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抉择(中)
“那如果你是玛蒂尔达, 你又会选择和谁结婚呢?”
乍然从腓力二世口中再次听到玛蒂尔达的名字,路易王太子本能错愕,但很快回过神:“如果我是她, 在巴黎的时候,特里斯坦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既可以保持和法兰西王室的联系, 又能确保不被王室吞并。”不论他有多么厌恶和敌视玛蒂尔达, 当他改换思路代入玛蒂尔达的处境时, 他发现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在她离开巴黎后,从纯粹利益的角度,和莱昂国王或者阿拉贡国王联姻都是不错的选择, 再不然, 还有她的堂弟们,只要她能够说服教皇颁发婚姻赦免令,英格兰国王会很乐意借此消除他在继承权上的争议的。”
“是啊,她有那么多选择, 可她把这些选择都放弃了,是她想要继续把她的婚姻当做筹码, 还是她认为, 她有更好的选择呢?”腓力二世屈指, “路易, 你觉得她想要选择的人是谁呢?”
“难道是……”路易王太子微微张开嘴, 他意识到腓力二世为什么要接连问他有关西西里国王和玛蒂尔达的事, 但他很快否认道, “我知道您的意思, 可这样的联姻对双方来说都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如果西西里国王真的想和她结婚,他送她回阿基坦时就可以这样做。”
“若论利益,难道卡斯蒂利亚公主就是最适合你的妻子?可你还是娶了她,因为那个时候她能带给你最大的价值。结婚的对象很重要,结婚的时机也很重要,十七年前,他们曾经订过婚,那个时候,他们一个是德意志的皇帝的儿子,一个是英格兰国王的女儿。”
十七年前,也就是玛蒂尔达刚出生时,那时候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都还活着,联姻是结盟的信号,他们在那个时候联姻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为了对抗谁?
想起自己有可能在懵懂无知时便失去一切,路易王太子顿时不寒而栗:“不能让他们如愿。”他听到自己说,“查一下他们的近亲关系,或者向教皇陈述这段结合可能带来的危害,总之不能放任我们的敌人就在我们的眼皮下结合。”
“他们最近的共同亲属是亨利四世的母亲(1),要是这么远的血缘都能被宣判为婚姻无效,以后的国王还是别结婚了吧!至于教皇,你认为他是会相信我们的劝说,还是会相信他宠爱的教子,只怕我们反而会暴露敌意,教教皇生出戒备之心。”腓力二世拧紧了眉头,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西西里的君士坦丁,之前,我一直将他当做教皇的鹰犬,从没想过他有可能出于自身意志与我为敌,但如果他的目的一直是重建他父亲曾经为他设计的‘世界帝国’,那他的很多行为就应该换个方式看待了……”
他开始思忖君士坦丁自成年以来的轨迹:起初,他前往了匈牙利,在匈牙利和希腊扶持了和他关系友好的君主,还和奥地利公国建立了联系;然后,他又来了巴黎,让他失去了对布列塔尼和阿基坦的控制权;除此之外还有耶路撒冷和亚美尼亚,以及刚刚被无声平息的伊比利亚,亲近他的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被排除出了权利中心,如果将来他还想像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一样借耶路撒冷贵族的私心破坏东征,他已经少了最趁手的棋子,而这一切都是在他无觉无察时发生的。
十年时间,借助教皇的名义,他已经和欧洲的大多数国家和君主建立了联系,可他和法兰西被排除在这张网络之外,是因为他暂时没有合适的时机,还是因为他一早就将他看做是必须对抗的对手,因此也从未想过与他结好?他又想到了施瓦本的菲利普,通过对他的帮助,他获得了稳固的东部边境,所以即便在阿基坦和布列塔尼的问题上君士坦丁算计了他,他也从没有觉得霍亨斯陶芬家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和他的叔叔看似不共戴天,可除了不允许他入境之外,菲利普国王也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沉思过后,腓力二世缓缓道,一旦他打开思路,许多似是而非的可疑之处便豁然开朗,“因为所有人都相信他和他的叔叔是竞争者,便无人强求他和他叔叔始终同气连枝,可实际上,通过这种切割,他们既令教皇对他们放松了戒心,又可以引入法兰西的势力制衡韦尔夫家族,德意志和西西里实际上仍然被同一个家族掌控。若他和他叔叔真的已经仇深似海,他又为什么默许菲利普国王将他的女儿嫁给匈牙利国王和奥地利公爵的继承人,唯一的解释是这本就是他乐见之事,他从不认为他和他叔叔是竞争者,至于菲利普国王,他一直没有儿子,听说他的妻子也病得快死了,他总得给他的皇位找一个继承人,除了他的侄儿,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你说西西里国王和阿基坦公爵的结合对双方都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可正是因为他们的结合没有立竿见影的风险,才没有人会对他们的结合产生激烈反应,经历了这次求婚后,玛蒂尔达确实有理由向教皇申请结婚以安定人心,而到时候,都不需要西西里国王主动申请,教皇说不定就会主动撮合他们。”
“那我们应该怎么阻止他们?”路易王太子有些困惑,听腓力二世的语气,君士坦丁和玛蒂尔达结婚似乎已经成了定局,可这样的结局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再试图撮合特里斯坦和玛蒂尔达,在玛蒂尔达可能的结婚对象里特里斯坦已经是对他们最不坏的选择了。
但腓力二世给了他一个另类的答案:“为什么要阻止他们结婚呢?我们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可活人是不能和棺材结婚的。”他发出了短促的冷笑,“我们可以给他们制造一些麻烦,破坏他们想要一个安定环境的计划,只要南方的局势够混乱,我们就有机可乘……图卢兹是玛蒂尔达的亲戚,阿拉贡则是西西里国王的盟友,所以一直以来他们对铲除朗格多克的异端态度都不算积极,只是因为他们都曾经直接或间接参加过十字军,因此教皇也没有对他们产生怀疑。不过,我们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态度暧昧地游离下去,还记得孟福尔的西蒙吧,他曾经是一把介入南方的好刀,可惜搁置已久,现在,我们该把这把刀再拿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即普瓦图的阿格尼丝。
第92章 抉择(下)
他又闻到了那股气味, 硝烟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的烟尘混合着飞机的轰鸣:是什么人,德国人, 苏联人,还是英国人?
他看不清头顶的飞机涂着怎样的标记,不知道他们是敌人还是朋友, 高烧压得他喘不过气, 浑身滚烫, 脊背却发冷:飞机扔下了炸/弹, 他被压在废墟下的三角区无法挪动,直到有士兵发现了他,把他带到空旷的地方, 他才稍稍清醒了几分。
轰炸终于停止了, 随之而来的是哭声,他勉强别过头,看到身边是一个吉普赛女人,她抱着一个孩子, 哀求着看守他们的士兵救救他,可没有人理睬她, 他们把她一脚踢开, 像踢着一个皮球一样。
他的目光落到那个孩子身上, 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皮肤被灰尘盖住, 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大腿皮肉被炸开了, 模糊的血肉中隐约可见碎裂的骨头, 在灰白色的尘埃里显得格外刺眼。她需要手术, 需要治疗,如果不处理和缝合伤口,她马上就会死于感染。
“让我来。”他听到他说,本能地,他用上了安抚病人时的语气,“我是医生,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手术,我知道怎么救人,去13号营房,那里有医疗箱,也许还有酒精和碘伏。”
女人的眼睛里立刻亮起了期冀,在那样的目光的注视下,他好似也提起了几分精神,医药箱拿来了,工具不全,但还可以用,他勉强坐起身,仔细打量着那个孩子的伤口,然后,他开始清洗自己的手。
他的左手是完好的,右手手腕处还隐隐发痛,不过,也许不碍事,这对他来说是一场很简单的手术,他只需要处理好可能感染的创面就好。第一步是清创,没有麻药,他尽可能想让那个孩子少些痛苦,他用右手撑开伤口,又用镊子夹出伤处的碎屑,他的左手没有右手熟练,但还能用,因此这个步骤还算顺利,接下来是止血。
那个孩子一直在流血,他看出是因为他主要是因为静脉性渗血和毛细血管弥漫性出血,只需要压迫出血口就可以阻止,他夹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纱布,覆盖在伤口处,让那个母亲用力按压,几分钟后,血确实止住了,但还不够。
那个孩子的大腿被削下了一块巨大的皮肉,他得重新缝好伤处,否则这块肉会彻底坏死,继而引发伤寒和高烧,他用酒精给他消毒,这很疼,他听到那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再忍一忍,再忍一忍。”他用拉丁语安慰道,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可她得撑下去,他也得。
他将创面复位,然后看向那枚已经穿好线的手术针,接下来,他得用这根针缝好那个女孩的伤口,也许做不了他从前那么精细,但手术的最后一步也许可以勉强完成。
他用左手撑住身体,右手想要拿起针,他已经想好了他该怎么做,该怎么一点点缝合伤处,将开始发皱的皮肤缝得平整……可他就是拿不起那根针!
他的右手在抖,这只手连稍微重一点的刀都拿不起来,更何况缝针。“忍一忍。”他再次对自己说,他深吸口气,努力遗忘右手的痛苦,可他的手还在发抖,无论如何努力都克服不了的抖,直到他听到了一声轻微但沉重的声音:那根针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针,他缝不了伤口,他救不了眼前的人。他怔怔地注视着那对母女,他看到母亲的眼神从期冀到失望,女儿的呼吸从急促到虚弱,最后,她的呼吸停止了,他答应了会救她,可他没有做到。
他的手拿不起刀,也缝不了针,因为他的手腕被踩断了,早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断了。他听到母亲的呢喃,或许还有歌声,吉普赛人的歌,布尔什维克的歌,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姓名和身份的人,他们在祈祷或者哭嚎,那声音在他的耳畔回响,像是灵魂消散前最后徒劳的呼唤。
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他亲眼见到他身边那些人一个个死亡,在废墟,在采石场,在毒气室,在绞刑架,每一天,每一刻,都是这样,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那些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接一个,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像影子一样从他眼前飘过:他本可以救他们,却救不了他们,所以,他当年到底为什么离开国会大厦,为什么他会相信,用手术刀、用止血钳、用持针器,他可以救更多的人?
……
“陛下?陛下!”
当贝纳尔德主教发现国王似乎陷入梦魇后,他选择了叫醒他,好一会儿,君士坦丁确实睁开了眼睛,但目光仍有些发怔:“给我拿一块猪皮。”他听到国王说,“还有我的刀,我的针都给我拿过来。”
这个命令有些古怪,不过君士坦丁干过的怪事也不差这一件。猪皮很快拿来了,他看到君士坦丁切开了表皮,而后煞有其事地缝合着缺口:“我缝得好吗?”过了一段时间,他将他缝合完成的猪皮展示给他,贝纳尔德主教不明所以,但还是说了实话,“很好,陛下,即便您不是国王,您也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医生,许多经验丰富的医生都做不到您这样。”
“或许是吧。”君士坦丁说,他盯着那块缝合完整的猪皮,似乎仍沉浸在梦魇里,“可是,即便我能够缝合最复杂的伤口,我却缝合不了因战争而生的分歧,以及那被煽动起来的人群,一旦一部分人被人为剥夺了生存的权利,另一部分人便可以理所当然举起屠刀,他们称之为虔诚和正义。”
“除了出色的医生外,您还可以做一个哲学家,等您年老以后,您可以著书立传,或许那时候您会有‘智者’或‘哲学王’之称。”贝纳尔德主教说,他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道,“我来找您是因为有两件很重要的事,第一件事是您关心的异端问题似乎还没有结束,法兰西国王直接表达了他对异端问题的关注,并派人去阿基坦和图卢兹‘调查’,阿基坦女公爵将法兰西国王的使者拦在了边境,但如果法兰西国王咬定阿基坦境内存在异端,阿基坦女公爵很有可能会收到教皇的警告。”
“这确实是个问题。”君士坦丁总算回过神,玛蒂尔达可以咬定所谓的异端问题是腓力二世的污蔑,却没有理由阻止腓力二世的使者穿过阿基坦去法律上仍属于法兰西王国的图卢兹地区调查,而图卢兹的异端问题确实不太禁得起查验,一旦腓力二世铁了心要重新炒作南法的异端问题,他也不能保证腾出手的英诺森三世一定对此没有兴趣,“那第二件呢?”
“和您的叔叔有关。他的妻子去世了,他为此悲痛不已,腓力二世却在这个时候提出由他的次子迎娶菲利普国王的某个女儿,您的叔叔询问您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这两件事都和腓力二世有关,但表面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腓力二世要防止我和我叔叔和解。”他说,“他已经将我当做未来的敌人了。”
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保持着明面上的敌对关系,一方面是分担英诺森三世的敌意,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腓力二世产生误判,但随着施瓦本的菲利普年龄渐长,他模糊继承问题的空间也越来越小,出于对君士坦丁可能成为帝国皇帝的忧虑,腓力二世决定先下手为强扶持一个受他操控的继承人选也非常正常:“他在试探我,或者逼我做出选择,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表达出对皇位的向往,我便不能在异端问题上得罪教皇,反之,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表露出了对异端是绥靖态度,教皇无疑会对我失望,在这个关键节点,这样的失望是致命的。”
“那您打算如何做?”
“我得给教皇一个接受我对异端问题无所作为的理由。”他轻声说,“我要去一趟法国,以教皇特使的名义,但我不是为了处理异端问题,我是去求婚的。”
第93章 战争(上)
【亲爱的公主殿下:
当您接到这封信时, 我已启程前往贝济耶,我将在等待您和您的军队,贸然率领大批军队穿越图卢兹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担忧, 但若是出于保护您自身安全的目的便合情合理;
虽然您早已知晓我的心意,但我还是想要正式地询问您,您是否愿意在现在与我订婚, 并在未来某一天与我正式结婚, 从我遇到您开始, 这便是我最渴望的事, 也许现在并不是我曾经告诉您的“自由的时刻”,但现在,我想要见到您, 我渴望注视着您的眼睛, 渴望听到您的声音,真希望您也有着同样的期冀;
即便您仍心有顾忌,也可当这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会面,我们需要商讨应当如何应对当下的局势, 对抗我们共同的敌人,我希望能够一如既往地为您提供帮助, 也相信现在的您已经有了立足于世的资本, 那么, 就让我们在接下来的见面中了解一下对方有了怎样的变化吧, 我已经在期待那一刻了;
等待您的, 君士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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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才是您劝说我兄长不要向阿基坦女公爵求婚的原因。”
在前往贝济耶前, 他先到达了马赛港, 得知了他的来意, 普罗旺斯伯爵不禁感叹道:“是的,我想要娶她。”君士坦丁有些赧然,这个问题上,他确实对阿拉贡王室有些理亏,不论是他此前拒绝迎娶阿拉贡公主还是劝说佩德罗二世放弃求婚,“很抱歉,我没有早早告诉你们我的真实想法,但在没有确凿无疑的把握前,我确实不能流露出这样的意向。”
“是阿基坦女公爵不愿意吧?如果不是她潜在的敌人们还抱有可能通过迎娶她获得整个阿基坦的希望,她最开始的统治不会那么顺利。不过,如果我的兄长知道您也想要迎娶阿基坦女公爵,他是不会冒昧地向她求婚的。”好在普罗旺斯伯爵并没有太在意君士坦丁的隐瞒,看到他,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您的父亲也曾经巡视过马赛港,那时候,他也是为了阿基坦女公爵而来,只可惜……”
只可惜他在这里遇到了刺杀。“是啊,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许多人的命运会完全不同。”如果没有那场刺杀,德意志不会因为亨利六世的死亡陷入内战,玛蒂尔达也会和他一起长大,那样的可能太美好,以至于他不愿多想,“您是我父亲的封臣,但更是我的友人,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您能够替我和阿基坦女公爵的订婚作证,如果她没有因为其他原因拒绝我的话。”
“荣幸之至。”普罗旺斯伯爵道,正当他们准备继续叙旧时,一位信使却忽然来报,“伯爵大人,国王陛下,有一件事必须通报你们,图卢兹伯爵手下信仰清洁派的骑士和圣座派来调查清洁派的使团产生了冲突,他们在混乱中杀害了来自罗马的使者,现在,教廷驻法兰西特使已经对图卢兹伯爵处以绝罚,很快,圣座也会知道这件事,他是绝对不可能宽恕图卢兹伯爵的!”
“什么?”普罗旺斯伯爵骇然:且不提图卢兹伯爵的异端信仰,单凭他手下的人杀害教廷使者这件事,英诺森三世便绝无可能对,可若图卢兹成为众矢之的,和图卢兹唇齿相依的阿基坦和阿拉贡又该如何是好,“那法兰西国王呢?”君士坦丁忽然问,不自觉地,他的五指紧紧扣着掌心,“法兰西国王知道这件事了吗?”
“法兰西国王严厉谴责,发誓一定要捍卫天主权威,他给孟福尔男爵提供了五千银马克的军费,命令他立刻前往图卢兹,现在,他和他的军队应该已经到达里昂了。”
孟福尔男爵曾长期在南方作战,如今又得到了腓力二世的资助和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而腓力二世之所以行动如此之快,很可能是因为他早对图卢兹的冲突有所了解,乃至一手导演。
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突袭,不论腓力二世是已经知道了他的求婚计划还是单纯地想要在南法扩张势力,他现在已经出击,而他既然已经来了南法,就一定要做出回应。“我现在立刻去贝济耶。”在普罗旺斯伯爵紧张的注视下,君士坦丁呼出口气,重新恢复了镇定,“在教皇的使者追上我之前,我要假装对此一无所知,伯爵,你也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普罗旺斯伯爵松了口气,从他和阿拉贡王室的利益角度,他当然不想看着腓力二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插入阿拉贡的势力范围,但也不愿为了图卢兹伯爵背上绝罚的代价,有些事君士坦丁能做,而他不能,“您可以在我的领地里招募佣兵,或者借用我的征召兵也行,不必担心可能产生的费用,出于友谊,我很愿意帮助您。”
“钱还是要还的。”君士坦丁说,不过他和普罗旺斯伯爵都清楚,和他们马上要面临的严峻形势相比,这点军费已经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事了:他不擅长战争,他也一直回避战争,但现在,他预感到他很快要面临一场他不得不打的战争,他能够全无准备的情况下打赢这场战争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卡了两天的过渡章,有点短,不过后续几章都是大招~
第94章 战争(下)
普罗旺斯伯爵的动作很快, 很快便帮他组织了一支由三百名骑士组成小型军队,还安排了他的一位名叫桑乔的家臣保护他,如果他再多留一段时间, 他还可以征召更多士兵,但君士坦丁还是决定立刻动身前往贝济耶。
他知道贝济耶很可能成为孟福尔子爵的目标,但他还是打算按照原定计划前往那里, 只要他和玛蒂尔达成功会和, 他就有信心击败孟福尔子爵, 有些事他不能做, 但玛蒂尔达能做。
他好似经常以求助者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好在这一次应该不会像在巴黎的那一次一样狼狈。经历了四天的急速行军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贝济耶城外, 还来不及等渡过城外的浮桥, 他们忽然听到了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撤回!”桑乔立刻下令道。
他手下大多是佣兵,但还算有职业精神,很快保护着他重新回到了先前的空地,摆好阵型将他保护在中心, 但他们的危机并没有解除,对岸, 第一轮箭雨已经朝他们袭来, 尽管佣兵们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最外围的士兵仍有死伤。“是孟福尔子爵, 他也率军来到了贝济耶城外。”斥候很快告诉了他来敌的身份, “他们将您误认为是图卢兹伯爵的手下, 高喊着以上帝之名杀死异端, 也许您应该向他们表明身份……”
“不要表明我的身份。”君士坦丁说, “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是从普罗旺斯的方向来的, 孟福尔子爵却不由分说对他发动杀招, 这只能说明他原本就是他的目标,并且已经准备好承担“误杀”西西里国王的代价,到了这一步,不管这是腓力二世的命令还是孟福尔子爵的个人行为都不重要了:“不表明身份,他还得花时间打探我们的虚实,知道了我的位置,只怕他要直取我人头,命令外围的士兵,防守即可,先消耗掉他们的箭矢。”
“是!”桑乔立刻道,而君士坦丁掀开袖子,给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轻/弩搭上弦,同时在贴身护卫的掩护下观察着战局,“射马!”当估计出敌军的箭已经基本上消耗殆尽后,他再次下令,随着他一声令下,竟是直射向敌阵中央!
他从西西里带来了四名贴身护卫,他们都装备了他改造过的弩/弓,重量很轻,射程却远,加上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弩/手,因此这次出手直中靶心。
但也仅此而已,为了尽快赶到贝济耶,他没有携带太多的武器装备,也缺乏远程攻击的手段,在摸不清敌方是否存在援军的情况下,他只能给他们内部制造混乱,继而再寻找逃脱的机会。“他们想要逃走!”堪堪稳住受惊的坐骑后,孟福尔的西蒙得知对方的动向,不远处,那支从普罗旺斯而来的军队确实正加紧离开河滩边的空地,“拦住他们!”孟福尔的西蒙大吼道,他已经对西西里国王表露了杀心,因此决不能让他逃出生天,“用长矛,用一切可以投掷的武器,不能让他们离开!”
他的士兵忠实的执行了他们的命令,他们失去了武器,但确实阻止了君士坦丁等人的去路,前后围攻下,他们不得不再次结阵困守,而孟福尔子爵的军队已经杀红了眼:“外围已经快撑不住了,陛下,不如我们掩护您离开……”
“我不能一个人走!”君士坦丁咬牙道,耳边杀伐声不绝,他的情绪却出奇地冷静,他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我根本不可能一个人杀出去,何况如果我走了,没有人证明你们到底是无辜的护卫还是异端的帮凶,只有我和你们在一起,孟福尔子爵或者法兰西国王的真实用心才有可能暴露……活下来,我们都要活下来!”
他曾经发过誓,只救人,不杀人,但敌人的屠刀砍到他脖子上时,即便只有拳脚他也要奋力一击,他决不能无声无息地死去。“国王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率先惊喜地喊道,而所有人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地朝他的方向拼杀,他似乎中了箭,有人在保护他,但更多的人仍在拼命想杀他,直到他耳边传来桑乔惊喜万分的声音,“陛下,援军来了!”
援军,谁会救他,谁能来救他,透过模糊的视线,他依稀看到了一面红色的旗帜,上面有三只金色的狮子。“立刻投降!”军队中央,玛蒂尔达喝道,她勒马,手中的弩/弓已经上弦,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孟福尔子爵,她身边,数十位全副武装的骑士正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对他拔刀相向。
他已是强弩之末,她却仍兵强马壮,而阿基坦的骑兵已经将残余的普罗旺斯佣兵团团护住,他杀不了他了。确认胜利后,玛蒂尔达才扔掉弓,匆忙下马朝君士坦丁的方向奔去,她看到他倒在一位普罗旺斯骑士怀里,浑身是伤,肋骨上更插着一支箭:“陛下……”
她的心狠狠地揪紧,深切的恐惧笼罩着她的脑海,她不敢去设想他的真实情况,为什么他们好不容易再次相见了,他却是这副样子呢?“快,快带他回城堡,叫医生过来,他的医生呢,他的医生跟他一起来了吗?”
她感受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不自控地,她的泪水从她眼眶中滑落,滴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她根本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忽然感到手掌一凉,他抓住了她的手,短暂地,他睁开了眼睛,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仍然那样温柔宁静,只是从没有这么涣散过:“我的真名,是君士坦丁·弗雷德里克·冯·霍亨索伦,我答应过你,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我不会再隐瞒你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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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两天,还是更长时间,从他来到这间房子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休息,一旦他试图合上眼,立刻就有强光射向他眼睛,迫使他继续保持清醒。
他不能合上眼,不能屈下双膝,他的世界里好似只剩下纯粹的沉寂,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直到有一天,他被从那个狭小的站立牢房里拖出来,带到一间审讯室里,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才听到了脚步声,金属的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被铐在椅子上,一盆冰水泼到他脸上,他似乎清醒了些,面前,身穿深黑色制服的军官合上卷宗,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他:“你在纽约长大,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写过批判黑/衫/军的文章,参加过社/会/主/义运动,还曾经和中国人长期生活?”
“……”
“你曾加入□□,被意大利政府通缉,然后又逃到法国,接受了不明人士的庇护,有人帮你洗掉了案底,给你申请了政治庇护,哪个人是谁?”
“……”
“你以医生身份为掩护,同时为英国情报局和苏联内务部提供情报。你利用医院的地下室藏匿罪犯,伪造病历,将他们以‘重症患者’的名义送上逃往瑞士的救护车。你甚至还亲自护送过两名法国间谍越过边境,这是你做的事吗?”
“……”
他的沉默似乎终于激怒了他,军官提高了音量,他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指关节都因愤怒发白:“你背叛了你的祖国,背叛了你的种族,你利用你的贵族血统和人脉关系帮助帝国的敌人,对吗?”
“回答问题,君士坦丁·弗雷德里克·冯·霍亨索伦。”
第95章 往事(上)
他又想起了在纽约的日子, 他的少年时代,那段他几乎已经遗忘的时光。
十岁时,他在叔叔的安排下离开了欧洲, 改名换姓开始了新的生活,他没想过要回到欧洲,对他名义上的祖国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失去了皇室成员的身份, 但还有着父母给他留下的遗产, 加上他很早就懂得金融市场的原理, 因此很快以此为本金在股市里赚到了足够他挥霍一生的财富。
在厌倦了少年时期的浪荡生活后,他又去了哥伦比亚大学攻读医学,这不是兴趣使然, 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高尚的理想, 只是他知道医学是一门极难的学科,才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学医学,但也学数学,物理, 哲学,文学, 如无意外, 他会保持这样的状态直到他丧失对“求知”的兴趣, 直到季的出现。
他同时学习许多门学科, 因此常常去不同的教室, 他对和他一起学习的同学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可他渐渐发现他常常能见到季, 在教室、实验室或者图书馆, 他都能见到那个长相清秀的中国人:和他一样, 他是医学院的学生,却常常出现在其他学院的课堂上,但和他那松弛随性的态度不同,季始终是紧绷的,就好似一条马上要渴死的鱼,不以知识作为水分便无法活下去。
他开始对他感兴趣,继而又演变为危机感,因为他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有着不逊于他的聪明才智的人,他还比他努力得多。他们开始竞争,有意或无意地比较着自己与对方的成绩和水平,直到那个学年的期末,教授要求提交小组合作的实验报告,而没有人愿意和一个中国学生组队,他莫名为这无形的隔离不快,于是他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缺partner吗?如果你缺的话,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那个时候的他并没有什么反对种/族/歧/视的概念,他只是认为既然季足够优秀,那他就不应该因为偏见失去和他公平竞争的资格,大学给不了他公平,就让他来给。以此为契机,他们成了朋友,形影不离、朝夕相处,他以为他会一直留在美国,可他要走,他甚至没有等到拿到毕业证就要走。
“我很羡慕你,或者说,我羡慕这里的每一个人。”分别的那一天,他们最后一次爬上了洛氏图书馆的穹顶,眺望着脚下的女神像和远处的城景,和此前的无数次一样,“他们生活在一个强大的国家,有着漂亮的实验室和美丽的校园,而我的祖国连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大学都屈指可数,实验室里找不到几台完整的仪器,图书馆里想查一篇最新的论文也要等上半年……离开这里之后,我可能一生都不会再接触到真正的无菌环境,也不会再有条件去做那些复杂的实验。”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他问,他也曾经是德国人,甚至还是和德国的命运绑定最深的那部分人,可他并不认为他,“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生活,你想学物理,化学,文学,我都会跟你一起,我们说不定可以建立一座我们自己的大学。”
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既然“求知”是唯一能令他永不满足的爱好,季又是他心中唯一可以和他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那为何不建立一座属于他们的学校,穷尽一生的时间去探索知识的辩解呢?“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要学这些。”季说,他眺望着远处纽约的城景,伸手比划了一个圆,好似将整个世界绘制在内,“我知道,你认可我,欣赏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我的祖国呢?你会因为我的原因认为我的祖国也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值得这个世界的尊重吗?”
“你不必说谎话来安慰我,或者挽留我,但中国现在弱小,并不代表中国就永远不会强大:我想要我的祖国拥有像美国一样的高楼大厦,建起四通八达的铁路和日夜轰鸣的工厂,所以我才拼命地学习我在这里所能学习到的一切知识,这些都是我的祖国所缺失的东西……我也许曾经有很多时间,但现在没有了,我得回到我的祖国,说不定,你有一天会在历史书上看到我,等有一天中国也有了美国这样整齐的街道和美丽的校园,你再来中国看看。”
那一年是1932年,一个春天,他告别了他最好的朋友,重新回到了孤独而茫然的生活中:他应该算是德国人,甚至是和德国的命运绑定最深的那部分人,可他对他的祖国并没有特殊的感情,更谈不上执念,在那场当时看来惨烈至极的欧洲战争中,无数年轻人死在毫无意义的绞肉机中,也许他们中也有像季这样的人,可他不认为帝国和皇室值得他们牺牲,那是什么驱使他们牺牲呢?
季给他留下了一本书,扉页上是他的英文名,“Cedar·Chi”,“Cedar”来源于他的真名,他说他的真名在中文中是一种常青的树木,而他将他的名字改成了“Cesar”,他相信他会成为一个杰出人物,也许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历史书上,到了那一天,他一定要去中国看他。
他毕业了,做了医生,也正是那几年,他开始切实地感受到他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环境中,从倾倒到河流中的牛奶到遍布城市的胡佛屋,他身边涌现出越来越多令他很不舒服的思潮,来源于他那早已淡忘的故乡,在真正改变世界的变量爆发前,或许他应该先回欧洲看看。
德国的皇室被废除了,意大利的王室还没有,他母亲在意大利还有亲人,他们热情地接纳了他,希望他能够在政府里任职,也就是那场宴会上,他遇到了玛蒂尔达,很多年以后,那场宴会的记忆里只有她的身影,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没办法把眼睛挪开。
她那么漂亮,却那么安静,像一只安静梳理羽毛的小孔雀,意识到自己的兴趣,他也不打算矜持,他于是直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手里的酒,对着她摇了摇手里的酒杯:“你的酒看起来不错,可以给我尝尝吗?”
第96章 往事(中)
他给她的第一印象应该不太好, 她可能觉得他冒昧,轻佻,继而觉得慌乱抵触。“我不喜欢喝酒。”她匆忙将她手里的酒杯搁到一旁, 看到她这副样子,他对她的兴趣反而更浓厚,“我是医生, 我也不喝酒。”他将他手里那个做样子的酒杯也放到一侧, 继而明目张胆地靠在她身侧, “我只是想要和你搭讪而已, 所以,美丽的小姐,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不认为这是一个过分的要求, 也自信这个漂亮的女孩不会拒绝他, 可他想错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扭过头,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看到她微红的耳根,“询问名字这种事,不应该是绅士先吗?”
“也就是说, 如果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你就会对等地回应我?我叫罗杰。”他又道, 来不及等她回答, 他直接朝她伸出手, “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那现在, 我换一个请求, 陪我跳一支舞——我想, 我不是一个磕碜的舞伴吧?”
她没有见过这种直白的搭讪, 或许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我不喜欢跳舞。”她极快地拒绝道, “抱歉,先生,我哥哥还在等我,我得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他有些失落,但更多地是燃起兴趣的好奇:他并不打算长期留在西西里,但也没有想要立刻离开,如果在离开西西里之前能认识一下这位漂亮可爱的小姐,那这段日子无疑会愉悦很多,因此在舞会结束后,他就向他的姨妈打听她。
“你是说那位来自伦敦的玛蒂尔达小姐吗?”听他描述了她的外貌特征后,姨妈不禁惊叫道,“那位小姐可不是来参加社交季的,她已经订婚了,只是她的堂兄所在的舰队正好来意大利访问,她才一起来锡拉库萨的……你对她做了什么,求爱还是跳舞,哎,都是我不好,我该早些跟你说的!”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自己对她的冒犯,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向她道歉,可他没有信心她一定会给他这个机会,不抱希望地,他给她那位海军上尉堂兄寄去了信,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但令他意外地是,玛蒂尔达给他回了信。
他们再次见面的地方是在猎场,他来到约定的地点时,她正侧身骑马,同时举枪射向移动的靶子:她的枪法很准,骑马也骑得很好,如果他们是在美国相遇、不必顾忌欧洲贵族这些繁琐的礼仪的话,他可以邀请她去阿拉斯加猎熊吧……“说吧。”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心猿意马,不知何时,她已经重新来到了他面前,“你给菲利普写信,让他在执行任务之余还要质问我,所以,你想跟他说什么,有想和他说的话,你直接对我说不是更好吗?”
她的态度有些出乎他意料,但他还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道:“我是来道歉的,小姐,我不知道您已经订婚了……”
“因为你认为邀请一个已经订婚的女孩跳舞很失礼,所以还想要约她见面,当着她的面表达你的歉意吗?”她反问,而他难得地哑口无言,没想到舞会上那么安静羞涩的女孩在猎场里会有这么与众不同的一面,看到他的反应,她忽然又道,“那我告诉你吧,你不必感到歉意,因为我并没有订婚,我拒绝和你跳舞是因为我确实不喜欢跳舞。我知道他们说的是谁,我们的家族确实要再次联姻,但他们把订婚的对象弄混了,要结婚的是他的哥哥和我的表姐,等菲利普结束了这次任务,我们会去巴黎参加他们的婚礼。”
“是这样吗?”他一怔,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惊喜,并意识到了她的真实用意,他慢慢露出微笑,再度找回了那种游刃有余的自信,“所以,您现在为什么又要邀请我呢?是因为您觉得我身上有什么特质可以帮助您吗?”
“当然。”她回答道,“在菲利普的任务结束前,我不想再去跳舞,只能靠打猎打发时间,你不是医生吗?医生应该会处理猎物吧。”
原来是这样。“医生也有很多种。”他说,他故意拖长了语气,等她脸上出现气恼之色后才调转话头,“不过,我正好是你需要的那种医生,而且,我也会骑马和打猎,只是枪法也许没有你好。”
他原本只打算在锡拉库萨待三天,但现在他决定待到她堂兄的任务结束,甚至更久。在玛蒂尔达没有婚约的前提下,他的亲戚们十分乐意他和一位年轻美丽又身世显赫的贵女接触,菲利普似乎不太高兴,但好像也没有理由强硬阻止。
那些日子,他和她一起骑马,打猎,钓鱼,划船,在林仙泉边讲述他曾经的经历,但再美好的时光也有结束的一天。“你真正的名字并不是‘罗杰’吧?”最后一天,他们来到腓特烈二世建造的马尼亚切城堡上观看日落,她拿着一杯酒,在他的鼓励下浅浅碰了碰嘴唇,但仅此而已,“我这么叫你时,你都要反应一会儿,直到这几天才好些,如果这是你惯用的名字,你不会对它这么陌生。”
“是的,这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但也许我未来几年会用这个名字。”他说,他侧头看向她精致的侧脸,“你想知道我真正的名字吗?”
他并不是很想提到他真正的姓氏,但他愿意告诉她,如果她不喜欢他的隐瞒的话:“谢谢。”她说,她随后又自言自语,“不过,我也没必要知道,我马上就要去巴黎,再回伦敦,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她只是来意大利旅游的客人,旅途结束后,她还是要回她原来的人生中,她会去巴黎,再回伦敦,未来会像她那位表姐一样嫁给门当户对的丈夫,度过优雅而安稳的人生。这样的人生令许多人羡慕,可她似乎并不期待,也并不快乐,那和他在一起时,她是快乐的吗?季一定要离开他,回到他的家乡,而她刚好相反吗?
他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姓氏,如果他想要打听她的消息,他总归还是能打听到的。和玛蒂尔达告别后,他继续和他的意大利亲戚们打交道,但他很快发现他们大部分人都受那危险的思潮影响,而他不愿意接受,甚至想要反对它。
他那个时候还自负,或者太天真,竟然以为他混迹在喊着“Mafia”的群体中可以做到悄无声息,直到他帮助他的朋友们逃往美国后才东窗事发,短短三年,他就把自己混成了一个通缉犯,不得不逃出国境流亡,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再次遇到了玛蒂尔达,在巴黎的某个上流贵族俱乐部:他因为凭证被拒之门外,而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刚好听到玛蒂尔达的声音:“我认识他,他是我堂兄的朋友,放他进来。”
她带他换了衣服,打理了头发和胡须,然后带着他出现在她的家庭聚会上,他的出现很不合时宜,好在菲利普愿意替他们打掩护,让他有惊无险地躲过了那一轮巡查。“谢谢。”他对她说,再次见到她以后,他那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了几分,他甚至有闲心和她开玩笑,“你怎么认出我的?有时候,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我自己了……如果是刚才的我出现在你面前,别说和我跳舞,你连和我多说几句话的兴趣都没有吧?”
即便他那时候表现得轻佻又冒昧,她还是愿意和他说话,乃至和他约会。听到他的话,玛蒂尔达也笑了,但那样的笑容转瞬即逝:“那时候我确实可以接受你的‘搭讪’,也可以和你一起跳舞或打猎,可现在我不能这么做,我要结婚了。”她对他说,她的眼睛仍然那么美丽,却那么遥远,而她的话更如一块巨石般将他的心砸得阵阵发蒙,“刚刚,你也见到了他,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内政部秘书长的次子,我已经和他订婚了。”
第97章 往事(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他想起来了,刚才的聚会上,有个年轻人看到他和玛蒂尔达一起出现时确实对他充满了敌意, 直到得知他是菲利普的朋友后才转怒为喜,但整个过程里,玛蒂尔达从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他们的座位挨在一起, 却仿佛并不熟悉:“可你不想和他结婚。”他不难觉察出这对“未婚夫妻”之间的微妙关系, 因此他也没有自作聪明地恭喜她, “所以,是谁要求你答应和你不喜欢的人订婚,又或者是因为其他因素的存在, 让你不得不同意结婚呢?”
她沉默了更长时间, 而后,她看向一旁的酒桶,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给她倒了一杯酒:“是我伯父和我母亲的心愿。”她喝了一口酒, 脸上微微发红,“他们希望我能平稳地度过一生, 希望我过他们想要的生活,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她忽然扭过头, “你曾说美国有一位女飞行员曾经驾驶飞机穿越了大西洋?”
“是的, 她叫阿梅莉亚·埃尔哈特。”他回答说, 他给她说了许多美国的故事, 阿梅莉亚·埃尔哈特也是其中之一。
“可她不是第一个尝试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 在她之前, 还有三位女性, 但她们都没有成功,想要拥抱杰出的命运很可能是粉身碎骨的结果。”玛蒂尔达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和我父亲一样,他曾经是大英帝国最年轻的准将,可他的尸体躺在索姆河旁时,他和其他士兵没有什么不同,他死后九个月,我母亲生下了我,而她和我的伯父从小到大对我的要求,就是我不要像我父亲一样死在某个他们够不着的地方,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尤其是在他们知道我想像菲利普一样加入军校之后。”她发出了一声轻笑,“我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可能像父亲一样死在战争中,可如果战争真的来临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不想要那循规蹈矩的生活,她想要像她的父亲和哥哥一样保护这个世界,这样的理想对一个贵族小姐来说离经叛道,可他恰恰欣赏叛逆的人,他知道这样的特质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要不要和我打个赌?”他忽然说,“你的伯父要求你结婚,但我可以说服他改变主意,就当是你这次救了我的报酬。”迎着她错愕的目光,他朝她微笑,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种怜惜和感慨,“你很勇敢,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这么觉得,所以,我希望你能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也去了解战争的本质,了解你的父亲究竟保卫着什么。”
他见到了玛蒂尔达的伯父,说服了他,而他帮他改换了身份,让他以一个普通医生的身份在法国生活,他们一直在通信,但等他再次见到玛蒂尔达时已经是四年之后的敦刻尔克海滩,他在替伤员包扎,当他提着医药箱想要前往下一个营地时,他遇到了菲利普:“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他目光复杂地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跟我过去,玛蒂尔达现在需要做手术。”
她也在敦刻尔克,她出了什么事,她现在怎么样了?当他再次见到玛蒂尔达时,她躺在一个简陋的担架上,右腿软软地垂到另一侧:“好久不见,医生。”她朝他笑了笑,随后看向自己的右腿,“帮我固定好我的腿,这对你来说不难吧?”
“我没有麻/醉/药。”他盯着她的腿,在想着他该怎么在这个时候想办法给她止痛,“没有事。”她说,“你只需要削掉那些坏肉,固定好我的骨头,如果担心我太疼,就和我说些话吧。”
在那个简陋的担架上,他帮她做骨折的手术,她要他陪她说些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即便她没有这么要求,他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上一次写信时,你说你还在克伦威尔镇的空军学院。”
“我的堂兄免除兵役时,杰弗里叔叔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拒绝了,我的另一个叔叔二十年前就逃掉了兵役,但他的人生并不幸福。”她抓紧了担架扶手,“埃莉诺在剑桥,路易和布兰奇在布拉柴维尔,菲利普和我在这里,我们都没有逃走。”
“所以你们站在了战争的风暴眼中,哪怕你们明明有资格躲进避难所。”
“是啊,像你一样,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你的战争许多年前就开始了。”她仰起头,“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了美国,又为什么逃到法国,你让我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我在天空上看到了,你想要我了解战争的本质,我也慢慢在这几年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场战争不过是政客们哄骗平民的孩子上战场的借口,但这场战争不一样,这一次,操控他们的是更危险的‘思想’和‘信仰’,像这片土地上曾经出现过的火刑架和宗教裁判所,历史总是在重复相似的步骤。”
“我们都在阻止这一切,我用我的手术刀,你们用你们的操作杆或者船锚,我们也许无法阻止迫害的发生,但我们绝不要成为加害者。”
“是啊,我们不会成为加害者,可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为这个世界做什么?”她苍白的脸上出现异样的潮红,“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们可以理所当然躲进避难所呢,就因为我是将军的女儿,祖先曾有王室血统,所以我们的牺牲便似乎比一个普通士兵的牺牲光荣,你呢,医生,你也抛弃了安稳的生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要救人啊。”他说,他的内心正激荡着,但他的手仍然很稳,精准无误地从她小腿翻开的血肉里挑出碎骨头,“我不觉得我是一个多善良的人,可我更不想对身边正在发生的暴行无动于衷,暴力有有形的,也有无形的,在美国的时候,我和我的朋友曾经讨论过社/会/主/义,也许那个答案可以解释我们现在的困惑。”他给她的骨头复了位,“但在此之前,我们得打赢这场战争,你们要与敌人搏斗,但我希望救下更多的人。”
“我知道。”她低声说,“但还是我怕妈妈为我难过。”
这不是军校,这是战场,玛蒂尔达有可能会死,就像她父亲一样,她的母亲接受不了这样的命运,那他呢,他能接受有一天这个世界不会有玛蒂尔达的存在吗?“她会知道你有多勇敢,她会在家里等你,就像我也一直等着你一样。”他说,他开始给她包扎伤口,这个步骤并不疼,但他还是在和她说话,“战争一定会结束,我们都会活下来,活在一个没有战争、和平自由的世界,到了那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他给她的伤处打好了结,看着她,深吸口气,他决定做一件足以鼓起勇气的事,“等战争结束后,我想和你一起去看望你的妈妈,然后,我们一起去美国,我带你去阿拉斯加猎熊。”
他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带着一丝隐晦的期许,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啊。”她对他说,他看到她笑了,“到了那一天,到了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你得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我不想再叫你‘医生’或‘罗杰’了。”
手术结束了,菲利普走了进来,背起了她,他们在当天登上了回到英国的船,而他在不久以后重新用回了“霍亨索伦”的姓氏,对他想做的事来说,这个姓氏能帮他很多。
在那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他一直幻想着重逢的场景,可她死了,她第二年就死了,他直到三年后才知道这个消息,再后来,他也死了,在那台绞刑架上,生命的最后的三分钟,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喉骨的断裂和呼吸的停止,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飞机的轰鸣声,他知道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
可战争是不会真正结束的,哪怕他在手术刀之外又拿起了国王的权杖,他还是会被卷入战争里,国王和平民在被捅破血肉时没有任何不同,可他不想死,他想活着,他好不容易等到了重逢的时刻,他还想多看看她,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和她一起做。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首先看待了一个金色的身影,好一会儿,他模糊的视线重新恢复了清晰:“诶,公主殿下。”他还记得用揶揄的语气,“上一次,也是在这里,我一直守着你,等待你醒来……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是,上一次是你照顾我,这一次换成我。”她也笑了,她喉头微哽,忽然又道,“不是我认为我亏欠了你,是我想要陪在你身边,我想亲眼看着你醒来。”
第98章 心愿
他险些死在那场精心谋划的猎杀里, 但他活了下来。
沉重的回忆渐渐离他而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体的痛苦,他浑身是伤, 好在大多不在要害,只有肋骨上的一处箭伤最为严重,但现在已经处理完毕了。“尼古拉斯包扎得不错。”他评价道, 某种意义上, 这也是他在西西里进行医学教育改革的成就, 否则即便玛蒂尔达及时赶到, 他多半也会因伤势过重而死,“孟福尔子爵呢,还有跟随他的那些骑士, 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将他们全部俘虏, 关押在贝济耶的地牢里,要怎么处理他们还得等你醒后,我将你遇到截杀的事告诉了罗马,希望教皇能够为你主持公道, 也在四处散播流言,宣布孟福尔子爵的行为是受了腓力二世的指使, 许多人都相信他会这样做。”
“我们永远没有办法相信法兰西国王的良心。”他说, 他旋即望着玛蒂尔达, 郑重其事道, “谢谢你救了我, 如果不是你来到了贝济耶, 我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她答应了邀约, 如果不是她没有屈服于可能被绝罚的压力, 现在的局势可能大为不同, 君士坦丁的死很可能被颠倒黑白成清洁派教徒所为,但现在,孟福尔子爵和随他来到贝济耶的法国骑士都成了关键的人证,如果他们敢于截杀西西里国王,谁又能确保此前的教廷使者遇害不是另一场阴谋呢?“我本来想去和我的叔叔见面,但现在看来,等我的伤势痊愈后,我得先去一趟罗马。”君士坦丁说,虽然截杀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但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苦肉计,目前这僵持的局面可能被这场未遂的截杀完全改变,包括他最期望的事,他注视着玛蒂尔达的眼睛,“那你呢,你还有什么事想要问我吗?”
她有什么需要问他的吗,关于他此行的目的,还是关于他那一句等同遗言却语焉不详的话:“你说你的名字是君士坦丁·弗雷德里克·冯·霍亨索伦。”她说,她对此倍感困惑,“我打听了‘霍亨索伦’这个姓氏,但一无所获,只有施瓦本地区的索伦伯爵似乎与其接近。”
“但有一天这个姓氏的主人可能逐渐发迹,冠以‘霍亨’的姓氏,取得广阔的领地,戴上皇冠再一败涂地,‘霍亨斯陶芬’在一百年前以前也籍籍无名。”君士坦丁轻声道,“你也许曾经听说过我身上的一些传说,有一些是我父亲的夸张宣传,但有一些是真实的,比如我确实曾经在八个月时开口说话,在两岁的时候砸死毒蛇,在孩童时期就懂得如何治理国家,那并不是因为先天的聪慧或者后天的教育,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未来的命运,尽管那样的命运中没有我,也没有你。”
“我的叔叔本应该死在几年前那场刺杀里,不伦瑞克的奥托会得到皇位,却像你的叔叔一样在战争中一败涂地,而你早早夭折,或者从未出生;帝国的权势会在未来达到极盛,神和人的争斗会因教廷对帝国的忌惮达到顶点,而法国人会暗中渔利,以上帝之名屠戮异己,再将自己包装成蒙受上帝祝福的圣裔;他们取得了胜利,将教皇和天主圈为受法国人操纵的傀儡,但这样的胜利很快被英国人冲垮,再轮到法国人反击;他们用一场持续一百年的战争终结了陈旧的秩序,但也孕育出了最罪恶和威胁的东西。”
“我们因为什么发动战争?财富,领土,荣誉,婚姻,但在未来,战争可能仅仅是因为英格兰人比爱尔兰人更强大,德意志人又比斯拉夫人更高贵,一无所知的平民被推上战场,到死都不明白为何要恨一个从未见过的异乡人;自诩文明的强盗靠抢劫的财富攒够足以上天堂的赎罪券,然后转身把无辜者的肋骨磨成十字架挂在胸前。”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要改变这一切,我不想任何民族因为皮肤或头发的颜色更浅便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不想任何一个没有犯过罪的人因为被指控为‘异教’或‘异端’便可以被屠杀和审判,在那有毒的种子还未萌芽的时刻,我希望欧洲能以一个联合国家的形式存在,希望共同的记忆能够带给欧洲人举起屠刀前的自省和犹疑,哪怕这段记忆在历史面前十分短暂。”
“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但不想通过暴力与战争,我们的父亲想要通过联姻和盟约达成这个目标,这是一个合适的方式,我们注定会结合在一起。”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话题太沉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轻松,也带着忐忑,他注视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其实没有那么多理由,只是我爱你,我想要娶你,我想象不出我在有你存在的世界里选择其他人,但在我们结婚前,我总得告诉你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到底要完成哪些事情,这才是真正禁锢我的枷锁,是我期待我们有一天都能获得自由的原因。”
“而现在,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英格兰的玛蒂尔达,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吗?接受我的秘密,接受我真实的内心,接受我可能带给你的荣耀或粉身碎骨的结局,我无法保证我的野心是否会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想要实现的一切野心不会建立在你理所当然的牺牲上。”
他把他的野心和秘密告诉她,将选择的权利交到她手上,那她呢,她应该如何选择,当年在普瓦捷分别时,他曾说当她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他希望她能够选择他,而现在,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在来贝济耶之前,我已经决定好了与你订婚,你救过我,帮过我,你身上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也吸引着我,和你一样,我也想象不出我在遇到你后可能会选择其他人。”她最终说,她的手指似乎在颤抖,但声音却坚定,她一直是个勇敢的人,“我是第一次知道你的秘密,也是第一次知道你的野心,不过,我其实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知道你确实是一个有着非凡之处的人,或许你现在告诉我的这一切正是你吸引我的原因。”
“你的愿望很大胆,甚至疯狂,但我相信你能够做到,而我不会仅仅满足于你可能带给我的荣耀,我会用我的一切帮助你。”她轻轻抚摸他肋骨处的伤口,“是因为我爱你,我不想看着你带着遗憾死去,也是因为你现在所认可和坚持的,或许在未来也会成为我所认可的。既然我已经睁开了眼睛,我就不会再合上,那么,我们成为同谋吧,既然天色将要明亮,我们就别再假装还在夜里。”
他站在门里,她站在门外,她明知道门内有什么,但她还是走了进来,他感到欢欣,以及激动,但似乎又还有一丝“理当如此”的笃定,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谢谢你。”他低声道,他抬起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头发拂过他小臂和肩胛的触感,他终于可以以这样亲密的姿态触碰她,“我的过去,我们的未来,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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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普罗旺斯伯爵匆匆来到贝济耶探望西西里国王时,他看到他正和阿基坦女公爵在一起,他本来已经迈进房门的脚立刻退了出去:“不好意思,我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不,您来得正是时候。”君士坦丁说,当着普罗旺斯伯爵的面,他握着玛蒂尔达的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们需要您见证一件事。过去几十年,一切的矛盾实则都是因为四个家族的对立而起,霍亨斯陶芬与韦尔夫因皇位世代相争,金雀花与卡佩因领土夙世为敌,从伊比利亚到耶路撒冷,欧洲无时无刻不笼罩于家族私利所带来的战争阴云,而我在贝济耶遭遇的一切亦是私欲与仇恨交织的结果。”
“争斗只会带来无休止的内耗,唯有和平才能令我们团结一致,矛盾与纷争既因联姻而起,便由另一段联姻化解,我会劝说韦尔夫家族和我叔叔彻底和解,会帮助英格兰国王得到他期许的正义,从而换取圣座期待的和平,而为了能够带来这样的和平,我将迎娶理查一世的女儿,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为妻。”
第99章 敌友
他母亲曾经告诉他, 在他父亲眼里,法兰西才是神圣罗马帝国真正的敌人,而英格兰是他们天然的盟友, 只是由于腓特烈一世和狮子亨利的恩怨才导致了联姻关系和同盟关系的错位,韦尔夫家族有了英格兰王室的支持,自然能保持竞争皇位的资格, 而在有更亲近的合作对象的情况下, 除非是绝对悬殊的实力对比, 否则英格兰王室也没有道理支持霍亨斯陶芬家族。
他父亲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很简单, 那就是安排他和玛蒂尔达联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如果他和理查一世没有相继死于非命, 施瓦本的菲利普和不伦瑞克的奥托的争斗也不会爆发, 过去十几年,虽然他的叔叔很辛苦,但霍亨斯陶芬家族确实再次取得了相对韦尔夫家族的全面优势,在他和他叔叔“和解”后, 最后一丝潜藏的危险也将不复存在,而如果玛蒂尔达不仅是一个普通的公主, 还是“安茹帝国”的继承人, 那他们的结合会造就一个史无前例的联合帝国, 真正达成他想要将欧洲联系在一起的目的。
两个强大帝国的联合会引发其他国家的强烈警惕, 也会令教皇不安, 可现在, 在玛蒂尔达还只是阿基坦公爵的情况下, 他们的联姻刺激的只有极少数人, 比如腓力二世, 其他人,包括玛蒂尔达的叔叔约翰王,他可能都不会明白这段联姻有可能给他带来什么,从他过往的表现来看,他好像也确实没有危机感,他是真的很高兴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陷入德意志的皇位问题了。
为了确保他不会留下后遗症,他暂时留在贝济耶养伤,也就是养伤期间,他接到了一个噩耗,英诺森三世去世了。“怎么会?”他有些错愕,英诺森三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算多好,但他才五十六岁,和他那几位活到了九十高龄的前任相比,这个岁数还是太年轻了,“圣座是在前往热那亚的途中不幸感染疟疾,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回归天主怀抱,临死前,他听说了您的事,最后一道谕令便是绝罚试图杀害您的凶手,不论他是谁。”
绝罚孟福尔子爵和他的追随者,或许还有他们背后的腓力二世,后者多半会被继任者否认,但前者能令他解决眼下的麻烦。“如果我在他身边的话,他可以活下来的。”君士坦丁轻声说,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悲伤,也许还有其他的复杂情绪,他对英诺森三世算不上完全的真心,但他确实帮助了他很多,在得知他在死前还记挂着他的时候,他确实很难不为此触动,或许英诺森三世死在还不知道他真面目的时候也算件幸运的事,“那他的继任者呢,罗马选择了谁?”
“森西奥主教,他的教名是洪诺留三世,您应该见过他。”
“是的,他算个不错的选择。”君士坦丁说,这位森西欧主教曾经来西西里和他探讨过神学问题,因此他对他的性格也有所了解,他固然也是和英诺森三世一样坚定的教廷至上主义者,但性格并不算偏执,对他的印象也还不错,要是继承英诺森三世位置的是他的侄儿乌戈利诺主教,他可能还要头疼一些,“告诉我们的新圣座,我已听闻先圣座的噩耗,为此万分悲痛,因此贡献出三千盎司黄金作为对教廷的捐赠和贡献,望圣座能延续先圣座的慈爱,与我亲如父子、永世修好。”
因为西西里一直保持着稳定的环境和发达的贸易,他又几乎没有卷入战争,给出这笔钱对他来说不算,现在,他非常需要继续保持和教廷的友好关系,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能有半分差错。由于孟福尔子爵的战败和他那扑朔迷离的“遇袭”,原本已经在第戎集结想要增援的法兰西骑士们在勃艮第多停留了一段时间,正是这段时间,英诺森三世针对孟福尔子爵等人的绝罚令开始传向欧陆,普罗旺斯伯爵立刻阻断了前往图卢兹境内的通道,因此这些本以为可以在针对异端的战事中渔利的骑士们大多散去,本有可能演变为激烈冲突的南法冲突又一次不了了之。
虽然他达到了他的目的,但如果再来一次,他绝对不想再经历一次生死关头的考验了,伤势痊愈后,他便主持了针对此前教廷使者遇袭的调查,证实了图卢兹伯爵确实对此一无所知从而解除了他的绝罚,而有关死于混战中的三名骑士系法兰西国王派往图卢兹之事,他没有在案卷中提及,却将其汇报给了罗马,洪诺留三世对此作何感想他不知道,但等他回到意大利时,他知道洪诺留三世撤去了教廷驻法兰西特使的职务并严厉警告他不能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便对世俗贵族施加绝罚,他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到罗马后,洪诺留三世热情地接待了他,在了解并认可了他对南法的处置结果后,他向洪诺留三世提出了他想要和玛蒂尔达结婚的心愿,出乎意料地是,洪诺留三世似乎对此不算意外:“我怎会不同意你们结婚?在你们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你们就曾经订婚,而除了阿基坦女公爵,似乎也没有另一位贵女能够与你相配。”
“这不仅是我们父亲的心愿,亦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我爱她,我想要娶她,我不希望我们的婚姻有任何一丝不被祝福和认可的可能。”君士坦丁说,他不动声色地向洪诺留三世抛出筹码,“我会率领一支十字军,但我希望能够等待一段时间再出发,过去十几年,我始终为天主的权威奔走,但现在,我想享受一下我的个人生活,和我心爱的人一起。”
“过去十几年,你虽然没有率领过十字军,但你所取得的成就几乎超过了历次十字军的总和,即便是圣城光复时,我们也没有想过希腊和保加利亚有一天可以成为我们坚实的盟友,等下一支十字军出发,你们取得的成就必然超过你们的先辈!”他过去十几年积攒的口碑还是起到了作用,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腓特烈二世”给他的教训,如果是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此时怕是已经再次背上绝罚了,在这个他最在意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他本以为他的目的已经完成,洪诺留三世却突然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阿基坦女公爵的叔叔英格兰国王给我写了信,他热情地祝福你们的婚姻,欢迎你加入他们的家庭,不过,你的叔叔,他祝福你的婚礼吗,如果他不祝福这段上帝都认可的婚姻,你们又打算怎么办呢?”
在经历了他险些死于非命的惊险后,教廷已经不愿再在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叔侄矛盾”上采取姑息立场了,同时,他们也不想再在德意志教会认可的“罗马人的国王”和教廷认可的“罗马人的皇帝”事实分立的历史遗留问题上继续保持沉默,他们现在迫切地希望君士坦丁能够取得施瓦本的菲利普,或者至少取代他的地位:“我希望得到我叔叔的祝福,我知道,他现在很需要安慰,听说他现在已经病得连床也下不来了。”君士坦丁说,这个答案既能回应洪诺留三世的焦虑,又不会影响他在洪诺留三世眼里的形象,“在我结婚的同时,我会尝试和我的叔叔取得和解,不过,我想我和他并不一定需要形成绝对对立或者不可共存的关系,我希望您可以给我一封诏书,一封能令我成功安慰我叔叔,并令帝国重新团结在天主旗帜下的诏书,我想,这也是您期待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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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国王和阿基坦女公爵即将结婚的消息很快在欧洲传开,许多重要人物都得知了这个消息,腓力二世也不例外:“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他说,在得知君士坦丁没有死在贝济耶后,他就对眼下的局面有所预感了,因此真的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反而还算平静,他环视身侧,没有看到他小儿子的身影,“特里斯坦呢,他伤心坏了吧?”
“他很难过。”路易王太子谨慎地说,得知这个局面,腓力二世反而笑了,“好啊,还知道难过就好,就怕他自此自暴自弃,要是如此,他还不如当初就淹死在塞纳河里。”他的语调低了几分,“德意志的国王正式拒绝了我提出的联姻请求,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支持他的侄儿了。”
“这是个很不好的信号。”路易王太子道,在霍亨斯陶芬的继承人迎娶一位金雀花公主后,他们利用霍亨斯陶芬家族和韦尔夫家族的矛盾绑定霍亨斯陶芬家族作为盟友的战略便基本上可以宣告破产,而德意志境内也没有第二个可以供他们扶持和拉拢的势力了,“如果德意志国王和西西里国王重归于好,他们任意一人的行动和表态都代表着相同的信号。”
“那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我的儿媳?”他又看向布兰奇,“听说你的小弟弟日前不幸死于一块砖头的袭击,你的姐姐和外甥继承了王位,而德意志国王似乎有意将他的小女儿许配给你的外甥,所以,卡斯蒂利亚也可能倒向英格兰吗?”
“我会劝说我的姐姐认清谁才是卡斯蒂利亚真正的敌人,从而选择她真正可以信赖的盟友,如我们的父亲一般。”布兰奇同样谨慎道,听到她的话,腓力二世嘴角微扬,露出些微的嘲讽之色:他知道阿方索八世曾经为什么会成为他的盟友,因为他认为他可以趁着金雀花家族式微时在阿基坦分一杯羹,所以迫不及待投靠了他,但现在,卡斯蒂利亚想再次越过比利牛斯山争夺阿基坦公国的领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想用“私人感情”促使卡斯蒂利亚继续保持针对英格兰和阿基坦的对立已经不太现实了:“但愿如此,不过,听说莱昂国王也在声索卡斯蒂利亚王位,要是卡斯蒂利亚真的倒向了阿基坦,我们支持莱昂便是。除此之外,一位老朋友的态度也值得关注,约翰好像又遇到叛乱了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虽重归天主怀抱,却仍因作风品格饱受非议,英格兰贵族们曾经别无选择只能忍受,但现在他们好像有了其他选择——你们觉得,我们应不应该提醒一下我们的老朋友,谁才是他真正的敌人呢?”
第100章 幸福
在取得了洪诺留三世的准许后, 他便动身再次返回阿基坦,他等不及要结婚了。
洪诺留三世曾经提议让他们在罗马举行婚礼,但他婉拒了这个提议, 一来是这个季节的罗马正是瘟疫盛行的时候,婚礼带来的大规模聚集人群很可能带来可怕的灾难,二来是由教皇主婚免不了各种繁琐的仪式, 他不希望一些不必要的规章拖累他的婚礼进程。
他打算离开西西里很长一段时间, 一方面是享受他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 另一方面则是解决帝国皇位的遗留问题。他在1217年秋季到达了普瓦捷, 在那里,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约翰王。
和传闻里那个面目狰狞的暴君形象不同,实际上, 约翰本人长相还算英俊, 见到玛蒂尔达后态度也很和蔼,甚至热情,如果不是知道他曾经杀死了自己的侄儿且长期囚禁自己的侄女,他看起来还真的是个慈爱的好叔叔, 关爱过自己的侄女后,他又把目光转移到了他未来的侄女婿身上, 并且同样不吝赞美之词:“我早就听闻西西里国王乃是上帝钟爱的造物, 相貌气度皆无与伦比, 除了你, 我真想不出还有谁能够配得上我那美丽的侄女!”
“谢谢您的夸赞。”面对约翰王的赞美, 君士坦丁温和且不失礼节地回应着, 不管约翰本人究竟是什么形象, 他的这句话还是很动听的, “婚礼开始前, 您的另一个侄女,奥地利公爵夫人也会回到故乡,参加我们的婚礼并看望她的儿子,希望在她到来后您能致以同样的热情。”
得知奥地利公爵夫人也要来参加婚礼,约翰王的脸上的笑容不禁僵硬了几分,君士坦丁看在眼里,但没有多余的安慰:他对约翰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不论是他的历史形象还是客观行为,他杀了布列塔尼的亚瑟,他就肯定要为他曾经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而若不是阿基坦的埃莉诺一直保护着她的孙女,那被严密监禁乃至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就有可能是玛蒂尔达了。
不过奥地利公爵夫人既然愿意参加婚礼,那应该也能接受和自己的杀弟仇人共处一室,当她抵达阿基坦后,她先是和她素未谋面的堂妹温情脉脉地互相亲吻,抚摸她的脸颊感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长成一个大美人,再和多年未见的儿子母慈子孝,从头到脚细数他的一千个缺点,最后是做了她此行最重要的事:前往南特的圣皮埃尔大教堂正式举行她作为布列塔尼女公爵的加冕仪式,并一口气发了十几份单独签字的文件,全方位展示着她作为“布列塔尼女公爵”的权威。
“直到现在,我才感觉我真正成为了布列塔尼的主人,而不是将之当做虚无缥缈的头衔或纹章上的点缀。”她这样感叹道,不过即便上至戈特弗里德下至布列塔尼的普通民众都全力配合她的表演,甚至腓力二世也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但他们对她的“宽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尽皆知她不会在布列塔尼待太久,她那天经地义的权利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个贵妇人寻找刺激的游戏罢了。
婚礼在普瓦捷大教堂举行,这里也曾是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结婚之地,但排场远比曾经那场秘密婚礼隆重,潜在的影响力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新郎和新娘更因他们相得益彰的容貌广受赞誉,这场盛大的婚礼会在数个世纪后仍被津津乐道地提及。婚礼结束后,国王和女公爵在他们的领地内展开巡游,收获了热烈的欢迎,国王虽身份尊贵,且素有善治之名,但在随同女公爵审理案件和颁布政令时,他从不多言,而只是以从属者的身份居于其后,这或许会被认为有损身为丈夫的权威,但恰好安抚了阿基坦人的排外心理,他们敬爱的女公爵选择的新丈夫有着无可挑剔的外貌、血统、财富和权势,却不会对阿基坦造成外来者的入侵和压制,这正是他们满意的外国统治者的表现。
有时候,君士坦丁会觉得他像是在做梦,梦里他仍漂泊无依,或者身陷囹圄,但现在,他享受着前世今生少有的真正放松和安逸的生活,他心爱的女子正依偎在他怀中,美丽绝伦又触手可及。“我很怕这是一场梦。”又一天,当他们在月光下温存的时候,玛蒂尔达忽然听到君士坦丁说,他那双新叶般的眼睛罕见地出现了迷茫与困惑之色,“即便我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伸出手就可以感受到你的体温,可我怀疑你并没有在我身边,这不过是我在临死前的空想而已。”
“这并不是梦境。”她说,她靠在他怀中,与他十指紧扣,暗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胸膛上,“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那是他们在婚礼上发下的誓言,也可以说是一对夫妻最圆满的结局,可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君士坦丁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相反,他手上的力道似乎又重了几分:“死亡不是结局。”他低沉着声音,“我们永远会在一起,即便是死亡也无法令我们分离。”
结婚的第二个月,玛蒂尔达怀孕了,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但玛蒂尔达出现了极为强烈的孕期反应,几乎连正常的生活都无法维持,即便有西西里医生的帮助,她的状况仍十分糟糕,这就使得他们不能按原计划一起前往施瓦本的菲利普所在的宾根,而只能让君士坦丁独自前往。
宾根位于莱茵河谷入口处,有着美丽的自然风光和发达的葡萄酒文化,在安格洛斯的伊琳娜去世后,这座城市成为施瓦本的菲利普常常逗留的地方,他衰弱的身体和失去支柱的意志已经不能再支持他统治帝国了。“好久不见,君士坦丁。”当叔侄二人再次相见时,施瓦本的菲利普连走路都需要搀扶,和西西里的康斯坦丝一样,这种不可逆的衰弱是无法治疗的,但见到自己的侄儿后,他还是提起了精神来,“你真的长大了,不,你已经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了,如果你的父母能够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不知他们该多么高兴,你会做到他们期望的所有事。”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来这里是为了给您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一封承认您为皇帝的诏书。”君士坦丁说,“我答应过您,一定会帮您成为真正的皇帝。”
中世纪时期,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均需通过教皇的加冕才能被视为合法,但这也导致了每位新皇帝在得到教皇承认前均需要向教皇行贿乃至献土,否则便始终蒙受争议,施瓦本的菲利普过去十几年面临的尴尬便是明证。
但哈布斯堡的马克西米利安一世改变了这个局面:他当时已经得到了教皇的承认,却被威尼斯阻挠无法前往罗马加冕,因此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索性自我宣布当选为帝,而急需他支持的教皇也只能默认这个现实,此举带来的影响便是马克西米利安一世以后的所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都不再需要经过教皇的承认,只需得到帝国境内的选帝侯认可,这也变相令教皇无法再借加冕为由干预帝国事务。
而鉴于此时的帝国还没有确立“七大选帝侯制”,本身皇帝的出炉受诸侯控制的程度也没有后世严重,在摆脱了教廷的控制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可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保持超然的地位,这也正是腓特烈一世和亨利六世都希望完成的事。“谢谢你,君士坦丁。”抚摸着那份诏书,施瓦本的菲利普的情绪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欣慰,人尽皆知他并不算一个出色的皇帝,不过是在亨利六世死后被推到台前的图章罢了,鉴于他一直没有被教皇承认,侄儿又已经长大成人,默契地将他当做一个未能得到承认的“国王”而非“皇帝”似乎是个拨乱反正的好方式,包括他自己都如此认为。
但如果真的让他就这么作为父兄和侄儿统治下的含糊影子,他似乎也有些不甘,他在过去十几年做了所有皇帝该做的事,承担了皇帝该有的所有压力,他也应该有一个皇帝的名分,而他的侄儿将这个名分给了他。“人尽皆知我现在已经无法履行皇帝的职责,反而是你应该早日加冕为国王,在你娶了一位英格兰公主后,科隆大主教和韦尔夫家族也不可能再反对你了,对现在的我来说,我关心的只有我的女儿们,贝娅特丽丝和玛利亚已经结婚,和她们的丈夫都相处得很好,至于库妮贡德和伊丽莎白,我也希望她们能够有与她们的身份相匹配的婚事,波西米亚国王的长子和库妮贡德年纪相仿,我已经安排他们订婚,待明年春季到来后便正式成婚,至于伊丽莎白,卡斯蒂利亚国王的母亲很想让自己的儿子迎娶她,甚至还搬出了我的哥哥康拉德,你对这桩婚事怎么看?”
卡斯蒂利亚国王的母亲即是阿方索八世之女贝伦加利亚,在她童年时期,她的弟弟们曾经接连夭折,因此阿方索八世请求腓特烈一世安排他的一个儿子与贝伦加利亚订婚,以使贝伦加利亚能在夫家的帮助下坐稳王位,不过,阿方索八世很快便生下了一个儿子费尔南多,后来又生下了小儿子恩里克,康拉德本人也在婚前去世,致使莱昂的阿方索九世趁势求娶了始终离王位一步之遥的贝伦加利亚。
兜兜转转之下,贝伦加利亚最终还是继承了卡斯蒂利亚王位,但她和她的儿子费尔南多三世的地位并不算稳固,毕竟内有拉腊家族权臣当道,外有阿方索九世兵戎相见,加上卡斯蒂利亚与阿基坦及纳瓦拉的领土争议,即便费尔南多三世无论是年龄还是品格都算良配,施瓦本的菲利普也仍然对联姻有所顾虑,他确实希望自己的女儿们都能成为王后或者公爵夫人,但也不希望她们的婚姻和未来的家族利益冲突:“费尔南多三世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婚约对象。”君士坦丁说,他记得卡斯蒂利亚和莱昂正是在13世纪统一,并且明显以卡斯蒂利亚为主导,那这就证明费尔南多三世多半在这场父子争斗中取得了胜利,“但在伊丽莎白年满十六岁之前,他们可以不急于成婚,也不前往卡斯蒂利亚宫廷生活,三年的时间足够卡斯蒂利亚局势明朗了。”
“那就先将她送到阿基坦,由你的妻子和她的亲属们照顾她吧。”施瓦本的菲利普对这个安排也算满意,毕竟施瓦本的伊丽莎白现在也只有十三岁,还是一个需要教导的年纪,在她母亲去世后,她也确实需要一个新的监护人,“我看着我的女儿们一个个来到人世,现在也要看着她们一个个离开我,好在我肩上的责任终于到了快卸下的时候了。”
和施瓦本的菲利普告别后,他便来到亚琛,在众多贵族的支持下由科隆大主教加冕为“罗马人的国王”,而后立刻动身返回阿基坦,虽然玛蒂尔达一直在信中说她状况不错,但总要等他真的见到她以后才能放心。但就在他结束了加冕仪式准备借海路返回阿基坦时,他得知了一个消息:腓力二世忽然向约翰提议,请他加冕他的长子亨利为共治者,也许是为了表达善意,他还建议由小亨利与吕西尼昂家族联姻并继承他母亲昂古莱姆伯爵的领地,“让曾经的仇怨和纷争彻底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