后小产后调养了半年多,便怀上太子了。”云秀笑着摸了摸胤禛的头以示鼓励,继续说:“我记得当时赫舍里氏定下要送第二个女儿进宫的时候,孝诚皇后有孕大概有六七个月了。”


    “自从承祜夭折以后孝诚皇后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虽说调养了半年,但看着还是体虚,怀孕之后身子就更孱弱了。”


    云秀说到这也不禁又想起了孝诚皇后,在她的印象里孝诚皇后是个美丽端庄又温婉的女人,对宫内嫔妃皇子都很是照拂,她刚刚进宫时还三不五时地给她送了不少东西。


    总之就是一个非常符合云秀想象的贤后形象,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说话永远都是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虽说孝昭皇后人也算随和,但性子比起孝诚皇后来要更爽利洒脱一些。


    仔细论起来,其实孝诚皇后的年龄也没比云秀大上几岁,却总让云秀觉得自己似乎和她差了一辈似的,和孝诚皇后相比,她那时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胤禩思忖着说:“那想来就是赫舍里氏见孝诚皇后身子不济,腹中的孩子也未知男女,所以便想再送一个女儿进宫。”


    云秀点头,觉得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回事,不论是赫舍里氏,钮祜禄氏还是佟佳氏乃至于科尔沁不都是这样的吗,一个看着不中用了就赶紧再送一个进来。


    “只是当时也没有真的定下是谁,只是赫舍里家提起此事,皇上也和太皇太后商议过了允了再纳一个赫舍里氏的女儿入宫。”云秀继续说:“额娘那时在慈宁宫住着多多少少听了一些,起初赫舍里氏是想送嫡次女,那姑娘在新年时还入宫向太皇太后和太后拜过年,瞧着应该和平妃差不多大,生地明眸皓齿,秀致可爱,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那时特意带入宫在太皇太后和太后过过眼,大家其实也就都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了。


    “本来已经定下了三月入宫,结果孝诚皇后早产,二月便诞下了太子血崩而亡了,到了三月莫名地赫舍里家送入宫的女儿就从嫡次女变成庶女了,也就是平妃。”云秀摊摊手,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同胤禛和胤禩讲了一遍。


    胤禛问:“那突然换人也没有什么缘由吗?”


    “说是生了病,不宜婚娶。”云秀随手拨弄着炭火说:“但是没过半年这位嫡出的二小姐似乎也嫁人了。”


    “所以也只是托词罢了。”胤禩若有所思地说:“而且这换人瞧着也在皇阿玛和乌库妈妈的默许之下的。”


    否则赫舍里氏这般轻率地把入宫嫔妃换来换去,是对皇家的大不敬,可偏偏康熙和太皇太后都没说什么,默许平妃入宫了。


    胤禛也随之点头,赞同胤禩的想法。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怪不得平妃作为孝诚皇后的妹妹入宫却只是贵人。”胤禩摸着下巴,觉得很多事就快要通了。


    钮祜禄贵妃是继后的妹妹,入宫初封都是妃位的,而平妃作为元后亲妹,而且还在元后留下了太子的情形之下入宫却只是个贵人,熬了这么多年才封妃,原来一个是因为庶出,再就是因为是临时被选中送入宫。


    “哦——我明白了!”胤禩突然拍了拍手,眼前一亮说道:“是因为太子平安降生且康健吧,所以赫舍里家没有必要再送一个女儿入宫生皇子了,只需要挑一个不出挑的进宫照顾太子即可。”


    若是这个新进宫的得宠又有子,那等太子和这个皇子长大,赫舍里氏必然会分为两派,到时无端消耗内斗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全力支持太子。


    所以才临终换了人,挑了平妃这个资质平平的进宫,虽说是入宫为妃,但其实她的任务更多的是照料太子,若是还按照之前选了孝诚皇后的那个又漂亮又聪慧的亲妹入宫,八成是不会愿意只做这么一个照料太子的“嬷嬷”的。


    云秀听了也觉得有道理:“原来如此,那就都说得通了。”


    “如此看来平妃也是可怜人。”云秀感慨道:“赫舍里家送她入宫必然不准备让她生孩子,保不齐这些年她还一直喝着避子的汤药。”


    而且入宫时贵人的位分八成也是被压过的,刻意不让她位分太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纯纯的工具人啊。


    怪不得这些年平妃一直默默无闻,也从未听她提起过孝诚皇后。


    那可能还真就如胤禛和胤禩所猜测的,此事是平妃有意为之,为了拖太子和赫舍里家下水,直接鱼死网破。


    云秀感慨了一会儿又突然反应过来:“胤禩,你这说地头头是道的,你才多大脑子里就整天琢磨这些了?!”


    什么换嫁生子的,这是七岁的孩子该考虑的事吗?


    胤禩眨了眨眼,果断甩锅给九岁的胤禛。


    “是四哥告诉我的!”


    胤禛:“……”


    云秀才不信他的鬼话,很是无奈地叹气,罢了罢了,孩子早熟,她能怎么办呢?


    而且在这皇宫里早熟也总比天真不谙世事的好。


    云秀没再计较这事,陪着兄弟两个又看了会儿雪便趁着天还没黑回宫去了,今儿正好康熙没翻牌子,外边积雪又深,云秀便干脆留胤禛在长春宫住了一晚,让他和胤禩明儿一早一同去尚书房。


    胤禛虽然已经搬去乾西五所有两年了,但西偏殿一直都没动过,还保持着他从前住时的模样,就是为了偶尔他还会回来歇一歇。


    只是胤禩好不容易等到他四哥在长春宫睡,直接拖着胤禛一同到他的寝殿睡下了,还美其名曰西偏殿空了这么久没什么人气。


    胤禛在这种小事上一向是十分宠弟弟的,便任由他拉着去共枕而眠了。


    ……


    内务府中,虽然夜已深却还灯火通明,大阿哥大婚在即,这是皇子公主里的头一桩婚事,康熙很是重视,责令内务府要尽心准备,因此这几日内务府的宫人们常常忙到这个点。


    “那些礼器一个个都给我擦干净了,一点灰都不能有,这喜烛和金秤怎么还放在这,还不赶紧都归置好了!”梁总管也没睡,正一边踱步看着宫人们整理器具,一边训话:“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大阿哥大婚若是有一点错漏,仔细你们的皮!”


    “小顺子,绣坊的人把婚服送来了没有,惠妃娘娘催了好几次了,还得赶着让大阿哥试一试呢!”


    名为小顺子的奴才满脸堆笑地上前说道:“总管放心,已经去催过了,绣坊的孔嬷嬷说明儿一早就送过来。”


    “那就好,都上点心,别整日还得我来操这么多的心。”


    梁总管点头,没一会儿就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刚想回房去歇着,身后的小顺子突然又叫住了他。


    “公公,您留步,奴才还有件事要回禀。”


    梁总管停住脚步,微眯着眼转过身来问什么事。


    小顺子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端过来了一个褐色木托盘,梁总管掀起上头盖着的红布一瞧,顿时就变了脸:“这不是慧贵妃让送给恭悫公主的暖缎吗,怎么还没送去?”


    这托盘里赫然就是今儿云秀点名要送去给恭悫公主的银白色暖缎。


    “公公,您下午去启祥宫的时候,钮祜禄贵妃宫中的珍珠姑姑来了,看着了这块暖缎,说是钮祜禄贵妃正差一块这颜色的料子做衣裳,非要不可。”


    小顺子一脸为难地说道:“奴才说了这是慧贵妃要送给恭悫公主的,可您也知道永寿宫一向霸道,所以——”


    梁总管不耐地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骂道:“让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一个个的只知道偷懒,见着雪大便懒得动弹,若是早早把料子送到雨花阁去,哪来的这么多事!”


    小顺子脸色讪讪连忙认错,打量着梁总管的神色小心地问:“那这事总管您说该怎么办才好?”


    “钮祜禄贵妃的意思是这暖缎本就是供给宫中嫔妃的,自然得先紧着宫中用,奴才瞧着像是非要不可。”


    钮祜禄贵妃想要抱养十三阿哥,为此也去云秀那走动了几次,只是都被云秀装傻充愣给挡回来了,钮祜禄贵妃自然便谈不上对云秀有什么好脸色了,奈何有康熙和太皇太后护着,她也不好真对云秀如何,所以就在这种衣裳料子的小事上为难了。


    梁总管也是眉头紧拧,片刻后问:“这暖缎还剩了几匹?”


    “都已经让各宫娘娘挑完了,只剩下了这一匹。”


    梁总管一听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一巴掌拍在小顺子的脑袋上,若不是小顺子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恐怕这巴掌就是扇在脸上了。


    “这时候你们手脚倒是快了,哎呦,这都叫什么事啊!”


    小顺子被这一巴掌打地脑袋一晕,很快又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说:“总管,要不咱们去求求慧贵妃娘娘通融通融,慧贵妃一向是最好说话的。”


    去求钮祜禄贵妃是没什么用的,说不准慧贵妃那还能放他们一马。


    “你这个猪脑子,这种事怎么能惊扰贵妃娘娘,你不要命了我还想着长命百岁呢!”梁总管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这一看就是钮祜禄贵妃在和慧贵妃较劲,却又不想翻到明面上来,这若是捅到慧贵妃那去怕就是两位贵妃娘娘一块得罪了。


    这两位祖宗斗法,只能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为难了。


    小顺子被接连骂了好几顿也不敢再说话了,只等着梁总管出主意。


    “库房里是不是还有几匹雪缎?”梁总管思量了一会儿说道:“去取一匹颜色花样差不多的,先顶一顶送去恭悫公主那吧。”


    雪缎,顾名思义便是一种白色锦缎,也是专供宫中使用的,质地柔软顺滑十分有光泽,也不多见,只是不如暖缎珍贵些。


    小顺子赶忙应下,旋即还是不放心地问:“这若是公主瞧出来了可怎么办?”


    “恭悫公主都几十年没回京城了,哪分得清雪缎和暖缎,再多添几匹好缎子糊弄过去就是了。”梁总管摆了摆手很是不耐烦地说道。


    在梁总管看来皇上对恭悫公主这个姐姐算不上是多么热络,而太皇太后和太后显然更疼爱慧贵妃些,哪怕恭悫公主看出来了也就只能忍下这个哑巴亏,待过了年恭悫公主便搬出宫去了,这又不算什么大事自然就了了。


    对内务府而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在钮祜禄贵妃和恭悫公主之间他们只能选择先周全钮祜禄贵妃,于是第二日午间,梁总管就亲自带着特意翻出来,样式差不多的雪缎和另几匹新供上来的颜色鲜亮的云锦往雨花阁去了。


    恭悫公主刚刚哄儿子睡下,便听宫人来报说内务府的人来了,还带了好些布料,恭悫公主本以为是太皇太后和太后赏的,忙让人进来了。


    “奴才给公主殿下请安。”梁总管利索地打了个千,恭敬地问安。


    恭悫公主抬了抬手,十分温和地说道:“总管请起,是有什么事?”


    “慧贵妃娘娘吩咐奴才给公主送些江南刚进贡的缎子来。”梁总管招了招手,后头的几个小太监便端着各式各样的布料进来了。


    “这里头有一匹暖缎,十分轻便,给小公子裁衣裳穿正好。”梁总管指了指那“暖缎”,又继续说道:“还有几匹云锦,也都是上好的料子。”


    恭悫公主扫了一眼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来,瞧着确实都是好料子。


    她向身旁的贴身侍女玉屏使了个眼色,玉屏会意从一旁抓了一小把银豆子给了梁总管。


    “有劳公公跑一趟了,这大雪天的拿去吃盏茶吧。”


    梁总管连忙揣到怀里收好,笑地合不拢嘴:“奴才多谢公主赏,那奴才就告退了。”


    恭悫公主颔首,看着内务府的人离开,她才让宫人们把谢谢送来的料子都收好搁起来,回头等开春了好做衣裳。


    “公主,奴婢听说这暖缎可不易得,制成衣裳穿了轻便又暖和,正适宜如今做了衣裳给公子穿。”玉屏笑着说:“要不把暖缎先捡出来,让人去裁了给公子做一身?”


    涉及儿子,恭悫公主自然是无有不应的:“如今快要年下了,给成隽做身新衣裳也好,只是这银白色不是什么喜庆的颜色。”


    玉屏把那匹暖缎拿出来,知道自家公主因着慧贵妃不肯给公子诊治的事心里一直有个疙瘩,但入宫以来慧贵妃也确实帮衬过不少,如今又巴巴地送来这么多好料子,也是一片心意。


    于是玉屏宽解道:“想来是慧贵妃知晓咱们公子最喜欢穿白色,这才特意挑来的呢。”


    恭悫公主闻言眉头也舒展开了些,点头说:“这说的倒也对,成隽确实喜欢白色多些。”


    玉屏见恭悫公主不再计较也松了口气,刚想将缎子送到绣坊,便又听到恭悫公主叫住了她。


    “慢着。”恭悫公主蹙着眉:“把这匹暖缎拿过来,我瞧瞧。”


    玉屏应了声,上前将料子递了过去。


    恭悫公主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片刻,冷笑道:“好啊,拿雪缎充当暖缎,这是明摆着瞧不起本宫,刻意羞辱!”


    玉屏一惊,她作为一个奴婢确实是没怎么见过这两种料子的所以分不清,闻言也只能先说道:“公主您先别急,再仔细瞧瞧。”


    慧贵妃让人送来的,说是暖缎怎么会成了雪缎呢?


    “还有什么好瞧的,还不是以为本宫离京多年过地潦倒,所以连雪缎和暖缎都分不清,擎等着看本宫的笑话。”恭悫公主怒极,紧攥着那块雪缎怎么看怎么生厌,直接丢到了地上。


    “暖缎触手升温,可雪缎却是极其清凉的料子,用这料子给成隽裁冬衣,简直是心思狠毒!”


    暖缎确实珍贵不常见,幼时她在宫中时进献地更少,没怎么见过,去了盛京就更不用多说了,还好前几日内务府送暖缎去慈宁宫的时候她恰好在,跟着看了几眼,否则还真要贻笑大方了。


    玉屏看着被恭悫公主扔在地上泛着淡淡流光的缎子,踌躇了许久还是先拾了起来,又小心地说道:“公主,慧贵妃不像是这样的人,怕不是这两样缎子看着差不多,所以内务府的人弄混淆了,奴婢这就拿着去内务府调换。”


    “不许去。”恭悫公主冷着脸拦住她,很是吐了一口气说:“去了不就将此事闹大了,虽然——”


    “但如今还是不要和慧贵妃起冲突的好。”


    恭悫公主一身戾气,但最终还是理智把冲动压制住了。


    玉屏总觉得这事有蹊跷,想要再劝劝,可深知自家公主对慧贵妃成见颇深,已然认定了这就是慧贵妃刻意羞辱,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恰好这时殿内正午睡的成隽醒了,恭悫公主便顾不上那么多先去看儿子了。


    玉屏只能先将这雪缎拿下去,免得公主看了又生气。


    出门的时候正好撞见恭悫公主的另一个贴身侍女玉钏,她方才去慈宁宫送东西了,故而没在。


    “这是怎么了,我在门口听见公主在发脾气,便没敢进去。”玉钏拉住玉屏,两人走到一旁的廊下说话。


    玉屏苦着脸把刚才的事说了,又把那雪缎拿给玉钏瞧。


    “我总觉得慧贵妃不是这种人,咱们入宫这些日子慧贵妃也送了不少珍贵的东西过来,从没作假糊弄过,何必在一块料子上多此一举呢?”玉屏说道。


    玉钏也点了点头:“只是这事死无对证,公主绝不会私下去问慧贵妃,去寻内务府闹大了总不好,咱们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况且公主一直都不喜欢慧贵妃你是知道的,这事说不通,好在公主也快出宫了,便这么着吧。”


    恭悫公主一直对云秀提不起好感来,主要是因为在她眼里云秀和端敏公主的重叠度实在太高了。


    太皇太后和太后在科尔沁的亲属,半路入宫却深得宠眷,孩子康健,夫君宠爱,日子过地顺风顺水,而且还和她最厌恶的端敏公主是血缘极近的表姐妹。


    恭悫公主恨屋及乌,面上再热络心中也对云秀淡淡的,更不用说云秀还拒绝给成隽看诊,明明她连一个普通的宫人都愿意诊治,却对成隽避之唯恐不及。


    玉屏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在接下来几日恭悫公主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偶尔在慈宁宫碰上了慧贵妃还是有说有笑的,看不出什么来,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而且近来宫中最热闹的事还是钮祜禄贵妃和德妃争夺十三阿哥,敏贵人的案子最终也就如同云秀猜测的那样,拉了那个被平妃收买的储秀宫宫人做替死鬼,对外只说是那宫人因为被敏贵人责骂过所以怀恨在心,这才伺机报复。


    至于孙暨,则说是他医术不精,误诊之后瞧见敏贵人因此惊了胎,惊慌之下才逃跑的。


    虽然有些离谱,但云秀也能理解,毕竟始作俑者都栽到宫人头上了,是没办法收买太医,让他干这种杀头的死罪的,所以只能这么囫囵过去了。


    而且这些明面上的说话也根本无人在意,但凡是个聪明些的都知道此事是平妃所为,只不过是碍于太子的面子,皇上压下去了罢了。


    敏贵人和密嫔虽有些不忿,但平妃到底也是降位加终身圈禁启祥宫,康熙罚的其实已经算重了,故而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随后剩下的唯一的悬念就是十三阿哥到底该归谁养着。


    钮祜禄贵妃和德妃互不相让,十三阿哥争夺战上演地愈演愈烈,不过这些也都和云秀没什么关系,相比于十三阿哥最后会去哪,云秀现在更关心的是胤禛和胤禩从热河给她逮回来的两只兔子跑哪去了。


    云秀畏惧这种带毛的生物,当初让胤禛和胤禩去逮两只也是哄他们玩,后来真的抓回来了便一直散养在后院里,毕竟是儿子第一次给她逮的猎物,云秀即使有些害怕还是精心喂养着,两只兔子很快就被喂成了球,瞧着还挺可爱,久而久之云秀也没那么害怕它们了,偶尔还会摸一摸陪它们玩一会儿,自然也有点感情了。


    结果今儿下午云秀去后院药圃准备采些丹参泡水喝的时候,发现那两只以往早就跳出来在她身边蹭来蹭去的兔子这次却不见踪影了。


    云秀在后院找了一遍也没见着,又动员宫人们一块到处翻找,还是没找到它们的踪影。


    于是康熙议完政过来的时候便看到了这一副人仰马翻的混乱景象。


    第70章


    “这是找什么呢?”


    康熙负手而立,站在云秀身后冷不丁地出声,把正专心致志扒拉草丛的云秀吓了一跳。


    她回头看见康熙一脸调笑地看着她,显然又是这人的恶趣味上来了,故意吓她的。


    “皇上您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云秀站起身,幽怨地说:“总是这么突然出现,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


    如今本就已经是傍晚了,云秀也没想着再出门,早已经拆了头发,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梅花簪挽起,披了件天青色绣梨花纹的斗篷,在泛着粉紫色的晚霞下仿佛出水芙蓉一般简单却又清爽宜人。


    康熙微眯了眯眼,旋即又挑眉道:“如今见了朕连礼都不行了,怪不得有人说你恃宠生娇,倚势凌人。”


    云秀闻言立马换上一副标致的假笑,然后十分规矩地行礼。


    “臣妾给皇上请安。”


    随后继续笑眯眯地问:“需要臣妾再给皇上行个大礼吗?”


    康熙失笑,把她扯起来站到自己身旁:“得了,少装样。”


    “而且朕可不是有意吓你,朕一路过来一个奴才都没瞧见,都在后院忙什么呢?”


    云秀一听觉得这次好像还真怪不到康熙头上,她把宫人们都喊到后院来找兔子来着。


    “臣妾养的两只兔子找不着了,都快把这后院给翻过来了。”云秀扁了扁嘴,叹了口气后又向一旁的豆蔻招了招手,让她带着人再去前头看看。


    康熙过来了宫人们本就都战战兢兢的,闻言也赶忙告退,上前头去了。


    康熙熟稔地捏了捏云秀的手指,吩咐一旁的梁九功:“去帮着找找。”


    梁九功应声也赶忙让康熙身边的宫人们四处帮着找兔子去了。


    “什么兔子这么宝贝,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而且云秀不是从不喜欢这些长毛的小玩意吗?


    康熙见云秀又开始四处去扒拉草丛,翻动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便皱了皱眉,如今是冬日天又快黑了,眼瞧着就要起风了。


    云秀头也不回地说道:“是胤禛和胤禩从热河给臣妾逮回来的,养了大半年了,这要是丢了臣妾可心疼坏了。”


    冬日晚间的风是说起就起,云秀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就倏地袭来,廊檐下挂的铜铃也随之叮铃作响,康熙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腕。


    “让奴才们去找就是了,天凉了,先回去。”


    云秀却还是挂心,素白着一张小脸执拗地说:“过会儿胤禛和胤禩就回来了,臣妾再找找,那两只兔子胆子小,应当还在这后院里。”


    就是不知道在哪猫着,云秀都怀疑是不是人太多反而吓地它们不敢出来了,所以才让宫人们去前院看看,她再找找。


    胤禩下午去慈宁宫陪太皇太后和太后去了,走的时候说傍晚再回来,到时顺便去校场接上他四哥,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这两只兔子也很得这两兄弟的欢心,若是在他们回来之前找不到,两人估计也得跟着着急一起找。


    康熙担心云秀在外头受冻,云秀也担心儿子受冻,所以想尽快把兔子给找出来。


    康熙见她为了两只兔子倔强不听劝也有些不悦,沉声说:“不过是两只兔子,朕让人再挑好的给你就是了。”


    “那哪里能一样?”云秀本就找兔子找地心烦,听到康熙轻飘飘的话更心烦了,随口怼回去:“这是胤禛和胤禩亲手抓的,再好的兔子都比不上,您什么都不知道就别说这种话。”


    而且她都养了这么久了,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云秀又翻了一会墙边的花丛,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康熙一直都没再出声。


    她刚才好像确实有点胆子太大了,说地也有那么一丁点过分了。


    云秀本以为按照康熙的脾气这时候应该早就拂袖而去了,结果她转身一瞧人还没走,但脸色也确实十分阴沉了,一双凤眼微微下压,眸色极淡却凌冽,云秀一瞧就知道这是真生气了,赶紧去哄。


    “皇上别生气,臣妾一着急说错话了。”云秀扯了扯他的袖口,“您就别同臣妾计较了,成吗?”


    康熙冷哼一声。


    云秀继续拽他:“您说句话啊。”


    “你不是让朕不懂就别说话吗?”


    康熙冷眼睨着她,云秀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带着些孩子气的话,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


    这下一来康熙更火大了,直接上手捏她的脸颊,恶狠狠地说:“还敢笑?”


    “臣妾错了,臣妾错了,您轻点,疼!”


    云秀已经熟练掌握了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果然她一喊疼康熙就撒手了,但依旧嘴硬:“疼你都记不住教训,下次就该小心你的脑袋了。”


    云秀撇了撇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现在已经对康熙发脾气和放狠话都免疫了,没有了从前那般胆战心惊了。


    “皇上别站着了,跟臣妾一块找找。”云秀笑眯眯地挽着康熙的胳膊,扯着他往一侧走,既然闲得慌就一起干点活。


    康熙依旧板着一张脸,嘴上说着她大胆,但还是被她拉着走,云秀这回吸取教训了,找兔子也不能冷落了这位大爷,边找边和康熙说话。


    康熙还端着架子,只时不时地应上一句,故意想冷落她,但云秀天性乐观活泼,不计较那么多,康熙话少那她就多说点,属于不会让任何一句话掉地上的那种人。


    “太后近日来有些头疼,皇上去看过了吗?”云秀和康熙搭话。


    康熙抿着唇,虽然没有像云秀一样直接上手到处扒拉,但也确实四处看了看帮着找,听到云秀的话“嗯”了一声说:“昨儿去看过了,皇额娘瞧着精神还好。”


    太后前一阵吹风受了寒,得了风寒很是高烧了几天,好在太后的身子骨一向硬朗,喝了几天汤药烧就退了,但却时不时的头疼,尤其是在晚间要入睡的时候。


    云秀说:“如今确实是没什么大碍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都上了年纪,虽然两位老祖宗嘴上不说但还是很盼着儿女绕膝的。”


    “自从五阿哥和胤禛几个去尚书房读书之后,太皇太后和太后也没之前那么高兴了,所以最近臣妾多让胤禩下午去慈宁宫陪着说话,他才不在宫里。”


    现在几个孩子里只有胤禩还不到年纪只需上半天的课,还能去慈宁宫陪陪两位老祖宗,待到明年胤禩也要去练骑射了,只能她多跑几趟去陪着说话了。


    云秀只是随便捡些闲话不至于太冷场,结果康熙听着她三句不离两个孩子,大冷天的冒着风也要找胤禛和胤禩送的兔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尝到什么叫嫉妒的滋味时,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结果好巧不巧,这对兔子还真让康熙给找到了。


    康熙常年习武,骑射功夫更是极佳,故而眼神听觉都比寻常人要敏锐些,他闲庭漫步般地走了一会儿便发觉不远处的桂花树底下晒了好些茯苓,远远看过去白花花的一片,再定睛一看还有东西在动弹。


    那一片都是云秀晒的药材,宫人们翻找的时候也极为小心不敢碰洒了,都是略看看就走了,所以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康熙指了指,一旁的一个小太监便机灵地赶忙悄悄上前一手一个把这两只越狱已久的兔子给逮住了。


    云秀大喜,上前一瞧也是哭笑不得,这兔子大概是偷吃了她晒在旁边的酸枣仁,正昏昏欲睡,还不知道在那躺了多久了,怪不得怎么叫都不出来。


    还好看着应该没什么大碍,云秀把兔子交给豆蔻,让她多看着点,若是有什么不好的赶紧送去养狗处,皇宫里的兽医都在那。


    以后也不能让它们在后院乱跑了,毕竟这种着这么多药材,要是乱吃了什么真要了它们的小命就坏了,她以前还是考虑不周了。


    康熙看着云秀极为宝贝那两只肥兔子,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朕送你的那几只翠鸟也没见你如此喜爱,果然胤禛和胤禩送的比朕送的更合你的心意。”


    云秀:“……”


    这莫名其妙的茶香是从哪来的?


    而且那些鸟她也好好地养着呢,又没有放生。


    既然兔子找着了云秀自然也不会再在外头挨冻,笑眯眯地拉着康熙进了内殿,又奉了茶水。


    “多谢皇上了,否则臣妾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康熙瞥她一眼,慢腾腾地说:“朕看你宫里的人也是蠢笨的,再多让内务府给你挑几个聪明的来。”


    这怎么还开始无差别攻击了。


    云秀在康熙对面坐下,突然福至心灵。


    “皇上,您吃醋了?”


    她悟了。


    康熙是在吃胤禛和胤禩的醋吗?


    当然了,康熙是绝对会把嘴硬贯彻到底的,他抿了口茶,冷哼一声说:“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云秀笑眯眯的,也不拆穿他,又想起了方才康熙刚来的时候说有人说她恃宠生娇的事来,那时候她忙着找兔子没心思过问,这会儿闲下来就想起来了,问他是谁去告她状了。


    “你猜猜是谁?”康熙慢条斯理地说。


    “嗯——是钮祜禄贵妃吗?”


    康熙唇角勾起:“这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


    “……”


    这有什么难猜的,能跟康熙告状的左不过也就那几个,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惠妃最近正忙着儿子的婚事估计是没这个闲工夫,德妃在康熙面前的人设一直都是温柔体贴,贤惠端庄,估摸着也不会说,宜妃就更不可能了,那就只剩下钮祜禄贵妃了。


    最近因为她装聋作哑,没帮着钮祜禄贵妃抢十三阿哥,很不给她面子,也是被钮祜禄贵妃小小的记恨了一下,所以告她一状也正常。


    “臣妾最近可什么都没做,钮祜禄贵妃说臣妾哪儿恃宠生娇了?”云秀忍不住打听自己的“罪行”。


    前朝最近出了一桩贪腐案,牵连了不少大臣,康熙也忙了几日,有一阵没进后宫了,云秀一向也不爱往养心殿去,故而也有几天没见康熙了,她就算想恃宠生娇都没发挥空间吧。


    康熙这时却故意拿腔拿调,钓着云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她好好想想。


    其实看康熙这副样子就知道钮祜禄贵妃这状没告成功,所以云秀也不怎么生气,不过还真被勾起了兴趣来,想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被钮祜禄贵妃逮住了。


    只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最近她不是在长春宫就是在慈宁宫,嫔妃都没怎么打过照面,所谓的恃宠生娇起码应该是她欺凌旁人了吧,但她真一点沾边的事都没干过啊。


    康熙看着云秀皱眉苦思的模样也乐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在他面前这么绞尽脑汁地想自己犯了什么错的。


    于是康熙忍不住提醒了她一下:“听说你送了一匹暖缎给恭悫公主。”


    原来是这事啊,云秀恍然大悟。


    “皇上不是说让臣妾先挑吗?”云秀有些无语,“臣妾也没多拿,恭悫公主那一匹是从臣妾的分例里划出去的。”


    本就是给她的料子,连她送给谁都要管,未免也太霸道了。


    今年进贡的暖缎多一些,差不多有二十匹,云秀是严格按着规矩来的,三匹甚至已经算她拿少了,毕竟往年宠妃们都是上不封顶的,譬如有一年只贡上来了五匹,钮祜禄贵妃自己就占了四匹,剩下那一匹被刚刚生产的德妃要走了。


    主要也是没人敢因为几匹料子去康熙面前告宠妃的状,自然了,对钮祜禄贵妃来说告她一状就无所谓了。


    “朕知道,所以已经训斥过钮祜禄贵妃了。”康熙颔首道:“几匹料子罢了,自然是你想赏给谁便赏给谁。”


    云秀想了想又追问钮祜禄贵妃具体是怎么告她的状的。


    其实也就是珍珠在内务府说的那一通话,暖缎本就是供给宫中嫔妃的,云秀划给恭悫公主,那自然就有人要少得,属于乍一听振振有词实际上胡搅蛮缠,十分符合钮祜禄贵妃一向的行事风格,所以康熙也没在意,训了钮祜禄贵妃几句让她不要无事生非便让她退下了。


    云秀听罢也是几分无语浮上心头,这还真是找茬了。


    “算了,钮祜禄贵妃本也不是为了一匹料子,只是寻个理由出出气罢了。”云秀撇了撇嘴说道。


    康熙一听便笑了声,屈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说:“既然说到这儿,朕也想问问你的意思,你觉得胤祥由谁抚养好一些?”


    果然康熙对后宫的这点事还是了如指掌的,知道为什么钮祜禄贵妃突然对她发难。


    “这臣妾不好说。”云秀还是三缄其口,尽量不牵扯这些因果:“还是皇上拿主意吧。”


    康熙斜靠在一旁的软枕上,牵过她的手握在手心揉捏着,带着些懒散地说道:“无妨,你只管说,朕也就随便一听。”


    云秀犹豫了一会儿,康熙又温声让她说就是了,反正如今只有他们两人在,只当是私房话。


    “那臣妾可就说了。”云秀凑近了些说:“臣妾觉得孩子还是养在生母身边的好,敏贵人和密嫔都极其疼爱十三阿哥,密嫔先不提,敏贵人确实是受了委屈,遭了那么多的罪才生下了十三阿哥,不然皇上开恩,把十三阿哥留在储秀宫吧。”


    康熙垂眸不言,只是继续揉捏着云秀葱削般的指尖,似乎对她的话毫不惊讶,或者说早就料到了云秀会这么说。


    “你的意思是晋敏贵人为嫔位?”


    敏贵人擢升嫔位,自然就可以自己养着十三阿哥了。


    云秀老实地说:“这臣妾就不敢乱说话了,都说法理之外不外乎人情,敏贵人此番受了这么大的冤屈生产时又是难产,皇上格外开恩也说得通。”


    至于晋不晋位的,她又不是皇后,还是少掺和。


    云秀坦诚,康熙也没打算瞒着她,微微笑着说:“朕的意思也是让敏贵人自己养着吧,钮祜禄贵妃有着胤俄还要劳心宫务怕是不得空,德妃接连夭折了几个孩子也是身心俱疲,七公主还小,怕也是腾不出手来。”


    云秀点头,心想原来康熙已经把理由都给想好了,还装模作样地问她的意思呢。


    “而且敏贵人和密嫔是真心疼爱十三阿哥,孩子若是能养在亲生额娘身边自然是最好的。”云秀叹了口气说。


    这个位份不够不能抚养自己孩子的规矩,云秀每听一次就要狠狠唾弃。


    康熙睨着她,似笑非笑地说:“想起胤禛了?”


    云秀一怔,康熙极少和她提起胤禛和德妃的事,她隐约也察觉出当年皇贵妃抱养胤禛可能也还有些隐情,毕竟当时德妃虽然还是贵人但却是盛宠,胤禛被抱走之后立即就升了嫔位,瞧着很像是用孩子换了位分似的。


    “臣妾和皇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虽然臣妾如今养着胤禛也极喜爱他,但若是德妃自小养着他的话,兴许便不会如此冷待他,这孩子的性子便不会这么冷硬了。”云秀低声说。


    虽说现在胤禛活泼了许多,但偏冷和倔强的性格还是他的底色,倒不是说不好,只是和胤禩胤祺几个活泼的一比显得格外冷清,难免云秀看了有点心疼。


    康熙默了默,拍了拍她的手说:“胤禛如今已经好多了,这也是你对他用心照料的缘故。”


    这话题有点沉重,云秀笑了笑说:“也不全是臣妾,胤禩最知道怎么带着哥哥弟弟们一起玩。”


    “这倒是,胤禩也不知道是随了你哪一点,朕看着哪哪都不像。”康熙挑眉,故意逗她。


    云秀理直气壮:“随了臣妾长得好看。”


    “……脸皮厚看来确实是随了你了。”


    “那随了皇上哪了?”


    “聪慧,沉稳哪一点不是随朕?”


    “……脸皮厚是随了皇上才对。”


    而此时刚接上了胤禛,准备美滋滋往长春宫赶的胤禩全然不知他的阿玛和额娘正在争论他到底随谁。


    “起风了四哥,咱们快些回宫去吧。”胤禩穿了个带帽子的绯红色斗篷,远远看过去就是个毛绒绒的一团,可爱非常。


    胤禛刚刚下马身上还热着,刚刚在校场上的时候他就看到边上站了个红团子,只是有点远他没看清,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胤禩。


    “你不是最不爱红色的吗,怎么穿了这个?”


    胤禛一边抬起头被陈九福服侍着系斗篷一边问道,这斗篷都像是女儿家穿的,鲜艳不说,上头的纹样也都是花藤。


    胤禩摊了摊手,说这是太后刚刚赏的,非得让他穿上不可,后头的几个小太监手上还捧着不少冬装和料子,都是太皇太后和太后赏的。


    冬日里正是做衣服的时候,慈宁宫有着老些,今儿胤禩也是让两位老祖宗玩上真人版的奇迹暖暖了,在慈宁宫试了一下午的衣裳。


    “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呢,是皇祖母给四哥你的。”胤禩幸灾乐祸:“皇祖母说了,明儿要看四哥穿着过去请安。”


    “……”


    不用猜他都知道,肯定是这小子又把他拖下水了。


    兄弟俩正准备回长春宫,后头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四弟,八弟,留步。”


    胤禛回头一看,正是太子朝这边来。


    两人对视一眼,规矩地给太子问安。


    太子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亲手把人扶了起来:“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多礼,这也没什么外人。”


    “这会儿我也要回毓庆宫去了,一同走一段路?”


    太子主动邀约,胤禛和胤禩自然是不好拒绝的,胤禩笑眯眯地说:“那感情好,我和四哥也有一阵没同二哥说话了。”


    太子显然是来示好的,胤禩也迅速切换了更亲近的称呼,果然太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还拉了一旁路过的三阿哥一起。


    于是兄弟几人便以太子为首一道走了会儿。


    “大哥快要大婚,这几日忙地都不见人影。”太子笑吟吟地说:“否则今日该拉着大哥这个新郎官让他请咱们兄弟喝酒才是。”


    提到大阿哥,还是大阿哥的婚事,三阿哥只是笑不接话,一副谁都别想拉扯我的模样,胤禩也挑了挑眉没动静,最后还是胤禛接了太子的话。


    “大婚繁琐,想来大哥也是分身乏术,好在婚期就定在下月,咱们兄弟倒是可以同庆。”


    太子连连惊奇道:“没想到有朝一日四弟也能说出咱们一块聚聚的话来,我还一直以为四弟是个冰块呢。”


    “二哥,四哥是面冷心暖,日后咱们多在一处说说话您自然就了解他了。”胤禩笑着说。


    太子笑着说:“正该如此,咱们就是聚的太少。反而显得冷淡了。”


    太子对兄弟们这么亲热是十分反常的,但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太子为何反常,索额图不在京中,平妃获罪圈禁,太子也该有些危机感了。


    于是几人也很是捧着太子有说有笑的走了一会儿,出了御花园刚准备分手,没成想迎头撞上了德妃和定嫔,两人还各带着五公主,七公主和十二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