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云秀现在对康熙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她点头说:“是,马房那边的奴才按着皇上的意思该罚的都已经罚了,那小远子本就不是照料六阿哥所骑的那一匹御马的,罚了二十板子之后本应遣散出宫,但他给胤禩牵过马,胤禩觉得他伺候地不错,便把人留下了。”
六阿哥骑的马突然发狂,导致阿哥薨逝,上驷院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是倒了大霉了,负责照料那匹马的和总管自不必说,都赐死了,剩下的也是受了牵连,打了二十大板后便要被逐出宫去,流放边疆。
这事本不该云秀管,是宜妃处置的,结果昨儿胤禩突然跑过来找她,说有一个小太监他觉得不错,想要留到自己身边伺候,云秀一听这竟然还是她在养心殿随手帮过的那小太监,觉得也颇有些缘分,便同意了。
总归小远子是负责照料大阿哥和太子他们骑的那些高头大马的,和六阿哥的事关系不大,留下也就留下了。
宜妃知道后私下还劝过她,说这时候正在风口浪尖上,八阿哥捞了一个上驷院的小太监到身边伺候,虽说这人和六阿哥出事不怎么相干,但到底会惹人非议,不值当的。
云秀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胤禩说等事情过去小远子早就被遣出宫去,人都找不着了,还从哪再把人调到身边,而且胤禩也和云秀直言了,说小远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一直记着云秀对他的恩德,所以报答了胤禩,很是帮了他一个忙。
至于具体帮了什么胤禩没说,云秀见他不想说也没追问,只是应下了胤禩的要求,昨天就把人给带回来了。
虽然胤禩没说,但云秀也不傻,隐约觉得应该是和六阿哥的事有关,但胤禛和胤禩做事向来有章法,若是这个小远子是直接涉事的,他们俩定不会将人捞出来,所以大概率是无辜牵连,若是胤禩不把人带出来,后果可能就不只是流放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像这种事关人命的事,能帮一把云秀还是愿意帮一把的。
但是今儿康熙都主动提起这事,云秀心里就有点打鼓了,觉得好似比她想象地还要更复杂些。
康熙听她说完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稍稍又收紧了些,云秀有些吃痛,蹙着眉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康熙这才回过神,收了力,垂眸看着云秀略有些泛红的手腕,粗粝的指腹轻轻揉过,声音喑哑:“没什么。”
“胤禩只和你说了这些?”
云秀点头,说:“不知皇上是否还记得,臣妾去养心殿侍疾时有一个小太监打碎了一方御墨,那小太监便是小远子,臣妾当时怜惜他年幼,向皇上求了情,放他回去当差了。”
康熙颔首,示意他记得此事。
“胤禩说小远子曾帮了他和胤禛一个大忙,具体是什么,他并未对臣妾说。”云秀继续说道:“不过可见这小远子知恩图报,是个忠厚人,所以胤禩不忍见他流放,便托臣妾把人带回来了。”
云秀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隐瞒地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康熙。
这也是胤禩和她交代的,说是若康熙问起,就让她据实回答,不用有任何的隐瞒。
康熙摩挲着云秀的手腕,眼底晦暗不清:“旁的胤禩都没告诉你?”
云秀摇头。
“胤禛和胤禩也一日大过一日了,也不是臣妾自夸,这两个孩子都是聪明绝顶的,臣妾愚笨,很多时候还不如他们两个见事明白,胤禩不说,八成也是怕臣妾担心,既如此,臣妾也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云秀提起两个孩子,脸上也扬起一抹带着暖意的笑容:“胤禩是臣妾亲生,从小带大的,胤禛虽然在臣妾身边的时间不长,但臣妾相信他们兄弟俩绝不会为非作歹。”
“但行好事,不愧于心,也是能积阴德的。”
康熙听罢轻笑了声:“你这个额娘倒是会偷懒。”
若是换了别的嫔妃早就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地查一遍了。
云秀眨眼:“臣妾这叫有自知之明。”
她若是胡乱插手,八成就真给胤禛和胤禩添麻烦了,她能做的事不多,但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也就行了。
“皇上,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作为父母,让他们吃饱穿暖,读书明理,教导他们一心向善,做个好人,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在自己能力之内为他们遮风挡雨,让他们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这就够了。”
云秀也难得和康熙阐述自己的育儿理念:“至于等他们长大了,独立了,父母不能再摆弄捏造他们的想法了,那便随他们去吧。”
康熙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揽住她的肩拥入怀中,力道之大让云秀都有些吃痛地嘶了一声,但康熙并没有松手,依旧是紧紧地扣着她,两人的体型差让云秀的侧脸只能紧贴着他的脖颈,片刻后她感受到康熙的胸膛震动直到咽喉,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说的对,儿孙自有儿孙福,做父母的只要尽心了,便无愧于天。”
云秀沉默地任由康熙把她像个靠枕一样箍在怀里,虽然他的情绪稳定,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动作,但云秀就是感觉到了他在发泄。
但在发泄什么她不知道,总之应当是让他这几日格外痛苦的事。
应当不只是六阿哥薨逝。
再结合刚刚康熙的话,难不成六阿哥薨逝和太子或者大阿哥有关?
兄弟相残,确实是挺让父母痛苦的。
云秀暗暗地想着,现在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以后等你年纪大了更够你喝一壶的。
不过此时此刻云秀还是抬起胳膊回抱了一下,拍了拍康熙的脊背,装糊涂:“皇上对六阿哥自幼疼爱,六阿哥就算在天上也会感念皇阿玛的。”
康熙不言,云秀也知道自己没有安慰到点上,但是事关太子和大阿哥谋害弟弟,这谁敢开口。
她是不聪明,但也不傻啊。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当一个抱枕吧。
片刻后,康熙终于说话了:“胤禩和胤禛瞒着你的,想知道吗?”
云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到康熙正垂眸沉沉地看着她,云秀想了想又重新埋头在他怀里,抱紧了他,声音闷闷的:“皇上还是别说了,看皇上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云秀现在已经有点担心了,看模样这两孩子瞒着她的还是不小的事,她其实隐隐约约已经猜到了些,胤禩说小远子帮了他和胤禛一个大忙,难道原本的目标是胤禛和胤禩吗?
想到这云秀就觉得浑身发冷,她不敢再细想下去了,更不敢从康熙嘴里听到这些事,她是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反而给胤禛和胤禩添乱。
康熙对云秀这种极为依赖的撒娇也很是受用,他拍了拍云秀的后背说:“不想听就罢了,朕答应过你,会护着他们的,君无戏言。”
“至于那个小太监,胤禩喜欢便让他留着吧,也不是多大的事。”康熙轻描淡写地说道:“若是有人敢胡言乱语挑拨是非,朕绝不会轻饶的。”
云秀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胤禛和胤禩现在还小,能依靠的也只有父皇的疼爱了,等他们再大些封爵入朝,对这些阴谋诡计就有一定的抗风险能力了。
云秀正胡思乱想,康熙突然揽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坐在了他的腿上,和他平视着。
康熙的神色肃穆,一双凤眼黑眸紧盯着她。
“往后都要像今天这样,不能对朕说谎,记住了吗?”
云秀愣了愣,然后老实地点头称是。
以她的能力也做不到在康熙面前撒谎啊,还不如说实话,起码刷点好感立个人设。
康熙勾唇笑了笑,又把她拥入怀中抱地紧紧的,带着些喟叹地说:“记着,千万不要变,就如同现在这般,否则朕恐怕会真的忍不住掐死你。”
云秀:“……”
皇帝的思维都是这么跳跃吗?
他是怎么用这么温柔,浓情蜜意的语气说要掐死她的?
云秀对伴君如伴虎这五个字又有了新的认知。
譬如现在,康熙又恢复了低沉温柔的语气,和她闲聊:“你的名字是谁给起的,云秀,不像是蒙古常见的名字,倒像是汉人。”
“是一个游方的和尚,听阿玛说我出生的时候恰好那个和尚途径,他给我起了一卦,说用这个名字,会保我一生顺遂平安,所以阿玛和额娘便用了。”
这件事也是在云秀的记忆里的,随着她来到这里越来越久,这些记忆就越来越清晰了。
这细说起来还挺巧,云秀在现代也叫这个名字,只不过她自然不姓博尔济吉特,就是姓云名秀。
康熙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抚着她的肩说:“你可还有什么小名?”
云秀摇头,康熙又问出嫁前她的亲人是如何称呼她的。
“阿玛和额娘会唤我秀秀,哥哥通常都是喊妹妹,或者直接叫名字。”
康熙的下巴搁在她肩上,突然低声地叫了声秀秀。
“……”
云秀莫名地打了个寒颤,突然很诡异是怎么回事。
不过后来时间长了云秀还真听习惯了,毕竟不叫名字,一口一个贵妃的更别扭,当然这也都是后话了。
今天云秀的话疗好像真有点作用,康熙的心情显然好了不少,用了些晚膳,随后也像往常一样就寝了,睡地十分沉。
梁九功简直要老泪纵横了,早知道慧贵妃这么有用,他就算冒着摘了脑袋的风险,也早就把皇上给劝来了,天知道这几天御前伺候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第二日云秀醒来的时候甚至康熙还在睡着,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云秀小心翼翼地起身,知道康熙这几日没怎么好好睡觉,反正在热河也不用上朝,就让他多休息一会吧。
梁九功还在外面侯着,见云秀掀了帐幔从内殿出来了,赶忙上前往里头看了一眼说道:“奴才给娘娘请安,皇上还没醒?”
云秀点头,豆蔻几人上前服侍她洗漱梳妆。
“皇上这几日劳累,多休息对身子也好。”
梁九功也跟着点头,连连说道:“娘娘说的是,皇上这几日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奴才急地头皮都要挠破了也劝不动,还是娘娘有法子,皇上也听娘娘的话。”
“梁公公不必恭维本宫,这都是分内的事。”云秀笑了笑说道:“六阿哥那边如何了,可启程了?”
昨儿晚上康熙一定下来要送六阿哥的棺椁回京便立刻吩咐下去了,云秀估摸着可能都连夜启程了,毕竟时间有些紧迫。
果然梁九功回道昨儿丑时就已经拨了一队人马护送六阿哥的棺椁回京了,如果脚程快的话,明日应该就到了。
入土为安,也好。
只是怕难瞒住德妃,尤其宫里现在还是钮祜禄贵妃说了算。
说钮祜禄贵妃不会给德妃使绊子她打死都不信。
紧接着胤禛和胤禩也过来请安了。
兄弟俩规矩地给云秀行礼问安之后,胤禩便扑到了云秀怀里,左看右看没瞧见康熙的声音,于是问道:“额娘,皇阿玛已经走了?”
云秀还没答,内殿那层层叠叠的帐幔便被分开了,康熙已经穿着整齐从里头出来。
“怎么,盼着朕赶紧走?”
胤禩:“……”
额娘竟然比皇阿玛起得早,这也太离谱了吧。
云秀看着胤禩那呆滞的小脸也笑了,给儿子解围:“皇上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可是这两个孩子吵着您了?”
“方才便醒了,睡不沉。”
康熙摆了摆手,让回过神来问安的兄弟两个都起身,自己坐到了窗边榻上。
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卯时起身,纵然昨儿贪睡了一会儿,到了这个时辰也朦朦胧胧醒过来了。
睁眼瞧见云秀不在,他阖眼躺了会儿,听到胤禛和胤禩的动静便起身了。
云秀冲着豆蔻微微颔首,豆蔻会意退出去准备早膳了。
“胤禛的精神瞧着好些了。”康熙望向胤禛,胤禛前几日为弟弟夭折意志消沉的模样他也是看在眼里的,生怕这个犟脾气的儿子给自己憋出什么心病来,如今见他缓过来些了,也稍稍放下了些心。
胤禛恭敬地垂首:“多谢皇阿玛关怀,皇阿玛身子可好些了?”
康熙点了点头,招手让他们俩上前。
随后又看向云秀说道:“朕今日倒想着你从前做的黄鱼面。”
云秀明白康熙这是想要支开她,什么都没说,利索地退出去了。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皇阿玛把额娘都支出去了,要和他们说什么,兄弟俩心里都已经有数了。
“朕支开你们额娘,和你们瞒着她的心思是一样的,明白吗?”康熙淡淡地问。
两人点头,又听到康熙说:“胤祚的事,朕已经派人去查了,确实是天灾并非人祸,你们两个也不必再挂心了。”
六阿哥一出事,康熙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太子,当下他的心中除了哀恸之外便是暴怒,以为自己的苦口婆心太子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反而还变本加厉对弟弟们出手,结果派人去查了之后,康熙才知道此事确实和太子无关,或者说和其他几位阿哥都没有什么干系。
无论怎么查,胤祚惊马一事似乎真的只是意外。
于是康熙也只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不测。
胤禛和胤禩一听便知道康熙已经全盘摸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故而他们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毕竟严格来说,他们兄弟俩也是受害者。
“皇阿玛,儿臣明白您的意思,这些话我们没有对额娘说,自然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口。”胤禛说。
胤禩也点头:“皇阿玛放心,儿臣和四哥不会让您为难的。”
康熙微微叹了口气:“你们二哥是一时糊涂,皇阿玛知道你们两个受委屈了,也已经训斥过了,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
康熙这显然是还想替太子兜着的,起码在康熙眼里太子在他训斥过后及时收手了,他也愿意再给这个一手养大的儿子一个机会。
而且即使是胤礽原本的打算也没想着要他几个兄弟的性命,还不算是不可救药。
胤禛和胤禩自然也明白皇父的意思,两人本也没想着把这事翻出来便是料到了康熙会是这样的反应,所以都点头称是。
“只是那个太监——”康熙话锋一转提起了小远子,语气有些微妙的冰冷。
胤禛和胤禩的心都提了起来,这才是小远子最大的死劫。
他知道的太多了,出于为太子考虑,皇阿玛绝不会留他性命的。
“皇阿玛,那小远子家中贫寒,未曾读过书十岁就被送进了宫,六哥薨逝后,他吓得不轻,竟不慎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如今已经说不了话了。”胤禩说道:“他是个忠厚人,便把他留在儿臣身边做些洒扫的活计吧。”
这也算是胤禛和胤禩最后能为小远子争一争的了。
只有把人留在身边,才能确保他不会被灭口。
康熙转了转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沉吟了一会儿:“他毕竟是戴罪之身,既然你们两个中意,留下也没什么。”
“只是若是日后他再有什么错处,便要你们两个一力承担。”
胤禩刚想说什么,胤禛微微上前一步拦在了弟弟面前。
“皇阿玛,若是日后此人再有什么犯上之举,儿臣一力承担。”
胤禩仰着脸看向自己的四哥,抿了抿唇。
——四哥。
康熙颔首,没再提这事。
在康熙看来,自然是杀了这个小太监最为简单了事,只是胤禛和胤禩念着他忠心又知恩图报所以想保他性命康熙也不是不能理解,加之本来这次这两个孩子就受委屈了,弥补一二也没什么。
而且把人放在胤禛和胤禩身边也好过随意打发了,让他胡言乱语。
人在长春宫,若是有什么事关太子的风言风语传出来,胤禛和胤禩便难辞其咎,故而他们一定会约束好他。
处置完小远子的事,康熙看着胤禛和胤禩,露出了些欣慰的笑容:“你们两个确实如你们额娘所说,都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往后也要如此,一颗赤诚之心,是最难得的,明白吗?”
胤禩点头,很乖巧地笑:“儿臣明白。”
这时,云秀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从外头进来,笑着让这父子几个去用早膳。
用完早膳后,康熙让梁九功装模作样地去了一趟上驷院传话,把小远子拨到了胤禩身边办差。
这样一来,关于胤禛和胤禩的风言风语也会少一些。
但这事传到太子耳朵里就让他方寸大乱了。
“皇阿玛一定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太子正在殿中踱步,刚刚得知消息时他就派人去悄悄请了托合齐过来商议。
大阿哥奉康熙之命彻查瑞兽被射杀一事,前几日也以守山侍卫玩忽职守放进去了游民的说法给交差了,康熙对此心知肚明,又恰逢六阿哥的事更没心思计较,只是罚了托合齐三十军棍以示惩戒。
所以托合齐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没法落座,只能站着看着太子一脸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那小远子定然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四弟和八弟,四弟和八弟难道都告诉皇阿玛了?”太子越想越心虚,虽说他让人收手了,可毕竟动过心思,皇阿玛知道了岂不龙颜大怒。
托合齐能坐到九门提督的位子上,自然也不是什么蠢笨的,他略想了想便说道:“太子殿下不必担忧,如今看来皇上还是护着您的。”
“否则便不会把那小远子放到四阿哥和八阿哥身边。”
太子一愣,追问:“此言何意?”
“太子殿下您细想,皇上此举倒像是在震慑四阿哥和八阿哥,让他们管好那太监不要胡言乱语。”托合齐说道:“人是皇上放在那的,若是日后四阿哥和八阿哥想拿这人生事反咬太子殿下一口,皇上立即就会知道是他们在背后算计。”
“所以反而四弟和八弟不敢让他乱说话。”太子眼前一亮,连连说道:“妙啊,还是你最能揣摩皇阿玛的心意。”
托合齐笑了笑继续说:“而且依微臣愚见,四阿哥和八阿哥应当是没有将此事告知皇上的。”
这次不用托合齐解释,太子自己就想明白了。
“是了,若是他们真的说了,皇阿玛绝不会留小远子的活口。”
一旦四弟和八弟有要告发的念头,皇阿玛都绝不会留小远子的命。
毕竟这也算是皇家的丑事,绝不能宣扬。
“太子殿下所言正是。”托合齐恭维道:“所以太子殿下不必忧愁,皇上还是向着您的。”
可太子还是觉得心里不安,毕竟这次犯了这么大的错还被皇阿玛给逮了个正着,让他如何不忧心。
对此托合齐思量了一会儿只说待回京之后再与索额图大人商议为好。
太子也点头,这种大事确实得叔祖来拿个主意。
“殿下,那小远子及其家人您预备怎么处置?”托合齐临走前突然问道。
太子摆了摆手:“如今便息事宁人吧,不必管了。”
托合齐颔首,他也正是这个意思,如今是多事之秋,就得看谁能稳得住。
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先没稳住的,是皇宫里。
六阿哥的棺椁回京,德妃那终究是没瞒住,德妃过度悲痛之下难产,生了一天一夜才终于诞下了一位公主,可公主生下来也是身体虚弱,似乎有不足之症。
除此之外,钮祜禄贵妃快要满一岁的小公主也出了事,不知为何患了风寒,起了一片疹子,高烧不退好几日了。
于是待到康熙回宫的时候,宫里头也是一片混乱。
第57章
康熙回到京城时便已经是八月末了,到京那天还下了点小雨,钮祜禄贵妃率嫔妃们在宫门相迎,康熙的神色自然谈不上多好,这次出去一趟本就风波颇多,一回宫又碰上阴雨连绵,就连云秀的心情都有些差劲。
德妃恰好是在康熙回宫的前一天生产的,今儿自然来不了,康熙环视了一周,便让众人都散了,毕竟还下着雨做什么都不方便,自己则直接往永和宫去看望德妃和刚出生的小公主。
云秀本也想浑水摸鱼直接带着胤禛和胤禩回长春宫,结果被康熙给点了名,带上她和钮祜禄贵妃一道往永和宫去了。
无奈,云秀就只能先让豆蔻陪着胤禛去承乾宫和皇贵妃请安,随后再和胤禩回长春宫去。
天上下着雨,梁九功便让人传了龙辇,康熙让钮祜禄贵妃和云秀都一同上来,三人同乘一辇往永和宫去,龙辇里燃着铜兽香炉,点着康熙惯用的龙涎香,倒是驱散了不少雨水的土腥味。
云秀是第一次坐龙辇,只觉得确实是比贵妃的宽敞多了,再装两个人都能放的下,吃的用的也一应俱全,她在一边好奇打量着,钮祜禄贵妃则温声细语地问着康熙的身体如何,在热河是否一切都好。
康熙耐心地一一答了,又问:“朕听说福宜病了,可要紧?”
“瞧着贵妃也添了几分憔悴。”
钮祜禄贵妃一向是明艳的,就如同御花园中开地最盛的牡丹,今儿这种场合放在以前,钮祜禄贵妃定然会是盛装打扮,艳压群芳,可今儿确实打扮地格外素净,首饰也多用的白银珍珠。
云秀听到康熙的话也看了过去,仔细一打量,确实在脂粉之下钮祜禄贵妃的疲态和憔悴还是能窥见几分踪迹。
“福宜自小身子就弱些,前一阵秋风起来了贪凉吹了些风,不知怎么就发起热来了,这几日一直反复着,身上起了不少疹子。”钮祜禄贵妃提到女儿语气中也多了几丝哽咽:“恰逢六阿哥也去了,臣妾便想着茹素斋戒一月,既为六阿哥祝祷,也为福宜祈福。”
云秀在一旁听着,觉得这症状像是风疹,确实是见风就起疹子,然后高烧不退,这病其实不算什么不治之症,只不过公主太过年幼,恐怕经不起这折腾,太医们用药怕是也愁掉了不少头发。
福宜公主病地不轻,德妃刚诞下的皇十二女也是胎里不足,瘦弱地像小猫崽一样,孩子们夭折的夭折,生病的生病,康熙的心情实在是很难好地起来。
不过好在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就是敏贵人的胎坐地极稳,敏贵人养的好,胎像也好,而且钮祜禄贵妃还委婉地告知康熙,太医给把了脉应该是位阿哥。
这倒是不假,算算日子再有两三个月十三爷就该落地了。
而且因着敏贵人有孕,和她一向交好的密嫔这次主动留在了宫里照料姐妹,没有跟着一同前去。
“近来宫中事多,密嫔挂念着敏贵人的胎,端嫔回宫后想来也是有许多事要忙,故而密嫔请旨想趁着如今敏贵人身子不算太重,挪到储秀宫去由她照看,托臣妾问一问皇上的意思。”钮祜禄贵妃说道。
这都是些场面话,实际密嫔和敏贵人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心里都门清,敏贵人怀的是个阿哥,按着宫里的规矩,贵人是不能抚养皇子的,到时十三阿哥一落地便是要抱到主位端嫔那去的,端嫔虽然人老实也不多事,更没有欺压过敏贵人,但两人也谈不上多亲近,是得守着规矩的。
总比不上自己的好姐妹密嫔那来地自在,到时储秀宫的门一落,她们姐妹俩想怎么养孩子谁又能知道。
钮祜禄贵妃对此是没什么所谓的,敏贵人一向无宠,密嫔又是失宠了的,这两人抱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稀奇,而且她正为女儿的病焦头烂额,也顾不上这么些,所以也只是平铺直叙地转述了密嫔的话,至于允不允,就看康熙自己的意思了。
康熙也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密嫔小产也没多久,她既和敏贵人姐妹情深,便成全了她们吧。”
钮祜禄贵妃点头,没再说什么。
说话间就到了永和宫,钮祜禄贵妃和云秀陪着康熙一同进去,永和宫内虽然刚刚添了新丁,但还是一片哀戚之色,宫人们都穿着孝服为六阿哥守孝。
一进永和宫,德妃的大宫女如意便迎了上来,院里忙碌的宫人们也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下跪问安。
“奴婢给皇上请安,给两位贵妃娘娘请安!”
康熙负手而立,扫视了一圈后蹙眉说道:“胤祚夭折也有十几日了,公主和德妃还在病中,谁让你们如此穿戴的?”
日日看着这宫中白布白花,哀戚一片的,德妃的身子怎么能好?
宫中的规矩皇子公主幼年夭折丧仪都不会大办,更不用提长辈给晚辈守孝了,永和宫内挂这些东西仔细论起来都是不合规矩的。
康熙也并非翻脸无情,就这么几日便忘了六阿哥,只是在康熙眼里,逝者已逝,如今最重要的自然是还活着的人,德妃病着,公主体弱,永和宫又是这般模样,岂不是晦气?
钮祜禄贵妃见状赶忙说道:“皇上,此事臣妾也同德妃说过了,只是德妃执意如此,德妃还在坐月子,身子又弱,纵然不合规矩,臣妾也不敢强行让她撤了,怕惹得她再伤心。”
钮祜禄贵妃统管六宫,永和宫这么不成样子,康熙若是想计较,自然钮祜禄贵妃是头一份要被撒火的。
故而钮祜禄贵妃先发制人,把事情给交代清楚了。
康熙不悦地抿唇,心中也清楚钮祜禄贵妃说的是实话,德妃对六阿哥的疼爱,他看在眼里,自然知道六阿哥薨逝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不过这副样子实在也不成规矩。
“把这些东西都撤下去,不成体统。”康熙沉声说道。
康熙发话了,如意也赶忙应是,让宫人们把这些丧仪都解了。
随后康熙便阔步朝寝殿去了,云秀和钮祜禄贵妃对视了一眼,两人跟在后头,钮祜禄贵妃无奈地小声同云秀说:“慧姐姐是不知道德妃闹成了什么样子,怀胎六甲硬是要去送六阿哥下葬,本宫怎么拦也没拦住,走了半路又发动了,简直是乱成一团。”
云秀听了钮祜禄贵妃的话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场面是多么乌七八糟手忙脚乱了。
云秀低声说:“妹妹确是辛苦了,皇上不在宫中这几个月,一应事宜都得妹妹来料理,想来真是不容易。”
“福宜公主又病着,看妹妹眼底乌黑就知道也是心力交瘁。”
钮祜禄贵妃闻言苦笑了声,提起女儿心中酸楚地很,想起之前云秀给的方子治女儿的胭症很是有效,当即便说道:“姐姐若是有空,也可来永寿宫坐坐,太医给开的药总也不见成效,还想求姐姐去帮忙瞧瞧。”
云秀点头,自然应下了,不过她也提前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太医若是都束手无策,她恐怕也帮不上太多的忙,毕竟风疹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大约还是公主身子弱太过年幼的缘故才病重,那就是神医来了也没什么用处了。
钮祜禄贵妃赶忙点头,无论如何只要有那么一分的希望,她都是不愿错过的。
两人说着话也进了寝殿,康熙先她们一步已经进了内殿,两人转过屏风,便听到德妃的哭泣声,她一身素衣靠在康熙怀里,人瘦了一圈憔悴不已,哭地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康熙一边宽慰着她,一边让人把这屋里祭奠的物件也撤下去,德妃眼看着东西被撤走又开始挣扎起来,被康熙制住,冷着脸让宫人们动作快些。
“皇上,不要,皇上——”德妃抓着康熙的袖子,泪流了满面,挣扎着探出身子去:“臣妾没能送胤祚最后一程,您就允了臣妾祭奠一二吧。”
康熙拦着她,语气沉了几分:“德妃,胤祚已经走了,如今你该好好养着身子,照料咱们的两个公主,明白吗?”
德妃怔了怔,终究没有再拦,只是伏在康熙怀里痛哭。
钮祜禄贵妃和云秀看了一会儿觉得颇有些尴尬,这也没什么她们俩说话的地方,于是托词去看了看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随后便顺势离开了。
分别之前钮祜禄贵妃还记挂着女儿,央云秀一定要尽快去永寿宫坐坐,云秀点头说明日去慈宁宫请了安便过去。
回了长春宫,云秀便赶忙将被雨淋湿了些的衣裳换下来了,如今已经入秋,一场秋雨一场寒,淋了雨还是觉得有些湿冷的难受,小厨房熬了姜汤,云秀去寝殿换完衣裳,出来便看到胤禛和胤禩也换了薄一些的常服正在榻上一边下棋,一边喝姜汤。
“额娘!”
两人乖巧地和云秀问安,云秀笑着上前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发觉头发有些濡湿。
“沐浴过了?”
胤禛点头,又关心云秀:“额娘在外头奔波许久,也沐浴去歇一歇吧。”
胤禩也蹭到云秀身旁撒娇,随着他四哥的话,劝云秀去歇歇。
“额娘不累。”
云秀笑着说罢,随后看着两个孩子下棋。
胤禩自认自己在下棋上是天赋异禀,已经不满足于欺负五阿哥了,所以摩拳擦掌地拉着胤禛一块下。
云秀不太懂围棋,不过看胤禩那沉重的表情就知道他大概是踢到铁板了。
果然一会儿之后,胤禩就抿着唇在棋盘右下角放了两颗白子,投子认输了。
“我是赶了一上午的路有点累了,这盘不算,再来一盘!”胤禩不服输地哼哼。
说地好像胤禛没有奔波一上午一样。
胤禛很好脾气地点头。
两刻钟后胤禩又输了一盘。
胤禩嘟着一张小脸,脸黑地像锅底一样,嘴上还嘴硬地说是他看在四哥还有伤,所以故意让他,然后把棋子一扔说晚上等他休息好了一定把胤禛杀地屁滚尿流。
胤禛眼角含着笑意点头:“八弟的棋确实下地好,我六岁的时候远不如八弟。”
胤禩没想到胤禛竟然会这么说,顿时就傲娇了起来,沾沾自喜地摇起小尾巴看向云秀,意思是额娘,你看,四哥都夸我了!
然后欢欢喜喜地又和胤禛摆了一盘。
云秀心道胤禛还真是怪会拿捏胤禩的,这是完全拿捏住了啊。
儿子,你以后输的可真不冤啊,你四哥打小就精准逮捕你。
这盘还没下完,豆蔻便进来回禀说午膳已经备好了,云秀便不让他们继续下了。
“好了,先吃饭,吃完饭再玩。”云秀捏了捏胤禩的脸。
胤禩急得不行,这盘他开局占优,肯定能赢的!
“封盘待会再下就是了,棋又跑不了。”云秀叉腰说道。
不是她故意扫孩子们的兴,围棋下起来时间长,按着他们刚刚的速度,下完都得半个小时之后了,这黄花菜都凉了。
胤禩扁了扁嘴,只能让人先封盘了。
吃完午膳胤禩又拉着胤禛去把那盘棋下完,果然这次心满意足地赢了他四哥四个子,然后棋瘾上来了非要拉着胤禛再来一盘。
胤禛有些困便想溜,胤禩好不容易赢了一盘,缠着他四哥非要证明一番自己的棋艺,云秀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胤禩拎走。
“你别得寸进尺啊,明明是你四哥让你。”云秀说道:“你四哥还有伤呢,别闹了。”
胤禩才五岁多,大脑估摸着都还没有发育完全,胤禛比他大三岁,这种智力上的活动差他四哥一些也正常,不知道他较什么劲。
胤禩控诉:“额娘偏心四哥!”
“……”
她看这小子是欠揍了。
胤禩吐了吐舌头,知道她额娘是要揍人了,拉着胤禛就一溜烟跑去寝殿午睡去了。
今儿刚从热河回来,奔波劳累,阿哥们都是可以歇上半天,不用去尚书房读书,于是胤禛便被胤禩拉着在他的寝殿午睡,兄弟俩睡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便醒了,洗了把脸出来便看到云秀正坐在廊下看庭中的桂花。
长春宫的院中花草树木不少,桂花树就种了三棵,这金桂如今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又花香袭人,漂亮地不得了。
云秀正盘算着过两天就把桂花收了做桂花酱配点心吃,胤禛和胤禩就跑过来了,又腻着她说话。
一个嚷嚷着要吃桂花蜜饯,一个想喝桂花圆子羹,云秀被他们两个吵地头疼,全都镇压了。
“你们两现在都在换牙,太甜的东西要少吃。”
两人一个五岁一个八岁,牙都还没有换完,胤禩有两颗松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掉下来,胤禛也有一颗摇摇欲坠,这几日都吃不好饭。
一提到换牙,就连一向稳重规矩的胤禛脸都耷拉下来了。
换牙真的很痛苦啊!
虽然不疼但是要掉不掉的,吃喝都难受地紧。
云秀看两人这副样子便让他们张开嘴她瞧瞧现在他们那几颗乳牙是什么情况了,兄弟俩对云秀是百分百信任的,听话地“啊”一声把嘴张开。
“额娘,怎么样了?”胤禩口齿不清,又紧张地问。
胤禛虽然没说话,但也绷着一张小脸显然也很紧张。
云秀看了看,胤禩的应该是刚松动不久,离掉下来还有点距离,胤禛那颗就是已经几乎掉下来了,完全松动,只有一点点的牙龈连着,怪不得胤禛最近吃饭少了许多,这是严重影响到吃东西了。
“好了。”
云秀让他们把嘴合上,告诉胤禩他还得熬一阵,胤禩哀鸣了一声,问云秀能不能直接拔掉,实在太难受,然后被云秀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兄弟俩都是正常换牙,也没有肿胀发炎,最好是不要直接拔,等新牙萌出自然就顶出来了。
“但是胤禛这颗额娘可以帮你拔下来。”云秀比量了一下:“就只有那么一点点了,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
胤禛点头,小脸还是绷得紧紧的。
“稍稍一用力就掉下来了,额娘轻轻的,不会疼,以后吃东西饭就会舒服多了。”云秀哄他。
胤禩在一边瑟缩了一下,虽然刚刚他嚷嚷着要拔牙,但是听额娘说真的要拔掉还是害怕。
“额娘,好吓人,让四哥自己掉下来也没几日了吧。”
云秀:“那倒是也可以,就是——”
云秀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胤禛腮帮子动了动,然后把一颗乳牙吐了出来,嘴角还带了些血沫,云秀一愣,随后赶忙取了帕子给他擦了擦,又让佩兰去取东西给胤禛漱口。
胤禩在旁边已经看呆了:“四哥,你自己拽下来了?”
胤禛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不疼的。”
而且弄下来确实舒服多了。
胤禩眼睛瞪地老大,疼不疼的先不说,自己把牙拽下来,这听着就很变态啊!
他四哥真是个狠人。
胤禩在一旁默默想着,如果是他的话肯定没这个胆量。
佩兰去取了清水和唾壶来,胤禛清了清口,觉得神清气爽,总算是没有那颗左摇右晃的牙了。
云秀也是哭笑不得,胤禛这执行力和毅力真是每次都让她叹为观止。
云秀把胤禛刚刚吐出来的乳牙捡起来又仔细地清洗了,随后让胤禛拿着扔到房顶上去,也是图个吉利的风俗。
胤禩也在一边凑热闹,教他四哥怎么扔才能扔地高,云秀含笑看着他们玩闹,只想着如果他们要是一直都长不大就好了,没有勾心斗角,倾轧算计,就这样一直无忧无虑的。
恰在这时,云秀余光看到一个小太监从角门那过去,拿着扫帚正在清理花圃旁的落叶。
“小远子?”
云秀再仔细一看就认了出来。
胤禛和胤禩的笑闹声戛然而止,齐整整地扭头看过来。
小远子也没想到贵妃娘娘竟然还能认出自己,他慌忙放下扫帚上前俯身跪下,给云秀磕了几个头。
小远子和热河的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自从胤禩把人要过来,云秀还没见过,今儿见着人,云秀便想着把他叫过来说上几句话的,只是却还不知道小远子已经说不了话了。
“怎么不说话,这是出什么事了?”
云秀见小远子只一个劲地磕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便知道是出问题了。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胤禩上前解释道:“额娘,小远子前些日子不慎伤了舌头,没法说话了。”
小远子跪伏在地上也跟着点头。
云秀蹙眉看了一眼,让小远子先起来。
这理由一听就是借口,云秀连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这是刻意封了小远子的口,看来他知道的东西确实事关重大。
小远子今年也才十二岁,入宫前家中贫寒身上瘦弱,入宫后又连番遭难,更是吃不饱穿不暖还动辄就被打骂,瞧着不像是十二岁,倒和胤禛八岁的身型差不多,脸色蜡黄,浑身都有些发抖。
看着和胤禛差不多大的孩子这副模样,云秀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让他先下去歇着了。
“既然身上有伤,这几日便不必出来洒扫做活了。”云秀看向豆蔻说道:“豆蔻,你去带小远子裁身衣裳,好好拾掇拾掇。”
豆蔻应了声,带人下去了。
临走之前小远子又流下了两行清泪,又给云秀和胤禛胤禩叩了几个头才离开。
小远子走了,云秀也把身旁的宫人给打发了下去,这才问胤禛:“怎么回事?”
胤禛和胤禩也知道云秀已经猜到些什么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听到云秀说:“罢了,你们不想说,额娘就不听了,你们两个都是有分寸的孩子,额娘很放心。”
“但是你们终究还小,若是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事该和额娘说还是要和额娘说。”云秀把两人揽到怀里,温声说:“额娘虽然可能没有你们两个聪明,但额娘是大人,大人就应该保护小孩,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知道吗?”
“额娘——”胤禩抱住云秀的脖颈撒娇。
云秀哭笑不得,听到一旁的胤禛突然开口说:“额娘,小远子是喝了哑药,舌头还好好的。”
他们也还不至于真的拔了小远子的舌头,能让他少受一些苦就少受一些苦吧。
云秀抱着胤禩,想了想问:“和太子有关?”
胤禩点头,见瞒不住了,便把热河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秀。
“好在是有惊无险,小远子忠心,知恩图报,所以我和四哥才把他带回来。”胤禩说。
胤禛也说道:“都已经过去了,额娘也别太过担心了。”
其实事情的真相和云秀想地大差不差,她也有一些准备了,但真听到胤禛和胤禩说出来,她还是忍不住地心惊胆战和后怕。
云秀把两人揽到怀里抱着,她上午去了永和宫,见到德妃因为六阿哥夭折悲痛欲绝的样子时其实也想起了胤禛和胤禩。
她那时虽然不知道在热河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了是因为夺嫡之争,怕是极为凶险,说不准也是生死攸关。
想到这儿她又不免想起了历史上的雍正和廉亲王你死我活的皇位之争,心中就更难受地厉害。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额娘,您怎么了?”胤禩发觉云秀情绪低落,赶忙上前抱住云秀的胳膊问道。
云秀笑了笑:“没什么。”
胤禛和胤禩都察觉出云秀的心情极差,两人一边一个把云秀围住,胤禛说:“额娘,我和八弟是怕您担心才瞒着您的,您别难过。”
“额娘都知道。”
云秀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她叹了口气,把两人又抱紧了些。
“胤禛,胤禩,能不能答应额娘一件事?”
两人都赶忙点头,胤禩拍着小胸膛说:“额娘,您说,别说一件了,一百件儿子也答应。”
“不用这么多,就一件事。”云秀想了想说道:“若是日后——日后你们兄弟之间有了什么冲突,无论如何都不要赶尽杀绝,给彼此留一条生路。”
胤禩皱了皱小鼻子觉得很奇怪:“额娘,我和四哥怎么会如此,您想太多了。”
胤禛心想额娘可能是被太子的心狠手辣给吓到了,所以难免胡思乱想,当即便点头道:“额娘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照顾八弟的,绝不会做出让您伤心的事。”
“好,那额娘就放心了。”云秀摸了摸两人的头,“好了,拾掇拾掇,待会儿去慈宁宫给两位老祖宗请安。”
兄弟俩点头,都回寝殿换衣裳去了。
云秀看着庭中飘扬而落的桂花,想着自己还是得强身健体,努力活地久一点,这样就算胤禛和胤禩有朝一日还是闹到了那番田地,起码她还能从中调和,不至于真的兄弟相残。
没一会儿,胤禛和胤禩便收拾好了,云秀又带了些胤禛打的皮子和和塔父子送的些蒙古的特产往慈宁宫去了。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是来地晚的,恭悫公主已经到了正陪两位老祖宗说话。
第58章
云秀带着两个孩子一进去,太皇太后便笑了起来。
“呦,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快来。”
太皇太后和太后盘腿坐在榻上,天气渐凉,两位老祖宗都披着件五福如意的鹿毛斗篷,这料子是刚开春的时候送来的湖缎,柔软细腻,一共就得了三匹,两匹秋香色五福如意纹样的送来了慈宁宫,还有一匹湖蓝色花鸟缠枝纹的康熙让人送去了长春宫,云秀给胤禛和胤禩各裁了一身衣裳,湖缎料子精细适合给孩子穿。
恭悫公主坐在太后身旁,见云秀来了也赶忙起身行礼。
“贵妃娘娘万安。”
云秀赶忙把人扶起来:“公主是皇上的姐姐,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了。”
太后也笑着说:“正是,恭悫你不必同云秀客气,这是个最不讲规矩的,在哀家和皇额娘面前也是没大没小惯了的。”
“太后娘娘这话臣妾倒是不依了,若是臣妾真的没规矩,老祖宗怎么会这么疼爱臣妾?”云秀佯装气恼,坐到了太皇太后身旁,抱着太皇太后的胳膊撒娇。
太皇太后一脸笑意地点了点云秀的额头:“你少来攀扯哀家,哀家若是说你一句不是,你又得给哀家灌苦药汤子。”
“你这么大的能耐,谁敢说你一句啊。”
太皇太后说罢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云秀也是刻意哄着两位老祖宗笑一笑,人上了年纪保持心情愉悦还是很重要的。
恭悫公主看着云秀和太皇太后以及太后如此亲昵,也想着传言果然非虚,慧贵妃确实是极受宫内两位老祖宗疼爱,看这模样说是当女儿一样疼也不为过了。
笑闹过后,胤禛和胤禩也上前给两位老祖宗和恭悫公主问安。
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三个月没见这两个孩子心里也想地很,尤其是胤禩,几乎是一落地就日日都来慈宁宫的,故而两位老祖宗一人一个把胤禛和胤禩叫到前头来搂着说话,问他们在热河玩地高不高兴。
胤禩打小就嘴甜会哄人,胤禛从前是呆板了些,但这一两年被胤禩带着也学会了点拿捏长辈的小技巧,几句话也把太皇太后哄地眉开眼笑。
“乌库妈妈,皇祖母,四哥这次打了一只鹿,雪白雪白的,让人把皮子都带回来了,送给乌库妈妈和皇祖母!”胤禩笑眯眯地在太后怀里撒娇。
太皇太后感受着这天伦之乐,笑地眼角的皱纹都散开了些许,闻言调侃道:“是吗,既是你四哥打的,那你怎么抢在前头说了?”
“我和四哥不分你我。”胤禩理直气壮地说:“而且那鹿是我捡回来的!”
“这也就是孙儿年纪小,皇阿玛不让孙儿上场,等到来年胤禩能去围猎了,定要给乌库妈妈也射一头鹿回来!”
胤禛也在一旁笑,称赞胤禩马骑得好,一溜烟就越过了一群人,捡猎物捡地不亦乐乎。
此言一出又把太皇太后和太后给逗笑了。
胤禩气鼓鼓,今年他只能捡猎物,明天他就能去射牛射鹿了!
太后搂着胤禩笑着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恭悫公主也在一旁搭话,夸赞胤禛和胤禩在热河时如何的英勇矫健,处事得宜,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十分有皇子的气度。
“行了,再夸下去,他们两个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太皇太后眉眼含笑,拍了拍胤禛的肩膀说道:“胤祺正在寝殿睡着,估摸着这会儿也该醒了,去寻他玩去吧。”
太皇太后住慈宁宫,太后带着五阿哥是在寿康宫就寝的,慈宁宫和寿康宫紧挨着,白日里太后多都是在慈宁宫和太皇太后作伴。
胤禛和胤禩闻言便拜别了几位长辈,去寻五阿哥了。
“你怎么也带了这么些东西过来,恭悫方才也是带了半屋子的礼,这慈宁宫都快让你们俩给堆满了。”太皇太后瞧了一眼后头几个宫人手里都端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饮了口茶嗔怪地说:“哀家和琪琪格都上了年纪了,用不着这么些东西,你们多留着给孩子们才要紧。”
太后也在一旁点头称是。
“这都是胤禛和胤禩的孝心,还有科尔沁的叔伯兄弟们托臣妾给两位老祖宗带回来的,也是一片孝心,臣妾怎么能不送来。”云秀给太皇太后揉捏着肩颈,笑着说。
恭悫公主也说道:“正如贵妃娘娘所言,儿臣也有数十年没回京城了,一点孝心,还望皇额娘和皇祖母万万不要嫌弃。”
恭悫公主这些年日子过地不甚如意,太皇太后也是知道的,所以更不想她讲究这些虚礼,后头又让人包了不少东西回礼送去恭悫公主那了。
这时,苏麻喇姑从外头进来了,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套着樱红的外裳,是从前不怎么穿的鲜亮颜色,髻上簪着支玉莲钗,一旁还错落着几朵精致的绢花,脸色红润,唇脂都比往常鲜艳了些许。
她进殿来行过礼后笑着说:“老祖宗,雨花阁已经拾掇出来了,皇上说公主和小公子想要在宫中住多久都好,权当陪陪老祖宗和太后娘娘。”
太皇太后颔首,看向恭悫公主,神色和蔼,就如同寻常人家的祖母一般:“恭悫,你就带着孩子在宫中放心住下,雨花阁就在慈宁宫后头,你过来瞧哀家和琪琪格也方便,京里的公主府也在修葺了,等休整好了,便留在京城别再回去了。”
太后也慈眉善目地说道:“皇额娘说的是,孩子不是还病着吗,留在宫里也好让太医帮着看看。”
恭悫公主十分欣喜,起身连忙叩谢太皇太后和太后,眼角都沁出了些泪花,慌忙掏出帕子擦拭起来。
她这次回京其实就是为了儿子的病,京城到底比盛京名医多,说不准就会有转机,太皇太后留她住在宫中简直是意外之喜,有太医来诊治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云秀在一旁听着自然也瞧出来了,儿子的病是恭悫公主最大的心事,在热河时都是王公贵族,场面又宏大,恭悫公主不敢放儿子出来,怕惹出祸来,所以云秀也一直是只听说过病症如何没见过恭悫公主的儿子,但是听着确实是像精神类的疾病,她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听嫔妃宫人们八卦,觉得像是躁郁症。
太皇太后显然已经大概了解了恭悫公主的儿子发起病来是什么模样于是嘱咐道:“只是你要看护好他,如今宫里头幼龄的阿哥公主不少,别冲撞了。”
“儿臣自会约束好成隽,不让皇额娘与皇祖母为难的。”恭悫公主赶忙说道。
太后问:“孩子叫成隽,都是哪个字,今年几岁了?”
“行成于思的成,隽是明隽的隽,今年刚满十三岁。”
太皇太后点头,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地说:“落笔高时隽,飞緌侍帝庭,是个好名字。”
恭悫公主苦笑了声,神情也多了几分落寞:“如今儿臣也不指望着隽儿能飞緌侍帝庭了,只愿他能大病得愈,从此平安一生罢了。”
话题聊到这就有些沉重了,云秀刚想转个话锋,正巧苏麻喇姑端了几碗莲子羹上来,笑着让恭悫公主趁热尝尝,说这是慈宁宫小厨房最拿手的点心。
“姑姑今日是有什么喜事,打扮地如此俏丽,如同二八年华一般,我瞧了还以为慈宁宫什么时候新来了个如此漂亮的姐姐。”云秀笑眯眯地说道。
此言一出,方才有些悲郁的气氛就被冲淡了,两位老祖宗都笑起来,苏麻喇姑也被云秀调侃地脸色微红,给云秀也上了莲子羹才笑着说:“几个月不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还是这么会玩笑,也就是您回来了,两位老祖宗才能这么开怀。”
太皇太后笑够了才说道:“今儿是苏麻五十岁的整寿,哀家才让她好好拾掇了,云秀说地没错,确实是个喜日子。”
苏麻喇姑虽然在太皇太后身边侍奉了几十年,是太皇太后无出其右的心腹,可她始终恪守着奴才的本分,从没有主子给奴才庆贺生辰的道理,所以她也从没提过,可今年不知太皇太后从哪里得知了今日是她的五十岁生辰,所以特意让她好好整饬了一番,又给了她假让她歇歇,只是苏麻喇姑忙碌惯了,乍一闲下来反而觉得别扭所以还是过来前殿了。
云秀也不知道今儿竟然是苏麻喇姑的生辰,当即拍手说道:“那感情巧了,正好今儿公主和几个孩子都回来了,可见确实是个大喜的日子,晚上咱们可得好好热闹一番,给姑姑贺寿!”
苏麻喇姑最怕这个,连连推拒说这不合规矩,哪有让主子给她这个奴才置办宴席贺寿的规矩。
“姑姑在老祖宗身边服侍这么多年了,旁人不说,我可是看在眼里的,老祖宗早就把姑姑当成是亲妹子一般的了,姑姑可别推辞,都说五十岁是半百之年,最圆圆满满的,姑姑也让我们和两位老祖宗沾沾喜气。”
云秀上前拉着苏麻喇姑坐下,笑着说:“您今儿是寿星,可不能亏待了。”
苏麻喇姑也被云秀一番话说地不好推辞了,太皇太后笑地开怀,指着云秀说道:“哀家就知道只有云秀能治得了你,外头一应过寿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就等着云秀过来让你点头呢。”
云秀自然也是看出了太皇太后有给苏麻喇姑好好庆贺的意思才说的这些话,见状也笑了,调侃说她这又是让太皇太后给算计了。
苏麻喇姑听了心里头也是暖洋洋的,既如此她也没再推辞,应下了晚上摆两桌酒席给她贺寿的事。
果然只有贵妃娘娘回来了,太皇太后和太后才能这么高兴。
既然晚上还要吃酒,云秀便干脆没回长春宫,只让半夏回宫去又给苏麻喇姑包了一份寿礼,自己又陪着两位老祖宗唠了会嗑,恭悫公主本也是要留下一块热闹热闹的,结果天刚擦黑,有宫女来报说小公子又发病了,嚷着要找额娘,恭悫公主听罢便面色巨变,赶忙告退了。
“回去吧,孩子要紧。”太皇太后贴心地说道:“哀家待会让人去太医院传太医过去,有什么缺的但管让人来慈宁宫说一声就是。”
太后也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宽慰了恭悫公主两句便赶紧让她回去看看了。
等到恭悫公主离开,太后才叹息着说:“恭悫这孩子也是命苦,一辈子只得了这一个儿子,却是——”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眉眼也冷淡了些:“这都是各人的命,非人力可违。”
云秀在一旁削蜜瓜,给两位老祖宗用银叉一人取了一块,宽慰道:“宫中太医有能者多的是,兴许就能治好小公子的病。”
“也是,若是没有这个病,怕恭悫也会和和顺一般,再也不想回这座紫禁城了吧。”太皇太后掀了掀眼皮说道:“虽说她极力遮掩,可终究再也回不到当年她在慈宁宫承欢膝下的时候了。”
刚满十五岁,就把她像个物件一样的嫁给了鳌拜的儿子,其中是什么原因,众人不必说都是心知肚明的。
太后蹙眉:“皇额娘,当年的事——”
“罢了,不提这些了。”
太皇太后打断了太后的话,又看向云秀嘱咐说:“恭悫儿子的病,你别沾手,便是她哭着喊着请你去瞧,也别答应,想法子推了,或是栽到哀家头上来也可。”
云秀疑惑地眨了眨眼:“臣妾又不是什么名医,只不过是略通医术罢了,宫里这么多太医哪里轮得到臣妾去诊治。”
太后十分优雅地小口把云秀刚刚削的蜜瓜吃完了,边擦着手便边说道:“这事你就听皇额娘的吧,所谓病急乱投医,你没来之前恭悫就隐约提了提想让你去给她儿子瞧瞧,被皇额娘给挡回去了。”
“恭悫虽然是先帝的亲女,但毕竟嫁人了,儿子更是外男,如今都十几岁了,你去瞧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云秀点头,明白太皇太后和太后的考量。
太皇太后接过话来,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哀家知道你心软,只是这一次你可千万要听哀家的话,恭悫的事是哀家欠她的,与你无关。”
“这孩子你别瞧着温和柔顺的,实则心思不浅,若是儿子出了些什么事,也是难测,总之你少沾手,平日遇见了应卯即可。”
太皇太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云秀要是还踩坑就是傻了。
说完恭悫公主的事,太皇太后才转向云秀。
“热河的事,哀家都听说了。”太皇太后拍了拍云秀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知道这样的事以后只会多,不会少,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你只能隐忍,明白吗?”
云秀勉强笑了笑,说她知道。
如今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为大局考虑,康熙都是会庇护太子的,这种时候和太子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们只能隐忍,以待后来。
“不过还好皇帝不糊涂,你现在做的就很好。”太皇太后笑着说:“人人都说宫里是母以子贵,可这也是阿哥们大了给额娘争体面的时候,如今胤禛和胤禩都还小,便是反过来子凭母贵了。”
“皇帝宠爱你,自然爱屋及乌就会对孩子好,这是人之常情,譬如这次,皇帝虽说护着太子,可对胤禛和胤禩也算是尽心了。”
云秀颔首,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她笑着说:“老祖宗放心,如今臣妾也明白了许多道理,就算是为了两个孩子,臣妾也会尽心侍奉皇上的。”
太皇太后要的就是她这句话,云秀说完太皇太后就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心说道:“这就对了,哀家就怕你转不过来这个脑筋,反而怨恨皇帝,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皇额娘听闻此事后,便日夜担心你与皇帝闹起来,觉都睡不好,饭也吃不下的。”太后笑着说:“还好后头消息传回来,说一切都好,皇额娘才放下心来。”
云秀听到两位老祖宗这么惦念自己心中也很是感动,伏在太皇太后的膝上说:“老祖宗年纪大了,不必整日为臣妾操心劳累,臣妾会自己打算的。”
“行了,哀家身子还硬朗着呢。”太皇太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笑着说:“况且哀家如今若是再不为你和几个孩子操心,也是没人可再操心了。”
这语气中难免多了一丝悲凉。
太皇太后的子女们确实也都已经去世,更都没留下什么子嗣,有时太皇太后都会自嘲说自己如今是孑然一身。
“好了,多大人了还撒娇,快起来吧。”太皇太后拍了拍云秀的后背笑着说:“去小厨房瞧瞧,哀家想着你之前做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又是鸡蛋又是□□的——”
“蛋挞。”云秀笑着说:“臣妾这就去给您做去。”
云秀在长春宫成功搭了一个烤炉之后,没几天就给慈宁宫也弄了一个,偶尔给两位老祖宗做些新鲜玩意吃。
云秀离开之后太皇太后才敛了笑意,看向一旁的苏麻喇姑问:“皇帝还在永和宫?”
“是,六阿哥夭折,小公主又生来体弱,太医说德妃娘娘的身子也是不大好,皇上刚回宫,难免多陪陪。”
太后说道:“这也没什么,只是按着规矩皇帝是不好在永和宫留宿的。”
德妃刚生产完没几天,宫里的规矩产房血腥,嫔妃没出月子皇帝都是不能留宿的。
太后有些担心德妃会缠着皇帝坏了规矩,太皇太后却淡淡地说不必操心这些。
“皇帝自己心中有数,还不至于在这点事上栽跟头。”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康熙就从永和宫出来了,又去了永寿宫看望钮祜禄贵妃和福宜公主,顺势就歇在永寿宫了。
云秀得知的时候还在想康熙这皇帝做的还真是挺累,雨露均沾的,哪个宫里都得跑一趟。
不过康熙显然也没有那么多闲情雅致,德妃和钮祜禄贵妃那都是孩子出了事,是要照拂的,又抽空去承乾宫看了看皇贵妃,随后便又忙于处理朝政,没怎么进后宫了。
云秀回宫当天在慈宁宫给苏麻喇姑庆贺了生辰,和胤禛胤禩以及五阿哥陪着两位老祖宗说了半宿的话才离开回长春宫去,第二日应钮祜禄贵妃所邀去永寿宫看了看小公主,小公主的情形也和云秀想地大差不差,确实是风疹,小公主浑身上下,从脚到小脸都起满了疹子,看着还有些吓人,到了夜间便会高烧不退。
钮祜禄贵妃拿了太医开的方子给云秀看,云秀瞧了瞧也确实是对症的,只是小公主太年幼,这病又来势汹汹,所以才一直没有好转。
既如此,云秀也没留下什么药方,怕到时小公主有什么不好钮祜禄贵妃迁怒于她,只宽慰了钮祜禄贵妃两句便离开了。
钮祜禄贵妃也没勉强,还强撑着送她出了永寿宫。
随后的几天便是又恢复了以前的模样,接送胤禛和胤禩上下学,没事的时候多在慈宁宫陪着说话打牌,瞅着天气秋高气爽的便带着胤禛和胤禩去逛园子放风筝,日子好似又恢复了往常的恬淡。
除此之外唯一的不同便是她也开始偶尔给养心殿送点汤汤水水的了,回宫之后康熙除了去德妃几人宫中探望过几回之外,只正儿八经地进了两次后宫,一次去看了看有孕的敏贵人,一次便是来了长春宫。
那时康熙就察觉到回宫以后,云秀对他格外殷勤了些,早上竟然早早地就醒过来没有赖床,还规矩地伺候他穿好了衣裳,一看就是私下认真学过了,再没有把里衣外衣穿地东倒西歪。
今儿看着梁九功送进来的芝麻核桃蜜饮不由得眯了眯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皇上,这是慧贵妃娘娘送来的,说是能护眼解乏。”梁九功笑着呈上来。
康熙放下手中的折子,敛眉瞧着那碗蜜饮,突然问道:“这是慧贵妃送来的第几道吃食了?”
梁九功算了算回道:“这半个月来应当是送了第三回 了。”
其实也不算太频繁,宜妃娘娘和惠妃娘娘也送了四五回呢。
只是慧贵妃从前确实不怎么在这上头用心的。
康熙拿过小银勺搅了搅,尝了一口又漫不经心地问:“这几日谁去见过慧贵妃吗?”
这是谁又惹着她了?
梁九功回道:“慧贵妃娘娘多在慈宁宫陪着太皇太后和太后说话,和宜妃娘娘聚了两次,也去了一趟储秀宫探望敏贵人。”
听着也没什么不对的。
康熙蹙了蹙眉吩咐:“摆驾,去长春宫。”
“嗻。”
第59章
只是让康熙没想到的是,他竟然扑了个空。
长春宫内只有胤禛和胤禩两个在,云秀往慈宁宫去了,还没回来。
康熙没让宫人们通传,进了内殿便见胤禛和胤禩这兄弟两个正在榻上对弈,桌上还摆着一瓶正盛开的桂花,满殿飘香,清香沁人。
胤禛和胤禩专心致志地下棋,一时都没察觉到康熙来了,梁九功刚想出声,便被康熙抬手止住了,梁九功讪讪地住了嘴,一旁伺候地佩兰见状也没敢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八阿哥身后。
胤禩自觉刚刚摆了一步好棋,正得意洋洋地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胤禛垂着头,敛眉沉思,正思量着怎么破局。
“四哥,我这一手可谓是绝杀,已经是死棋了,你就投子认输吧。”胤禩乐颠颠地说。
胤禩这几日最热衷的事就是拉着他四哥下棋,只是输多赢少,所以有这种下地格外顺畅,一剑封喉的棋局,胤禩还是相当畅快的,美滋滋地等着胤禛投子,还想着他难得发挥地这么好,待会得让人把这盘棋给摹下来好好珍藏才行。
胤禛拧眉又思索了一会儿,确实是没想到什么解法,便笑了笑从一旁的棋盒中捻起了两枚黑子,刚想置于棋盘之上便看到一只戴着墨玉扳指的手从胤禩的身后探出,随后捻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九之十三。
这一手,犹如蛟龙入渊,把一盘死棋给盘活了。
胤禩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后有人,只一心扑在棋局上,定定地看了好久只觉妙极,竟然还有这种一击即破,刁钻狠绝的解法,直到见对面的胤禛面色一变起身行礼他才回过神来,转身便看到父皇正在他身后。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坐到了胤禩方才的位置上,打量着他们这盘棋局随意地摆了摆手。
“起来吧。”
胤禛和胤禩对视一眼乖巧地起身站在下首看康熙摆弄那些棋子,胤禩率先出击,恭维方才康熙那一手实在妙极。
“儿臣和四哥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皇阿玛的棋艺真是出神入化。”
康熙斜睨了小儿子一眼,随手把他捞过来坐在自己怀里,又朝对面扬了扬下巴望向胤禛说:“胤禛,坐。”
显然是想要教他们奕棋。
胤禩稍有些不自在地在父亲怀里动了动,打他出生以来便没有和皇阿玛如此亲密过,被皇阿玛抱在怀里教下棋写字什么的更是想都未曾想过的。
而康熙抱着软乎乎的小儿子心里头也有些感慨,还好胤禩如今还不到六岁,他尚还有此机会能共享天伦,若是等他再大几岁,像如今的胤禛,便是想和他亲近些怕是都难了。
康熙没有把棋盘清了,只是似有似无地打量着,指尖偶尔拂过几颗棋子问道:“你们额娘呢?”
胤禛说:“方才苏麻姑姑过来,说是乌库妈妈有些头疼,额娘听闻便赶去了慈宁宫,走时说给乌库妈妈施上几针便回来。”
慈宁宫虽然一直有太医随侍着,但这些年太皇太后和太后的身子还是云秀亲手照料地多一些,这两年太皇太后添了头痛的毛病,尤其是到了秋冬犯地便会格外频繁一些,云秀琢磨出了一套针灸的方子格外有效,几针下去太皇太后便能舒坦许多,故而每次太皇太后头痛了苏麻喇姑都会派人来知会云秀一声。
今儿也是如此,胤禛从尚书房回来,刚和额娘弟弟说了会儿话,还没等传晚膳,苏麻喇姑便来了。
云秀一听是太皇太后又犯头痛病了,也顾不上别的就赶忙过去了,没想到康熙正好今晚来了长春宫,所以就不巧错开了。
康熙听闻是太皇太后身体不适也皱了皱眉,不悦地看向一旁的梁九功问:“太皇太后病了怎么也不向朕回禀?”
梁九功赶忙俯身跪下回道:“回皇上,太皇太后说这是老毛病了,有贵妃娘娘照料着没什么大碍,故而不让奴才们惊扰皇上。”
“糊涂!”
康熙冷斥一声,便要起身去慈宁宫探望,恰好云秀这时也回来了。
云秀走到宫门口见到那么些侍卫和宫人在长春宫外侯着便知道是康熙来了,一进殿正好撞上康熙急匆匆地要去慈宁宫。
“臣妾给皇上请安。”
云秀盈盈一拜,还没行完礼就被康熙扶了起来,康熙蹙着眉说:“不必多礼了,皇祖母如何了?”
“太皇太后是上了年纪难免有些三病两痛的,皇上不必着急。”云秀柔声说道:“臣妾已经给太皇太后施了针,太医也煎了药,如今太皇太后已经服药睡下了,皇上若是担忧,明日再去探望吧。”
康熙闻言也微微松了口气,拍了拍云秀的手说:“辛苦你了。”
云秀笑着摇了摇头,搀着康熙的胳膊回殿了。
太皇太后年轻时太过劳心,如今也是七十三岁了,已经是古稀之年的高寿了,哪怕再精心养着总会有些小毛病,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云秀进殿便看到胤禛和胤禩还在里头,她走的时候桌上就摆着的棋盘现在还没撤,那看来康熙应该也是刚来。
兄弟俩给云秀问了安,也上前问起太皇太后的身体如何。
“好着呢,明儿一早额娘带你们去给乌库妈妈请安,你们两个给乌库妈妈做的平安结编好了吗?”云秀耐心地和兄弟俩说了太皇太后一切都好,又笑着问。
胤禛点头:“做好了,额娘放心,明儿儿臣和八弟就献给乌库妈妈。”
“你乌库妈妈看了一定会高兴的。”云秀摸了摸胤禛的头,柔声说道。
康熙在一旁听了半晌,也很是感慨胤禛和胤禩对太皇太后的孝心,听到这随口问是什么平安结。
豆蔻端了康熙爱喝的碧螺春上来,云秀亲手接过奉上,解释道:“今年是太皇太后七十三岁的寿辰,虽说不宜大办,但胤禛和胤禩心里记挂着,琢磨着给太皇太后做份贺礼。”
“前一阵去热河,阿玛送了这两个孩子不少东西,里头有一块羊脂玉,有巴掌大还水头极足,这么好的玉如今都不怎么常见了,故而他们两想着雕一块平安结,送与太皇太后,祝祷太皇太后能平安如意,健康长寿。”
民间一直流传着一句俗语,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意思便是七十三岁和八十四岁是老人的一道坎,来源便是由于孔子活了七十三岁,孟子活了八十四岁,连圣人和亚圣都于这两个岁数上逝去,普通人更是难以熬过这两道坎,所以这两个岁数的生辰往往都不会大办。
太皇太后今年恰好就是七十三岁,从年初云秀就察觉出太皇太后难免心里也因着这些传言心中忐忑不安,身上一有点不舒坦也更焦躁了。
对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能抚慰他们的大多也就是孩子们了,所以云秀特意嘱咐了胤禛和胤禩,让他们准备份礼物,哄太皇太后开心,两个孩子也上心,从云秀阿玛给两人的礼物中扒拉出了这块羊脂玉来,胤禛画样子,胤禩动手雕了八仙庆寿的玉佩,两人又一同编了福结,从头到尾都没假手于人,做了一个平安结想送给太皇太后做生辰贺礼。
康熙接过云秀奉上的茶,饮了一口便颔首道:“胤禛和胤禩都是有孝心的,也算不辜负太皇太后对他们的疼爱了。”
云秀笑了笑,半夏这时从外头进来说小厨房里炖的清炖羊排汤还要一阵才能好,问云秀是先上旁的菜还是再等一会儿。
“朕用了你送去的蜜饮此时倒也不饿,待会儿再上晚膳吧。”康熙听到了便直接做主了。
云秀思忖了会儿,胤禛和胤禩刚刚也用了些点心,估摸着也不饿,所以就点了点头,让半夏先下去了。
云秀进内殿去换了身松泛些的衣裳,把发髻也解了,梳了个简单的圆髻,掀开帘子出来便看到康熙正把胤禩抱在怀里,和胤禛相对而坐,纤长的手指捻着一枚黑玉棋子,神色堪称温和的正和兄弟俩说些什么,随后手中的棋子便落在了棋盘上,胤禩和胤禛看着也挺高兴,胤禩拍了拍手,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皇阿玛,一副很崇拜的模样。
“娘娘,这一年以来,皇上和两位阿哥亲近了许多呢。”佩兰在云秀身旁笑意盈盈地说道:“奴婢还记得从前八阿哥还因为六阿哥炫耀皇上手把手地教他习字回来闷闷不乐,如今咱们八阿哥也是不必再艳羡旁的阿哥们了。”
云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也弯起唇角笑了笑,声音柔长:“是啊,胤禛和胤禩还小,还是需要父亲疼爱的年纪。”
但凡能够父母恩爱,兄弟姊妹和睦,阖家团圆,谁又不想要呢?
云秀和佩兰说话的功夫,康熙便察觉到她出来了,抬头便看到云秀有些出神地看过来,眼神朦胧温柔又带了些忧伤,让康熙不由得蹙了蹙眉。
“在那站着做什么,入定了?”
康熙一开口,胤禛和胤禩才看到云秀出来了,都乖巧地喊了一声额娘。
云秀笑了笑,上前坐到了胤禛身旁问:“皇上这是教他们下棋呢?”
胤禛率先点头说:“皇阿玛在给儿臣和八弟复局。”
复的就是刚刚胤禩十分得意,觉得是自己灵光突现如有神助的一局。
云秀是真玩不来围棋,对她来说太复杂了,玩不转,五子棋她倒是还能来两把,所以也没再问,和康熙一边一个陪着两孩子讲棋。
胤禛和胤禩只还记着前十几手,后头的就不大清楚了,胤禛到底大上几岁还能再稍微记着几步,胤禩就只能挠头,然后老实地说自己忘了下一步下在哪了。
“应当是这儿,是与不是?”康熙捻起一枚棋子落下,看向胤禩问。
胤禩眨了眨眼然后点头,很是崇拜地问:“皇阿玛您怎么知道的?”
这也太神了吧?
他自己下的棋都记不住,皇阿玛竟然这么轻松就猜到了。
康熙没答,只是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说:“等你再大一点,就明白了。”
胤禛和胤禩的棋风康熙这一会儿就摸地差不多了,再加上两孩子又不是什么围棋大家,在康熙眼里也就是小孩过家家,推测一二不是什么难事。
棋艺是不包含在六艺中的,换句话说就是尚书房不教这个,所以这也都是胤禛和胤禩自己看棋谱捣鼓的,在这个岁数有如此棋力也可见这两个孩子天赋异禀,思维缜密胜过旁人了。
而对于胤禛和胤禩这两个全靠自学刚刚入门的新手来说,康熙对他们而言就是降维打击了,就连胤禛都难得主动缠着康熙问了好多打谱复局的事。
“你们张师傅有个儿子叫张廷玉,你们俩可曾见过?”康熙笑着问。
这个张师傅指的就是如今在尚书房教授诸位皇子课业的张英,云秀曾听胤禛和胤禩提起过,这是个从头到脚都嵌在了儒家仁义礼智信,天地君亲师的模子里的老儒生了,能被康熙挑中教导皇子学问上自不必多说,堪称当代大儒,只是这脾气嘛,也能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了。
张英云秀倒是不怎么熟悉,但是听康熙提起张廷玉,那就是鼎鼎大名了,历经三朝的宰辅,大清历史上唯一一位配享太庙的汉臣,含金量无需多言了。
所以云秀听到这耳朵也竖了起来,想听听康熙要说什么。
胤禩坐在康熙怀里眨了眨眼睛说:“好似见过一两回,听说学问极好,是皇阿玛召见过的。”
胤禛也跟着点头。
他们两个对张师傅自然是极为敬重的,对他这个儿子也略有耳闻,好似今年是十四五岁,读书读地很厉害,康熙因此召他入宫过几次,只是他们没怎么见过更别提说过话了。
康熙继续摆着棋谱,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张师傅棋艺甚高,他这个儿子也是青出于蓝,你们两个既喜欢下棋,朕便让张廷玉入宫,日后和你们一同在尚书房念书,陪着你们读书下棋,可好?”
“那自然是好了,多谢皇阿玛。”胤禩笑眯眯地说:“我和四哥就是自己看些棋谱瞎琢磨的,也是该找人多探讨一二。”
胤禛也点头,明白康熙的意思是想让人给他们做伴读,太子,大阿哥和三阿哥都是有伴读的,只是多是王公家的子孙,算起来都是和皇家拐着弯的亲戚,张廷玉这种朝臣之子的倒是不多。
“张廷玉除了棋下地好,字写地也十分漂亮,他长你们几岁,你们两个对他要像兄长一样,礼贤下士,多向他讨教,明白吗?”康熙谆谆教诲两个儿子。
胤禛和胤禩的字被康熙拎着练了这两年已经很有长进了,尤其是胤禛已经到了能让康熙偶尔称赞的地步了,倒是云秀在康熙时不时盯着练字的情形下,字也没好上多少。
所以听到这,她很是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自然主要是康熙教儿子和教老婆还是不一样的,教儿子是朝督暮责,正言厉色,而教老婆则是闺房情趣了,所以云秀严肃地认为她没啥长进的主要原因是康熙没认真教,只想着吃她豆腐。
但是去热河游猎之前,康熙确实是给云秀布置了作业来着,让她抄一遍《中庸》,云秀翻了翻约莫有三四千字,康熙也没说什么时候查,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五个月了。
她还只开了个头,抄了几百个字。
完了,更心虚了。
思及此,云秀都不敢抬头看康熙,听到他和孩子们说话才悄咪咪地抬眼看了一眼,发觉康熙好似也没想起来,正低着头看胤禩。
胤禩头点地和拨浪鼓一样,被康熙抱在怀里这一会儿也适应了,抓着他阿玛的衣襟玩,很是亲昵地说:“儿臣知道,皇阿玛放心好了,待张公子入了宫,儿臣和四哥自然会照顾好他的。”
“这话朕倒是信,你是人小鬼大,从你四哥到你十弟都围着你转。”康熙捏了捏胤禩的小鼻子,逗他玩。
“皇阿玛——!”胤禩扑腾着撒娇。
胤禛也靠着云秀笑着挑了挑眉说:“皇阿玛说的对,八弟确实是比五弟养的招福都招人喜欢,合该起个小名叫招来才对。”
“四哥,你说我是小狗!”
胤禩一听就不干了,绕了一圈跑到胤禛和云秀身边,叉着腰说:“我要是小狗,四哥也是小狗!”
“嗯,那你也是更招人喜欢的小狗。”胤禛继续逗他。
胤禩抱着云秀撒娇:“额娘,四哥欺负我!”
胤禛今儿也格外活泼,愿意和胤禩一起逗趣,见状也扒拉着云秀不松手,云秀身上挂着两个孩子实在有点遭不住,捏了捏胤禩的小脸说:“额娘今儿站在你四哥这边,你去找你皇阿玛做主去。”
胤禩乖觉,立即就转投他皇阿玛怀抱了,在太子长大之后,康熙也少有和儿子如此亲昵过了,被胤禩撒娇卖乖地还讨了块玉佩去才算把这小子给打发了。
康熙眉眼含笑抱着胤禩,看着云秀也揽着胤禛给他喂点心,只觉得他曾经想象过的阖家欢乐的模样就应该是如此。
娇妻幼子,夫复何求。
笑闹了一阵后,康熙还是又陪着胤禛和胤禩下了会儿棋,随后用晚膳的时候康熙又提起了皇贵妃。
“胤禛,你皇额娘近日来身子越发差了些,平日得闲,多去承乾宫看看。”康熙给胤禛夹了菜,又说道。
胤禛握紧了手中的筷子,颔首说:“皇阿玛放心,额娘已经嘱咐过儿臣了。”
康熙闻言抬眼看向云秀,云秀也只是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
康熙和皇贵妃这个亲表妹情分还是不浅的,云秀这些年一直都看在眼里,自然不会让胤禛在这上头有什么错漏,而且胤禛也是真心孝顺皇贵妃,不必他们说,胤禛自己心中也有数,
胤禩眼睛滴溜地转,把话题给岔开了。
“皇阿玛,额娘,儿臣今日见着恭悫姑姑的儿子了,瞧着很白净个子也高,很像恭悫姑姑呢。”
康熙显然也是听说过恭悫公主这个儿子的,他笑了笑问:“在哪碰着的?”
“御花园千鲤池旁边,儿臣和四哥还有大哥一道碰上的。”胤禩乖巧地回。
胤禛下午从校场回来,胤禩去接他四哥了,在御花园碰上了大阿哥,几人一块走了一段路,就又碰上恭悫公主的儿子了。
“日后若是再碰上,便离地远些,若是不巧碰上他发了病,虽说有侍卫在,到底还是危险,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明白吗?”康熙皱了皱眉,嘱咐胤禛和胤禩。
康熙能允许恭悫公主带着她这个时不时就会发疯暴起的儿子住在宫里,已经是看在亲姐弟的情分上了。
对此,云秀都对康熙有点刮目相看了,看来这男人偶尔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胤禩点头,继续说:“儿臣知道,只是今儿一见觉得和传言说地好似不太一样,他不爱说话,见人就想躲很害怕的样子,不像是会伤人的样子,大哥上前和他说话,他一溜烟就跑了。”
“胤禔还上前了?”康熙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这个胤禔,他这个皇阿玛说的话,他是从来不往心里去。
胤禩不露痕迹地顺手给大阿哥上了眼药,也算是小小地回击了一下在热河,他和太子联手陷害他的事。
“皇阿玛,这不能怪大哥,是大哥见他性子安静与传言不同,这才上前想着说句话的,好歹他与儿臣等也算是表兄弟。”胤禩实则为大阿哥辩解,暗则继续加劲。
胤禛在一旁听着也面色如常,还附和了两句。
康熙拧眉,唇也抿直了,到底没再在胤禛和胤禩面前继续提大阿哥,只又淡淡地叮嘱胤禛和胤禩,饶是如此,日后也尽量少接近。
兄弟俩自然是无有不应,又说了些家常闲话,康熙的眉头才舒展开,直到用完晚膳,胤禛回了乾西五所,胤禩也回寝殿歇息了,只有康熙和云秀二人的时候,康熙才忍不住问云秀,知不知道恭悫公主这儿子到底是什么病症,如此天上地下两番模样的。
果然饶是皇帝,还是逃脱不了人类的本性——爱看热闹听八卦。
第60章
不过这事康熙还真问对人了,恐怕如今整个大清也就云秀能知道这是什么病。
但也不是因为云秀的医术高出太医们多少,只是如今还没有这个概念。
患者大多时候沉默寡言,内向怕人,偶尔又情绪抑制不住地癫狂伤人,这是典型的孤独症症状,如今也叫童昏。
哪怕是在现代也没什么对症能够根治的药,这病是基因病,孩子小的时候根本就不明显,等到大一点父母察觉到不对劲就已经晚了,只能从外部做康健以及心理辅导,有些患病程度轻的患者是能够生活自理的,看恭悫公主儿子的模样,应该已经是有些中等偏严重的了。
所以太医们也只能开了些药缓解,从太医口中也听到无能为力四个字之后,恭悫公主的绝望就已经难掩了,前几日还和太皇太后说等公主府一修葺完毕,她就立刻带着成隽出宫去住,不在宫里添麻烦了。
“是童昏之症,太医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吃药调理着。”
云秀已经换了寝衣,正跪坐在榻上给桌上的宫灯添灯油,康熙照旧这个时候在看折子。
听到云秀的话康熙稍稍抬眉,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竟然是童昏。”
这病康熙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不多见,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宗室里见有人患这个病。
云秀点头,又和康熙说恭悫公主已经在准备着待公主府休整好后便带着孩子搬出宫,不在宫里久待了。
“皇姐是个有分寸的,朕倒是不担心这个。”康熙揉了揉眉心问她:“这些日子皇姐常去慈宁宫吗?”
“嗯,隔三差五地便去一趟。”
云秀剥了葡萄递过去,康熙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还在看折子,云秀无奈只能探着身子喂给这个祖宗,康熙这才满意了。
“公主回京,太皇太后和太后还是高兴的,近日来用膳都用地香了许多。”
云秀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和康熙聊起在慈宁宫的趣事,康熙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地应和两句,不得不说情绪价值还是给的不错的。
康熙把剩下的几本折子看完让梁九功拿下去了,捎带手地也把殿内的宫人都屏退了下去,随后就朝着云秀招了招手,云秀如今已经很能猜度他的心思了,见状就靠坐了过去。
康熙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云秀披散着的长发,让她靠在他的肩上,两人紧贴着说些夫妻夜话。
“皇上。”云秀扯了扯康熙的袖口,仰着头好奇地问:“恭悫公主从前在宫里是什么模样,和两位老祖宗又是如何相处的?”
这段日子云秀也察觉到恭悫公主和太皇太后以及太后之间既亲近又尴尬的气氛,也不知是多年未见还是彼此之间有些心结,连云秀都能看得出来恭悫公主完全是为了儿子才勉强表现出一副孝顺亲近的模样来,内里则是冷淡寡言,更不必说太皇太后和太后了。
只是这两位老祖宗对恭悫公主都极为包容,甚至带着些愧疚,所以近来私底下的时候,太皇太后的情绪甚至比公主没回来之前还要差了许多。
云秀猜到应该是因为当年公主的婚事,但是这事她不好跟太皇太后打听,所以只能问康熙了。
康熙垂首睨着她,眼角带着些笑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皇祖母不告诉你,所以跟朕打听?”
“臣妾就没问太皇太后。”
云秀现在已经很能拿捏和康熙的相处之道了,直接握住康熙的手和他十指交握,然后撒娇:“臣妾又不傻,问了老祖宗定然难过,所以直接问皇上了。”
“皇上肯定会告诉臣妾的吧?”
康熙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说:“谁说朕就一定会告诉你?”
“……”
又来拿乔。
云秀撒开他的手,转身就要走:“那臣妾就不问了,天色不早了,皇上早些歇息吧。”
然后意料之中地还没站起身,腰间就被揽住了随后就跌坐在了康熙怀里。
“胤禩撒娇卖乖的本事原来都是从你这学来的。”康熙捏着云秀的下巴,眸色幽深又带着些笑意:“现在连胤禛都快被你带坏了。”
母子三个都挺知道怎么拿捏他的。
云秀打蛇随棍上,知道康熙喜欢吃哪一套,搂着他的脖颈蹭了蹭:“皇上告诉我嘛,臣妾真想知道。”
说完后云秀自己都起了点鸡皮疙瘩,觉得她在妖妃赛道上估计也能发光发热。
康熙被她蹭地闷哼了声,随后拍了拍她的腰,沉声道:“要听就坐好。”
云秀乖巧地坐好,一副乖宝宝等着老师讲课的模样。
“皇姐的生母早逝,一直在皇额娘的膝下长大直至出嫁。”康熙把玩着云秀的手指,继续说:“皇额娘待她,就如同如今待你一样,都是当做亲生女儿一般教养的。”
云秀点头,这些她听太后说过,但她好奇地是后面的事,云秀入宫的时候恭悫公主早就出嫁了,所以她是一点都不清楚,但慈宁宫里的宫人对此一个个都讳莫如深,连苏麻喇姑都三缄其口不敢提。
“后来呢?”云秀催促康熙继续讲。
“后来鳌拜当权,把持朝政,朕与皇祖母商议欲除鳌拜,便需得先稳住他,使他放松警惕才好成事。”
康熙说到这眉眼冷淡了许多,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奚落,显然是对鳌拜这个他登基初期的权臣恨之入骨了。
这些云秀也都知道,为了稳住鳌拜,所以许嫁了恭悫公主给鳌拜的儿子,只是这其中再没有别的故事了吗?
云秀总觉得太皇太后和太后的反应没有这么简单。
“嗯——是公主那时已有心上人了,太皇太后棒打鸳鸯?”云秀的思路开始发散。
康熙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云秀吃痛地叫了一声然后抬头瞪他。
“胡言乱语。”
康熙又揉了揉,突然眉头一挑:“倒是你最近过地滋润,长了些肉?”
“……”
会不会聊天?会不会聊天?!
云秀咬牙:“那臣妾明日就减重。”
还好康熙不算没救的直男,立马哄人:“丰腴些好,以前朕抱着都硌手。”
“……”
得,她还是个抱枕的功能,得照顾用户体验。
云秀摆烂了,往康熙怀里一靠,把话题给掰了回来:“您继续说呀。”
康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皇阿玛有六个亲生女儿,但只有恭悫公主一人长成,其余的都是早早夭折,故而收养了三位亲王的女儿入宫封为公主。”
云秀点头,这些她都知道。
“那时和顺公主和柔嘉公主都已经出嫁,端敏公主和恭悫公主又只差了一岁,都是嫁龄。”康熙慢吞吞地说道:“故而当时是要在这两位公主中择一位指给讷尔杜。”
听到这云秀有点明白了,端敏公主可以说是先帝亲女和养女加起来中婚事最顺遂的一个了,没有下降给三藩和鳌拜家族,而是嫁去了科尔沁,虽说在距离上算是远嫁,可那时但凡聪明些的都知道不论是三藩还是鳌拜,康熙都是容不下他们的,嫁过去就和跳火坑没什么区别了,万一和朝廷翻了脸,这个公主立马就会变为阶下囚和人质。
而恭悫公主和端敏公主,一个是先帝独女自幼由太后和太皇太后抚养长大,一个是收养进宫的亲王之女,按理来说她们的婚事应该是掉过个来才对的。
但偏偏这个火坑是恭悫公主跳进去了。
云秀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那为何是恭悫公主许嫁讷尔杜,可是有什么隐情?”
“倒还不算笨。”康熙顺手又捏了捏她的下巴,像逗猫一样,又惹得云秀瞪了他一眼,康熙这才正色继续说:“恭悫公主自然是不愿嫁给讷尔杜的,她向皇额娘和皇祖母哭求,但最终的旨意还是如今这般。”
“为何啊?”云秀追问。
“端敏公主是简亲王济度的嫡长女。”康熙点了点云秀的额头:“说到这,你可明白了?”
云秀眨了眨眼:“不明白。”
大清宗室里的亲王郡王实在太多了,关系错综复杂的,她是实在记不明白,但记得这位简亲王济度好似早就去世了。
康熙堪称无语地看着她,这种自家亲戚,她竟然不记得?
云秀想了想,还是从犄角旮旯里调出了一点资料。
“是那位出征福建,平定海寇的王爷吗?”
这位简亲王出海是与郑成功交战,战果似乎还不错,也是大清的有功之臣。
康熙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点头:“是,还不算太糊涂。”
“然后呢?”云秀眼巴巴地继续追问。
“……”
康熙看着云秀堪称清澈的眼神只能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这也真是心大。
所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皇帝陛下只能兢兢业业地给媳妇补课。
“简亲王因此战落下了重疾,三年后便薨逝了,年仅二十八,福晋也随之殉情,两人只留下了端敏公主一个女儿。”
云秀听到这则是有些唏嘘,二十八岁就去世了确实是英年早逝,还是为国征战而死,福晋还随着一起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
她似乎能理解为什么是端敏公主嫁去科尔沁了。
康熙看着云秀有些感慨的神色终于忍不住又拧了拧她的脸颊,颇为恨铁不成钢:“还要朕继续说?”
云秀愣了愣:“哈?”
原来还有呢?
她还以为就到这结束了呢。
恭悫公主虽然是先帝亲女,但是端敏公主是功臣之后不能亏待,所以太皇太后和太后只能狠心嫁了恭悫公主。
这不是很顺畅吗?
不过康熙这一蹂躏她,云秀也回过神来,若真只是因为这个,恭悫公主似乎也没必要如此怨恨太皇太后和太后,毕竟这也是无奈之举,若是真把端敏公主嫁给了鳌拜的儿子,满朝上下的口水估计都要把皇室淹死了。
欺负一个孤女,还是为国尽忠的亲王与福晋的独女,怎么都说不过去。
“简亲王的嫡福晋出身博尔济吉特氏,是绰尔济的长女。”康熙抿唇,很是无语地说道。
听到绰尔济这个名字,云秀的记忆终于连上了。
绰尔济,正是云秀的祖父,太后的阿玛。
也就是说端敏公主的母亲是太后的亲姐姐,也就是云秀的另一个亲姑姑。
云秀讪讪地笑了笑,完全理解康熙为什么这么暴躁了。
这完全是她自家嫡亲的亲戚,她给忘了个精光了。
“皇上,您别生气。”云秀马上卖乖:“姑姑去世已久,臣妾的记性自从当年高烧之后便一向不怎么好,您是知道的。”
实在是她们家亲戚太错综复杂了,实在是有点记不住啊。
她在热河和端敏公主也聚了几次,也没人提醒她端敏公主除了是她的堂嫂兼皇姐外,还是她姑姑的亲闺女,她的亲表姐啊!
皇室独有的亲上加亲,实在令人头大。
听到云秀提起入宫不久后的那次高烧,康熙的脸色便柔和了下来,他抿着唇也想起了那时太皇太后曾私下和他说过,怕是她这位侄孙女无福伺候他,刚一入宫水土不服已经是气息奄奄,那时他对这个蒙古塞过来的小姑娘没有丝毫兴趣,连去看都没有看过,就连慧妃的封号,当时都是作为谥号来定的,想着若是云秀真的夭折了,便追封一个妃位。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挺了过来。
还好她当时挺了过来。
否则他们岂不是错过一生了。
云秀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然还真的拿捏住康熙的痛点了,见他的神色和缓下来,对她的态度也柔情了不少,云秀还以为是她撒娇的功夫已经神功大成了。
敷衍过康熙去之后,云秀倒也明白了恭悫公主的心结在哪了。
那这么看来端敏公主的婚事甚至连远嫁这一条唯一的缺点都不算缺点了,这是嫁回了自己的外祖家,里里外外都有自家亲戚关照着,京中父母又已逝,没什么牵挂,确实不如嫁回外祖家。
按着康熙的说法,端敏公主和恭悫公主只差一岁,两人同时择婚,一个嫁给了自己外祖家的表哥,一个嫁给了鳌拜的儿子,确实也难免恭悫公主心里不舒坦。
更何况端敏公主还是太后的亲外甥女,也就是和太皇太后也有亲。
想来是恭悫公主觉得太后和太皇太后偏心端敏公主,心里过不去这道坎,所以才会怨恨太皇太后和太后吧。
“若只是因为朝局所迫,忠臣之后的舆论,恭悫公主不得不嫁,那恭悫公主应当还没那么难受,可偏偏端敏公主又和太后有亲,而虽说恭悫公主是太后一手养大的,但毕竟没有血缘之亲,太后也只是公主的嫡母罢了。”云秀把自己补完课后的课后感想分享给康熙。
康熙斜靠在软枕上,揽着云秀的腰,听罢微微颔首:“正是如此,还不算笨。”
她本来就不笨好不好!
只不过是之前没理清这复杂的亲戚关系罢了。
云秀也往后一同靠在软枕上,心中有些唏嘘,这还真是阴差阳错,剪不断理还乱。
恭悫公主那时也才十五岁,估计是觉得太皇太后和太后多年来对她的好都是装出来的吧,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偏心自己的外甥女。
尤其是恭悫公主嫁过去之后过地又不甚如意,鳌拜被除后,她和丈夫只能迁到盛京居住,唯一的儿子又是堪称基因彩票几率的孤独症。
和如今子女双全,夫妻和睦的端敏公主一比,简直都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了。
而当年谁在天堂,谁在地狱都是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一念之间。
“怪不得在热河的时候,恭悫公主与和顺公主相谈甚欢,和端敏公主却无甚来往。”云秀说:“臣妾还以为是在闺中之时两位公主便不怎么亲近。”
康熙慵懒地嗯了声,随后又嘱咐她:“好了,你想知道的朕也都告诉你了,你心中也应当有数这是解不开的死结,皇额娘和皇祖母不告诉你也是因为告诉你也无用。”
“知道了也就当不知道,别动旁的心思,省的弄巧成拙。”
云秀抿了抿唇随后点头。
康熙说地对,这种近乎改变了人一生的事,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然后握手言和的。
若她是恭悫公主,想来也是想不开的。
“所以皇上让恭悫公主回京,也是体谅这个姐姐的不易吧?”云秀枕在康熙的手臂上,仰头看他。
康熙微阖着眼,闻言垂眸看她,在澄黄的宫灯下,他的面庞朦胧轮廓却又十分清晰,神情却始终淡淡的。
“生在皇家,哪有谁是真正容易的。”康熙语气清凌凌的,在这深秋的夜间像微凉的露珠砸在人心上,“公主有公主的不易,皇帝自然也有皇帝的不易。”
云秀怔了怔,一算恭悫公主出嫁的时候是康熙五年,那时康熙也还没有亲政,内有鳌拜,外有三藩,皇位都摇摇欲坠,确实也是不容易。
既然当年彼此都有难处,所以如今无论是恭悫公主还是太后康熙都默契地没有提过当年之事。
而如今康熙大权在握,朝纲稳固,自然也就有余力能帮一把自己这个苦命的姐姐了。
聊到这气氛就颇有些沉重了,云秀便想着换个开心点的话题,她要是侍寝把康熙给聊抑郁了这还了得。
但其实康熙最近的心情也一直算不上多好,福宜公主的病一直不见好,皇贵妃的病情也在逐渐加重,唯二的喜事就是敏贵人的身孕和德妃刚刚生下的小公主情形缓住了,虽然瘦弱了些,但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了,太医说只要精心养着,别受大的惊吓,便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云秀正琢磨着是该和康熙聊敏贵人还是德妃,康熙就自己开口提起了福宜公主。
“福宜那儿也是不大好,太医私下跟朕回禀怕是该预备的东西都要预备起来了。”康熙捏着云秀的手指,低声道:“钮祜禄贵妃心如刀绞,泪干肠断,自然是料理不了的,若是——”
“你多帮着照看。”
云秀明白康熙的意思,点头说道:“皇上放心,臣妾省的。”
两人说到这时辰也不早了,云秀看了一眼西洋钟都快十一点了,于是便催康熙赶紧就寝。
看样子今天晚上康熙应该是没什么兴致折腾她的,盖着棉被纯聊天这种模式的侍寝她还是挺中意的。
结果云秀刚准备去洗把脸又被康熙扯住了。
回头就看到康熙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云秀打了个哆嗦,觉得有些不妙。
“皇上,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去热河之前,朕给你布置的课业,可写完了?”
云秀:“……”
她当时的感觉就是没错,康熙就是想起来了!
云秀耷拉着一张小苦瓜一样的脸,支支吾吾。
康熙一瞧就知道她又扔到九霄云外去了,直起身扯了扯她的脸颊:“你这个额娘就不能给胤禛和胤禩做个榜样?”
“胤禛和胤禩又不知道。”云秀讨好地笑,“皇上,臣妾在这上头没什么天分,您就饶了臣妾吧。”
要是给她根钢笔,她绝对能写一手好字,毛笔是真的敬谢不敏了。
康熙也不是真要云秀练成什么书法大家,只是寻个由头和她逗着玩罢了,云秀躲懒他也没有多生气,但面上还是板着脸说:“君无戏言,没完成,便要罚。”
“否则就是抗旨。”
“……”
把他给能的,猛猛给她上价值啊。
不过还好云秀早有准备,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来她做了一半的寝衣。
“臣妾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给皇上做寝衣,所以才耽搁了。”云秀扯他袖口:“看在这件寝衣的份上,皇上就松松手?”
云秀喜欢做女红,尤其热爱给胤禛和胤禩做衣裳荷包这康熙是知道的,但这还是第一次收到云秀做给他的东西。
康熙饶有兴致地拾起看了看,针脚精密,上头的图样没选什么常见的金龙腾飞,而是绣的马,看绣样确实刚刚绣了一半。
康熙属马,曾跟云秀提起过他最欣赏的皇帝是唐太宗李世民,所以云秀干脆就仿了昭陵六骏的形式,也在寝衣上绣了康熙喜欢的几匹御马。
“正好去热河游猎时臣妾见过这几匹御马,就斗胆描下样子来了。”云秀笑眯眯:“现在还没绣好,本想等绣完了再拿给皇上瞧的。”
她这个灵感,简直让她自己都要拍案叫绝了。
康熙握着那件寝衣,云秀如此用心细致,他心中自然是熨帖的但相应的也更疑惑了,这对云秀来说有点过于殷勤了。
让康熙都有点不适应。
“你最近怎么这么懂事?”康熙正色,“可是太皇太后和你说什么了?”
云秀摇头:“没有啊。”
康熙狐疑地看着她,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云秀心道这人也太难伺候了,以前嫌弃她不上心,现在她上心了又疑神疑鬼,活该他是操心命!
但是她又不能直说是为了孩子才“忍辱负重”,否则康熙不掐死她才怪,于是云秀只能又开始胡搅蛮缠把人拐到床上去了才应付过去。
结果晚上闹地有些晚,第二日一早云秀醒过来的时候康熙已经离开了,她眯了一会儿觉得还是有点困,便干脆没起,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直到快要中午,豆蔻和半夏上前将她喊起来。
钮祜禄贵妃的小公主终究没有留住,没到一岁便夭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