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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鹰徽振翼时》百合耽美小说_华泱

    第81章 亚美尼亚


    卡洛扬到底想干什么?


    在通过威逼利诱把他的女儿扶上皇位后, 掌握实权的卡洛扬便开始在希腊展开了大清洗:肆意抬价囤积居奇的商人,杀;躲在君堡为非作歹的贵族,杀;掌握宫权明里暗里给他下绊子的前朝旧臣, 也杀。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成功把希腊内部那些除了内斗百无一用的反对派系一网打尽,而他随后又挥师东进收复小亚细亚, 又成功缓和了保加利亚人和希腊原住民之间的紧张关系, 毕竟在打异教徒的问题上, 这两派还是有共同语言的, 眼见卡洛扬真的收回了历代科穆宁皇帝都望洋兴叹的小亚细亚,那幸存的希腊贵族捏着鼻子也就忍了。


    事已至此,卡洛扬统领的这个希腊+保加利亚二元帝国已经重新成为东方一霸, 巴尔干西北部的塞尔维亚也对, 而卡洛扬和耶路撒冷的矛盾是怎么爆发的呢?原因是亚美尼亚,一个夹在东罗马和耶路撒冷之间的小国。


    亚美尼亚原本是东罗马帝国失去小亚细亚的崩溃期从帝国内独立而出的朝贡公国,后来被亨利六世提升为王国,现任亚美尼亚国王是“杰出者”莱翁二世, 在他的统治下,亚美尼亚也成了近东地区一个颇有声望的强国, 通过和十字军国家的联姻和同盟, 他成功保障了亚美尼亚的国土安全, 理论上, 即便卡洛扬成功收回了小亚细亚, 他也不能轻易对亚美尼亚动手, 毕竟卡洛扬也要顾及他和十字军国家以及背后的天主教世界的关系, 短期内, 保留亚美尼亚作为东罗马帝国和十字军国家之间的缓冲区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安排, 如果不是耶路撒冷这边的变故。


    那耶路撒冷又是怎么样的情况呢?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结束后,香槟的亨利和伊莎贝拉一世开始共治耶路撒冷,但香槟的亨利几年之后就意外坠楼而死,香槟的亨利死后,伊莎贝拉一世又和时任塞浦路斯国王阿马尔里克结婚,并终于生下一子,但离奇的是,伊莎贝拉一世、阿马尔里克二世和他们唯一的儿子都在两个月内相继去世,这就使得耶路撒冷的王位由伊莎贝拉一世与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女儿玛利亚继承。


    玛利亚女王继承王位后,耶路撒冷的贵族们致信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请他挑选一位法国贵族成为玛利亚女王的丈夫,腓力二世便派布列讷的约翰前往耶路撒冷迎娶女王。此时,布列讷的约翰已经年近五十,而玛利亚女王才刚刚成年,而且三年前,玛利亚女王在生下现任女王伊莎贝拉二世后便因为产褥热去世,这就使得耶路撒冷再次处于幼主在位的脆弱阶段。


    因为身为女王的父亲,布列讷的约翰担任耶路撒冷的摄政,同一时间,亚美尼亚的莱翁二世慑于卡洛扬对小亚细亚的攻势,因此有意与耶路撒冷联姻,将自己唯一的女儿斯蒂芬妮嫁给刚刚成为鳏夫的布列讷的约翰,布列讷的约翰对此不无心动,因此在征得耶路撒冷贵族的一致同意后,他迎娶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成为自己的第二任妻子,也许双方还达成了一些让布列讷的约翰继承亚美尼亚的协议。


    不过,在将自己的长女嫁去耶路撒冷后,莱翁二世便立刻申请续弦,而他续弦的对象竟然是伊莎贝拉一世和第四任丈夫塞浦路斯的阿尔马里克的女儿西比拉。西比拉身兼耶路撒冷与塞浦路斯两个十字军国家的血统,地位尊贵自不必提,而更重要的是,西比拉很快给莱翁二世生下了一个女儿,这就使得斯蒂芬妮公主的继承权出现了变数。


    “即便亚美尼亚国王的小女儿身份特殊,她的姐姐也更加年长,莱翁二世还没有去世,以他的年纪,他很有可能活不到小女儿成年,到时候亚美尼亚的王位应该还是会由他的大女儿继承吧?”君士坦丁提出了他的疑问,就目前的信息来看,他还真看不出这场家庭纠纷怎么就让近东地区升级成混战了。


    “如果莱翁二世的两个女儿都还活着,那矛盾或许还不会爆发。”菲利普说,通过这些年在东欧的历练,他也算摸清了几分这些国王和贵族之间心照不宣的政治权谋,“但斯蒂芬妮公主死了。”


    塞浦路斯的西比拉生下的只是一个女儿,本质上并没有影响亚美尼亚的继承权,布列讷的约翰即便担心以为到手的继承权旁落,也没有理由和动机在现在发难,于是局面就会变成这对年龄相仿的翁婿之间的寿命竞争,甚至莱翁二世有可能和塞浦路斯的西比拉生下一个儿子,从而令两个女儿都失去了继承权,但偏偏这个时候,刚刚结婚一年的斯蒂芬妮公主突然去世了,官方原因是产后感染,但根据服侍她的亚美尼亚侍女的证词,斯蒂芬妮公主实际上是被布列讷的约翰活活打死!


    莱翁二世虽然已经续弦新人,但对长女并非毫无感情,不论斯蒂芬妮公主的死因到底有没有疑点,他都不愿将自己的大女儿刚刚生下的儿子留在耶路撒冷,因此即便那骇人听闻的传闻已经在近东流行,莱翁二世一开始还是打算忍气吞声,他给布列讷的约翰写信,表示他愿意无视那些恶毒的谣言,只要求他将斯蒂芬妮公主刚刚生下的儿子送到亚美尼亚。


    但出乎意料的是,布列讷的约翰坚决不肯将这个刚出生的儿子送去亚美尼亚,起初百般推脱,后又坚决不从,表面上,他给的理由是父子情深,实在不忍与他的儿子分离,但实际上,真正的动机多半是期待莱翁二世就此一命呜呼,然后他就可以依靠对他一双儿女的监护权直接控制亚美尼亚和耶路撒冷,届时在近东的十字军国家中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外孙被扣留在异国他乡、女婿对他的王位虎视眈眈,悲愤之下,莱翁二世也顾不得什么盟约和利弊,他直接投靠了卡洛扬,愿意重新成为东罗马的附属国,条件是卡洛扬得帮他女儿报仇并抢回他的外孙兼继承人,卡洛扬欣然响应,而卡洛扬一出手,那就是抱着和十字军国家全面开战的心,到时候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情况,就不是他现在能够控制的了。


    君士坦丁现在算是明白了,卡洛扬请他来,估计就是想跟他提前通气最好还能帮他一把,而菲利普和玛利亚二世之所以默许他的行为,是因为他们还指望着卡洛扬能够听一下他的话,某种意义上,这一家子还真的挺信任他的。“我都知道亚美尼亚的事了。”见到卡洛扬后,他开门见山地说,“亚美尼亚和耶路撒冷之间的事是他们自己的纠纷,彼此都不算无辜,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拿回那个小王子的监护权,但我不会帮你进攻耶路撒冷,更不会在教皇面前给你求情,亚美尼亚是东正教的异端,帮助亚美尼亚进攻耶路撒冷,等于一个异端带着另一个异端攻打天主教徒,你觉得教皇对此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亚美尼亚虽然曾经是东罗马帝国的领土后来又效忠亨利六世,但他们其实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东正教徒,而是早在东西教会大分裂之前就被定性为异端的“基督合性派”,作为一个位于抵抗撒拉森前线的小分支派别,教皇不至于像对待清洁派一样重拳出击,但也绝不可能抱有什么好感,尤其亚美尼亚这一次还是联合卡洛扬一起。


    “我也没有指望你能够帮我攻打耶路撒冷。”卡洛扬说,这让君士坦丁的心里略微产生了一点希望,看来卡洛扬并没有被他过去几年的胜利冲昏头脑,但卡洛扬忽然提到一件很久远的事,“你记得莱翁二世曾经向你父亲效忠过吗?”


    “所以你想要我来给莱翁二世主持公道?”君士坦丁说。


    聪明人对话往往不需要将真相点得太细太明,卡洛扬一提到亨利六世,君士坦丁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在莱翁二世和布列讷的约翰之间,英诺森三世肯定偏向于后者,但如果抛开教派的差别,这件事布列讷的约翰才是不占理的一方,且不提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到底是不是死因有疑,莱翁二世想要将自己的推定继承人带回亚美尼亚也无可厚非。


    因为布列讷的约翰同时掌控亚美尼亚和耶路撒冷对英诺森三世也没有坏处,所以英诺森三世即便清楚布列讷的约翰的想法也只会顺水推舟,但如果莱翁二世求助于他名义上的封君请他主持公道,英诺森三世也没有立场反对:君士坦丁是亨利六世的儿子,他可以在法律上继承莱翁二世的效忠誓言,并且这个还有另一个界限模糊的地方,那就是君士坦丁到底继承的是亨利六世身为父亲的誓言还是身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誓言,如果是后者,那这同样也是英诺森三世喜闻乐见的事,卡洛扬看似莽撞,实际上还真的没有踩到他和英诺森三世的底线,只是……


    “如果你只是想请我帮忙,你可以直接写信给我,或者你都不用请我过来,只要让莱翁二世向我求助就好——你为什么要准备向耶路撒冷开战呢?”


    “如果不让莱翁二世足够绝望,他怎么会主动归附于我?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经收回了小亚细亚的大部分地区,亚美尼亚又是巴西尔二世征服的领土,我肯定要将亚美尼亚纳入保护……”


    “仅此而已吗?”君士坦丁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我得通过莱翁二世给我的这个借口名正言顺地整军,这样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亚美尼亚,如果可以再收回特拉布宗,那就更好了。”


    “你说实话。”


    “我还想要莫普索埃斯蒂亚、阿马努斯、安条克……不过你放心,我确立这些地方对我的朝贡义务后一定会给你分钱的!”


    第82章 莱翁二世


    亚美尼亚位于小亚细亚的东南部, 与安条克公国紧邻,过去几十年,亚美尼亚和安条克一直有断断续续的边境冲突, 最近十几年,由于亚美尼亚始终被莱翁二世稳定统治,安条克则政局动荡, 是以亚美尼亚逐渐在斗争中占据上风, 甚至隐隐有向安条克的核心领地扩张之势。


    如果卡洛扬将亚美尼亚重新收为臣属, 那安条克自然会被他视为势力范围, 但这一行为毫无疑问会引起耶路撒冷王国的不安,因此卡洛扬未雨绸缪,在布列讷的约翰还没有声讨他时先占据道义上的制高点, 在人人都以为他要进攻耶路撒冷王国的情况下, 他实际上只是想让安条克也做他的朝贡国——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好接受多了?


    卡洛扬想得很美好,但君士坦丁必须在这个时候给他泼一盆冷水:“你想得太多了。”他残忍无情地道,“特拉布宗和亚美尼亚就算了,但如果你敢去碰那些十字军国家, 不管是耶路撒冷还是安条克,你前脚对他们动手, 后脚就会被逐出教会,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


    对以东正教为主体的希腊和保加利亚来说, 英诺森三世将他逐出教会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甚至在他已经立下历代科穆宁先帝饮恨泉下的功业后, 这种主动脱离天主教控制的行为还有助于他赢得希腊和保加利亚的人心, 不需要君士坦丁提醒, 卡洛扬也清楚现在并不是他脱离对英诺森三世臣服状态的最佳时机, 但在没有吃够两头骑墙的便宜之前, 他还试图挣扎一二:“我只是替亚美尼亚国王接回他的合法继承人,他没有这么做的道理……”


    “你觉得教皇会跟‘异端’讲道理?”


    卡洛扬闭嘴了。


    不考虑君士坦丁的存在,现在其实是卡洛扬和天主教会分道扬镳的好时机:在收回小亚细亚之后,他已经重获了称霸东欧的基本盘,经历了亚美尼亚的风波,他又注定会得罪以耶路撒冷为主的十字军国家,在他和十字军国家之中,英诺森三世毫无意义会倾向于后者,那对卡洛扬来说及早和罗马教廷切割反而还能帮助他巩固在希腊的统治。


    但如果他在骗了英诺森三世过去几年的绥靖换取了皇位和安稳的外部环境后又背叛了教皇,那,可君士坦丁作为教皇的好儿子绝对会在教皇将卡洛扬逐出教会后立刻和他划清界限,那卡洛扬就会瞬间再次品尝科穆宁先帝们品尝了上百年的苦果,即重新沦为西西里诺曼王国、匈牙利王国、突厥游骑兵和十字军国家等共同夹击的“四战之地”,在这种强大的外部压力下,他能不能保住他的扩张成果和他女儿的皇位就要打个问号了,至少被他欺压数年的希腊贵族和还没有消化吸收的小亚细亚一定会继续给他捣乱,这一点上,卡洛扬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


    “你会帮莱翁二世抢回他外孙的抚养权,对吗?”意识到教皇不可能被糊弄过去,卡洛扬的态度立刻来了一个360度急转弯,不仅不再提要出兵耶路撒冷的事,甚至连亚美尼亚也不打算直接出面掺和了,有些事君士坦丁能做,但他不能做。


    “我当然会。”君士坦丁没有揭穿卡洛扬的心思,只要卡洛扬不要将手伸到匈牙利这样的天主教大国和教皇亲生的十字军国家,他对他在不会激起英诺森三世防备心的地方扩张骑士喜闻乐见,他非常清楚未来三十年会发生什么,“你知道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我要做什么?”卡洛扬疑惑道,君士坦丁看了他一眼,他突然不想给这个不省心的老头好脸色了,“现在,立刻,马上,把我要的玻璃工匠送去西西里,还有,把你的女婿给我叫过来,让他跟我一起去耶路撒冷,他迟早要认识那些人的。”


    ,


    离开了君士坦丁堡,他们首先去了亚美尼亚与莱翁二世见面,尽管身体不适,这位老国王还是亲自接见了他们,重申他对亨利六世的效忠誓言之余,也再次恳请他们一定要替他的女儿报仇:“过去十几年,斯蒂芬妮一直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爱她如同至宝,却不想她结婚一年后便被残忍地谋杀,我可以献上无数财帛骑兵,乃至我的王位和国土,但我一定要我女儿的灵魂能够得以安息,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他说得言真意切、老泪纵横,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不顾国王之尊如此恳求确实很难不令人心生同情,菲利普心中不免恻隐,他身侧的君士坦丁却忽然问:“我当然相信您对您女儿的爱,也一定会全力为她讨回公道,不过,我可否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在您的小女儿出生前,您是将您的大女儿当做一个联姻的筹码,还是您的继承人呢?”


    这个问题确实有一些冒昧,和斯蒂芬妮曾经可能继承王国的人生相比,她现在的结局只会更令她的父亲痛苦。“我将她当做我的继承人,我希望她能像格鲁吉亚的塔玛拉一样成为杰出的女王。”莱翁二世回答道。


    “在她结婚后,你们曾经通信过吗?”


    “当然,直到她生产前,她都还给我写信,她说她那时候状况良好。”


    他以为君士坦丁还要再问其他问题,但君士坦丁只是说:“我明白了,陛下,我会将您的外孙带回来的。”


    “你为什么要问亚美尼亚国王那些问题?”告别了莱翁二世后,菲利普不解地问,他和君士坦丁已经认识了那么久,可他许多时候仍然不明白他的想法,“你还记得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吗?”君士坦丁却忽然提到一个已经被他们遗忘的人,“在你的岳父要将你的妻子嫁给他时,她是什么反应?”


    “她激烈抗拒。”菲利普有些不自在地回答,无论如何提及妻子婚前的往事都有些令人不悦,“她将自己视作父亲的继承人,又怎愿接受被任意指配给她曾经蔑视的人?”


    “所以斯蒂芬妮公主呢?在她生产前,她的妹妹已经出生。”


    菲利普一怔,他顿时明白了君士坦丁为什么要问莱翁二世那两个问题:他曾经见过玛利亚如何激烈地反抗卡洛扬,而布列讷的约翰在年龄和地位上甚至还要落后于阿莱克修斯,被强迫嫁给这样一位“国王”又被妹妹取代了继承权,从小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斯蒂芬妮公主很难不心生怨恨,可从莱翁二世的回答来看,他和女儿的关系显然仍然十分密切……“耶路撒冷想要控制亚美尼亚,亚美尼亚又何尝不想控制他们?”君士坦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转瞬又被叹息取代,“不过,我们还是要到阿克之后才能做出判断,去和那些法兰西贵族打交道,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停止阴谋和内斗,即便是在圣/战时。”


    第83章 疑点


    现在的“耶路撒冷王国”虽以“耶路撒冷”为名, 但实际上只控制了黎凡特地区的狭长海岸线,其中最重要的城市是阿克,这是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遗产, 通过经营海上贸易,耶路撒冷王国仍然能保持较为充裕的财政,并以此为基础维持国防力量, 加上与塞浦路斯守望相助, 现在的耶路撒冷王国仍算是一个地区强国。


    离开亚美尼亚后, 他收到了一封信, 菲利普看到君士坦丁从看到那封信的火漆后便似乎愉悦了起来,当他读那封信的时候,他嘴角的笑容越发上扬, 这令菲利普有些好奇, 但出于礼貌,他没有去窥视那封信的内容,只是在君士坦丁再次收起信后问道:“这是谁的信?”


    “你的妹妹。三年前,我去巴黎时遇到了她。”


    “理查一世的女儿吗?”


    通过已知的信息, 他很容易猜出给君士坦丁写信的人,他的堂妹, 理查一世的女儿, 他知道她的名字, 知道她的身份, 他们也算血脉相连, 但她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对, 是她, 你们没有一起长大。”君士坦丁说, 他的目光在菲利普脸上彷徨, 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现在,我们要去她父亲奋战过的地方了。”


    用他那个年代的说法,近东这些十字军国家有些像是中世纪的殖民地,当中世纪的西欧经济复苏后,这些没有爵位和领地继承的骑士们无处可去,十字军东征便应运而生,只是他们的目的毕竟是为朝圣而来,因此除开宗教战争的因素,他们对当地的统治不像后来那些真正的殖民者一般敲骨吸髓,对中世纪的统治者,他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出于政权建立的先天不足,十字军国家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一个需要高度依赖外来输血的政治体制,第一代十字军东征的骑士瓜分了耶路撒冷周边最有价值的领土,随后而来的骑士和贵族们即便带着军队和财富,也很难平衡与这些第一代殖民者之间的冲突,换而言之,就是耶路撒冷的贵族们既想要外来的援助,又舍不得分出到手的利益,何况这些前往耶路撒冷的西欧君主们也未必铁板一块,阵容豪华的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虽然战绩彪悍(不论是他的祖父还是玛蒂尔达的父亲),最终不也在内部外部的多重压力下草草收场吗?


    他自己一点都不怕阴谋,在不可取代的价值面前,阴谋家们再如何计策百出也奈何不了能轻易决定他们命运的人,就像现在,明明知道他刚刚才见了莱翁二世,但布列讷的约翰等人并不敢给他添堵,而只能恭恭敬敬地接待,因为耶路撒冷是真的不能失去西欧援助,而他之所以要把菲利普一起带过来,就是为了提醒耶路撒冷卡洛扬仍然有着威胁他们的能力,直接带卡洛扬的亲兵或许可能落人话柄,那带卡洛扬那出身英格兰王室的女婿呢?


    用他的好朋友的话说,有些人显然是畏威不畏德,在他看来,这些耶路撒冷的贵族便属于这类人,和他们见面后,他们的反应也证实了他的判断,他一到阿克王宫,布列讷的约翰便急忙迎接他,短暂的客套寒暄后,他不难听出布列讷的约翰正急于他主动开口询问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的相关事迹,他想必已经准备好了对应的说辞,但他没有如他的愿,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另一点:“你虽是前任女王的丈夫和现任女王的父亲,但伊莎贝拉二世才是耶路撒冷王国真正的统治者,不知女王为何没有前来?”


    “女王陛下前段时间生了病,目前正在休养,等她痊愈之后,我会带她来正式拜见您的。”


    “她什么时候生的病。”


    “去年十月,那时候,冬季马上到来,她不慎着凉了。”


    “也就是说,她病了五个月了?”君士坦丁问,顶着他审视的目光,布列讷的约翰似乎有些不自在,看着他的反应,君士坦丁忽然叹息一声,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着凉引起的病症拖延了如此久的时间,那很可能会转化为更加严重的病情,我带了曾经救治过拉斯洛三世的医生,希望耶路撒冷女王也能因同样的神迹痊愈。”


    匈牙利的拉斯洛三世一度病重垂危却因为英诺森三世的“圣水”痊愈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君士坦丁一直对外宣称神迹的来源是英诺森三世,但也有许多人认为拉斯洛三世实际上是因为他的赐福才奇迹般生还,君士坦丁主动提出要探望伊莎贝拉二世,布列讷的约翰也没理由不同意。


    伊莎贝拉二世并没有住在女王的房间,而是在一处靠近花园的庭院居住,当看到陌生人到来时,她显而易见受到了惊吓,下意识往床角躲避,布列讷的约翰见状立刻强势地将女儿抱在怀里,以他那粗犷的嗓门高声道,“不要害怕,伊莎贝拉,他是西西里国王,他只是过来探望你。”


    “放开你的女儿,你在令她恐惧。”君士坦丁说,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莫名让布列讷的约翰有些胆寒,他讪讪地放开了女儿,而君士坦丁走上前,蹲在伊莎贝拉二世面前,由于伊莎贝拉二世坐在床上,这样的姿态能令一个孩童对一个成人产生俯视的感觉,因此伊莎贝拉二世确实放松了下来,她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青年,“能让我测量一下您的体温吗,陛下,我想要知道您的真实病情。”


    “好。”伊莎贝拉二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君士坦丁碰了碰她的额头,又观察了一下她的面色,“您已经病愈。”他说,“只是缺乏休息,”


    “对,我最近经常做噩梦。”伊莎贝拉二世说,不知为何


    “那您应该留在您熟悉的环境,比如您的房间,这里只是您临时的居所吧?”


    “我,我不想回到那个房间。”不知为何,当他提出这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时,伊莎贝拉二世却显而易见害怕起来,而布列讷的约翰也显露出几分焦躁,看出了父女二人的反应,君士坦丁已经判断出那个房间一定有问题,他并没有继续尝试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套话,“我知道了,好好休息吧,陛下,您的臣民还期待您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离开了伊莎贝拉二世暂居的房间,他终于可以问布列讷的约翰先前对话中的疑点,对此,约翰显得有些难为情,但他还是回答道:“因为她的继母在那个房间去世,从她怀孕晚期到她去世,她都住在耶路撒冷女王的房间。”


    “为什么你的第二任妻子可以住在耶路撒冷女王的房间呢?”


    “她认为这是她的权利,作为我的妻子,她可以以‘耶路撒冷王后’自称,那王宫最中心的房间也应该由她享用。”似乎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会给他带来苛待女儿的嫌疑,布列讷的约翰很快补充道,“这只是我的权宜之计!我想要保持和亚美尼亚的盟约,这有助于保卫圣地,我本来是打算等斯蒂芬妮生产结束后便将她送回她原来的房间,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死。“我知道了。”君士坦丁又点了点头,他看向布列讷的约翰,浅绿色的眼睛既平静又深沉,他温和地说,“斯蒂芬妮公主也许有过一些冒犯的行为,但最后的悲剧我们都不愿意出现,现在,去看望一下你的儿子吧,他叫什么名字,‘约翰’?”


    ,


    “斯蒂芬妮公主的儿子在1215年1月出生,她本人则在2月离世,如果伊莎贝拉二世已经病了五个月,那就代表她在弟弟出生之前就已经生病了。”深夜,君士坦丁告诉了菲利普他今日的见闻,而菲利普很快算出伊莎贝拉二世的患病时间,“对。”君士坦丁说,“根据这个说法,她的患病和她的继母毫无关系,但如果她并没有病五个月呢?”


    “她的父亲不想让我们认为女王的病情和她的继母有关。”菲利普道,而君士坦丁点了点头,又道,“我还去询问了关于斯蒂芬妮公主的其他事,在刚刚结婚时,她带来了丰厚的财物和五百名骑兵,因此受到耶路撒冷的一致欢迎,约翰国王也对她十分礼敬,但她却依仗着这样的地位日渐骄横,自称‘耶路撒冷王后’,霸占了女王的房间,因此王国上下对她怨声载道,她的丈夫也与她日渐疏远——而且,她还散步一种流言,伊莎贝拉一世的第一段婚姻是以非法的形式被解除的,也就是说,她后来三任丈夫只有塞浦路斯的阿尔马里克是合法的丈夫,因为他们结婚是在她的第一个丈夫去世之后。”


    “而伊莎贝拉一世和塞浦路斯的阿尔马里克的长女正是她的继母!”菲利普低喝道,他总算明白了君士坦丁为什么要询问莱翁二世是否将他的长女当做继承人培养,这位亚美尼亚公主或许一开始就是冲着耶路撒冷王位来的,“这样看来,布列讷的约翰确实有理由谋杀她,我们应该再试探一下有没有其他破绽……”


    “其实不必要那么麻烦。”君士坦丁说,他盯着菲利普,菲利普心里一紧,他知道君士坦丁这样看着他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今天晚上,我们打开斯蒂芬妮公主的棺材,看看她真正的死因,没有什么比她的尸骨最能作为证据了。”


    第84章 坟墓


    阿克城中最重要的教堂便是阿克大教堂, 也称“圣安德烈教堂”,乃是阿克大主教的驻地,决定去探寻斯蒂芬妮公主的目的之前, 君士坦丁先让跟着他一起过来的盖尔蒂耶洛找到阿克大主教,让他带着阿克大教堂的教士们前往王宫为伊莎贝拉二世的病情祈祷,而后便和菲利普一起乔装打扮前往阿克大教堂。


    得知他要前往阿克大教堂, 菲利普的态度有些奇怪, 不过他最后还是跟他一起动身, 因此君士坦丁也能当他只是对开棺验尸心有戚戚。阿克大教堂的墓葬处在地宫之中, 潜入此处后,他们倒并不担心可能会被人发现,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 他们在进入地宫前先点燃了一根蜡烛, 确认地宫氧气充足,而后又戴上用多层布料和香料缝制而成的面罩和手套,走过一座座陈放在他们面前的棺材,寻找斯蒂芬妮的墓地。


    因为斯蒂芬妮一个月前才去世, 她的墓地还是崭新的,只是和其他坟墓相比, 她的墓地十分简陋, 墓碑只刻了她的名字和来历而没有其他装饰, 敷衍潦草的态度显而易见。“我们从后面打开它。”观察了斯蒂芬妮的棺材后, 君士坦丁做出了判断, “棺盖不厚, 你一个人就可以撬动, 打开一条缝, 用一块石头卡住棺盖, 然后立刻离开,否则我们都会中毒。”


    “好。”菲利普回答说,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他用一根长铁撬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棺材并将棺盖卡住。“帮我照一下。”等了几分钟后,君士坦丁才来到棺材边,拿出一面镜子透过棺材的缝隙观察斯蒂芬妮的尸体,由于位置关系,菲利普并没有看到君士坦丁的表情和棺材中的迹象,只能觉察到他的情绪越来越紧绷。


    “她是被谋杀的。”结束了观察后,君士坦丁说,他示意菲利普将棺盖复位,烛光的照耀下,他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带着同情和淡淡的愠怒,“她的颅骨骨折,头部凹陷,脸上有创伤,有一个部位的脱发十分严重,是有人抓着她的头发不断撞击硬物致死,和传言一样。”


    “是布列讷的约翰。”菲利普说,除了斯蒂芬妮的丈夫,又有谁能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杀死她?他的心中感到一阵悲凉,莱翁二世的女儿,亚美尼亚的继承人,她高贵的身份和聪明才智本可以令她享受高枕无忧的人生,可在丈夫的拳头下,她只是一个刚刚生产的女人,“他杀了他的妻子,他还不愿将他们的儿子还给他的外祖父……”


    “谁让那个儿子是亚美尼亚的继承人呢?”君士坦丁说,他再次看了一眼斯蒂芬妮的棺材,“即便她来到耶路撒冷的目的并不单纯,她也不应该被自己的丈夫用如此残忍的方式谋杀,我们答应了莱翁二世为他的女儿报仇,我们肯定要完成诺言。走吧,我们最好不要在这里待太久。”


    他以为菲利普会很爽快地回答他,但他看到他提着灯走向了另一处相距不远的墓地,不知为何,他感觉他的脚步有些迟疑,出于担心,他赶紧跟了上去,他看清了那处墓地,一处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的坟墓,雕刻着百合花以及一句墓志铭:“长眠于此的乃是匈牙利的玛格丽特王后,路易国王之女,亨利国王之妻”。


    他的心猛得一颤,他知道菲利普为什么会对前往阿克大教堂的地宫顾虑重重,路易七世的第三个女儿,菲利普的生父唯一的合法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改嫁匈牙利的贝拉三世后,她将菲利普带到了匈牙利,她竟然埋葬在这里吗?


    他看到菲利普跪在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墓碑前,他伸出了手,却终究没有触碰那方洁白的墓碑,而是重新垂到了自己的膝上。“走吧。”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来,知道他这个时候心情沉重,君士坦丁没有打扰他,他主动接过菲利普手上的灯,和他一起离开了地宫。


    回到阿克王宫后,他们首先将身上的衣物和防护设备统统销毁,而后又商量了第二天的策略。第二天,当布列讷的约翰得知君士坦丁邀请他带着他刚出生的儿子一起聚会时,他并没有怀疑便带着他的儿子赴约,现场除了他们父子二人和君士坦丁,列席者也皆是重要贵族,如一场平常的宴会一般:“这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当乳母抱着小约翰王子出现后,君士坦丁赞叹道,他主动接过那个孩子,娴熟地逗弄起来,小王子在他的怀里竟然没有半分不适,但随即,他又叹息一声,“只可惜出生一个月便失去了母亲,和他的姐姐一样,你已是第二次经历这样的悲剧。”


    “我也痛心于这样的悲剧,正因如此,我才会更加专心照顾我们的孩子,我应当还算一个好父亲。”


    “是的,听说伊莎贝拉女王十分依赖父亲。”君士坦丁答道,他忽然又问,“所以,对于你的两任妻子,你有什么不同的想法吗?和这两位尊贵的女性相处时,你认为你们的相处方式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但并不算失礼,布列讷的约翰先是一怔,而后便答道:“我深爱着我的前妻玛利亚女王,她温柔,虔诚,与我相处和睦,我们从未有过意见分歧,这是一段成功的婚姻,耶路撒冷的贵族们都可以证明,而斯蒂芬妮……”他略一犹豫,还是道,“她比玛利亚更美丽,且年轻热情,结婚之后,我也希望能够履行丈夫的义务,但或许是因为她并非天主教徒,我们有一些分歧,她和伊莎贝拉之间也有一些矛盾,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在她怀孕时,我没有温柔地照顾她,并在她生下孩子后还与她争吵,我对她关心不够,也许这是她死于产后虚弱的原因。”


    “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你们争吵的原因是什么吗?”


    “和伊莎贝拉有关,她想要回到她的房间,而斯蒂芬妮不愿让步,实际上,伊莎贝拉是在她继母去世后才生病的,只是我不希望引发恐慌,伊莎贝拉什么也没有做错,如果明确她因为继母的原因生病,那神圣的耶路撒冷王室可能引发‘巫术’的争议。”


    “这样看来,你是一位合格的丈夫,更是一位慈爱的父亲,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都关心入微,在你的儿子出生后,我也应该相信你会好好照顾他。”君士坦丁说,布列讷的约翰刚松了口气,他却忽然话锋一转,“可我最近怎么听说,斯蒂芬妮公主实际上是被她的丈夫谋杀,既然如此,我如何能相信你会善待她的儿子呢?”


    他的发难猝不及防,布列讷的约翰张开了嘴,而他的儿子还被君士坦丁抱在怀里,他身边围绕着至少三名骑士,希腊女皇的丈夫也在他身边,这意味着他实际上已经和自己的儿子切断了联系:“这都是谣言!”他立刻否认道,为了动摇君士坦丁言论的客观性,他决定抢先一步质疑他的立场,“我知道,您曾经见过莱翁二世,可能因为他的言论对我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但他是异端国王,他的言论不足以采信,我可以发誓……”


    “法兰西国王也发过誓。”君士坦丁打断他,他注视着他,浅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种遥远的神性,在这样的注视下,本就心虚的布列讷的约翰更觉忐忑,好似他所想要隐瞒和遮掩的一切都已被这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穿,“不要在天主面前撒谎,与其验证你的品格,我们不妨打开斯蒂芬妮公主的棺材,她的父亲允许我这样做,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罢了。”


    布列讷的约翰当然不会这样做,因为他知道斯蒂芬妮的真实死因,只要打开了斯蒂芬妮的棺材,真相就无从掩饰,君士坦丁观察着他的神情,等待着他的回答,直到他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理由:“因为她试图谋杀我的女儿。”布列讷的约翰忽然说,他握紧了拳头,全身剧烈颤抖,脸上的皱纹也似乎更拧紧了几分,“她进入我女儿的房间,在我女儿的器皿里下毒,伊贝林的约翰(1)和我的女儿都可以为我作证!对,我杀了她,但我不应该受到谴责,我只是为了维护耶路撒冷女王的尊严和性命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1)伊贝林的约翰:伊贝林的巴里安和玛利亚·科穆宁之子,耶路撒冷女王伊莎贝拉一世的异父弟弟。


    第85章 真相


    根据之前的线索, 斯蒂芬妮还有微小的可能不是布列讷的约翰所杀,但现在,布列讷的约翰的反应已经坐实了这一事实, 只是还想要找其他理由为自己开脱而已。


    作为耶路撒冷的实际掌权者,布列讷的约翰确实比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有着更重要的价值,但无论如何亲手杀死一位基督教公主都是极大的道德污点, 尤其莱翁二世尚在人世, 斯蒂芬妮的死亡确实会带来剧烈的政治影响, 那对作为一个中低级贵族出身、全靠与两位耶路撒冷女王的关系才飞黄腾达的布列讷的约翰来说, 他有极大概率会沦为牺牲品,他当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


    可如果坐实了是斯蒂芬妮公主谋杀伊莎贝拉二世在先,那他的行为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取得合理性, 而将自己扮演为一个忠诚于耶路撒冷的战胜和深爱女儿的父亲也能最大限度削弱他残忍杀妻带来的恶劣影响, 并且他一定要将他的亲女儿伊莎贝拉二世和同样以伊莎贝拉二世作为权力来源的伊贝林的约翰作为证人,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或许完全信任他,另一个则和他利益共通,在没想到君士坦丁会突然发难的情况下, 这已经是他情急之下能做出的最快的反应了。


    布列讷的约翰看似粗犷,实际上却十分精明, 他盯着君士坦丁, 紧张地等待他的反应, 不知为何, 在听他提起“伊贝林的约翰”时, 君士坦丁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动, 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也许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公主确实有错在先, 但你也没有资格在未经审判时对妻子滥用私刑, 以至剥夺她性命, 鉴于你已经施行暴力,我无法相信你还会善待你的儿子,既然如此,这个孩子应该有外祖父抚养,你认可这个决定吗?”


    “尽管我对我的儿子深怀父爱,我们的血缘也不可割舍,但我认同这个判决,他可以先回他外祖父身边。”布列讷的约翰道,他的回答很巧妙,在他杀妻之事已经确凿无疑的情况下,他已经很难再保住儿子的监护权了,但等莱翁二世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亚美尼亚,他还是可以以小约翰生父的身份获取亚美尼亚的摄政权,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免他因为斯蒂芬妮的死因彻底失去权力,“好。”君士坦丁说,无论如何,他答应莱翁二世的事已经完成了,他将小约翰交给他身后的随从示意他立刻离开,而后又道,“那么,现在要审判的就是斯蒂芬妮公主的罪行了,现在,把你们真实的夫妻关系告诉我,我不需要开脱的理由,只需要真实的情况。”


    “在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我认为她会是像玛利亚一样温柔的女性,她需要我的保护,而我也有信心能够令她依赖于我。”布列讷的约翰只能如实说,能从一个小贵族之子一跃成为耶路撒冷女王的丈夫,布列讷的约翰虽然不算英俊,年龄也很大,但强壮的体格和灵活的头脑还是颇能带来一些安全感的,如果是像玛利亚女王一样柔弱虔诚却坐拥尊贵地位的女性君主,布列讷的约翰这样的丈夫十分合适,但斯蒂芬妮显然不是这类女人,她的父亲让她学习的榜样是格鲁吉亚的塔玛拉女王,而这位女王可是将格鲁吉亚带向极盛的雄主,“她很美丽,一开始也对我表现出由衷的依赖和爱,但我很快发现她实则只想利用她的年轻貌美迷惑我,诱导我和她分享权利,对她言听计从……我当然不能受到她的蛊惑。”


    布列讷的约翰认为斯蒂芬妮是和玛利亚女王一样的人,他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得到亚美尼亚,但斯蒂芬妮却是奔着耶路撒冷的权力来的,互相控制不了彼此,夫妻之间就只剩下利害关系了:“我已对她提起戒心,但因为她的身份和她带来的骑士,我也不能轻易冷落她,而作为我的妻子,她应该承担对伊莎贝拉的教育和照顾,可她们相处得并不好,在她和伊莎贝拉发生冲突时,我往往需要在妻子和女儿中做出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在她怀孕八个月时,这样的矛盾彻底爆发了,当时,她的继母已经生下了一个女儿,那她如果生下一个儿子,她对亚美尼亚的继承权便将无可动摇,因为这个原因,她更加跋扈,开始自称‘耶路撒冷王后’,而看着那个可能出生的儿子的份上,我和其他耶路撒冷贵族也只能默认这个结果,取得我们的忍让后,她便直接进入了伊莎贝拉的房间,她说她需要舒适的环境来度过孕晚期,但直到她生产结束她也不肯离开那个房间!”


    此时一位约三十岁的贵族男性正带着伊莎贝拉二世进来,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伊贝林的约翰很快反应过来布列讷的约翰为何将他们叫来,他立刻抢白道:“是的,对于那个亚美尼亚女人的行为,我们已经忍无可忍,但她毕竟带来了五百骑兵和亚美尼亚的继承权,因此我们也愿意容忍她,接受她,哪怕她散步流言想要质疑伊莎贝拉的继承权。”他的面容剧烈抽搐,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愤怒,伊莎贝拉二世似乎有些被吓到了,她想要松开伊贝林的约翰的手,却反而被紧紧抓住,“可她竟然想要毒杀伊莎贝拉!她已经生完了孩子,却还是不肯离开女王的房间,甚至还开始佩戴我的外甥女玛利亚的珠宝!伊莎贝拉不过是想要要回她母亲的东西,她却给伊莎贝拉下毒,想要直接毒杀她!约翰国王的执刑方式或许残忍,但这是她应得的下场!在她死去之前,我们已经对她做出了审判,对企图毒杀女王的罪犯判处死刑是完全合法的!”


    通过伊贝林的约翰的反应,君士坦丁已经看出这两个约翰之间的合作关系或者说利益绑定不是一般的深厚,甚至他可能也是斯蒂芬妮之死的参与者,所以最关键的还是斯蒂芬妮到底有没有毒杀伊莎贝拉二世的行为,从已知的信息来看,他倾向于没有,因为斯蒂芬妮已经抓住了伊莎贝拉一世第二次、第三次婚姻均无效的漏洞,那伊莎贝拉二世实际上并不享有耶路撒冷的继承权,毒杀她除了落人话柄毫无作用。“你说斯蒂芬妮公主触碰了玛利亚女王的珠宝?”他忽然问。


    “是的,她佩戴女王的珠宝,以耶路撒冷的女主人自居,可她与耶路撒冷王室毫无关系,不过是利用法律的漏洞企图蒙混视听。”伊贝林的约翰不疑有他。


    “玛利亚女王的珠宝存放在哪里?”


    “在她的房间,当她占据了女王的房间时,她似乎也认为她有权主宰房间里的一切,包括珠宝和器皿。”


    “所以,斯蒂芬妮公主在与女王发生争执时,她实际上是在耶路撒冷女王的房间?”君士坦丁又问,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都默认了这个说法,他们看到君士坦丁走到伊莎贝拉二世面前,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道,“那么,女王陛下,您曾经看到您的继母碰了属于您和您母亲的东西吗?如果她确实有过这样的行为,她又碰了哪些东西呢?”


    “我……”伊莎贝拉二世怔住了,她显然陷入了困惑,“她动了你的杯子,伊莎贝拉!”布列讷的约翰忽然道,他紧紧盯着他的女儿,现在,只需要伊莎贝拉二世的一句证词,他就可以彻底坐实斯蒂芬妮的罪名,继而为他自己的罪名开脱,“你告诉过我,那个女人在碰你妈妈的东西,包括她的项链,她的杯子,又把有毒的杯子递给你,现在,你只需要将同样的话说给西西里国王听就行。”


    “她碰了你的杯子吗?”君士坦丁又问,他没有像布列讷的约翰一样急迫逼问她,而是尽可能像平常的对话一样,“她碰了您的杯子,往里面装了毒药,将有毒的杯子递给了您,然后,您的父亲阻止您触碰这个杯子,并在那个房间杀害了她,对吗?”观察这伊莎贝拉二世的表情,他再次叹息一声,“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您只需要实话实说,便不会再被噩梦侵扰,上帝不会惩戒无知者。”


    “我,我……”伊莎贝拉二世张大了嘴,似乎正在天人交战,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君士坦丁鼓励地看着她,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伊莎贝拉二世似乎终于生出了勇气,她带着哭腔大声说,“她没有给我递杯子,我父亲也没有阻止我,他原本还安慰我,可知道那个女人碰了我的杯子后,他忽然就往她的房间去了,她们都说父亲杀了她……我,我只是想要她离开我的房间,我没想过她会死!”


    第86章 回信(上)


    随着伊莎贝拉二世的声音, 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的脸色都灰败下去,有追悔,也许还有懊恼, 他们或许想不到他们最终会败给一个小女孩的恐惧,他们本就不应该强迫她撒谎。“也就是说,亚美尼亚公主并没有谋杀女王, 这原本只是继母和继女之间的口角, 只是你认为这可以给你一个谋杀妻子的理由, 她的儿子出生了, 她本人已经不再重要。”在这静谧与沉默中,君士坦丁再次开口,他看向布列讷的约翰, “你曾是一位加冕的国王, 同为国王,即便你罪行确凿,我也无法审判你,因此, 你应当前往罗马,向圣座和你的旧主法兰西国王陈述你的所作所为, 请求他们判决你的罪行, 至于你。”


    他将目光转向了伊贝林的约翰:“在1204年, 耶路撒冷的伊莎贝拉一世和塞浦路斯的阿马尔里克一世曾经将属于王室的贝鲁特赠予你, 作为条件, 你不得再继续担任王室总管之职, 可不到一年, 伊莎贝拉一世、阿马尔里克一世和他们的儿子都相继离世, 你利用你作为玛利亚女王近亲的身份重新获取了王国总管职位, 甚至进一步成为了耶路撒冷和塞浦路斯的摄政。”他以令人浮想联翩的口气道,“不要在我面前说谎,像你面前这位约翰爵士和法兰西国王。”


    他事实上并没有伊贝林的约翰可能与这三位重要人物的离奇死亡有关的证据,但以他此前诈腓力二世和布列讷的约翰的前科,如果伊贝林的约翰确实心虚,他就不敢赌博他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果不其然,他看到伊贝林的约翰脸上露出复杂而纠结的神色,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言辞已经谦卑许多:“我的姐姐伊莎贝拉女王将贝鲁特赠与我是因她认为她的血亲应当享有荣耀和财富,过去十几年,我努力令贝鲁特恢复了和平与繁荣,但现在,我认为这一身份已经阻碍了我为天主虔诚奉献,这才是我身为一位十字军骑士的首要责任,因此,我希望您能接收这份财富,同时允许我加入圣殿骑士团,从此以一位光荣的圣殿骑士的身份继续成为圣地的守护者,有一天,我会为伊莎贝拉女王光复耶路撒冷,这是我最大的荣幸。”


    这是他的以退为进策略,他不敢赌博君士坦丁手里是否有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所以决定以加入圣殿骑士团为由暂时逃脱罪责顺便将贝鲁特当做封口费,如果君士坦丁对此欣然笑纳,那等他一离开,伊贝林的约翰立刻就可以他是为人强迫为由解除这一决议,乃至进一步推翻布列讷的约翰身上那已经确凿的证明。听到他的话,君士坦丁并不为所动,他看着伊贝林的约翰,道:“同样是侍奉天主,也许条顿骑士团更需要你的帮助,稍晚,两位条顿骑士团的骑士会带你前往普鲁士,至于你那来源于伊莎贝拉女王的财富,就交给另一位伊莎贝拉女王吧。”


    如果君士坦丁自己笑纳了贝鲁特,那无疑会将整个耶路撒冷的本地派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上,但如果是交给伊莎贝拉二世,耶路撒冷的本地贵族就很难对此同仇敌忾,甚至他们会认为自己也有资格从年幼的女王身上获取馈赠,那伊贝林的约翰自然也无人问津了。“去休息吧,陛下。”当两个约翰都离开后,君士坦丁对伊莎贝拉二世说,如果说今天这场鸿门宴有什么真正无辜的受害者的话,那应该就是被请来作证并被迫回忆起心理阴影的小女王了,“您有什么思念和喜爱的人吗?如果有,就请他们来陪伴您,您有权颁发这样的命令。”


    “我想爱丽丝姨妈,如果可以的话,能请她从塞浦路斯回来照顾我吗?”伊莎贝拉二世小声说,她口中的爱丽丝是伊莎贝拉一世和第三任丈夫香槟的亨利所生的女儿,嫁给了塞浦路斯国王于格一世,因此此时并不在阿克,“当然可以,陛下。”君士坦丁说,他和菲利普一起将伊莎贝拉二世送回了她的房间,而后便写信给塞浦路斯,请塞浦路斯王后回一趟阿克。


    ,


    尽管他并没有直接处置布列讷的约翰,伊贝林的约翰加入条顿骑士团也“纯属自愿”,但连续送走两个耶路撒冷贵族还是引发了耶路撒冷王国的政治空白,在新的秩序建立并稳固之前,他需要在阿克多留一段时间。


    他原本并不需要对付伊贝林的约翰,但在知道了斯蒂芬妮公主的死因以及伊贝林的约翰在其中的关系后他改变了主意,因为他知道伊贝林的约翰正是那个给阿尤布苏丹写信泄密以破坏他与腓特烈二世和谈的人物,且在第六次十字军东征后挑动耶路撒冷的本地派对抗留驻此地的帝国军队,引起了长达数十年的“伦巴第战争”。


    最终,耶路撒冷贵族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但旷日持久的内战也彻底耗尽了耶路撒冷王国的国力,以至于在真正的敌人到来后不堪一击,当马赫鲁克王朝攻陷阿克时,阿克遭遇了惨烈的屠杀,他这两天所见到的所有巍峨的建筑和生活于此的平民都会毁灭在那场屠杀中,但其中不包括这些耶路撒冷贵族,他们逃去了塞浦路斯,后来又逃去了西欧,战争惩戒的往往不是最该被惩戒的人。


    他很清楚布列讷的约翰和伊贝林的约翰潜在的危害性,与其等到他真正带着他必须完成的使命来到阿克时再对付他们,不如提前送走他们,否则他会重蹈第三次十字军的覆辙,兴师动众但不建寸功。念及此,他来到了王宫顶部的露台上,借着月光,他再次展开那封信:


    【尊敬的西西里国王:


    感谢你的礼物。很抱歉,过去一年中,我一直忙于伊比利亚的战争,因此减少了和你通信的频率,但对你给予我的建议和帮助,我始终认真对待,并感激于心。如你所说,长弓确实是适合英格兰人的武器,我叔叔很高兴我可以招募那些令他头疼的流民;


    在伊比利亚,基督徒的军队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我的舅舅在此战中居功至伟,正是他发现了哈/里/发的营帐并及时攻击,基督徒联军才得以击溃穆瓦希德军队,从他身上,我也学到了许多东西,譬如如何引领军心和抓住战机,他说那是他和我父亲都擅长的事;


    在战后的利益划分中,卡斯蒂利亚国王同意将追随我的骑士和流民安置在新征服的地区,但我们就对战俘的处置发生了分歧,卡斯蒂利亚国王希望杀死所有俘虏以彰显天主教的权威,尤其是被划归卡斯蒂利亚领土的那部分,我和我舅舅则希望宽恕没有参加战争的妇孺并允许俘虏通过赎金获取自由,在谈判和争吵中,卡斯蒂利亚国王以我父亲曾在阿克杀死了上万名战俘为由劝导我应当效仿父亲的做法,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事,但当我得知这件事时,我既不认同卡斯蒂利亚国王,也不认同我的父亲;


    这样的认知令我内心矛盾:关于我的父亲,我一直深深地崇敬他,将他视作我的精神动力并享受着他带给我的余荫,但我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他,尤其是他荣耀的光环下那些阴暗的部分,那么,我接受了他带给我的荣耀,又是否代表我应该接受他的一切并效仿他,因为这件事,我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困惑,我的母亲和舅舅都无法为我解决困惑,因此只能求助于你,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答案,遵从你内心的答案。


    当我写这封信时,我听说你正要前往阿克,那是我父亲曾夺取的城市,也是我母亲口中她最难以忘怀的回忆所在之地,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带给我一些阿克的礼物和纪念品,以帮助我安慰我的母亲,我期待你的回信,也期待我们再次相遇。


    等待回信的,玛蒂尔达】


    他看得入神,以至于完全没有觉察到有人靠近,直到他腰带上的铁环撞到了他的肩膀上。“你又在看这封信。”菲利普说,他盯着信上的落款,心中浮现出挥之不去的怀疑,他记得小埃莉诺好像确实说过君士坦丁对他们那传说中的堂妹很有兴趣,“我堂妹的信就这么让你眷恋不舍吗?”


    第87章 回信(下)


    “我堂妹的信就这么让你眷恋不舍吗?”


    菲利普发出真诚的疑问, 而君士坦丁也没有反驳,他收起信,十分认真道:“为什么我不能看她的信呢, 或者说,我为什么不能追求她呢?”


    “那你会和她结婚吗?还是说你只是将和她通信和求爱视为一个新奇的游戏,愿意付出情绪和许诺, 却不愿承担责任?”


    “你为什么要把我想得这么轻浮?”君士坦丁无奈道, 他很快敏锐地察觉到了菲利普语气里那一丝潜藏的忧虑, “你在担心什么吗?是我的行为让你想到了什么吗?”


    “……”菲利普没有说话, 他坐到了君士坦丁旁边,而君士坦丁也没有继续试探他,正当他以为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会持续下去时, 菲利普却开口了, “我想到了我的亲生母亲。”他说,“我的父亲诱骗了她,许诺会正式娶她为妻,但他从没有真心想要这样做。”


    菲利普的生父是幼王亨利, 他的妻子是路易七世的女儿,再天真的少女也不会轻易相信未来的英格兰国王会抛弃他出身高贵的妻子娶她为妻, 除非这个女人本就有着足以嫁给国王的资格。“所以你一直对我不太放心的原因是这个吗?你认为我可能和你的生父一样轻浮。”君士坦丁说, 察觉到菲利普的默认, 他不禁失笑, “放心吧, 不会的, 我是真的想要娶她, 也是真的想要和你成为一家人。”他心念一转, 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他决定反过来安慰菲利普,“何况传言未必真实,若你的父亲真的曾有以你的生母取代他妻子之心,玛格丽特王后又怎会将你带到匈牙利抚养?”


    抚养丈夫的私生子不算罕见,带着丈夫的私生子改嫁也还算正常,但若这个私生子的母亲曾经可能取代她的地位,那法兰西的玛格丽特不计前嫌抚养她儿子的行为简直堪比圣人。“她确实不曾怨恨他们。”菲利普说,“十年前,我曾经来过阿克城,就在这座王宫,我见证了玛格丽特王后的去世,临终前,她将她的全部财产都给了我,希望我可以好好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我宁愿死在那场瘟疫里的人是我,即便是现在,我有时候也会想,为什么当时医生救活了我,却没有救活她,她是那么地善良、温柔和高贵,她比许多人都应该好好活着。”


    “追溯过往并无意义。”君士坦丁说,他其实能理解菲利普身上那挥之不去的忧郁和自毁,如果有的选择,谁也不想拥有毫无印象的生父,不知名姓的生母和无颜面对的养母,但他还是认为菲利普不应该一直为他从没有做过的事承担负罪感,“犯下罪孽的人并不是你,伤害了玛格丽特王后的人也不是你,你现在的生活正是她期望你拥有的人生,至于真正犯下罪孽的人,他业已早逝,早在你出生之前,他就已得到了惩戒。”


    “是的,我的父亲确实是罪孽的始作俑者,但承担代价的不止有他,还有他最亲近的人,不论是我的生母还是玛格丽特王后。”菲利普说,在阿克城的月光下,他难得敞开了心扉,“有时候,我十分怨恨我父亲,不论他是否是真心想要迎娶我的生母,他对玛格丽特王后的伤害都是真实的,甚至包括她的死亡也是因为她想要完成我父亲的心愿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她希望耶路撒冷能够涤清他所有的罪孽……可耶路撒冷真的能赎清所有罪孽吗?”


    闭上眼睛,他仍然能想起法兰西的玛格丽特临终前的那段话:“你不是和我毫无关系的孩子,你的身上也有着和我相同的血缘,我不希望亨利生下一个和威廉血缘相同的孩子,但你出生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他不敢去细想这番话背后隐藏了什么秘密,不过,遗忘这个秘密或许确实不是坏事,至少他现在有了新的人生,有了爱他的人,如果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真的有所感知,他相信她会欣慰于他现在的状况。


    “耶路撒冷从不能赎罪,只是有罪之人心知自己的罪孽并不能为上帝宽恕,才想要借耶路撒冷之名涤清。”他听到君士坦丁说,这个时候,陷入迷茫和犹疑之中的人成了他,他同样眺望着阿克城的月光,“最早的时候,那只是一块比荒漠稍肥沃些的土地,犹/太/人想要放牧的山地和种植葡萄的水源,因此称其流淌着奶与蜜,是属于他们的‘应许之地’;后来,罗马人来了这里,基督徒和撒拉森教徒也来了这里,为了政治声望或是经济收益,他们前仆后继地自相残杀,谁还记得‘耶路撒冷’名字的由来,这座城市原本代表着和平。”


    “你会犹/太/人的语言。”菲利普说,君士坦丁没有否认,而菲利普竟也不觉得奇怪,他知道君士坦丁本就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我知道,你并不认为宗教的差别应该成为审判和迫害平民的理由,也不愿仅以宗教为由发动战争,天主教徒,正教徒,撒拉森人,没有触犯你定下的律条你都愿意宽容他们,可你终究是个基督徒君主,还离教皇如此之近,那你是不可能永远回避你身上的责任的,就像耶路撒冷,即便我们清楚连这些圣城脚下的贵族们都已被私心蒙蔽,可圣城终究是圣城,如果有一天,整个基督教世界都要求你率军收复耶路撒冷,到了那个时候,你难道会拒绝他们?”


    “我不会拒绝。”君士坦丁说,“但我不会通过无意义的战争来满足基督徒的虚荣心,他们想要耶路撒冷,他们也确实可以得到耶路撒冷,但原因只会是因为将耶路撒冷还给基督徒能避免双方都不愿见到的战争。”


    “这不可能,基督徒崇尚真正的骑士,撒拉森人也不会被口舌说服,你擅长的事在基督教世界有用,但打动不了撒拉森人。”


    “你不了解撒拉森人。”君士坦丁摇了摇头,他嘴角挂着笑容,但菲利普发觉那层捉摸不透的神秘感又回到了他身上,他真实的内心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封闭了,“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我想要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应该怎么完成我想要做到的事,爱我或者恨我的人,他们都无法阻止我,我会完成我想要做到的事,也会见到我想要见到的人。”


    ,


    【尊敬的公主殿下:


    我已收到您的近况,并为您所取得的成就欣喜,关于您困惑的问题,我想冒昧地请求您遗忘对您父亲和姑父的主观认知,而将他们置于他们所处的真实境遇,您的父亲正率军攻打耶路撒冷,他没有粮食去供养这些多余的战俘也无法从他们身上得到赎金,更不可能将宽容地释放注定会成为他敌人的军队,而卡斯蒂利亚国王已经以圣/战的名义成功为他的王国扩展边疆,这些俘虏的存在除却阻碍他的统治毫无作用,他显然也不具备包容不同信仰臣民的耐心;


    伊比利亚的十字军并非单纯的宗教战争,它同时也是一场世俗意义上保护边疆与开疆扩土的战争,只是为拉拢最多的力量会选择“圣/战”之名将其歌颂。当基督徒成为胜利者,他们就需要思考该如何处置这些新征服的生活着许多撒拉森人的土地,既然如此,卡斯蒂利亚国王想要将这些不稳定因素完全扼杀的原因便十分明显,而其他基督徒国王并没有直接开拓大量领土,自然也没有这种强烈需求;


    狂热的信仰或许是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但亦是他们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喜爱使用的手段,因为这可以打击他们的敌人而不必令自己付出代价,正如法兰西国王在你离开巴黎后会突然热衷于迫害阿基坦的“异端”,而我们都知道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无辜者的牺牲;


    我无意去评价他们的行为,在这个时代,大多数君主在面临他们的处境时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我可以很坚定地告诉您,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知道不同信仰的人确实可以在同一片土地下和平共处,而您也不必因此陷入困惑和茫然,更不必因此将荣耀与罪责一同背负。


    您问,接受了父亲带来的荫庇,是否就要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曾经犯下的罪恶,请允许我说一句或许冒犯的话:即便您想要接受,您也做不到,片面地效仿伟大的君主只会适得其反,正如我从没有效仿过我的父母一样。


    树木从根茎中生发,但枝叶终究要向属于自己的天空伸展,您父亲在阿克城墙下面对的和您在伊比利亚面对的并非同一个战场,卡斯蒂利亚国王和您父亲的行为也并非出于同一个目的,当然也不能用同样的方式看待,您选择宽恕妇孺不是对他的背叛,而是您真正继承了父亲的勇气又拥有他所不具备的怜悯和宽容之心的结果,我不知晓您父亲此刻的心情,但我为你高兴,我知道你终究会再次走入潮水中。


    最后,有关您母亲的心愿,我想借此季盛放的银莲花表达我真实的心意,红色的银莲花象征着对已逝爱情的追忆,白色则象征着对未来的向往和放下过去重新出发的勇气,我已派人将之运送至阿基坦,相信当这些花来到您面前时仍然娇艳美丽,当然,生于异壤的花朵总归不及故土,我希望有一天您能够亲自来到叙利亚欣赏这美丽的花朵,和我一起。


    君士坦丁,在阿克】


    第88章 求婚者们(上)


    在阿克等待了几天后, 塞浦路斯的爱丽丝王后便赶来了阿克,见到这位姨妈,伊莎贝拉二世的情绪果然平稳了不少, 而安抚住耶路撒冷女王后,他向爱丽丝王后提出了另一个建议,由爱丽丝王后接手伊莎贝拉二世的摄政权。


    同为伊莎贝拉一世“重婚”期间所生, 爱丽丝王后不像伊莎贝拉一世的两个小女儿一样会和伊莎贝拉二世构成竞争关系, 她的存在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入塞浦路斯的势力, 与耶路撒冷本土形成制衡。为了向爱丽丝王后释放善意, 他交给了她一份礼物,那就是伊贝林的约翰在爱丽丝的丈夫于格一世成年前担任塞浦路斯的摄政所侵吞的非法收入,这份礼物确实令爱丽丝王后感激不已:“感谢您的明察秋毫, 我知道伊贝林的约翰曾经侵吞了一部分塞浦路斯的财政收入, 但那时我与我的丈夫都尚未成年,因此也难以对此查证。”她又顿了顿,“我听说伊贝林的约翰突然选择加入骑士团的原因和我的继父,阿马尔里克国王的死亡有关……”


    “或许确有其事。”君士坦丁说, 从伊贝林的约翰的反应来看,他应当确实做过心虚之事,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谋杀了哪一位, “他确实有着谋杀您继父的动机, 从结果上看, 他是得利者, 他短暂地统治了耶路撒冷和塞浦路斯, 并掌控了您姐姐的婚姻, 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是的, 那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也许真相早已彻底湮没,留给我们的只有永不能被证实的怀疑罢了。”爱丽丝王后说,她露出一个忧伤的笑容,“在我小时候,我父亲常常抱着我和我的姐妹们讲述第三次十字军的故事,离开故乡时,他曾踌躇满志,却未曾想圣墓之下尽是阴谋阴云,或许他的死亡也是为人设计。有时候,我会感到很疲惫,也很迷茫,我们究竟为何来到耶路撒冷,又为了什么仍然奋战在此?我父亲思念着他的家乡,可我本就出生于此,我的家人也悉数在此,我无处可去。”


    “也许他们正是您奋战的原因,若您不站出来替您的外甥女遮风挡雨,她可能仍会被野心家利用而不自知,身为统治者,你们必须坚强,如果您仍因现实的重压迷茫,不妨登上阿克城的最高处眺望耶路撒冷的城墙,那是你的父亲和继父都向往的地方。”


    安顿好耶路撒冷的事务后,君士坦丁等人便离开了阿克。“他们还会回来吗?”目送他们的船只远去后,伊莎贝拉二世忽然问爱丽丝王后,爱丽丝王后感到她的外甥女正无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如果他们一直留在阿克,也许我们身边便不必笼罩在那么多阴谋和谎言吧,他们介入了耶路撒冷的事务,但并不贪图耶路撒冷的财富,他把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都还给了我们。”


    “我也希望他们能够一直留下来。”爱丽丝王后道,不论是出于个人利益还是王国利益,这两位尊贵的客人对她们都有利无害,“可伊莎贝拉,你才是耶路撒冷的女王,即便是我们的亲人,他们也未必和我们同心同德,据说耶路撒冷的沦陷正是因当时的王室大敌当前仍沉迷阴谋的缘故。”


    “我知道,可我母亲是女王,那个女人本来也该成为女王。”伊莎贝拉二世低声说,她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困顿迷茫之色,她年纪还很小,但已经清楚女王的身份未必能给她带来旁人无条件的忠诚,“所以,上帝为什么会选择我们成为女王呢?如果身为女王却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那上帝为什么要把这么神圣的王冠交给我们呢?”


    耶路撒冷之王的身份象征着荣耀,但也同样危机重重,明知女人并不能领兵作战,为什么上帝要一再将这一身份赋予女人呢?“也许我们真正的责任是选择一个可以保护王国的人,至少在你母亲活着的时候,你父亲还算一个忠诚的丈夫。”爱丽丝王后道,和伊莎贝拉二世相比,她对王国的历史要更了解一些,对她的母亲伊莎贝拉一世四次结婚的原因也心知肚明:因为伊莎贝拉一世的姐姐西比拉女王选择了错误的丈夫,因此耶路撒冷城沦陷于异教徒之手,是以以伊莎贝拉一世的继父伊贝林的巴里安为首的派系才执着于让伊莎贝拉一世和第一任丈夫离婚以再嫁他人,母亲身为女王却对此毫无决定权,只能一再受权臣摆布,“在你长大之前,我和于格会保护你,在你长大以后,我们会将这份责任交给其他人。”


    “交给我的丈夫吗?我的丈夫会爱我吗?他会保护我吗?”


    “会的,伊莎贝拉,你会有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丈夫。”爱丽丝王后怜爱道,政治联姻固然基于利益,但也未尝不能获得幸福,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共同的利益决定的,某一个瞬间,她又想起了西西里国王,他还是单身,那样俊美富有又聪慧绝伦,加上西西里也是海上贸易大国,和耶路撒冷及塞浦路斯并非没有利益互补之处,只可惜,他的年龄实在大伊莎贝拉太多,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深入介入耶路撒冷王国事务的兴趣,好在伊莎贝拉还小,她和她的丈夫还可以保护她很长一段时间,可等伊莎贝拉长大以后,她应该怎么统治这个危机四伏的王国呢?


    ,


    离开阿克后,君士坦丁先是和菲利普一起去了趟亚美尼亚向莱翁二世陈情,而后便和菲利普分头回家。回到西西里后,他收到了英诺森三世措辞委婉的信,大致内容是理解他为亚美尼亚的斯蒂芬妮伸张正义的行为,但认为造成耶路撒冷的政局动荡实乃多此一举,对此,他的回信是他认为像伊贝林的约翰和布列讷的约翰这种野心家的存在才是耶路撒冷局势复杂的根源,他的所做所为恰恰是为了维护耶路撒冷的稳定。


    他终究要再前往耶路撒冷的,不过,他不打算现在就做出这一表率,毕竟收复耶路撒冷是教皇们心心念念的事,也是君主们在索取教皇支持时的重要筹码,他得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卡洛扬已经将他要的玻璃工匠送来了,将最新的成品和他从阿克千里迢迢带回来的银莲花寄往阿基坦后,他顺便也关心了一下伊比利亚的事:“纳瓦拉国王将战俘安置在了和卡斯蒂利亚的边境线上。”贝纳尔德主教向他汇报战俘问题的处置结果时,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很好的策略。”他说,“这些战俘生活的地方实际上是纳瓦拉的领土,因此法律上卡斯蒂利亚国王并没有资格反对。”


    卡斯蒂利亚和纳瓦拉曾在1176年由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仲裁了边境争端,确定以埃布罗河为界,但进入13世纪,在纳瓦拉的桑乔六世去世、阿基坦又陷入权力真空的时机,依仗着和法兰西的姻亲关系,卡斯蒂利亚的阿方索八世先后攻占了阿拉瓦、吉普斯夸等地,因此卡斯蒂利亚和纳瓦拉之间实际上存在着一片争议地带,法律上归属于纳瓦拉,实际上则由卡斯蒂利亚掌控。


    纳瓦拉的桑乔七世的确比阿方索八世更勇武善战,但卡斯蒂利亚的国力确实远非纳瓦拉能及,因此桑乔七世虽有收复故土之心也是有心无力。但在他的外甥女重新回到阿基坦后,这一局势发生了变化,靠着来自阿基坦的骑兵,桑乔七世实际上拥有了不亚于伊比利亚其他强国的兵力,在这些阿基坦骑兵离开伊比利亚半岛之前,他完全可以在他的土地上安置他的俘虏,阿方索八世纵然知晓他的真实用心也无力亦无理反驳,这或许也是他执意要将俘虏全部杀害的原因,不过……“那些俘虏毕竟是撒拉森人,如果教皇站在卡斯蒂利亚国王一边,纳瓦拉国王又如何回应呢?”


    “卡斯蒂利亚国王确实向教皇提出了申诉,指控纳瓦拉国王包庇异教徒。”贝纳尔德主教道,“不过,莱昂的阿方索九世和阿拉贡的佩德罗二世都替纳瓦拉国王作证,称所谓的异教徒战俘已经选择了改信,也同意接受基督教的制度或以赎金换取自由,莱昂国王还指控卡斯蒂利亚国王自己都大量任用犹/太官吏,又为何对自己的战友如此苛刻,加上阿方索八世刚好在战后去世,这件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现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主要矛盾是另一件事。”他顿了顿,“在阿方索八世去世之前,莱昂国王的长子也去世了。”


    莱昂的阿方索九世也算被英诺森三世为难最多的苦主之一,焦点在于他的婚姻问题:他的第一段婚姻是和母亲的侄女葡萄牙的特蕾莎,生下一子二女后婚姻被英诺森三世以“近亲婚姻”为由宣布无效,他因此又迎娶了他的堂侄女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并和她生下五个孩子,结果五年之后,这段婚姻也被宣布无效,阿方索九世于是自暴自弃,干脆不再结婚,反正他的儿子们都是出生在婚姻存续期间,根据教会法的“善意婚姻原则”,即便婚姻最后被取消也应该享有继承权。


    这个时代的伊比利亚近亲联姻虽然没有后来哈布斯堡家族那么丧心病狂,但也不算什么罕见的事,大多数时候教皇也不会刻意难为他们,阿方索九世之所以连续两次撞到枪口上主要还是因为过去二十年他在教皇最关心的宗教问题上并没有令教皇满意,因此教皇也不会让他好过就是了:“所以他现在的继承人是谁,他和卡斯蒂利亚公主所生的次子吗?”君士坦丁问,他记得莱昂和卡斯蒂利亚确实早在著名的“半岛大婚”前就实现了统一,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这一时期,“那个王子好像已经随母亲回到了卡斯蒂利亚生活。”


    “是的,在他的长子死后,莱昂国王曾经想要派人潜入卡斯蒂利亚将他的次子接到莱昂,但被卡斯蒂利亚王后阻拦下来,那时候,卡斯蒂利亚国王已经病入膏肓,他向教皇请求了一道旨意,以莱昂国王在和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公主结婚之前已经收到教皇警告却无动于衷为由宣布他的第二段婚姻并非‘善意婚姻’,也就是说,莱昂国王和卡斯蒂利亚公主的子女是真正的私生子女,自然也不可能享受王位继承权。”


    在莱昂的阿方索九世成年之前,阿方索八世也没少攻占莱昂的土地,等阿方索九世成年以后,他又咄咄逼人地向堂兄复仇,他和阿方索八世的长女的婚姻就是某次阿方索八世战败后被迫同意的联姻,因此双方虽然血缘关系甚近,却与不死不休的死敌无异,阿方索八世当然不相信阿方索九世这个时候把自己的次子叫回国会是单纯想让他继承莱昂王位,阿方索九世也确实不可能安什么好心。


    况且根据《萨哈贡条约》,若莱昂和卡斯蒂利亚其中一方绝嗣,另一方则可继承对方王位,现在阿方索九世法律上已经没有合法的儿子,阿方索八世却还有一个幼子,剥夺了外孙的继承权,阿方索八世说不定可以让他的儿子兵不血刃地统一莱昂—卡斯蒂利亚,因此他向英诺森三世提出这一请求也可以理解,只是……


    “可若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公主的所有子女都成了非法子女,那她的孩子们岂不是也继承不了卡斯蒂利亚的王位?”要知道,阿方索八世也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恩里克,如果这个儿子早逝无子,继承王位的便应该是他最年长的姐姐,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公主其实离王位相当近。


    “恩里克王子已经十一岁,夭折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退一步说,即便恩里克王子早逝无后,卡斯蒂利亚国王恐怕也不希望莱昂国王就这样轻易获取卡斯蒂利亚王位,他应该宁可寄希望于葡萄牙国王的儿子或法兰西国王的孙子。”


    是的,如果长女的子嗣排除在外,继承权就会顺延到次女或三女,而这两个女儿都有着强大的夫家足以和莱昂国王抗衡。“所以莱昂国王当初费尽心思地娶到了卡斯蒂利亚的女继承人,最后却连自己的王位都无人继承人。”君士坦丁感叹道,他记得这位卡斯蒂利亚公主确实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推定继承人,还曾经和他的一位叔叔订婚,只是她嫁给莱昂国王后,阿方索八世和莱昂诺尔王后便急哄哄地又生下了小儿子,这位公主自然也和王位无缘了,“莱昂国王一定很失落吧?他有什么对策吗?”


    “他一点都没有失落。”贝纳尔德主教说,“他向阿基坦女公爵求婚了。”


    第89章 求婚者们(下)


    “……”君士坦丁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想说!


    从利益角度上,他其实能够理解阿方索九世为什么向玛蒂尔达求婚:因为有卡斯蒂利亚这个共同的敌人,过去几年, 阿基坦和莱昂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算合作关系,更何况由于桑乔七世始终无子,玛蒂尔达实际上还是纳瓦拉的推定继承人, 有这么一个年轻、美丽、利益互通的结婚人选, 阿方索九世对他二婚子嗣失去继承权毫无失落甚至有点开心就很容易理解了, 毕竟如果他真的成功和阿基坦及纳瓦拉联合, 那卡斯蒂利亚面临的风险就不是可能由莱昂国王兼领,而是被直接瓜分了。


    而在经历了连续两次婚姻无效后,阿方索九世估计也不再执着于在伊比利亚内部联姻, 盯上域外的阿基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你和葡萄牙公主及卡斯蒂利亚公主血缘太近, 和玛蒂尔达的血缘关系就很远吗?别忘了她也是你的三代表亲(1),你在求婚之前不查家谱吗?


    如果他此前对阿方索九世还可能有一点出于他被英诺森三世莫须有针对的同情,那现在他的同情心已经一点不剩,就让他和他的卡斯蒂利亚亲戚纠缠到死吧。“教皇不会答应他的。”君士坦丁说, 以伊比利亚半岛的近亲指数,君主们的联姻对象基本不太可能是三代之外, 大多数时候, 英诺森三世并不会对此太过苛刻, 阿方索九世能连续两次被宣布婚姻无效主要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谁让他平时没有维护好和圣座的关系呢, “所以阿方索九世现在在干什么?他是已经认清现实, 还是仍然纠缠不休?”


    “他并未放弃希望。”贝纳尔德主教道, “而且, 他现在和阿拉贡国王发生了矛盾, 他们现在正互相指控对方包庇异端。”


    “他和阿拉贡有什么矛盾?”


    “因为阿拉贡国王也想和阿基坦女公爵结婚。”贝纳尔德主教道,虽然他知道他的陛下听到这个消息时心情不会很好,但他真的很期待他的表情,“自从阿拉贡国王的妻子(2)去世后,他就一直想要再婚……”


    “我知道了。”君士坦丁打断他,事实已经非常明显,和三年前的他一样,现在的玛蒂尔达也面临着婚姻问题,在她参加了伊比利亚十字军后,外界会想当然地认为她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伊比利亚,那伊比利亚的单身国王们自然个个跃跃欲试,此前的战俘问题上莱昂国王和阿拉贡国王之所以纷纷替纳瓦拉国王作证,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那个时候就存了要在战后求婚的心。


    对国王们的求婚行动,他虽然在情感上有些不爽,但也清楚他并不需要为他们不会成功的求婚动怒,但如果莱昂国王和阿拉贡国王因为求婚产生的分歧已经闹到了互相攻击对方亲近异端的份上,那他就不能再坐视不理了:“我会给教皇写信,表达我对两位基督教国王互相攻击的担忧,否则等他们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大开杀戒后,一切都来不及了。”君士坦丁说,不管是阿拉贡国王还是莱昂国王,他们都刚刚在伊比利亚十字军中出人出力,英诺森三世未必想给自己带来“过河拆桥”的嫌疑,依靠他和阿拉贡国王的私人交情,他应该可以劝说他先保持克制,然后再想办法转移莱昂国王的注意力。


    “也许您并没有给教皇写信的必要。”贝纳尔德主教却说,“在您回来之前,阿基坦女公爵已经向教皇表达了她的忧虑,如果您认为她的意见不足以令教皇改变主意的话,您也可以帮她一把,反正,她的事情一直都是您最关心的事。”


    ,


    时值夏日,波尔多的阳光异常明媚,玛蒂尔达坐在窗边,出神地望着檐下一盆白色的银莲花,直到一只女人的手执着银质的水壶浇向花盆中的土壤,她才回过神来:“您来了,妈妈。”


    “你还在想求婚的事吗,玛蒂尔达?”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怜爱道,“是的,我还在想这件事。”玛蒂尔达移开了目光,“您觉得教皇会让我和阿方索九世或佩德罗二世结婚吗?”


    “不会吧?”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略显犹疑,“这两位国王都不是什么虔诚的人,圣座一向不太喜欢他们,而且。”她看向那盆银莲花,想起送玛蒂尔达这盆花的人,内心不禁泛起了更复杂的情感,有期盼,但也有担忧,“西西里国王的礼物已经送到了阿基坦,那他本人应该也已经回到了西西里,等他知道这件事后,他肯定会想帮你帮你摆平这个麻烦的。”


    “是的,他会帮我。”玛蒂尔达说,她不自禁地露出一个微笑,但笑容转瞬为担忧湮没,“我并不担心莱昂国王和阿拉贡国王的求婚,但我担心他们意识不到这一点:为了打击彼此的声望,他们会争相证明自己信仰虔诚,伊比利亚的战事刚刚结束,如果他们想要进一步自证,最合适的目标会是图卢兹的清洁派,一旦教皇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图卢兹……”


    “腓力二世就会再次介入阿基坦。”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接口道,十三年前,腓力二世正是通过这一招换取了玛蒂尔达的监护权,而如果莱昂国王和阿拉贡国王再次炒作起清洁派问题,那腓力二世便有了再次涉足南法的理由,玛蒂尔达也不得不在亲人和信仰间做出表态,“你得防止这一切发生,玛蒂尔达,你不能给腓力二世再次干预你人生的机会。”


    “是的,我需要让莱昂国王和阿拉贡国王放弃求婚,但不能由我直接提出来,失去了共同的敌人,阿拉贡国王和莱昂国王并没有互信的基础,不过,西西里国王或许可以劝说阿拉贡国王不急于求婚。”玛蒂尔达说,她知道君士坦丁和阿拉贡王室的私交,加上阿拉贡本就尝过法国王室南下扩张的苦果,劝动佩德罗二世保持克制应当不算难,“但莱昂国王不一样,莱昂在图卢兹和朗格多克并没有领土利益,炒作清洁派的问题对他来说有利无弊,而且,他已经四十三岁了,他想要尽快拥有一个新的男性继承人的人比佩德罗二世更加急迫,如果他一直穷追不舍……”


    她没有说下去,但她们都意识得到那种可能:如果莱昂国王一直穷追不舍,阿拉贡国王也未必能够按捺得住,那局面又会回到原点,并滑向她们不愿看到的结果:“西西里国王可以劝动阿拉贡国王,但劝不动莱昂国王。”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叹息道,她对此也感到十分棘手,“过去几年,莱昂国王确实对我们还算友善,但他的一切善意都是建立在他认为他可以获得更大的收益的前提下的,如果你直接拒绝求婚,他可能会反过来将你视为敌人,要想让他放弃求婚,最好是让他自己主动生出这一想法……”


    主动萌生这一想法,谁能让莱昂国王主动放弃向她求婚呢……“我想到了一个人,妈妈。”玛蒂尔达忽然说,“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公主,莱昂国王的前妻,您觉得,她有可能会帮助我们吗?”


    【作者有话要说】


    (1)玛蒂尔达的外祖母是卡斯蒂利亚的桑查,论辈分是阿八和阿九共同的姑姑,所以玛蒂尔达和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一样都是阿九的堂/表侄女。


    (2)即海梅一世的母亲蒙彼利埃的玛丽,本文设定里阿拉贡佩二没有死于米雷之战,但玛丽仍于1214年正常去世。


    第90章 抉择(上)


    在她和布兰奇的关系还没有那么恶劣的时候, 她曾经听她提起过她的姐姐:“在我的弟弟们出生前,我的姐姐曾经是卡斯蒂利亚的继承人,她聪明, 虔诚,坚强,拥有成为女王的所有品质, 和我们的母亲一样。”


    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 阿方索八世的长女, 由于阿方索八世长期无子, 他曾经考虑让他的长女继承王国,并请求腓特烈一世派他的一个儿子和他的女儿订婚,但那位皇子青年去世, 莱昂国王又兵临城下, 因此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只能嫁于堂叔,而很快,她的父母高龄生下她最小的弟弟,又在临终前剥夺了她子女们的继承权, 使得她既无法成为女王,也无法成为国王的母亲。


    她和卡斯蒂利亚关系不好, 这是事实, 在她远离阿基坦的那十年里, 阿方索八世夫妇认为有机可乘, 因此利用和法兰西王室的联姻向比利牛斯山北部扩张, 卡斯蒂利亚和纳瓦拉的边境冲突也算一个连带效应, 所以莱昂国王会认为他们有结盟的基础。但现在, 她已经牢牢掌控了阿基坦, 卡斯蒂利亚和法国的联盟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 相反,现在是卡斯蒂利亚正面临多事之秋,若放任莱昂国王借助“主少国疑”的局面干预卡斯蒂利亚,她所面临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她的姑父姑母是她的敌人,但他们已经死了,既然曾经受到卡斯蒂利亚威胁的领土已经回到了她手里,那她也不是不可以改善一下和卡斯蒂利亚的外交关系。现在,卡斯蒂利亚的政权由贵族们掌控,王室成员被完全边缘化,包括贝伦加利亚公主,而她要做的就是联系贝伦加利亚公主,去赌一个本可以成为女王的公主不会甘心自己和孩子们在现在和未来都一无所有,并且在得到机会会有能力改变目前的局面,而即便贝伦加利亚公主没有回应她,或者将她们的联系外泄,她也不会损失什么,至多是得罪了莱昂国王,可阿基坦从来不是莱昂的首要敌人,卡斯蒂利亚才是。


    她的计划分为两步,第一步是要求莱昂国王获取教皇的赦免令以拖延时间,第二步是给贝伦加利亚公主写信,请她主动提出来到阿斯图里亚斯的修道院朝圣,这样她们便可以绕开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耳目直接见面。“我以为所有人都遗忘了我。”见到这位血脉相连却素未谋面的表姐时,她听到她感叹道,“我的丈夫急于追逐新的妻子,我的弟弟头顶王冠受膏,贵族们争权夺利,浑然忘记我才是最应该掌握政权的国王近亲——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了我,又为何认为我能够帮助你?”


    “因为你的妹妹,她曾说过你是一个聪明而坚强的人,而我也相信她的姐姐不会对命运的残忍逆来顺受。”


    “布兰奇吗?她也常常跟我提起你,起初是同情和怜惜,后来是遗憾和不甘,也许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对你的真实感情。”贝伦加利亚公主感叹道,她旋即定神,“所以,你希望我怎样帮助你呢?不论我曾经拥有过或可能拥有什么,我现在都一无所有,我能帮助你什么呢?”


    “我希望你给教皇写信,强调我和你一样都是莱昂国王的二代表亲,且你在和莱昂国王结婚时并不知道他没有取得赦免令,换而言之,你的子女不应该被剥夺继承权,和莱昂国王与第一任妻子的子女一样。”


    教会法的“善意婚姻原则”要求婚姻中的一方不知情子女即可视为合法,这条原则主要是为了保护受哄骗者的利益,在阿方索八世向教皇请求取消他外孙们的继承权时,他代表他的女儿发表了意见,但贝伦加利亚公主才是婚姻的主体,如果她认为自己的婚姻属于善意缔结,那她和莱昂国王所生的子女仍应是合法子女。


    “你要我背叛我的父母。”贝伦加利亚公主说,“为了防止莱昂国王继续插手卡斯蒂利亚,乃至直接下手谋害我的弟弟,我的父母不惜取消我的孩子们的继承权,他们才死去几个月,我却要推翻他们的证言,只因我可能从中获利,而且。”她露出嘲讽和凄然的笑容,“你也许还不知道,我的丈夫还计划让我的弟弟和他的女儿订婚,以岳父的身份掌控卡斯蒂利亚政权,我为我的家族做出牺牲,可若阿方索九世想要染指卡斯蒂利亚王权,他总有千万种方式。”


    “正因如此,你才应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玛蒂尔达说,她注视着贝伦加利亚公主的脸,“卡斯蒂利亚的政权被贵族们争夺,被莱昂国王觊觎,但你才是恩里克一世血缘最近的亲属,你的孩子重新成为合法子女后,你可以利用这一身份拉拢卡斯蒂利亚内部亲近莱昂的派系,又以你身为卡斯蒂利亚公主的身份保持独立性,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在外交问题上配合你,用你父母曾经染指但现在已经无望收回的土地作为你声望的来源,莱昂国王或卡斯蒂利亚贵族都没办法阻止我对卡斯蒂利亚用兵,但你可以。”


    这不仅仅对贝伦加利亚公主当下决定的试探,也是对贝伦加利亚公主本人的试探,她要弄清楚她到底是为了王国和家族愿意无条件退让的牺牲者,还是一个有自己诉求和野心的政治家。“好,我答应你,我会给教皇写信,若我可以掌握卡斯蒂利亚政权,我会同阿基坦保持友好,不再声索纳瓦拉和加斯科涅的土地。”短暂的沉默后,贝伦加利亚公主道,她望着玛蒂尔达,露出温柔热情的笑容,那样的笑容十分友好,却有几分她不愿回想的熟悉,“布兰奇说你是个任性的女孩,但我明白‘任性’的真实原因,你只是不甘本属于你的一切被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理所当然地剥夺罢了,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我不敢冲破宫廷的藩篱和世俗的规训,因此只能选择等待,等到了弟弟出生,等到了父母去世,等到了丈夫另娶,但我很高兴,我最后能够等到你。”


    “那就把握这个机会。”玛蒂尔达说,贝伦加利亚公主的话令她有些触动,但仅此而已,“我能帮你的仅此而已,真正掌握你命运的是你自己,希望你的信能够让我们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


    在围绕阿基坦女公爵的求婚风波愈演愈烈的当下,一封来自卡斯蒂利亚的信却忽然打破了进程:信中,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言辞恳切地表明自己在当年的婚姻中对阿方索九世欺瞒教皇一无所知,自己的子女不应被阿方索九世的隐瞒牵连,同时她还提到了阿方索九世向阿基坦女公爵求婚和试图安排他与前妻之女和恩里克一世结婚的计划——换而言之,教皇剥夺她的孩子们的继承权并不能够打击阿方索九世,反而能令他获取更多利益。


    英诺森三世也许对贝伦加利亚公主及其子女没有过多的同情,却绝不愿意看到他的决定根本没有达到惩戒阿方索九世的目的,是以他温言安慰了贝伦加利亚公主,鼓励她维护她和她子女们对莱昂和卡斯蒂利亚的权利,同时再次强调了阿基坦女公爵是他的受监护人,没有取得他的准许的情况下,任何针对她的求婚都是非法的。


    也许莱昂国王和阿拉贡国王仍然心有不甘,但不论如何,教皇的注意力已经从伊比利亚半岛的求婚风波中转移,一场本有可能升级的风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解了。“真可惜。”巴黎,当腓力二世得知这个消息时,他不无遗憾道,“我本以为莱昂国王和阿拉贡国王会闹到兵戈相见,这样我就有借口再次南下,没想到,那个卡斯蒂利亚公主竟然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我也很意外,可布兰奇说她的姐姐别无选择。”路易王太子低声道,腓力二世看了他一眼,不无嘲弄道,“有什么好意外的,不过是因为你的妻子只需要帮助你,而她的姐姐还得对付自己的前夫罢了,卡斯蒂利亚的公主都很聪明,你很幸运,你正好娶到了你可以信任的那个,至于另一个就让她的弟弟和前夫头疼她吧。”他又陷入沉思,“不过,莱昂国王忍气吞声罢了,阿拉贡国王竟然也没有反应,少了一个竞争者,他应该更加热情才对。”


    “我听说西西里国王跟阿拉贡国王的使者见了面,也许是他劝说阿拉贡国王保持克制,他和阿拉贡王室关系向来不错。”


    “又是西西里国王。”腓力二世冷笑道,他的语气里带上几分嘲弄和感慨,“教皇对他的亲人戒备敌视,却将他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伟大的成就,没有十几年的努力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忽然话锋一转,“如果你是西西里国王,你会选择和谁结婚?”


    “我吗?”路易王太子一怔,四年前,当西西里国王的婚事在整个欧洲闹得沸沸扬扬时,他和布兰奇确实讨论过这个话题,“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会娶阿拉贡的公主,如果我对帝国皇位有野心,也许会选择布拉班特公爵的女儿或韦尔夫家族的女孩,要是我还有志向东方发展,希腊女皇或耶路撒冷女王也是很好的选择,如果他有这样心思,他早在七八年前就可以迎娶这两位女继承人。”


    “是啊,他完全有机会迎娶她们,只是他都放弃了,或者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腓力二世短促冷笑,他忽然提到了一个名字,那个他曾经时时挂在嘴边,但最近几年已成禁忌的名字,“那如果你是玛蒂尔达,你又会选择和谁结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