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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鹰徽振翼时》百合耽美小说_华泱

    第111章 熟悉


    一切意愿行动皆指向某种目的, 而诸目的之间构成一个由低到高的层级秩序,最终统摄于至善的上帝。对洪诺留三世而言,“收复耶路撒冷”就是“至善上帝”的真实体现, 而法国南部的异端或压制帝国的权势虽然也算是他的目的,可在收复耶路撒冷这个终极目标面前确实要稍稍靠后,不论是对他个人, 还是整个教廷。


    果不其然, 当他提出这个计划后, 洪诺留三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出现震动, 继而又是狂热的喜色,他甚至不自禁从宝座上站起来:“你真的如此计划吗?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他叠声问,惊喜来得太突然, 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你从没有这么承诺过,你也从来没有保证过……”


    “可这确实是我的心愿,是我一直想要完成的事情,甚至我会觉得, 这才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使命,只有完成了这件事我才可以真正享受命运对我的馈赠, 包括权势与爱情。”君士坦丁轻声说, 洪诺留三世看到他的神情出现片刻的恍惚, 而后又再度为那平静和宁和取代, “但要完成这个目标, 我需要解决一些客观存在的阻碍, 法兰西国王的敌意便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 在我的妻子用对他遗孀和幼子的保护换取了和解, 我们因此才能够放心前往圣地,而非担忧这支新的十字军如第三次十字军一般因阴谋和私心功亏一篑。”


    洪诺留三世内心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他固然支持法兰西王室在法国南部剿除异端,但路易八世对玛蒂尔达的敌意以及他发动南征的私心也不是什么秘密,这种情况下,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愿意保护年幼的路易九世的统治是何等以德报怨,若是再纠结于他们对清洁派异端无伤大雅的宽容,就显得他有些不识大体了:“是的,现在正是基督教世界发起新的十字军东征的最好时机,我们从未如此团结一致。”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他用一种渴盼而诚挚的眼神看着君士坦丁,既有慈爱,也有期许,“一定要收回耶路撒冷,也一定要平安归来,我听说过你出生时的预言,你会成为成为真正的救世主,上帝一定会祝福你。”


    ,


    他又在做梦。


    这似乎是一场漫长的跋涉,又仿佛置身于颠簸的航船中,最终,他来到了一个山巅上的庭院,头顶的星空比任何夜晚都要明亮,橄榄树的翠叶在风中颤动,落在他面前的棋盘上。


    棋盘的另一侧是一个人,一个他看不清面容却令他无比熟悉的人,好似一个清醒后便无影无踪的环境,又好似他凝望镜子时看到的幻影。“你终于来到了这里。”他听到幻影的叹息,“做我曾做过的事,做你应当去做的事,在梦境从最深处,在时间的夹缝里。”


    “我一直知道我一定会来到这里。”他说,他凝望着面前的棋局,星辰和落叶交织成棋局,似乎困圄于这一方棋局间,又似乎能将宇宙和天地包囊尽去,“但当我真正跨出这一步时,我反而出现了彷徨和犹豫,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做到你曾经做到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所完成的事是否能带来我期望的结局。”


    “有什么关系?”幻影说,“祂”似乎露出了一个微笑,在星空下犹如流淌的碎银,“你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正如我也一直期盼改变这个世界——我们已经给历史和未来留下了许多东西。”


    ,


    “君士坦丁?”


    他听到了海浪声,以及玛蒂尔达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了她那双带着关切与担忧的海蓝色的眼睛:“你梦到了什么吗?”她问,本能地,她用她的手指抚过他下颌的轮廓和浅浅的胡茬,她总觉得现在的君士坦丁正陷入一种奇怪的游离状态中,“我没有事。”君士坦丁说,他捉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纤细的手指,在这真实的温度中,那若有若无的忧虑似乎也随风散去,“海因里希呢?”


    “他在船舱里休息,看他从科隆带来的书,他好像有些不太开心。”


    “不会是因为我们给他订了婚吧?”君士坦丁失笑,在把海因里希从科隆接过来后,他们就和普罗旺斯伯爵商量了海因里希和他的孙女玛格丽特的婚事,通过这段联姻,他和玛蒂尔达的帝国就可以真正联系在一起,至于海因里希可能有什么意见他还真的没有考虑,“可能是不适应坐船的缘故吧,没有关系,等他到了希腊,他应该会开心起来,他得适应新的教育环境。”


    起初他们将海因里希送到科隆是为了强调他作为未来皇帝的身份,但在他渐渐长大以后,君士坦丁认为他应该前往希腊学习,同时也和他在东欧的人脉建立联系,玛蒂尔达对此也十分赞成,他们一起听着海浪的声音,从彼此的温度中感受着那静谧与宁静,“玛蒂尔达。”君士坦丁忽然问,“如果我从没有出生,或者你从没有出生,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什么这样问?”玛蒂尔达讶异道,但她还是认真思考道,“如果没有你,你父母的帝国很可能会走向瓦解,那些因你的存在改变了命运的人也会无声无息地死去,而如果没有我,也许腓力二世可以真正继承我祖父和父亲的领土,在他的土地上推行他的意志,但这对受他控制的人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是啊,我们都真切地存在于这个世上,我们改变了许多事。”君士坦丁轻声道,至少法兰西南方不会再出现长达近两个世纪的种族屠杀和宗教审判,用鲜血和焦尸作为“圣徒”的光环,而在那更加可怕的灾难到来前东欧国家也能以一个更为团结姿态应对,“马上,我们就要到君士坦丁堡了,到了那里,我得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君士坦丁堡有什么需要君士坦丁如此隆重地介绍给她的人吗?玛蒂尔达心中浮现出疑虑,但她并没有追问,她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她未曾料到的惊喜。“好久不见。”当君士坦丁、玛蒂尔达和海因里希的船在金角湾停下时,菲利普和玛利亚二世也带着他们的大女儿狄奥多拉来迎接他们,当菲利普看到他身侧的玛蒂尔达时,他忽然有些发怔,“她是……”


    “她是我的妻子。”君士坦丁镇定道,他感受到身边的玛蒂尔达似乎也在见到菲利普的那一瞬有些神情怔忡,他安抚式地握住她的手,“也是你的妹妹。菲利普,只是你们一直没有见过面罢了。”


    是的,他们是堂兄妹,对他们而言彼此不过是众多未曾谋面的亲戚中的一员,他们一直知道这一点,可当他们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们心中都不约而同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在潜意识里的认知中,他们不应该如此陌生,而应该如真正的兄妹般亲密无间。


    第112章 女王


    经过了卡洛扬近二十年的“励精图治”, 现在的君士坦丁堡比之巅峰时期或有不如,但也绝对称得上是繁荣安稳,并且肉眼可见地, 那些以狡诈阴险闻名的希腊贵族无不在卡洛扬震慑下唯唯诺诺,这非常好,不论是对卡洛扬本人还是对他的朋友这都能省下很多事。


    故友相见自是宾主尽欢, 对他和玛蒂尔达打算把长子留在君士坦丁堡接受教育的事他之前就在信里和菲利普提过, 为了让他早日适应未来的求学生活, 他在来到大皇宫的宴会厅后就直接被安排去了小孩那桌, 忙里偷闲地,君士坦丁观察了一下儿子的动向,看到菲利普的女儿正靠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两个小家伙友好地碰了碰头, 看上去应该会相处得不错。


    除了和好朋友们叙旧,君士坦丁此行还需要同卡洛扬等人商议补充粮草、借用港口、安置士兵等问题,因为双方确实有着非常良好的互信程度和合作基础,这些在前几次十字军绝对会引发外交地震的问题都解决得相当顺利, 但当君士坦丁提到他只需要希腊给他提供海军船只而不需要武器时,菲利普却明显神色一变, 望着君士坦丁平静如常的脸, 眉头紧锁, 显然在为此忧虑。


    “你已经制造出足够多的可以用来进攻耶路撒冷的武器了吗?”入夜, 菲利普再次找到他, 试探性地询问起这个他关注到的细节问题, “当然。”君士坦丁回答道, “还记得当初那门帮你的岳父轰塌了君士坦丁堡城墙的大/炮吗?我后来又改进了工艺,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座城市或堡垒可以挡住它的攻击。”


    “你打算把它们带去耶路撒冷?”菲利普松了口气。


    “不, 我会将它们留在你们这里。”君士坦丁仰起头,“我用不到它们,但你们未来用得到。”


    “……”菲利普不语,好一会儿,他才道,“你打算用你擅长的方式拿回耶路撒冷。”君士坦丁曾经确实这样跟他说过,但他没想到他真的会这样做,得到君士坦丁的默认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你想怎么和撒拉森的苏/丹谈判,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时,理查一世几次希望和萨拉丁会面,但萨拉丁都没有同意。”


    “如果他们以为和他们见面的是一个普通的使节而非皇帝本人,他们会同我见面。”


    “你可以这样做,但没有人会同意这个计划,只要他们还有一丁点在意你的安危和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权威。”


    “对啊,所以除了玛蒂尔达,没有人知道我的计划,哦,现在你知道了。”


    “……”菲利普圆瞪着眼,自遇到君士坦丁后第无数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难以置信的无奈,他此前那些惊人之举可算是小打小闹,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觉得他必须阻止他,“但你想过这样做的风险吗?你是皇帝,是基督教世界最强大最尊贵的君主,你代表的根本不是你一个人的意志。”他深吸口气,再次诚恳地劝说道,“我知道你有一些奇怪的坚持,一些除了你最亲近的人之外无人可以理解的认知,但你毕竟是皇帝,你已经拥有了凡人在这个世界上所能拥有的一切荣耀和欢愉,你不必以身涉险去做一件你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完成的事。”


    “‘其他手段’是什么,用大炮轰开耶路撒冷的城墙,用瘟疫阻断平民的生机,让十字军如一百多年前那次一样在最神圣的城市中大开杀戒,只为满足教皇和国王的虚荣?”君士坦丁反问,仰望着头顶的月色,他忽然又道,“你相信第七位‘敌/基/督/者’的预言吗?”


    “你要我相信哪一个?根据传言的版本,欧洲一大半的君主都与这个预言有关。”


    “那就相信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这一个。”君士坦丁轻声说,“我不在意谁是所谓的‘敌/基/督/者’,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一场真正的末日即将来临,二十年内,‘天启骑士’会从东方而来,他们不会荡清基督教世界的罪孽,不会开启所谓的‘圣灵时代’,他们只是一群毫无人性、残暴弑杀的野蛮人。”


    “当他们到来时,教皇也许会试图通过传教使他们成为我们的同僚,但他们绝不会因为皈依了同样的信仰就终结这始于掠夺的战争,匈牙利,奥地利,希腊,耶路撒冷,这些我们认识和熟悉的人都会被卷入这场战争中,我需要集结一支基督教大军作为威慑,但我不希望爆发真正的战争,在末日到来之前,我们不能招惹更多的敌人,哪怕是撒拉森人。”


    他执意要用他擅长的方式拿回耶路撒冷不止是为了他个人的执念,还是为了包括他在内的东欧君主能够对抗预言中的敌人,他帮助了他们这么多次,那这一次他能够帮助他完成他期望的事吗?“我明白了。”菲利普说,他主动抱住君士坦丁,郑重其事道,“我们都会帮你的,就像你曾经帮助我们一样。”


    ,


    在君士坦丁堡短暂修整后,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便再次登船抵达阿克,他们同样受到热情款待,但和君士坦丁堡中人的态度相比,塞浦路斯与阿克的贵族们对他们更多了几分诚惶诚恐的恭敬,尤其是那些曾经和君士坦丁打过交道的人。


    在君士坦丁借斯蒂芬妮公主之死放逐了伊贝林的约翰和布列讷的约翰后,耶路撒冷的摄政权被交给了身兼耶路撒冷公主和塞浦路斯王后双重身份的爱丽丝王后身上,起初由于爱丽丝有着丈夫于格一世的支持,夫妻二人尚可维持住局势,但在于格一世染病去世后,同时统治两个王宫的爱丽丝王后便多少有力不从心之感,只能频频向西欧求助。


    过去数年,每当她面临困境时,君士坦丁确实都支持了她,因此当君士坦丁再次回到阿克后,爱丽丝王后无端生出了几分有所依靠的安稳之意,这样的情绪也被她的外甥女伊莎贝拉二世察觉到了:“您很开心,姨妈。”十三岁的伊莎贝拉二世对爱丽丝王后道,“因为西西里国王又回来了吗?”


    “是啊,他终于又回来了,不过,我们现在不应该称呼他为国王了,他已经戴上了更加尊贵的皇冠,我们应当称他为皇帝陛下。”爱丽丝王后道,看着宫殿里那些穿戴华丽、装备精良的贵族们,她的语调又轻快了几分,“他过去对我们的帮助只是帮助我们巩固了地位,但现在,他还会帮我们收回耶路撒冷,哎,我的父亲和你的母亲都没能在耶路撒冷加冕,但你想必可以完成这一宏愿,伊莎贝拉,你比他们都幸运许多,听我母亲说,我的舅舅鲍德温四世一直期盼着西欧的君主能对耶路撒冷施以援手,我母亲和我姨母西比拉女王的婚姻都是为此目标服务,可直到他被麻/风/病折磨致死,他都没有等到他期待的援助,好在三十年后皇帝陛下终于来了。”


    “皇帝陛下一直在帮助我们,即便他这一次没有来,他也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了。”伊莎贝拉二世轻声道,她忽然鬼使神差道,“即便是我未来的丈夫,也不太可能比他能够帮助我们更多了吧?同样是加冕和受膏后的君主,我的父亲、丈夫和其他君主可以理所当然行使国王的权利,而我却只能依靠他们。”


    “确实如此,等这一次东征结束后,也许我们可以请皇帝陛下为你选择一个能帮助你统治王国的丈夫。”爱丽丝王后叹息道,一个有些羞于启齿的事实是,神圣的“耶路撒冷王国”实际上是一再通过女王和公主们的婚姻来换取外援的,她的姨母、母亲和姐姐都没有逃脱这样的命运,她的外甥女似乎也不会,不过现在看来,也许伊莎贝拉二世会比她的先祖们享有更多的选择权利,“若是能够和一个强大的君主联姻,耶路撒冷的许多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在你母亲没有结婚前,耶路撒冷的贵族们也曾经希望能和西西里联姻,若是这段联姻能够达成,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皇帝陛下有着足以保卫耶路撒冷的才干和权势,本人又是如此地俊美和温柔,不过,你母亲结婚了,他也结婚了。”


    她又看向君士坦丁身侧的玛蒂尔达,在阿克港口见到他们时,她就曾由衷地称赞他们多么般配,而即便抛开理解性的恭维,仅仅是出自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也认为这对夫妻同时出现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更况论他们那旗鼓相当的权势了:“他拒绝了那样多想要与他联姻的贵女,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位足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说来也是,人尽皆知皇帝陛下乃是令世界为之惊奇的人物,那他也理所当然应该拥有世界上最美丽和卓越的女子为妻,和我们共同的祖先一样,英格兰女王也是一位真正的传奇女子,即便没有嫁给皇帝陛下,她也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权势,不是每个皇帝都能拥有这样一位真正的女王作为妻子。”


    他曾经保持了那样长时间的单身,是因为他想要拥有一位杰出的女王为妻,就如他身侧的英格兰女王一般……“是的,她也是个女王。”伊莎贝拉二世轻声道,她注视着人群中央的那对夫妻,分不清她在谁身上倾注的目光和注意更多,也许他们身上都有她向往和渴望学习的部分。


    第113章 教导


    阿克王宫有着撒拉森式的四方庭院, 并利用先进的灌溉系统将沙漠中的水源引入庭中,此时正值银莲花的花期,廊阶下, 玛蒂尔达半俯下身,拨弄着花蕊上的露珠,晚风吹起她橘红色的宽大纱衣, 犹如蝴蝶般翩翩欲飞。


    她盯着花摆弄了许久, 当她站起身时, 她才发现君士坦丁一直靠在廊柱边盯着他, 见她起身后,他低声笑了笑,带着些微的怅然道:“上一次来这里时, 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娶你, 但我看到这里的银莲花,就想要寄给你。”他指了指王宫顶部的露台,“就在这里,我反复读你给我写的信, 好巧不巧还被你哥哥看到了,幸好他没有要我把你的信念给他听。”


    “他不会做这么冒昧的事。”玛蒂尔达说, 虽然和那位堂兄接触不多, 但她知道菲利普在与人相处时十分有分寸, 哪怕是他的朋友和亲人。她来到廊下, 自然而然地依偎在君士坦丁怀里, 月光下, 他抚摸着她暗金色的卷发, 同她一起眺望着远处的海岸:“埃及和西西里的船只已经出发了。”他说, “最多三天, 船只就会抵达阿克港口,斥候回报称它们并没有遇到埃及舰队的拦截,零星的几次袭击也指挥混乱,完全可以进行防御。”


    来自希腊和西西里的舰队已经浩浩荡荡前往阿克,他们所预计的激烈海战却并没有爆发,要么是此时的阿尤布王朝已经海防松弛至不堪一击,要么是此时他们并不愿意为耶路撒冷倾注太多的资源与兵力:“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后,萨拉丁的弟弟和儿子分别占据了叙利亚和埃及,而十字军王国则介于二者之中,可能为其共同夹击,也可能成为想要拉拢的援助。”她低声道,“根据我们此前收到的消息,统治大马士革的穆阿扎姆苏丹与统治埃及的卡米勒苏丹关系不睦,是以即便知道十字军正前往耶路撒冷,埃及苏丹也并没有计划全力营救。”


    “是的,对于埃及苏丹来说,包括耶路撒冷在内的叙利亚地区都并非由他直接控制,甚至可能危害到他自己的核心利益,这也是我认为我们有可能兵不血刃地收回耶路撒冷的直接原因,但这需要我真正了解和影响到苏丹的意志,所以即便可能面对人身危机,我也得亲自去这一趟。”君士坦丁道,“对手最清楚自己的虚弱,越是虚弱,他们便越畏惧敌人的强大,我们得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确实要尽可能避免正面交战,但越是想要避免战争,就越是要用强大的军力激起敌人的恐惧从而令他们不敢发动战争,而这不仅需要统率一支庞大军队的能力,还需要以灵活的政治手腕周旋于各方势力之中,而这正是她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我知道。”玛蒂尔达说,“我会控制住这支军队,保持他们的团结,也不会让他们刺激到撒拉森人的情绪……但你一定要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而非如我的父亲那般一去不归。“你还在这里,我当然会回来。”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隔着衣衫将她柔软的身躯装填进自己的身体里,“等我这次回来以后,我们便再也不会有畏惧的事了。”


    ,


    在“哈丁战役”之后,基督教世界曾经集结了一支史无前例的强大军队,包括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和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的三位君主皆率军出征,但出于种种原因,最终与萨拉丁作战的仅有理查一世一人,那一支十字军也最终草草收场,以至于到今日都遗祸无穷。


    从军队规模上,这第五次十字军东征或许较第三次十字军稍有不如,但若从影响的广度和内部的稳定度而言,这支十字军却可谓是历次十字军中最强的一次:不仅教皇对此倾力支持,西欧其他国家也无能或无意使其后院起火,两个统帅虽分别是两个强大帝国的君主,却通过“婚姻”这一形式最大限度降低了内耗的风险,而非如昔日的理查一世和腓力二世一般水火不容。


    何况由于昔年那场谋杀风波,耶路撒冷和塞浦路斯两个最重要的十字军王国内部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也被排除出了统治中心,当皇帝和女王到来时,他们顺理成章地从爱丽丝王后手中接过了两个王国的政权,并有条不紊地安置士兵、补充粮草、修筑堡垒,这都是阿克的贵族们曾经想做却无力或无能去做的事,稍显美中不足的是,向来身体十分健康的皇帝却在1227年夏季忽然病倒,乃至于数日无法见人,这就使得那些在得知大马士革的穆阿扎姆苏丹去世后急于建功立业的主战派立刻出战的计划被迫搁置。


    如果是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中,一位君主如此长时间地闭门不出一定会引发骚动乃至哗变,但因为他们是人尽皆知的恩爱夫妻,她反而不会背上这样的嫌疑,就连君士坦丁最忠诚的西西里嫡系也没有怀疑过他他“养病”是否另有隐情。不过,为了避免可能出现的政治风险,她这段时间还是常常和爱丽丝王后以及伊莎贝拉二世待在一起,尤其是伊莎贝拉二世,作为名义上的耶路撒冷女王,她才是这些耶路撒冷本地贵族们效忠的对象,也唯有她能够以无可争议的血统和权威镇住那些可能因为私心或疑窦破坏她和君士坦丁计划的贵族们。


    伊莎贝拉二世刚刚十五岁,身材十分娇小,性情也安静羞涩,对这个女孩,她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怜惜,仿佛从她身上能看到一些她昔年的影子,从她们的身世和处境来说或许确实如此,幸运的是伊莎贝拉二世身边尚有血亲的保护与陪伴,而她曾经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刻意想要教伊莎贝拉二世什么,但也不打算刻意回避她什么,她知道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伊莎贝拉二世心中也对她积攒了越来越多的疑问,她只等她自己主动问出口:“为什么要问我对是否应该在亚实基伦修建城堡的意见?”这一天,当她结束了作战会议后,她忽然听到身边的伊莎贝拉二世问,“这是骑士们的事,我的老师们从没有让我学习,他们说这些事与女人无关。”


    “因为他们认为你确实没有必要学习这些,包括你的血亲,他们有权干涉耶路撒冷的政局,但对我而言,我只是一个外来者,尽管和你有一些疏远的血缘,但并不足以成为你的监护者,因此在我主动插手耶路撒冷的局势之前,我需要对耶路撒冷女王表现出足够的尊重,至少证明这是你真正的意志。”她叹了口气,“这和你的姨妈对你真切的保护和关怀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伊莎贝拉二世低声说,此时此刻,她眼中却呈现出一种虽稍显笨拙却十分敏锐的明辨之色,“我的姨妈是我的血亲,但我知道她始终将我当成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因此想要以她的臂膀保护我,哪怕她自己可能也是一个柔弱的女人,而您虽然与我血缘疏远,却将我当做一个可以咨询意见和发号施令的个体,像一个真正的女王一样。”


    “我也不是生来就懂得如何做女王。”玛蒂尔达说,她坐了下来,望着伊莎贝拉二世的目光多了几分追忆和惆怅,“我曾经也只是一个像你一样柔弱的小女孩,空有高贵的身份却只被视为联姻的棋子,甚至还要面临绑架和掠夺,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我不会甘于接受这样的安排,但是在我遇到了我的丈夫之后,我才知道一位真正的君主应该如何统治,他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导师。”


    爱人,导师,原来英格兰女王之所以这样出色是因为她得到了皇帝陛下的教导吗?因为她是一位伟大皇帝的配偶,她才能够像一位真正的君主一样统率军队和治理国家吗?她心中又浮现起皇帝的脸,那样俊美又温柔,她绞起小手,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主动开口询问:“那,您可以告诉我我应该如何做一位女王吗?或者说,如果我没有皇帝陛下那样强大的丈夫,没有他辅助我、保护我、教育我,我也可以做一位像您一样的女王吗?”


    第114章 摇铃


    从她出生开始, 她就是高高在上的耶路撒冷女王,可内心深处,她其实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女王”, 潜意识里,她觉得一个真正的女王不应该是她现在的样子。“你为什么会思考这个问题呢?”英格兰女王问她,她看到她秀丽的眉头微微蹙起, 像是不解, 又像是审视, “你已经是耶路撒冷的女王, 又为什么要问我‘如何做一个女王’呢?”


    “因为我并不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女王,包括我的母亲,我的外祖母, 我也并不觉得她们是真正的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低声道, 某种意义上,这种态度似乎对她的先祖有一些不敬,可这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在英格兰女王面前, 她觉得她似乎也可以表达它,“他们都告诉我我的使命就是选一个能够保护王国的丈夫, 生下继承人, 像我的外祖母一样, 可我所选择的丈夫真的会保护我吗?”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还带了一点哭腔, “像, 像我的继母, 她曾经也可能成为女王, 可她最后被我父亲活活打死了……我只是想要拿回我的房间, 我从没想过父亲会打死她!”


    孩童时期,她曾经憎恨过她的继母,认为她抢走了父亲对她的关注,因此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报复心向父亲告状,可她最终因她而死,这是她从没有料想过的结果,午夜梦回时,她常常想起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的脸,在某种可能下,这种在权力与力量压制下的绝望是否也是她的命运呢?


    她没有对上帝撒谎,可她并没有从那场谋杀案中解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渐渐明白了父亲要以她之名向继母发难的真实原因,而这令她更加感到恐惧和胆颤:如果就连血脉相连的父亲对自己都是利用,将自己当做他杀妻的幌子,那她又能够依靠谁、相信谁呢?“那并不是你的错。”她听到英格兰女王叹息一声,她记得当年还是西西里国王的皇帝也曾经和她说过类似的话,这是夫妻之间的相似之处吗?“即便你没有对你父亲说那句话,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谋杀阻碍他野心的妻子,对那位亚美尼亚公主来说,拥有这样的丈夫确实是一件不幸的事,所以,你的恐惧是否来源于此?因为你曾经亲眼见证了选择了看似强大的丈夫却反而遭遇不幸。”


    “是的。”伊莎贝拉二世道,她感到庆幸,又感到欣慰,她知道英格兰女王确实可以告诉她一些她的姨母不能告诉她的事,“他们都告诉我得选一个强大的丈夫,但又恐惧我选择了像我父亲一样的人,可除了听从他们的安排,我也想不出别的可以帮助我的王国的办法,所以我会想,是否我身为女王也需要依靠我的婚姻来改变我的命运,甚至因为我身为女王,我反而没有任性的权利,我需要为我的选择承担更多代价呢?”她的语调有些绵软,还有些酸涩,“有些女王选择的丈夫是正确的,有些则是错误的,在见到您之后,我就在想,皇帝陛下是否就是那个‘正确’的选项,如果我也能像您一样有个既强大又不会伤害我的丈夫作为依靠,那我现在便不会苦恼了吧。”


    “这种事并没有绝对的‘正确’。”玛蒂尔达说,有一瞬间,她心里出现了一丝茫然和彷徨,也许君士坦丁对她来说也未必是永远正确的选择,改变他们结合的时间和相遇的地点,或许他们的结局也会全然不同,“在不同的阶段,我所需要的丈夫未必是同一个人,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并非是我单纯地依靠他,有时候,是他在依靠我,比如现在,在他病得不能见人的时候,他得依靠我来统治他的军队和帝国。”


    “他确实帮助过我,帮助我得到自由并教会我如何统治一个王国,但他也仅仅只是影响我的众多人中的一个,我会遇到许多改变我人生的人,他们都帮助过我,伤害过我,影响过我,只是影响我最深的人正好是我的丈夫而已。”玛蒂尔达说,她忽然有些揶揄道,“像你现在遇到了我,我会教你,但我不会娶你,未来也不会让你依靠,你总归得靠你自己统治你的王国。”


    伊莎贝拉二世一呆,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看到她的反应,玛蒂尔达不自禁笑了笑,不知不觉间,那种她曾经认为会伴随她终生的紧绷已经离她远去了:“如果你真的想要做一个真正的女王,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可以在我身边观察我的生活,不过,你首先需要摈弃一个观念,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让你永远依靠,但这和你选择幸福的人生并不冲突。”


    ,


    他们来到了纳布卢斯,阿克和耶路撒冷的中间地带,如果卡米勒苏丹在得知穆阿扎姆的死讯后准备前往耶路撒冷,纳布鲁斯便是他的必经之处。


    以阿尤布王朝的情报网,他们不难打听到“皇帝病重”的消息,叠加此时十字军的按兵不动,卡米勒自然会选择抓紧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拿下耶路撒冷,这个时候只需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候,他们就必然会遇到卡米勒的军队。


    这是一种提高效率的方式,但也是心理上的压力,在正式见面之前,他已经摸清楚了苏丹军队的动向,而苏丹却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在城南两公里的巴拉塔泉水处等待,果不其然见到了苏丹的军队并提出与苏丹会面的要求,面对这样的情况,卡米勒最好的选择就是假若平静地接见他们,而这正符合他的盘算。


    他们顺利地见到了苏丹,通过皇帝的文书印章和礼物证明了自己的身份,苏丹同意在他的帐篷里接见他们:“你们的皇帝在信中说他近日常常骑马狩猎,将他猎到的鹿皮作为贺礼,可为何他宁愿花时间打猎,都不愿意向我们心中共同的圣地进军呢?”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什么事比前往耶路撒冷还重要?”


    “和您见面。”君士坦丁说,他摘下了面罩,朝卡米勒微微一笑,“苏丹,久仰大名。”


    听到他的话,卡米勒苏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盯着君士坦丁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他,想找出他和传闻中的皇帝是否有相似之处,而君士坦丁也坦然回望他,面容俊美,眼眸宁和,见过皇帝的商人都说他有一双圣者般的眼睛。


    “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好一会儿,卡米勒苏丹才道,基督徒的皇帝亲自来到他的帐中与他会面令他有些震动,但也仅此而已,“您可以派遣使者,或者暗中传信,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亲自过来。”


    “如果我想要表达诚意和降低沟通中的谬误,这样面对面的交流更合适一些,我也相信您不会做出损害您声誉的行为。”话虽如此,但卡米勒不会相信他真的没有防备,事实上,他也确实在他身后埋伏了一支精兵,但若卡米勒能明白这一点,那这支精兵也仅仅只是一支仪仗队,“既然我怀抱善意而来,您也对我没有敌意,不妨就让我们来聊聊耶路撒冷的事吧,或者,就让我们下一局棋,谈一谈我们现在面对的困境,或许我有可以帮助到您的地方。”


    苏丹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于是他自顾自将棋盘摆到了他们中间,棋局开始了:“我听说你是一个出色的阴谋家。”苏丹捻起白子,“你曾经劝说来自伏尔加河的北方人归降罗马,又迫使希腊的皇帝让位于他,现在,你又来到了耶路撒冷,你好像认为没有什么是你不能通过你的舌头得到的。”


    “那并非阴谋,只是依势利导,若你对现在和未来皆有全知之认知,你也会从众多道路中选择你最应该选择的一条。”君士坦丁温声道,原先的棋局已经被堵死了,他遂执黑子另起炉灶,“在我的父亲去世时,他曾希望我能够继承他的帝国,但我清楚以我和我母亲当时的实力,我们至多只能保住西西里,因此,我放弃了我父亲的帝国,只是时势和命运常常发生变化,二十年后,我还是得到了它。”


    “我已无法再统治我伯父的帝国,因此我应该保存实力,先保住我绝对可以掌控的地方。”卡米勒了然道,他执白子,即便看穿了君士坦丁正另起炉灶,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堵截,而是延续先前的布局,“你应该明白,身为君主和统治者,我们的所作所为并非是由我们个人的意志决定的,我的伯父通过收回圣地为我们家族获得了统治埃及和叙利亚的声誉,你现在却想要我放弃它,”


    “这并非,而是必要的退让,向前攻取耶路撒冷,你会立刻面临十字军的进攻,即便这一次进攻被击退了,也会有基督徒源源不断从西方赶来,他们每来一次,你便会再面临一次敌人的考验,那时候,或许你会是年老和势弱的一方,即便你仍然强健,这样的争斗也足以摧毁你们的王朝。”


    “我的兄弟病逝了,我吞并了他的领地,又转手将其送给了我们的敌人,你认为这样的行为不会被视为懦弱和背叛,继而令我陷入更大的困境吗?”


    “你并不需要撤军,只需要暂缓进军,事后再承认这个既定事实而已。基督徒的联军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你的臣民可以理解你的决定。”


    “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苏丹搁下棋,转而专注地注视着他,“比如我扣押你,用你的性命和自由换取你的军队撤离,这有违道义,也可能埋下长期的隐患,但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


    那就是要掀翻这盘棋,当下棋的人不再存在,棋局也失去了意义。“这并没有意义,我已经病了很久,不幸病故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我的妻子已经集结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们都渴望能够一举拿下耶路撒冷。”君士坦丁说,罔顾苏丹的停顿,他又向前推进了一步,“你们中的许多人也许都还记得她的父亲。”


    他妻子的父亲,理查一世,他曾经是一代撒拉森人的梦魇,包括他在内。“所以你完全可以直接在战场上取得你想要的胜利。”苏丹叹息一声,他再度落子,面对已经显露颓势的棋局,他脸上终于出现了茫然和焦虑,“所以,你为什么要冒险来到这里,我确实不打算杀你,但换做大多数人,他们也许不会考虑后果,只会因一时的激愤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群体从来就不需要理性,他们只懂得简单而极端的感情,要么全盘接受,要么彻底拒绝,我曾经亲眼看到,一群看不清后果、却相信自己无比正确的人在一遍遍的掌声中把自己推向深渊。幸好我们足够理智,所以不会做出两败俱伤的事情。”他抬起眼睛,将他本来应该下的一枚黑子重新放回了棋奁,“我并不希望爆发战争,这种无谓的厮杀毫无意义,尤其现在我们都清楚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想要的并不只是耶路撒冷,更是一个和平的承诺,十年之内,如果你为基督徒以外的敌人攻击,我会如帮助我的子民一样帮助你,所有不曾作恶之人都应该有在他们的家园和土地上生活的权利,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情。”


    卡米勒没有说话,而是望着棋盘,无声地点了点头,君士坦丁终于放下心,他站起身,主动摇响了象征和局的铜铃:他终于完成他该完成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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