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

《[中世纪]鹰徽振翼时》百合耽美小说_华泱

    第101章 家事


    约翰王和吕西尼昂家族家族的过节也算是一件历史遗留问题:当年吕西尼昂的于格九世与昂古莱姆的伊莎贝拉有婚约在先, 约翰却横刀夺爱,于格九世心怀愤懑,便找腓力二世主持公道, 腓力二世以封君名义传唤约翰前往巴黎受审,约翰拒不服从,是以腓力二世才有借口在签订停战协议后再次开战, 最终坐实了约翰“失地王”之名, 而玛蒂尔达之所以会在巴黎长大, 也是因为约翰的行为给了吕西尼昂家族背叛理查一世的借口, 否则她是可以顺利来到意大利的。


    而今约翰和昂古莱姆的伊莎贝拉的婚姻已成既定事实,而吕西尼昂家族也已经在腓力二世面前失宠,但鉴于腓力二世当年一直站在吕西尼昂伯爵的立场上不承认约翰婚姻的正当性, 且约翰在巴黎法院始终是戴罪之身, 那约翰与昂古莱姆的伊莎贝拉所生的孩子也可被视为没有继承权的非法子女,至少在适用于法国法律的昂古莱姆地区如此,鉴于腓力二世一向擅长拿这些血缘和婚姻上细枝末节的问题做文章,他在这个时候提出让约翰加冕小亨利王子并让他继承昂古莱姆的领地, 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在约翰势弱时再拿这个问题做文章,对约翰来说自然是求而不得的事。


    于格九世在被悔婚后又两度另娶, 生下了一儿一女, 即于格十世和他的妹妹阿加特, 当年在玛蒂尔达返回阿基坦时, 她亲手射杀了于格九世, 即便种种阴差阳错之下于格十世和腓力二世都无法审判她的“罪行”, 也不妨碍他们怀恨在心, 如果吕西尼昂和昂古莱姆这两个阿基坦境内最强大的伯国冰释前嫌再度联合在一起, 那无疑会影响到玛蒂尔达身为阿基坦公爵的权威。


    而若约翰王加冕他的儿子为共治者, 也在无形之间激化了他和玛蒂尔达之间潜在的矛盾,毕竟玛蒂尔达从没有宣布过放弃她对英格兰王位的继承权利,而英格兰内部也一直不乏支持她的势力,尤其是她已经结婚且很快会拥有继承人的情况下,但如果玛蒂尔达在这个时候反对,她和约翰这表面和平的关系,甚至不需要腓力二世挑唆约翰就会开始疑神疑鬼,并且约翰和腓力二世一旦回到蜜月期,从海路经英格兰返回阿基坦的路线也不再安全,他想再次回到阿基坦,就得折返向南绕经普罗旺斯和图卢兹,而这无疑不是他乐见的事,


    “按照原计划走海路。”想清了其间利害后,他却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返回阿基坦,而是在泽西岛下船。


    泽西岛是诺曼底海域的“海峡群岛”中的第一大岛,在腓力二世攻占诺曼底的同时,他并没有连带占据这片附属岛屿,因此无论名分还是实质这片区域仍由英格兰控制,只是约翰王也力有不逮罢了,登岛之后,他又分别传信给英格兰和法兰西,请两位国王来到泽西岛商议亨利王子加冕一事。


    约翰王来了,腓力二世却只派了使者过来,这令他有些失望,知道他要做的事可能达不到最好的效果,不过也无伤大雅,只要代表腓力二世意志的人到了就行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约翰王登岛后,他愕然发现戈特弗里德竟然也在,理论上,他和这个侄孙应该无冤无仇,但想到他对他舅舅曾经做过的事,他还是不免感到心虚。


    “因为我想念我的养子,所以召他前来与我作伴,接下来,我们会一起返回布列塔尼,还有阿基坦。”君士坦丁温声说,“你们不会介意一个到了该接受政治教育的孩子旁听我们的会议吧?”


    “这是我们的荣幸。”法国使者谨慎道,临行前,腓力二世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君士坦丁会耍花招,但他确实没有拒绝布列塔尼公爵旁听会议的立场,“那么,我们开始吧。”君士坦丁说,“法兰西国王认为英格兰国王,并且他与昂古莱姆女伯爵的儿子应该继承母亲的领地,对吗?”


    “是的,一位合法的国王有资格加冕他的儿子,一位合法的男性也有资格继承母亲的领土。”教廷使者道,虽然他已有防备之心,但他确实听不出君士坦丁在言语里给他挖了什么陷阱,“不过,吕西尼昂家族毕竟曾和伊莎贝拉王后有过婚约,出于情理,英格兰国王确实应该对他们有所补偿,作为阿基坦女公爵的丈夫,您难道不希望您的封臣和亲人能够重归于好吗?”


    “可他不是弑亲者吗?”戈特弗里德忽然说,约翰顿时脸色大变,但看着戈特弗里德“天真”的神情仍然只有生生忍住: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即便是在正式的外交场合,他有一些“天真无邪”的举动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面前这位国王囚禁了我的舅舅,将他残忍杀害并抛尸河中,布列塔尼人都这么说。”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般瞪大眼睛,“哎,英格兰国王的孩子好像都出生在他被定为谋杀罪犯后,既然如此,他的孩子不应该失去继承父母遗产的权利吗……”


    “那是误会,孩子。”约翰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戈特弗里德的话再次勾起了他曾经的回忆,他杀死亚瑟时有多痛快现在就有多悔恨,“若我真的杀害了你的舅舅,你的母亲怎会在你姨母的婚礼上和我和谐相处?法兰西国王的使者也在,他可以告诉你那些恶毒的谣言不过是我的敌人对我的恶意中伤。”


    他努力给法国使者使眼色,想要他帮自己一把,不管内心深处对这位弑亲暴君有多不屑,想起腓力二世的嘱托,他都得违心地表示对约翰王的支持:“是的,我们非常痛惜亚瑟公爵的死亡,但他的死亡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而非由他的叔叔刻意制造,陛下已经宣布他乃无罪之身……”


    “也就是说,法兰西国王否认了他曾经做出的判决吗?”君士坦丁忽然说,无端地,法国使者感到脊背一凉,他确认他全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再三斟酌,但他仍然没有完成腓力二世的期望,“1203年,英格兰国王被控谋杀他的侄儿,法兰西国王因此传唤‘阿基坦公爵’前往巴黎受审,‘阿基坦公爵’缺席审判,法兰西国王因此宣布剥夺了他的领地,并罔顾停战条约再次开战。”他朝法国使者道,“既然英格兰国王从未谋杀侄儿,布列塔尼的亚瑟公爵之死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那么,在插手英格兰王室的家事前,法兰西国王是不是应该先归还他非法剥夺的诺曼底地区,并赔偿英格兰国王的损失呢?”


    第102章 重逢


    “他长得很像你。”


    1219年夏季,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那确实是一个像他的儿子,浅金色的头发和浅绿色的眼睛, 不算强壮,但很健康,他此时正躺在父母的怀中安静地注视着他们:“是的, 他很像我。”君士坦丁说, 他轻轻触碰着那个孩子的脸, 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年亨利六世见到刚出生的他时是否也有着同样的心情, “我已经写信给了科隆大主教,请他来到普瓦捷主持洗礼,算算日子, 他应该已经快到了。”


    “那他的名字就叫亨利, 德语是海因里希,他未来会成为德意志的皇帝。”玛蒂尔达说,传统上,长子应该继承祖父的名字, 而她的祖父名字也是亨利,“对, 他会成为皇帝。”君士坦丁说, 海因里希又闭上了眼睛, 他又坏心眼地戳了戳他的睫毛, 海因里希的眼皮颤了颤, 翻了个身, 再也没有理他了, “等洗礼结束后, 我想让科隆大主教带着海因里希一起回到科隆。”


    “因为战争很快要爆发了吗?”玛蒂尔达问。


    在泽西岛的会谈过后, 腓力二世和约翰王的矛盾便被重新激发出来了,事实上,在和法兰西使者不欢而散后,君士坦丁就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如果腓力二世亲临现场,约翰的脱罪声明还会更具力度,但换成他的使者效力也不会差太多。


    约翰王不算聪明,甚至有些糊涂,但也不是第一天和腓力二世打交道,腓力二世可以挑动他对玛蒂尔达的忌惮,他一样可以勾起他对腓力二世的旧怨,这场会谈实际上便是将腓力二世有意淡化的诺曼底问题重新摆在台前,使约翰意识到比起给他不满十岁的儿子加冕和给他刚刚结婚的侄女添堵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只要将约翰的注意力牢牢绑在诺曼底上,他就不可能放开对腓力二世的纠缠,而腓力二世再想离间约翰王和玛蒂尔达,也不可能将早已吞食入腹的诺曼底拿出来当诱饵——过去几个月,他们一直在打嘴仗,间杂小规模低烈度的冲突,但这段时间事实上是战前的准备时间,一旦其中一方认为时机已到,战争就要爆发了。


    和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战争一样,与腓力二世的战争同样是他无法避免的战争,甚至可以说他要想在欧洲的主体意识形成前遏制民族主义的发展,将现在已经开始出现集权趋向的“法兰西”重新拆解回过去分散的“西法兰克”是必须要做的事,而收回诺曼底就是最重要的步骤:“是的,战争很快会爆发。”君士坦丁答道,“你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吧?”


    玛蒂尔达不语。


    她确实为此准备许久,甚至可以说即便现在的她没有和君士坦丁结婚、没有脱离与法国王室的关系,当这个机会来临时,她也会帮助她的叔叔收回诺曼底,这块土地掌握在英格兰王室手里和掌握在法兰西王室手里对她来说是意义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从三年前开始,我已经开始往卢瓦尔河北岸派骑士和官员,有戈特弗里德的配合,我们已经控制了昂热城堡和朗热城堡,开战之后,我会首先强攻希农城堡,这里的岩石看似坚固,实则在你制造的火/炮面前不堪一击,只是我们不必一开始就令法国人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玛蒂尔达和约翰都从没有承认过腓力二世的“判决”,因此在他们的叙事中,诺曼底仍然是金雀花家族的领地而非归腓力二世所有,理论上,他们仍然有资格在诺曼底、安茹和曼恩境内修建城堡和任命官员,对此腓力二世也无可奈何,过去数年,他采取的策略就是派他的代理人和玛蒂尔达与戈特弗里德进行拉锯与反拉锯,虽然并没有爆发大规模的会战,小规模的冲突却时不时发生,而他们这些小动作在平时可能无伤大雅,一旦开战便会立刻点爆。


    “我知道你可以战胜法国军队。”君士坦丁说,他知道玛蒂尔达和菲利普一样都继承了金雀花家族的战争天赋,加上他教给她的那些超越时代的战争理念和她这些年在阿基坦的积累,他并不担心接下来的诺曼底战争,他担心的其他事,“可一旦正式开战,腓力二世一定会想办法挑动阿基坦的内乱,如果像吕西尼昂家族这样的敌人袭击你的城堡,我们可能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他没有把最残酷的可能点明,但玛蒂尔达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对刚出生的儿子有些不舍,但她也知道即将燃起战火的阿基坦并不适合海因里希居住,而作为未来的皇帝,在科隆接受教育也是有必要的事:“那你呢,你也要和他们一起离开吗?”她感到怅然若失,她意识到她这短暂安宁的幸福生活很快就要停止了。


    “是的,我也要和他们一起离开,不过,我不会留在科隆,我得去低地地区牵制住他们的行动。”君士坦丁说,他抱住玛蒂尔达,留恋地亲了亲她的眉心和嘴唇,“这是你的战争,但我也得想办法帮你解决后顾之忧,‘同盟’的意义正在于此,不是吗?”


    ,


    1219年8月,在经过数月的反复争吵和整军备战后,英格兰王室和法兰西王室的战争终于再次爆发,英格兰国王和阿基坦女公爵自南北两路分别进攻,意图一战收回“安茹帝国”的全部领土,战前,约翰与玛蒂尔达进行了简要的利益划分,在完全收回亨利二世和理查一世曾控制的区域之前,他们绝不单独与腓力二世议和,而战争胜利后,约翰会得到诺曼底公国,玛蒂尔达则将获得安茹与曼恩地区。


    叔侄二人内心深处也许都没有真正相信对方,但在共同的敌人还占据他们共同的利益时,他们也能做到团结一致。北线,君士坦丁成功策反了佛兰德斯伯爵和布拉班特公爵,使他们拒不服从腓力二世要求他们出兵的命令,甚至反过来给约翰提供了船只和佣兵,以使约翰的军队能够迅速登陆诺曼底。


    尽管约翰的军队规模可能超过了腓力二世的预计,但他仍然很快做出了明智的判断:他派他的长子南下防御阿基坦军队,自己则亲赴佛兰德斯地区平叛。在南线,由路易王太子和巴雷斯的威廉(忠于法国王室的悍将,曾参加过沙蒂永围城战和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率领的军队在希农城堡集结重兵,对即将到来的阿基坦军队严阵以待。


    希农城堡曾被视为“安茹帝国”的首府,一面临水、一面环山地势极为险要,腓力二世夺取此地后又几次加固其城防,想要攻下绝非易事,按路易王太子等人的计划,他们原本是希望在希农地区牵制住玛蒂尔达的绝大部分兵力,再在她现出颓势后挑动阿基坦的内乱使其不战而退,但希农城堡实际上只坚守了不到一天。


    阿基坦女公爵并没有采用传统的攻城器械,而是用数门金属圆管制成的神秘武器直接轰塌了希农的城墙,毫无准备的法国军队几乎是直接陷入了溃退,路易王太子和巴雷斯的威廉不得不率领残军后撤:即便清楚德意志国王用东方的工艺改进了他妻子的军队,他们也没想到这些新式武器竟恐怖如斯:如果他早已掌握了如此恐怖的军事力量,他为何从不发动战争,他本可以轻易夷平任何一座城市和敢于与他为敌的人。


    拿下希农城堡后,卢瓦尔河谷西岸便基本落入她的掌控之中,她并没有急于追击路易王太子,而是亲自带兵一个个拔除法国王室在安茹和曼恩的据点:为了重新获得边境城堡的忠诚,玛蒂尔达对这些曾经转投腓力二世的地区整体其实采取绥靖态度:无论他们在1199年至1204年的战争中秉承什么样的立场和态度,只要他们驱逐或绞死了腓力二世派来的官员,她就对他们既往不咎,也不索取额外的赔款。


    这样的策略很大程度上削弱了这些边境领主的抵抗意志,毕竟她在阿基坦的名声还算不错,而腓力二世已经开始清洗这部分曾经忠于安茹王室的旧臣,在可能一无所有的威胁下,玛蒂尔达对他们来说正犹如天降救星,因此1220年春季时,她已经成功将军队推进至莫尔坦与卡昂一带,而统治莫尔坦的领主正是同样加入了英格兰一方的布洛涅伯爵雷诺,只要进入莫尔坦,与英格兰海军接头,她就将与于佛兰德斯登陆的约翰形成合围之势。


    但和南线的顺利相比,北线的战事就有些不利了,尽管从不以骁勇善战见长,但腓力二世实际上比他的儿子更具有对战局的洞察力和抓住战机的能力,尽管南线战事不利,腓力二世却并没有慌乱,而是在多佛尔沿海一带修筑攻势坚守不出,不急于追求战果而仅以阻碍约翰等人的军队为目的。如果玛蒂尔达在这个时候高歌猛进,腓力二世也许会陷入被两面包夹的状态,但这个时候,她还需要考虑政治上的风险,那就是如果她这个时候选择冒进,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达成了战争爆发前的目标,即便约翰最终战败,腓力二世也只能被动承认安茹、曼恩乃至莫尔坦和卡昂的丧失,甚至为了进一步离间她和约翰的关系将诺曼底的继承权也抛回到她身上,不过,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真的是有利的吗,在她收回了大半个诺曼底后,她该如何处置和叔叔的关系呢?


    如果她现在帮助约翰打败了腓力二世,他们是可以收回整个诺曼底,而以她对她叔叔的了解,她遵守诺言将诺曼底交给他,他也许会心存感激,但若她将诺曼底扣为己有,约翰绝对会对她怀恨在心,继而想尽办法给她添堵。而即便她将诺曼底交给了约翰,约翰也绝无可能洗心革面对诺曼底人仁慈以待,相反,他得再次对诺曼底极尽搜刮以偿还他在佛兰德斯和布拉班特越垒越高的欠款,这样的行为很可能将诺曼底的民心再次逼向腓力二世一方。


    她得等待,等约翰接受不了彻底失败的后果转而主动向她求援,有她在南线的胜利提振信心和君士坦丁的斡旋,佛兰德斯和布拉班特也不太可能倒戈向腓力二世,至多回到中立立场,是以致信布洛涅伯爵后,她决定在莫尔坦暂时停留,静待北线战局变动,而布洛涅伯爵确实热情地回应了她,欢迎她在莫尔坦驻军。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可能要发生,因此在带领少量随从进入莫尔坦城堡前,她提前命她的亲兵驻扎在城堡附近,以防有异动时她能及时反应。“莫尔坦的管家在哪里?”当她进入准备了丰盛晚餐的内庭后,她发现城堡里竟然没有招待她的人,她知道布洛涅伯爵现在正在约翰的军队中,但莫尔坦总该有他的亲信官员。


    “招待您这样的贵客岂能由管家代劳?请您稍等片刻,伯爵很快会来。”仆人对她说。


    现在战事还十分紧张,布洛涅伯爵怎会突然返回莫尔坦……玛蒂尔达心中愈发疑惑,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她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弓/弩:“谁?”


    “是我,玛蒂尔达。”来人从阴影中走出,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看到了他那头标志性的、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稍显凌乱的金发,他天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我们有整整七年没有见面了。”


    第103章 爱慕(上)


    他们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七年前, 她先是一箭射向他,又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他,曾经朝夕相伴的时光早已被冲淡, 她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她曾经认真规划过乃至想过不惜一切要达成的那种人生可能了。“好久不见,特里斯坦。”短暂的怅然后,她恢复了镇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和你没有关系, 只要我现在确实掌握着这座城堡, 而你在我的城堡里就行。”特里斯坦说,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很高挑,也算得上英俊, 只是眉宇间的阴郁比他父亲更甚, 尤其是注视着她时,“除了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你就没有其他想对我说的了吗?亲爱的玛蒂尔达,在我日日夜夜想念着你, 后悔没有在你离开巴黎时拦住你时,你就完全忘了我吗?”


    忘了, 忘了吗, 不论她曾经对他花费过多少心思, 在她决定抛弃和他结婚的可能后, 她确实已经把他忘了, 她并不恨他, 甚至有些愧对他, 但正因如此她才不会想起他。“遗忘没有什么不好。”玛蒂尔达说, “我已经结婚了, 你也会结婚,过去的事只是我们人生中一段终将过去的插曲,我们都把那段日子忘掉吧。”


    “忘掉?”特里斯坦嗤笑,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令她感到很不舒服,不过,她并不打算后退回避,这不是她的作风,“因为你有了丈夫,我就应该放弃你,忘掉我才应该是你的丈夫,那你的丈夫呢,他不是已经成为未来的皇帝了吗,怎么在你想要收回你父亲的领土时,他竟然躲到德意志去了?”


    “这是我的战争,我不需要他的参与。”


    “若他真有领兵作战的能力,又何须让你孤军奋战?这只能证明他的软弱,胆怯,连一个女人都不如,他根本不配成为你的丈夫……”


    “不许你这么说他!”


    她完全是本能地呵斥他,她的情感和保护欲先于她的理智主导了她,玛蒂尔达知道她刚刚说的话会进一步激怒特里斯坦,而事实正如她所料:“你在维护他。”特里斯坦说,陈述了这个事实后,他忽然尖叫起来,歇斯底里道,“你维护他,你从来没有维护过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爱他吗,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


    她从没有爱过他,她现在很清楚这一点,哪怕是在她还认为她一定会嫁给他的时候,巴黎的贵族们嘲讽着他疑似私生子的出身,惋惜他们不算般配的外貌,她目睹这一切,却从没有阻止,因为毫无必要。


    她对特里斯坦很好,但她这么做只是因为她得让他意识到没有她他就只是一个连合法地位都存疑的次子,他只能爱她,依附她,他才有可能得到与长兄比肩的权势,也就更能心甘情愿地在他们结婚之后对她言听计从,只是在她决定离开巴黎的时候她也同时抛弃了和他结婚的可能,而曾经那些婚约和朦胧的情感,在遇到君士坦丁后也不复存在。


    君士坦丁救过她的性命,给了她主导命运的能力和自由,他和海因里希还等着她,他给她做的弩/弓还在她手上,只需要像七年前一样将弩/弓对准他,她就可以杀了他,她几乎就要拉动弦,但与此同时,她的理智又提醒她,如果现在杀了特里斯坦,那又会带来什么呢?


    他毕竟是腓力二世的儿子,如果她杀了他,她一定会面临道德和名誉的败坏,而对法国王室内部,特里斯坦的死也标志着路易王太子会失去最后一个有分量的竞争者,这对她和君士坦丁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在我还把你当做未来的丈夫时,我确实能算是爱你的。”她松开了手上的弩,“如果当年英诺森三世允许我们结婚,我会做到你所有期望我做到的事,我会忠诚你,生儿育女,和你共享着王冠和土地。”


    “可你没有,当你认为和我结婚没有价值时,你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我,你甚至还想杀我。”他仍盯着那把弩/弓。


    “我不想杀你。”也不会杀你,但她只打算让特里斯坦知道能让他开心的那一部分,“可你为什么不想一想,在我想要离开巴黎前,你打算做什么?你是来带我回去的,你觉得我不应该走,可如果我跟你一起回去了,你觉得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她会被圈禁,乃至坐实那个谎言无声无息地“病逝”,有些事七年前他也许不懂,但现在也应该懂了。“你可以不必逃走。”他出口之后也知道这样的要求有多可笑,他又改口,“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走?”


    “如果那时候你不是来带我回去,而是打算和我一起走,我会带上你。”她直视着他,“但你会和我一起走吗?你做好背叛你父兄的准备了吗?即便你渡过了卢瓦尔河,但凡你经历了任何挫折和恐吓,你能保证你就一定不会后悔,你能保证你‘忏悔’的方式不是出卖我吗?”


    “何况你又是以什么理由掌控了这座原属于布洛涅伯爵的城堡?”她话锋一转,“布洛涅伯爵曾经支持我父亲,在我父亲去世后又不得不向你父亲屈服,为了获得谅解,他同意将他唯一的女儿的监护权交给你父亲,他可以安排那个女孩的婚姻,从而掌控布洛涅伯爵的领地,包括布洛涅,包括莫尔坦。”


    “你和布洛涅伯爵的女儿结婚了,所以你才可以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抛弃你,遗忘你——你不也已经遗忘了我吗?”


    第104章 爱慕(下)


    遗忘, 遗忘,他和布洛涅的玛蒂尔达结了婚,所以才可以以领主的名义控制她父亲的领地, 可是,可是……“可我们的婚姻是可以取消的。”他说,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德意志国王抢走了你, 我也可以把你抢回来, 玛蒂尔达,我们可以让一切回到正轨。”


    “谁告诉你这么荒唐的提议,你父亲, 你哥哥, 还是布兰奇?”玛蒂尔达冷冷道,“他们想让你拖住我,囚禁我,甚至占有我, 只是因为你对我还心存幻想,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对我这么做。我是个人, 不是你们可以任意争抢的物品, 先跟我订婚的人是君士坦丁, 我选择的人也是君士坦丁, 因为你父亲的重婚, 你为你的身世痛苦数年, 然后你现在又想要制造一场更荒诞的婚姻, 你管这叫‘回到正轨’?”


    特里斯坦咬牙不语, 玛蒂尔达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坐了下来,放缓了口气:“我们好好聊聊吧,至少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特里斯坦,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还渴望得到我?”她看向他,“即便我伤害了你,即便我彻底放弃了你。”


    “我爱你!”特里斯坦一下提起了精神,“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第一个握起我的手的人是你,第一个吻我的也是你,我们一起骑马,一起打猎,互相关爱,互相信任,我根本没想过我有一天会娶别人……”


    “你只是遗憾你再也找不到像当年的我一样能带给你权势和财富的人罢了。”玛蒂尔达摇了摇头,“我曾经确实有可能带给你很多,但布洛涅的玛蒂尔达能带给你的也不少,未来的岁月里,你们会相伴不止十年的时光。”


    “你和她不一样!”特里斯坦铁青着脸。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被你父亲监护的女孩,都是坐拥金山却不被允许和家人联系的孤女,我们连名字都一模一样。”玛蒂尔达深吸口气,或多或少地,她带上了一点情绪,不论那是她真实的情感还是她终于可以直白地袒露她曾经压抑的委屈,“你很怀念那十年,认为那是你最幸福的日子,可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被绑在马上带到巴黎,知不知道我曾经整日整夜地被锁在阁楼里,知不知道我的教育者们教导我要仇视我的家人,知不知道我连和我的臣民多说一句话都不被允许,你不知道,你也不用在意,因为你的家人这样对待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嫁给你!”


    这样的控诉完全超脱了他此前的认识,特里斯坦瞪大了眼睛,良久,他才讷讷道:“可难道你不是心甘情愿的吗?如果你不是真心地想要嫁给我,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在知道教皇不会允许我们结婚时,你又为什么难过?”


    “因为你的哥哥和我的姐姐不希望我们结婚。”玛蒂尔达说,曾经她并不打算向特里斯坦挑明他和他兄长之间真实的关系,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你应该听说过我的祖父和他的儿子们的故事,年老和年轻的狮子,当你的哥哥成年以后,你的父亲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恐惧,他急迫地想要一个可以制衡你哥哥的存在,而我恰好迎合了他的需求,不过,只有和你结婚的我能够得到你父亲真正的信任,在我别无选择时,我只能和你结婚,这才是我曾经‘爱’你的真实原因。”


    “我设计让佛兰德斯伯爵击败你哥哥,你的哥哥和嫂子则挑动诺曼底的叛乱勾动你父亲的疑心,这都是在你身边真实发生的事情,可你不懂,或者即便察觉蛛丝马迹也不愿意相信,事实就是你父亲愿意让他的儿子掌控阿基坦,你哥哥却不愿让一个强势的兄弟威胁他以后的统治,所以他们诱哄你来到这里,他们都熟悉这样的游戏,可你不会,你从没有意识到你一直是被利用和哄骗的存在。”


    利用,哄骗……特里斯坦的脸开始涨红,他狠声道:“那又怎么样?至少你现在确实在我面前,我可以不要阿基坦,可以不要布洛涅,但你必须留下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前提是你做得到,你可能认为从我踏进城堡开始你就取得了胜利,但我没有把我的自由寄托在你足够遵守道德和顾念旧情上。”玛蒂尔达淡然道,她磨痧着她的手腕,“就在我和你拖延时间时,城堡外正在集结军队,我从没有把我的自由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上,如果你真的打算在见到我的第一时间强迫我,我现在已经割断了你的喉咙!”


    她放下了她的弩,但她袖子里还藏着刀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许还有能够取他性命的武器,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记得住她的每一个神态,每一种模样,可不包括现在,他从没有认识过这个和他一起长大又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她的丈夫呢,德意志国王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欣然接受她身上所有离经叛道或令人望而生惧的部分吗?“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他颓然道,“你从没有爱过我,又为什么不在我可能威胁到你时立刻杀了我?”


    “我不想杀你。”玛蒂尔达静了静,这算是她真心实意的回答,“你可以当我是在弥补我的亏欠,我给过你希望,想过和你共度一生,但那并不是爱情,只是当时的处境下对我们都有利的同盟关系。”


    “你已经成年了,但你还没有真正意识到你未来会面临的处境是什么,你的父亲会利用你制衡你兄长,但不会真正让你挑战你兄长的地位,等你兄长成为国王后,他更不允许你挑战他和他儿子的权威,能给你带来继承权的妻子才是你真正的支持者,曾经是我,现在是布洛涅的玛蒂尔达,你已经娶了她,你就应该尊重她,她才是会和你共度一生的人。”


    他已经娶了布洛涅的玛蒂尔达,他会和她共度一生,可是,可是……“那你呢?”他咬牙,“你要走了,你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我呢,难道我们以后只会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这不太可能。”玛蒂尔达说,“你的父亲是我的敌人,你的哥哥也是,等你父亲死后,你哥哥也许也会成为你的敌人,到了那一天,也许我们会再次拥有共同的立场,那或许才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他们未来只能做这样的“朋友”吗?不论特里斯坦怎么想,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归根结底,特里斯坦只是她人生中的过客,她不恨他,那她也并不介意以后和他合作。经历了莫尔坦的风波后,她选择绕开布洛涅伯爵的领地,穿过埃夫勒地区支援佛兰德斯的战事,战线还算顺利,但多花费了一些时间,不过,就在这多余的时间里,她得知了一个消息:历经数月的围攻,英格兰与佛兰德斯联军终于冲破了法军的防线,迫使腓力二世不得不后撤,而约翰王在为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胜利兴奋追击时,竟不慎跌入塞纳河中,下游的渔夫在三天后捞到了他已经发胀的尸体。


    第105章 王冠


    十七年前, 布列塔尼的亚瑟在神秘死亡后被抛尸河中,直到数日后才被沿岸的修女捞起,这人尽皆知又无从惩戒的“弑亲”之罪多年来一直是约翰的心病, 日前,他好不容易借腓力二世之手洗清了这“弑亲”之名,却又阴差阳错地以同样的死法死于非命, 不得不说是一件极讽刺的事。


    对这个叔叔, 玛蒂尔达没有多余的仇恨, 但也没有多余的感情,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的堂姐也许会觉得痛快,但也仅此而已。短暂的复杂情感后,她知道她得解决摆在她面前的现实问题:约翰死了, 那英格兰怎么办?


    腓力二世败势已现, 她有信心收回诺曼底并独吞战果,但对她更加陌生的英格兰,她并没有绝对的信心在这个时候立刻得到英格兰贵族的承认,腓力二世很可能会看准这个机会支持约翰的孩子们, 继而引发如曾经的“二十年内战”一般的混乱局面以便他能够浑水摸鱼,而最坏的结果就有可能是她尚未完全掌握的诺曼底有可能会重新倒向腓力二世, 这才是对她来说最危险的事。


    是不顾潜在的风险索取英格兰, 还是暂且放弃英格兰王位, 先顾全大体地保住手头的战果, 她很快做出了决定:“继续进攻。”她吩咐道, “罗杰, 你带着三百骑兵去收编我叔叔的军队, 尤其是海上的舰队, 不论是来自英格兰还是佛兰德斯的, 告诉他们,我答应我叔叔曾经答应过他们的一切条件,承担他曾经欠他们的所有债务,如果腓力二世也给他们报价,我们就出更高的价格,总而言之不惜一切代价封锁多佛尔的海岸线,让腓力二世相信我们正打算按原本的计划合围。不必担心钱财或兵力不够,我的丈夫一定会配合你。”


    “那您呢,陛下?”


    “我会去沙特尔,路易在那里。”玛蒂尔达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们在希农打败了路易,但他还可以去香槟或勃艮第补充兵员,现在我要做的是阻断他回防巴黎的可能。”


    随着约翰的突然死亡,佛兰德斯伯爵和布拉班特公爵的立场也可能会出现变动,就像他们曾经在她父亲去世后选择退出她叔叔和腓力二世的战役一样,这个时候,她无论如何也得将这两个盟友留在战场上,哪怕他们只是暂时没有倒向腓力二世一方。


    金钱和绥靖是争取时间,绝对的胜利才是一劳永逸的唯一方式。她的时间并不多,在腓力二世联合她所有的潜在反对者纠结起针对她的反击前,她要将腓力二世逼到谈判桌上,让潜在的反对派出于畏惧或者贪欲选择站在她一方,不论是英格兰人还是佛兰德斯人。


    她并不担心雷西的罗杰完成不了她给他的任务,即便他做不到,也还有君士坦丁,她知道君士坦丁一定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同样的决定,并很可能已经开始行动。没有耽误任何时间,她立刻调转兵力以急行军抵达沙特尔以南的森林,并在深夜直接炮击沙特尔的城墙。


    当路易王太子得知阿基坦女公爵的军队袭击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来了,又带上了那恐怖的武器,听到那轰鸣的声音,他手下那些经历了希农之战的士兵被吓破了胆,争相想要逃窜,可他们该去哪里?


    他原计划是想在沙特尔修整,从仍然忠于王室的香槟和勃艮第征集援兵,但现在援军虽未到来,他却不得不再次撤退,沙特尔三面皆被包围,唯有东北通向巴黎的方向尚存一线生机,他知道选择东北突围会再次带来残兵的伤亡,但他也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约翰王意外身亡后,腓力二世趁着英格兰—佛兰德斯联军的混乱短暂喘息,并立刻试图拉拢佛兰德斯和布拉班特退出战争,但在君士坦丁的金钱攻势和封君名分的压力下,佛兰德斯伯爵和布拉班特公爵最终都选择了继续战争,同时北线玛蒂尔达的军队成功获取了制海权,在增援北线战事的同时,也阻止了他联系约翰之子亨利潜在的支持者在英格兰挑起内战的可能。


    到这个时候,腓力二世还有最后一个选择,那就是退回到巴黎借助其城防固守,等待路易王太子率军增援,但在他退回巴黎后,他却得知路易王太子也正在败退回城的路上,而玛蒂尔达本人并不在诺曼底,她不知何时竟绕到了路易王太子身后,一路追击他来到巴黎。


    到了这一步,腓力二世到底想不想介入英格兰的王位继承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兵临城下、四面楚歌的威胁下,他只能被动承认他在理查一世死后所扩张的所有领土和取得的所有成就化为泡影,在他手里亲自归还给曾经被他剥夺了一切的人。


    将近八年过去,这是他再次见到她,他抱在膝上长大的养女,夺走他一切功绩和荣耀的仇敌,她坐在他面前,和他以平等的身份对视,眉目依稀可见曾经的影子,却俨然已经判若两人:八年前,她在西西里国王的帮助下从他手里获取了自由,那时的他愤怒,羞恼,但并没有将她当做如她父亲一般令他忌惮乃至畏惧的仇敌,而现在,他知道即便无视她那狡诈阴险的掌握,她本身也是一个足够可怕的对手,她从谁身上学到了这些手段?他不愿去理会。


    这是和平谈判,但更似胜利者的单方面出价,诺曼底、安茹、曼恩的等地的归还,布列塔尼宗主权的更易,以及对佛兰德斯及布拉班特的附属条款,玛蒂尔达没有要求他承认她的英格兰王位,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将法兰西人排除出英格兰的王位争议之外罢了。


    “我记得理查曾经朝亨利六世下跪。”和约签署后,腓力二世忽然说,他盯着玛蒂尔达,目光似乎有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毒蛇吐信般的观望,“他承认亨利六世乃君主中的君主,代表英格兰匍匐在他脚下,亨利六世的儿子花了十八年的时间拿回了他父亲的一切,而你现在可以将你父亲的一切当做嫁妆送给他。”


    “有些丈夫可能会支配妻子的嫁妆,但我的丈夫不会。”面对腓力二世那高明的挑唆,玛蒂尔达并没有多余的反应,她站起身,望着腓力二世,不知何时,他曾经习惯的那任性倔强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削去尖锐的平静,是谁改变了她,“如果是特里斯坦,我会提防他,限制他,忌惮你在他身后操纵我,但现在,我已经不必在意你们,谁也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牵动情感,就像你们曾经看待我一样。”


    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亲近,也没有仇恨,这种平静比尖锐的憎恨更令他如鲠在喉:如她所说,她已经不必再在意他,谁也没有必要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牵动情感,如曾经的他对理查,如现在的玛蒂尔达对他。


    她完全忘了在巴黎的一切吗,未必如此,那段时光磨砺了她也造就了她,她未来还会和他们继续合作或对抗,但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彭布罗克伯爵回应我们了吗?”结束谈判后,她跨上马,询问她现在最关心的事,“彭布罗克伯爵称他已经说服了绝大部分英格兰贵族承认您的王位,但他们希望您能延续理查国王的政策,维护他们在诺曼底的领地……”


    “这是自然,答应他们,在他们向我宣誓效忠后,我会根据我父亲生前最后一次裁决来重新规划诺曼底的领土。”玛蒂尔达说,她夺回诺曼底确实没有依靠约翰支持者的力量,但她毕竟还是要靠这些人的帮助清除法国人在诺曼底的影响,将诺曼底的土地作为英格兰贵族承认她王位的补偿似乎有些过于大方,但从巩固诺曼底统治的目的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还有,告诉君士坦丁,该坐船去英格兰了,当我戴上英格兰王冠时,他怎能不在我身侧?”


    她勒马,望向英格兰的方向,越过那道浅浅的海峡,就是她从未踏上的故土:十八年的时间过去了,她终于拿回了父亲和祖母曾经想留给她的一切,选择了他们希望她能够选择的人生,英格兰的王冠,从爱尔兰到加斯科涅的领土,乃至光复耶路撒冷的梦想,这一切终将属于她。


    第106章 包庇


    1224年3月, 阿尔玛菲。


    当君士坦丁睁开眼睛时,春日的阳光正照耀着他的脸庞,肩窝处, 玛蒂尔达半侧着身,依偎在他怀中,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摆, 脸颊抵住他的肩胛骨, 像一只餍足的猫。


    真好看啊, 他心想, 他悄悄伸出手,拨开她倾泻的卷发,而后着迷地抚摸着她下颌优美的线条, 玛蒂尔达的睫毛动了动, 无意识地歪了歪头,而他趁势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用力地蹭了蹭,待她醒后才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和嘴唇,又将手探入她轻薄的纱衣中……


    一番欢好后, 天色已近晌午时分,玛蒂尔达慵懒地靠在君士坦丁怀中, 一边打着哈欠, 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腹部:“我应该再生一个孩子了。”她盯着自己的小腹, “如果再怀孕的话, 我想把我们的孩子留在西西里……我现在确实应该再生一个孩子了。”


    在海因里希出生后, 他们又生下了两个孩子, 1220年的莉莎德和1222年的里卡德, 但这两个孩子的出生和命名多少都带了一些政治因素, 莉莎德是因为英格兰急于得到一位第二继承人, 哪怕是一个女孩,因此她不仅以理查一世的名字命名,最初还在诺曼底接受教育,而里卡德的出生使得玛蒂尔达的封臣们终于放下了可能被帝国彻底吞并的担忧,相对应的,他也被留在阿基坦接受教育,以期未来成为如他的外祖父一般的骑士国王。


    他们的孩子们总是刚刚出生就被迫与父母分离,这是由他们前几年所面临的复杂局面决定的,而上一年,两个重要人物的去世令他们的处境再次出现微妙的变动:相隔不到一个月的世界,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菲利普一世先后去世,有他叔叔的先例,他不必寻求教皇的加冕即可成为真正的皇帝,在选择帝号时,他没有沿用他在西西里的王号“君士坦丁”,而是选择了他的曾用名“腓特烈二世”。


    增强德意志人对他的认同是一方面,想要更加趋近历史与命运是另一方面,虽然他突然用回“腓特烈”这个名字可能会给教廷带来一些不安,但洪诺留三世也可以将其理解为是他想要将德意志与西西里的继承权分立的考虑,因此暂时而言,他和教廷的关系还算友好,前提是没有路易八世的对比。


    自登基以后,路易八世便旗帜鲜明地表达了他对异端“绝不容忍”的立场,借此取信于教皇并给了自己可以征伐南部的理由,试图通过“镇压异端”重树法兰西王室的威信。这样的策略不道德,是真正的以“虔诚”之名大开杀戒,并很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但从法兰西王室的立场出发,路易八世此时极端甚至有些疯狂的宗教政策是他打开困局唯一的方式,因为他和玛蒂尔达都无法公开地反对他,甚至得被动地支持他。


    从去年夏天开始,他便屡屡听闻法国军队在南法的暴行,图卢兹伯爵、普罗旺斯伯爵和阿拉贡国王都牵扯其中,这场战争也许和他没有关系,玛蒂尔达却必须表达立场,而怀孕就是避开冲突最好的办法,洪诺留三世总不能苛求一个怀孕的女人亲赴前线。


    但即便他们可以暂时回避参战,他们却没有理由去保护受路易八世军队迫害的无辜者,这令他的心情持续低落,因此情愿以身体的欲望回避精神的压力,不过,他们都清楚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每拖延一天,因路易八世的宗教战争而死的人便数以百计,而路易八世也不会因为玛蒂尔达找了怀孕做借口就放弃将他们拖下水的意图,这都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无论如何,我们先在教皇面前用这个合适的借口敷衍过去吧。”君士坦丁说,他望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内心泛起汹涌的欣慰和柔情,他知道他一直想做的事是无法言说且难以被理解的,但好在他还有玛蒂尔达,再一次地,他眷恋地吻着她,揽过她腰肢将她浸入自己的身体,呢喃道,“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的,但我得想想,再想一想……”


    ,


    和他的妻子布兰奇一样,路易八世也是十分虔诚的天主教徒,但长期以来,他的“虔诚”是与自身的利益绑定的,如无必要,他对迫害异端和征讨异教徒并没有极端狂热的情绪,但现在,在尝到通过异端战争实打实扩张王权的甜头后,他已愈加沉湎于这依靠暴力和屠杀获得的权威,不论他马蹄下的土地曾经生活着什么人,他们都必须匍匐在他和他的官员的脚下,这正是他所渴望品尝的胜利。


    在胜利的麻痹下,他已经淡忘了他那一开始并不纯洁的目的,他已发自内心地相信他的所作所为正是奉上帝的意志清除叛逆者,而他作为执行上帝意志的国王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忠诚和畏惧,包括那些曾与他为敌的人:“怀孕?”得知玛蒂尔达的回复后,他不禁嗤笑,语带讥嘲道,“她可真会挑生孩子的时间。”


    英格兰女王是法兰西国王最憎恨的存在,这是基督教世界公认的事实,这不仅仅是对敌人的仇恨,也是对她人格的轻蔑,路易八世也许有真心敬仰和崇拜的女性,但英格兰女王显然不在其中:“行吧,怀孕就怀孕,不过,她不打算资助一下天主的军队吗,即便她从未向我发誓效忠,她也理所应当向上帝致敬。”


    “英格兰女王称她尚有大量欠款需要偿还,实在无力替您支付军费,不过,她愿意收容那些因您的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无辜难民,并愿意派出她的官员协助您处理已经重归纯洁的土地……”


    “也就是说她觉得我的战争是对无辜者的暴行吗?”路易八世终于动怒了,他用力一甩马鞭,愤恨道,“那个女人不仅从无封臣应有的忠诚之心,也无一位天主教徒应有的虔诚,怀孕也好,欠款也好,这不过是她想要回避责任的把戏,不,是她包庇异端的借口,她根本不打算参与这神圣的战争,她只是害怕这场战争会损害她的利益。”


    “进攻卡尔卡松。”他最终下令,眯起眼睛眺望着图卢兹的方向,“如若控制了卡尔卡松,便可钳制奥德河与比利牛斯山的关口,切断图卢兹伯爵和阿拉贡的联系……她口口声声称我正迫害无辜者,不发一兵一卒却企图分享我依靠血与铁获得的土地,那她口中的‘无辜者’,包不包括她那明确表示要庇护异端的亲戚?”


    第107章 海梅


    在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结婚后, 法国南部便隐隐形成了一个由联姻和盟友绑定在一起的联盟,并间接影响到了伊比利亚的局势:在前妻和长子成为了卡斯蒂利亚国王后,心怀不甘的阿方索九世便发兵想要直接为自己争取卡斯蒂利亚王位, 又无视了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的子女而选择自己与前妻葡萄牙公主所生的两个女儿为继承人,为了拉拢盟友,他和正急于与有价值的女继承人续弦的阿拉贡国王佩德罗二世一拍即合, 佩德罗二世迎娶了阿方索九世的长女桑查为妻, 并与莱昂结盟夹击卡斯蒂利亚。


    因为和阿拉贡王室的特殊关系和此前联姻问题上的小小亏欠, 君士坦丁并没有阻止佩德罗二世与莱昂公主的联姻, 但因卡斯蒂利亚的费尔南多三世的妻子是他的堂妹,他和玛蒂尔达也没有帮助佩德罗二世与阿方索九世夺取卡斯蒂利亚,并且由于佩德罗二世与莱昂公主接连生下子女, 他与前妻蒙彼利埃的玛丽所生的长子海梅地位受到严重威胁, 为防阿拉贡将来出现父子阋墙的内战,君士坦丁出面推动佩德罗二世将蒙彼利埃和鲁西永(阿拉贡王室在法国南部另一块重要领地)转交给海梅王子,并推动他和图卢兹伯爵雷蒙德七世的妹妹,玛蒂尔达的表亲图卢兹的琼结婚。


    在此之前, 雷蒙德七世已经迎娶了佩德罗二世的妹妹桑查为妻,在已经成年的海梅王子开始统治阿拉贡在南法的领地后, 从阿基坦到普罗旺斯已经形成了一个牢固的联盟, 而路易八世的目的恰恰是用“清剿异端”这个名分打破这个联盟, 而本人信仰确实存疑的图卢兹伯爵无疑是众矢之的。


    对阿拉贡的海梅王子而言, 他过去十七年的人生恰如一尊被放在仓库中的神龛, 表面光辉实则满是尘灰:他的父母出于政治联姻的目的结合, 但他的父亲从没有喜爱过他的母亲, 甚至曾经试图抛弃她, 他后来放弃了这样的打算, 但不过是因为他母亲识趣地死在了他尚未获得离婚准许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去追求他心仪的女继承人,曾经是阿基坦女公爵,后来又是莱昂公主,他最终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曾经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一切,除了他,除了他这个碍眼的长子与继承人,他的存在提醒着他曾经那段不愉快的婚姻和蒙彼利埃的归属,并且这样的不悦随着他的年龄增长愈加凸显。


    为了给自己的幼子们争夺卡斯蒂利亚与莱昂的继承权,过去数年佩德罗二世几乎将整个阿拉贡的国力都倾注在了外战上,年纪越长,他便越明白佩德罗二世的行为是在损害他的利益,并主动或被动地表现出来了这一点,而他这样的态度无疑加深了佩德罗二世对他的忌惮和限制,最痛苦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投奔卡斯蒂利亚,只是来自皇帝和女王的帮助令他不必选择这条危险的道路。


    在他身边所有人地默契地忽视他,或者“顾全大局”地认为他应该为后母和弟弟们让位时,德意志的皇帝注意到了他,他将他接入他和他妻子的宫廷,教育他如何成为出色的君主,并最终帮助他从父亲手中获取了鲁西永和蒙彼利埃的统治权,也是在他们的安排下,他娶了图卢兹伯爵的妹妹,一个年长他十岁的寡妇,她是一个美丽明智的女子,并且正好能为他提供他现在最需要的政治支持,刚刚满十七岁的他已经做了父亲,他给他的儿子起名佩德罗,但他不会做他父亲那样的人。


    在鲁西永和蒙彼利埃的统治使得他能够远离父亲的阴影,但也无可避免地会卷入这一地区的政治纷争,很显然,在他接受了皇帝的帮助后,他势必会站在南方同盟的立场上对抗法国人,而这本也是阿拉贡王国的利益,只是佩德罗二世过分沉迷于莱昂与卡斯蒂利亚王位的诱惑,才在南法问题上顾此失彼。


    “法兰西国王已经攻占了卡尔卡松。”当他刚刚写完对英格兰女王再次怀孕的恭贺信并受其所托暂时照顾她的次子里卡德后,他得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皱起眉头,而他得到的答案令他心底更沉,“就在三天前,法兰西国王在卡尔卡松集结了超过一万人的兵力,其中包括超过四千名骑士,是以才可以一举攻下此地。”


    对刚刚经历了在诺曼底的失败的法兰西王室而言,路易八世现在所动员的军队几乎达到了他的极限,可谓是将整个卡佩王室的底牌都押注在了击溃南法联盟上,但至少现在,他已经成功攻下了卡尔卡松,从卡尔卡松到纳博讷几乎是无险可守的开阔地带,法军的骑兵和雇佣骑兵可以在一天之内兵临纳博讷城下,而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便是受他控制的鲁西永。


    虽然受到父亲的忽视,但他从没有忽视过自己的教育,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教授过他如何作战,皇帝陛下更是亲授他为君之道,根据他所掌握的知识,他很容易判断出他现在的处境:若他选择和法兰西国王对抗,他可能会为自己招惹了“异端”的骂名,但若他向法兰西国王投降,他的行为便是懦弱和背叛,曾经支持过他的人会对他失望,继而将自己真正置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法兰西国王的威胁已经迫在眼前,这既是一个任务,也是一项考验,很短的犹豫后,他便选择接过这个考验,他要像父亲、向所有可能支持他的弟弟们取代他的人证明他是一个出色的王子,未来也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他在波尔多宫廷中所学会的一切现在正是应用的时候:“迎战。”他听到自己说,他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高大异常,“法兰西国王号称以上帝之名清洗异端,可这场战争早已沦为他牟取私利的工具,所过之处皆是妇孺的哀嚎和天主教徒的尸体……他的军队看似强大,但不义之战势必受到上帝的惩戒,哪怕手里只有石头和木棍,我们也要击退每一个敢侵占我们家园的人!”


    第108章 石头


    1224年10月, 在路易八世刚刚取得卡尔卡松之战的胜利、震慑南部诸侯后,阿拉贡的海梅王子却逆势而上,不仅拒绝配合路易八世的攻势, 还率军增援纳博讷并亲率骑兵击败了法军的先头部队。


    路易八世对此自是羞愤异常:不仅仅是因为法军的战败,也是因为海梅王子是第一个公开与他对抗的王室成员,并且暂时看来, 他并没有因为帮助“异端”受到上帝的惩戒和外交的孤立, 这是一个极其不好的信号。


    海梅王子的选择很明显是他自己的擅自行动, 但当路易八世致信阿拉贡国王时, 佩德罗二世的回应却相当模糊冷淡:他确实和海梅王子关系有些紧张,但也没有恶劣到要联合外人打压自己儿子的地步,何况路易八世虽然没有直接介入卡斯蒂利亚的继承战争, 却一直因为妻子的缘故隐隐支持贝伦加利亚与费尔南多三世一方, 这层关系在平时无关紧要,但在路易八世需要佩德罗二世的帮助时,佩德罗二世也不可能给他做顺水人情,尤其是路易八世的行为本身也影响了他作为阿拉贡国王的利益时。


    没有办法, 路易八世只能亲率大军与海梅王子正面对抗,从军队素质和规模上, 路易八世无疑占据上风, 更有卡尔卡松的地利, 但海梅王子仍掌握着比利牛斯山口的通道和蒙彼利埃的港口, 更有当地民众的支持, 因为路易八世军队在行军过程中的任意杀戮和残酷劫掠以及对“异端”的残忍态度, 从农夫到孩童, 他们都带着强烈的仇恨参与到了反抗法兰西军队的行列中, 拒绝承认法兰西国王及其手下领主官员的统治并袭击他们。


    是以路易八世很快发现他虽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卡尔卡松, 却未能如愿迅速推进至纳博讷并乘势胁迫图卢兹伯爵屈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承担的军费开支和征召兵的不断退出对他都是巨大的压力,是以路易八世看似仍然占据优势,实则面临更加严峻的局势。这一状况令他十分焦躁不安,尤其是在他得知卡尔卡松的水源被破坏后。


    “他们怎敢在水里下毒!”当巴雷斯的威廉走进城堡后,他正听到路易八世愤怒的声音,国王并不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但这一连串不利的战事压垮了他的情绪,使得他失去了平日的风度,乃至显得有些神经质,他直直盯着威廉,急迫地想要一个答案,“是异端,还是间谍,你抓到他们了吗?你审问过他们了吗?”


    “是的,我们抓获了下毒的人。”巴雷斯的威廉道,他望向路易八世,略略犹豫,他知道他接下来的回答不会令国王高兴,“他们都是天主教徒,只是,只是……”


    只是憎恨法兰西国王,只是不愿意接受法国人的统治,这对路易八世的自尊心是一个严重的挫败,但这确实是事实。“他们是叛徒。”沉默好一会儿后,路易八世才缓缓道,某种意义上,在路易八世心中,叛徒比异端还要可恨,“我们得离开卡尔卡松了。”


    “是的,陛下,这是明智的决定。”巴雷斯的威廉松了口气,他最害怕的就是路易八世会因为愤怒或者疯狂执意继续作战,不论他们到底甘不甘心,这时候班师回朝已是唯一的选择,但他又听到路易八世道,“但在离开之前,我们得将产生异端的土壤也一并铲除,包括帮助异端的人,我无法得到卡尔卡松,其他人也不能得到。”


    “这……”巴雷斯的威廉骇然,他不得不劝阻,“陛下,他们都是天主教徒。”


    “有什么关系?”路易八世冷笑,“上帝会认出他们的子民。”


    理智促使路易八世放弃攻势,情感却令他必须报复,奈何不了海梅王子和他背后的玛蒂尔达,就只能消灭他们潜在的支持者,比如这些抗拒法兰西国王统治的刁民。“是的,陛下。”巴雷斯的威廉躬身道,他心中有一瞬的不安,但很快选择遵从国王的命令,归根结底,那不过是一群与异端勾结的叛徒而已,国王有权处置自己的子民。


    失去了水源,法兰西军队能在卡尔卡松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四天,意识到他们已经不可能守住这座城市,路易八世命令军队彻底摧毁城墙,抢走所有财物并用酷刑杀死所有曾经反抗或可能反抗的人,做完这件事后,他才稍稍平息了怒火,转而解散军队并准备班师。


    他现在离开了南方,但他一定会再次回到南方,在他再次回来之前,他要留下一个足够震慑敌人的胜利,使得他们在反抗之前先想清楚他们是否能够承担卡尔卡松的结局。带着这个并不十分圆满的胜利,仍然心情郁闷的路易八世踏上回程之路,和从巴黎出发时的状况相比,他们的返程沉闷许多,且因不得不穿越中央高原只能骑马或步行,这使得为国王布置安全的路障成为不现实的事,路易八世的侍从官只能先行驱散前方可能阻碍国王前进的人群。


    按照惯例,平民若要围观国王出行应停留在两侧的安全区域,但当他们路过贝济耶时,他们却看到一个老妇人站在道路中央,体态僵硬,目光呆滞,手里似乎提着一个篮子:“离开这里!”侍从官不耐烦地挥动鞭子,污泥顿时溅上了她的脸,但那妇人似乎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仍然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国王马上要来了,如果前方道路被阻隔,想必会令本就心情不佳的国王更加恼怒,是以侍从官不得不纵马靠近那妇人将她踹倒在地,她发出一声闷哼,而后用嘶哑的奥克语道:“下地狱去……”


    她在说什么?侍从官心中疑惑,他身后响起马蹄声,国王来了,他庆幸他及时将可能惊扰国王的人拦在了路上,没有管这个奇怪的妇人,他勒马回身想要离开,却从余光中看到那个老妇吃力地站起来,她那呆滞的目光似乎在看见国王后重新燃起了光:“下地狱去。”她再次喃喃道,而后她的声音骤然高亢,“国王!上帝!下地狱去!”


    篮子里是石头,她只有一篮石头,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石块扔向国王的车队,眼中的愤怒和仇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焚尽。“杀了她!”侍从官吼道,不需要他下令,国王身边的骑士立刻一拥而上,将那个胆敢攻击国王的老妇乱刀砍死,但已经晚了,不偏不倚地,那块石头刚好砸中了路易八世的头颅,他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红色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流淌一地,和那个老妇的血混合在一起。


    第109章 权威


    当法军的失败和路易八世的死讯传来时, 玛蒂尔达正在给她刚出生的女儿哺/乳,这个名叫康斯坦丝的女孩有着浅绿色的眼睛和漂亮的金丝卷发,依偎在母亲怀里时安静又乖巧, 教她爱得不知如何是好,但也正是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大陆的消息突兀地传来, 包括卡尔卡松的暴行和路易八世的死讯。


    得知路易八世竟是被一个农妇用石头砸死时, 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震动:国王是神圣的, 是被上帝祝福的, 可他却被一个普通的农妇所杀,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想到了我的父亲。”她听到君士坦丁说,他注视着玛蒂尔达怀中的康斯坦丝, 陷入深沉的回忆中, “他曾经杀害了一个仆人,后来那个仆人的兄弟又杀了他,国王的性命不比平民的性命高贵。”他低头长叹,目光里尽是深沉悲哀, “我一直在设想我父亲没有去世的可能,如果他没有死, 我们本可以一起长大, 可我也知道, 他的死亡正是他为自己的暴行付出的代价, 和路易八世一样。”


    “也和我父亲一样。”玛蒂尔达接口道, 她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 但她知道他的死亡, 因为野心或贪欲, 他最终死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弩/手之手, 这是偶然的意外,但或许也是必然的结果,在她从历史和传说中了解理查一世的英雄事迹时,她也矛盾地同时接受他的种种缺陷,血脉相连的父亲对她来说却是一个遥远的影子。


    “统治者们总是满足于虚伪的仁慈却无视真实的残忍,我一直恐惧成为这样的人,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也不要成为这样的人。”君士坦丁轻声道,他注视着康斯坦丝那双和他十分相似的浅绿色眼睛,明明她应该还是一个不懂人事的婴儿,他却总觉得她目光中有一种奇异的来自天性的沉静,他将女儿从妻子怀中接过,放回温暖的摇篮里,“但在他们长大之前,我们得先解决眼下的事,路易八世死了,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并且可能会因为他的死亡愈演愈烈,但我们不能再让这场不应该发生的战争杀死更多的人了。”


    ,


    在路易八世死前,针对南方的战争便已引起非议,而他死于非命的结局恰似对这样的非议的印证,对他的妻子和年仅十一岁的儿子而言,他们所面临的局势更加严峻:在腓力二世丢掉诺曼底后,法国王室已经元气大伤,路易八世又在此前的战争中耗费了大量财富和兵力,如果路易八世还活着,也许他还可以通过恩威并施的手段压制那些蠢蠢欲动的北方诸侯,但对他的外国妻子和未成年儿子,这些小恩小惠就无法收买他们了。


    “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是如何度过她丈夫去世后的危险期的?”这一天,当教皇驻法兰西特使前来探望王太后时,布兰奇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与她无关的问题,“她是个不受德意志人欢迎的外国女人,她的丈夫饱受非议,但她却成功统治了她的王国并保护了她的儿子。”


    “亨利六世在死前对他的妻儿展现出极大的支持。”教廷特使道,他虽出身罗马,却与法兰西王室尤其是布兰奇王后有着极好的私交,他当然知道布兰奇正期望能够从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的经历中获取应对她现行困境的策略,“通过一场有关他是否真正死亡的表演,他找出了最有可能危害女王和小国王的叛徒,又将他们无法掌控的帝国皇冠分割出去,也不再沉浸于亨利六世对外扩张的宏图壮志,但最关键的一步转折发生在小国王身上,他对枢机主教陈述了一个预言,‘萨拉丁的儿子们会互相争斗,基督徒内部则会出现叛徒’,这两个预言后来都实现了。”


    “预言吗?”布兰奇微愣,下意识地,她想起了曾经的西西里国王、现在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那双温柔宁和却捉摸不透的浅绿色眼睛,从他出生开始,他身上便屡屡有“神迹”眷顾,这层神秘的光环曾经在他年幼时帮过他吗,“我曾经听腓力二世说起过这件事,他认为西西里国王的那个预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这个预言正好切合了教皇当时的需求,英诺森三世才默许他们用大笔金钱换取保护,归根结底,金钱才是他们脱离困局的最大凭仗,可我们现在……”


    王室现在没有钱,甚至还欠了债,那如果要通过时机适当的贿赂换取教会的保护或敌人的退让,就只能通过出卖特权和领土,而这正是她现在最希望避免的事。“除此之外呢?”她又追问,“就算通过‘预言’换取了教皇的保护,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结束后,教皇也没有必要再保护他们,那在他母亲死后,他又是如何在英诺森三世手下维护自己的权力的?”


    “因为英诺森三世从不认为一个掌握实权的西西里国王是他的敌人,或者说,如果这个西西里国王是君士坦丁·冯·霍亨斯陶芬的话,他就不是教廷的敌人。”教廷特使回答道,“从孩童时开始,他就常常给教皇写信,向他请教神学问题,当时英诺森三世便惊叹于他惊人的聪慧,等他长大以后,他又一再帮助教皇达成他的心愿,先是匈牙利,后来又是保加利亚和希腊。在令教皇满意的同时,他也给了西西里人信心,相信他们的国王虽然年少却足够明智,而等他开始执行一些更加冒险的政策时,他已经是一个成年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他的合法性。”


    “他实则仍然在向教皇提供他想要的东西,曾经是金钱,然后是他的才华,总之他不肯给出权利和土地,可当我们一无所有时,我们只能出卖这些。”布兰奇长叹道,她很清楚,她的儿子路易九世并没有当年的君士坦丁那样超凡的敏锐和聪慧,给他营造所谓的“神迹”也不太现实,那从康斯坦丝女王和君士坦丁的故事中,对他们真正有用的经验就是他们该如何给教皇以及潜在的反对者们提供土地和特权之外的东西,并且比康斯坦丝母子更糟的是,他们没有钱,那对他们而言可出的牌又少了一张。


    “我们是天主权威的捍卫者。”思索了眼下局势后,布兰奇很快确定了她接下来要扮演的角色,“我的丈夫为天主权威而战,却不幸死于暴/民之手,他是一位光荣的殉难者,是第一位为十字军事业献身的国王,这样的功绩理当得到陪伴在天主身边的荣耀。”


    “先王确实应当被封圣。”教廷特使眼前一亮:对太后和小国王而言,与其指望十一岁的小国王表演“神迹”,不如在已经死去的路易八世身上做文章,随着因路易八世之死再度浮现的异端争议,教皇现在急需坐实南法十字军的正义性,若是布兰奇能够给亡夫制造出有说服力的“神迹”,他未必不会认可这样的结果,“不过即便圣座愿意认可先王的功绩,封圣也非一朝一夕能够达成,在此之前,您想要如何对抗您和国王陛下潜在的敌人?”


    “你说哪个敌人?”布兰奇道,她口气似乎略带揶揄,实则尽是苦涩,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现在的法兰西国王四面八方都是与他们敌对的势力,路易七世、腓力二世和路易八世所酿成的苦果现在一齐出现了,“还是先想一想我们还有什么朋友吧,阿图瓦还有部分土地仍然在王室手中,可以将其当做我女儿伊莎贝拉的嫁妆安抚住佛兰德斯伯爵夫妇;香槟的蒂博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说服他支持我,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授意我身边的人向他释放我可能改嫁给他的信号,但也可能会给我带来名誉上的损伤,至于南方。”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告诉勃艮第公爵,还有所有自由骑士,路易八世国王虽死,但南方的异端仍未消除,凡被指控窝藏异端、同情异端或阻碍十字军的城镇,其全体居民自动失去天主教徒的身份,不得下葬,不得受洗,其财产和性命亦可由天主教徒任意处置,任何天主教徒不得与他们贸易、通婚、甚至交谈,违者同样以异端论处!”


    这样的政策一旦下发,不需要王室出钱也会有大量骑士疯狂延续路易八世未竟的战争,这个过程中当然难免冤假错案和无辜的受害者,但为了路易九世的统治,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这些自由骑士祸害的不是受他们控制的领土,甚至是与他们为敌的领土:“是的,就应该这样做!”教廷特使称赞道,送别了教廷特使后,布兰奇正准备召开会议商谈下一步的计划,她却忽然收到另一个消息,“英格兰女王向您提议在伊苏丹见面,讨论如何应对先王去世后的局面。”


    “伊苏丹?”布兰奇一怔,这是阿基坦公爵的领地,也是约翰给她提供的嫁妆领地的一部分,但在四年前已经重归玛蒂尔达控制,此时贸然前往无疑不智,“是的,您最好不要应邀,焉知这是否是那个英格兰女人的诡计……”


    “不,我会去。”短暂的思索后,她却做出了相反的决定,“如果她想要在这个时候与我为敌,她可以直接开战,选择谈判是因为她认为可以通过谈判桌取得对我们都有利的结果,既然如此,我必须要赴约,也许我能够带给她她想要的东西呢?”


    第110章 了却


    伊苏丹位于贝里地区的最北部, 是从阿基坦公国和王室领地之间的要道,在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结婚时,路易七世曾出于泄愤洗劫了此处的城镇, 后来又经历了理查一世和腓力二世的反复争夺,最后又作为约翰王巩固王权的让步交到腓力二世手中。某种意义上,伊苏丹的命运正是两个家族和两个王国过去几十年命运的侧写, 只是如今似乎已经回到了最初的结局。


    隔着一座浮桥, 她再次见到了玛蒂尔达, 她的美貌仍然耀眼夺目, 但她印象里她那倔强尖锐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淡化,因为她终于不必因受制于人而痛苦了吗?无端地,她再次想到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心怀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明白她已经再次拥有了决定自己命运的能力, 她拒绝去深思她因此烦躁和痛苦的原因。


    那繁杂的思绪很快被她用理性抑制,她知道现在的她是面临严峻挑战的一方,不论玛蒂尔达是什么来意,她都要从她身上寻找到一丝对她和路易九世处境有利的转机:“亲爱的妹妹。”她朝玛蒂尔达露出温柔的笑容, 好似她们始终亲密无间一般。


    “好久不见,姐姐。”玛蒂尔达道, 因她们都在会面的最开始表露出了对彼此血缘关系的认可, 这场本可能刀光剑影的对话竟有了几分切实存在的温情, 她们同时走上浮桥, 观望着两侧的景色, “我父亲曾经花费了四个月的时间重新夺回这里。”玛蒂尔达说, “但在他去世不过两年之后, 我的叔叔便将之拱手让与腓力二世。”


    “我知道, 但此刻此地已重归于你, 这片土地上树立着你的城堡,防守的官员皆由你任命,我所享有的不过是早已名存实亡的主权而已。”她的手指轻轻蜷曲,“你想要我正式承认这一点吗?”


    “是的。”玛蒂尔达说,“我要除维克桑以外的所有我的叔叔曾经在你的婚约条款中割让的土地,因为腓力二世从没有如他承诺的一般履行和平。”


    通过布兰奇的婚姻和包括伊苏丹在内的要塞土地的割让,腓力二世本应给予约翰坐稳王位的宝贵时间,但他并没有遵守诺言,在卡佩王朝实力强盛时,他们可以无所顾忌,但当他们陷入弱势时,曾经的贪婪也会使得他们蒙受额外的代价。“这是你已经得到的东西。”布兰奇说,“欠缺的只是一个名义,那为了这份名义,你打算付出什么?”


    “十年的停战协议。”玛蒂尔达答道,“从今天直到你的儿子成年,我和我的丈夫不会与你们作对,也不会帮助你们的敌人,同样,你们也不应该再与我们的朋友作对,不论是以国王还是上帝的名义。”


    也就是要求他们停止狂热的宗教战争,乃至为腓力二世和路易八世曾经的暴行忏悔,这算是牺牲与让步,但对他们可能借此获得的利益来说微不足道,他们只需要放弃已经失去的土地和无力继续的战争,却能够得到最为宝贵的喘息时间,不仅不必与最强大的敌人对抗,还可以向所有潜在的敌人证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英格兰女王并没有兴趣对卡佩王室赶尽杀绝。


    这会带给路易九世与布兰奇潜在的支持者信心,而信心恰恰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为什么?”布兰奇问,以她的聪明,她当然明白这一条约对她和路易九世十分有利,但这也正是她困惑不解的原因,易地而处,她绝不会给她的敌人同样的仁慈,“你完全可以选择我们的敌人,和他们联合在一起对抗我们,就像我们曾经想对你做的那样。”


    “我并不认为你会被你的敌人打倒,相反,我相信你会从这看似艰难的局面中谋取一条生路,像腓力二世一样,相比于路易八世,我认为你和他更加相似,或者说,你比他更加可怕,你懂得伪装和克制,将你的敏锐和冷酷隐藏在你的温柔和虔诚之下,这几乎成为了你的本能。”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不过,我认同你的话,腓力二世身上确实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尤其是对想要统治一个王国的人,这份权利你有,路易有,你的丈夫也有,但我和我母亲也许不会有。”布兰奇说,她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贝伦加利亚曾经给我写过信,告诉我我其实并不应该为你和外祖母的叛逆愤怒,正如阿方索九世不应该为她的叛逆愤怒一般,只是因为我没有身处你们的立场,才不曾明白你们的处境——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身处对方的境地,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们都会成为对方的样子。”短暂的思索后,玛蒂尔达说,她脸上浮现出些许感慨之色,“如果我是一个没有继承权的公主,我会正常联姻,也许我也会满足于丈夫的忠诚和爱,并为自己的家庭奋斗;而你若是本应继承王位的公主,你也不会甘心本属于你的一切被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剥夺,世俗教会女人顺从,但这并不是女继承人的美德。”


    世俗教会女人顺从,但这并不是女继承人的美德,只是因为她从没有身处女继承人的处境,她才会认为不具备顺从的美德是一种叛逆……“不,我们还是不一样,即便境遇颠倒,你也不会妒忌,更不会因这份与你认可的道德冲突的妒忌痛苦。”她忽然笑了,她好似终于放下了什么在心头压抑已久的情绪,坦然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我妒忌外祖母,妒忌你,妒忌女继承人所拥有的财富和权势,更不忿这样的财富和权势不属于我,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得到你们的一切,但我最终没有做到,有足够的野心和能力却没有争夺权势的机会,这对女人来说同样是一种不幸。”


    “但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拿回了你的家人期望你得到的一切,我也得到了我作为一个普通的公主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一切,命运对我们都是慷慨的。”她最后说,接过了已经拟定好的条约,在上面签上了她和路易九世的名字,“我的婚姻没有带来和平,但我的统治会带来和平,若你将来背弃承诺,我仍然会同你争斗,为了我的丈夫和儿子,也为了我自己。”


    “你从来没有停止过战斗。”玛蒂尔达说,布兰奇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上前和玛蒂尔达互致和平之吻,如同她们在波尔多第一次见面时,而后,她和她的随从们一起离开,如她所说,她还要继续战斗,权力的荣耀是和野心与风险共生的。


    但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腓力二世,特里斯坦,布兰奇,路易八世,那些她在巴黎爱过与恨过的人都成为了一段了却的过往,她已经得到了真正的自由,那她的下一个方向是什么呢?“去科隆,把我的长子接过来。”她对她的随从道,“顺便告诉普罗旺斯伯爵,我马上会到他的宫廷中,我们得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


    路易八世死后,他的妻子退出了针对法国南方异端的战争,转而着力于与北方的领主周旋以维护年幼的路易九世的统治,这样的选择合情合理,但对洪诺留三世而言,这仍能算一个挫折,尤其是在他信任和倚重的皇帝和女王明显皆无意继续战争时。


    这不合适,他想,他可以理解皇帝和女王因为与法国南方领主错综复杂的亲戚和利益关系对镇压异端不如路易八世热情,但他们总不应该对此毫无表示,尤其是在他们从教廷手中得到了那样多的保护和恩赐时。


    他计划向皇帝施压,或者以他们之间的情谊相劝,他相信以他们的能力和地位能对法兰西南部的危险思潮起到更加正面的遏制作用,但就在他正思考该如何以要挟或规劝的手段令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接替路易八世继续在法兰西南部对抗异端时,君士坦丁却主动来到了罗马,并正面表达了他的立场:“法兰西南部也许确有危险的思潮存在,但我们尚且缺乏有效的辨别手段,与其费劲地辨别不知是否存在的异端,不如向真正的异教徒开战。”君士坦丁直视着洪诺留三世的眼睛,“我会率领一支收复耶路撒冷的十字军。”


    【作者有话要说】


    耶路撒冷是最后一个副本了,大概还有五六章左右正文完结,番外可以开始点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