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异端
“我觉得你移情别恋了。”
新的一天, 当君士坦丁来到甲板上时,戈特弗里德严肃地说:“为什么这么说?”君士坦丁侧过头,而听他没有否认, 戈特弗里德更来了兴致,“从发现她开始,你就一直陪着她, 现在, 她已经退烧了, 伤口也愈合了, 可你还在照顾她,你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她身上。”
“我是医生。”君士坦丁说,“不管她是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遇到任何一个受伤的普通人, 我都会救她。”
“可她确实很漂亮啊。”戈特弗里德理所当然地强调道,他头头是道地分析他的逻辑,“如果我们遇到的是个普通人,你确实会救她, 但你不会昼夜不息地照顾她,不会在她脱离危险后还这么关心她, 你甚至还不清楚她的来历, 除了她的名字, 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们, 可你想要带她去布列塔尼, 也许还要去巴黎。”戈特弗里德不满道,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对此更加忿忿, “你说为了避免麻烦, 在到巴黎之前你都用你的假名,可你把你的真名告诉她了。”
和腓特烈相比,君士坦丁这个名字不算常见,一开始,他确实打算用这个假名。“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人?”君士坦丁问,“她确实什么也没有告诉我们,但总有些习惯和线索是我们可以发现和猜测的。”
“她一定是贵族!”戈特弗里德来了兴趣,他开始细细盘算贝伦加利亚身上的疑点,“‘贝伦加利亚’是个西班牙名字,说明她的父母肯定有一方有西班牙血统,她出现在河边,但我们之前赶路时没有遇到她,说明她一定是从北方来,她的腰带上有三只狮子,她不愿告诉我们她的来历……”
戈特弗里德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忽然想起来,“贝伦加利亚”的眉眼其实有些像他的母亲,也有些像玛利亚二世的丈夫,什么样的人会同时像他们呢……“戈特弗里德·冯·巴本堡。”君士坦丁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虽然我们共享同一个高祖母(1),但现在,我打算做你的堂姨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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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遇到贝伦加利亚是在桑塞尔附近,乘船绕过勃艮第公爵的领地后,他们便改走陆路,打扮成朝圣者绕道波旁,再穿越阿基坦北部,因为她的骨折还没有痊愈,所以上岸之后,君士坦丁就雇了一辆马车。
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因为他们都需要躲避法兰西王室的追踪,虽然她已经猜出君士坦丁和戈特弗里德是为竞争布列塔尼公爵之位而来,但她没有想到戈特弗里德竟然十分爽快地承认了他们的来意,这令她有些惊讶,因为她在他们眼里应该还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君士坦丁说我可以信任你,那我肯定要信任你,而且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对你说,你不也一样会好奇为什么我们放着水路不走,而要费劲地绕过勃艮第和布尔日吗?”
勃艮第公爵是腓力二世的忠实支持者,布尔日则是法国王室领地,只有明白了他们的动机,她才可以理解他们这曲折的旅行路线。“即便绕过了布尔日,我们一样要经过吕西尼昂家族控制的领土,他们是英格兰王室的敌人,因此对你们来说也是危险人物,对你们来说,更安全的路线应该是从奥弗涅下船,到波尔多港口改走海路才对。”
“君士坦丁说我们得了解普瓦图现在的情况,拉拢可能的支持者,而且如果我们在奥弗涅下了船,我们就不会遇到你了。”戈特弗里德说,他忽然有些讨巧式地凑了过来,“幸好我听了他的话,对吧?”
“是。”贝伦加利亚本能地后退了一点,但想到她和戈特弗里德真实的关系,她又放下了防备心理,转而开始好奇戈特弗里德为什么对君士坦丁如此言听计从,“不过,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可他没有说他是谁。”
“他是西西里国王的家臣,不过,现在他是我的仆人,西西里国王派他来帮助我,实际上,他应该听我的话,不过出于对西西里国王的尊敬,我大多数时候听他的。”戈特弗里德神气十足道,“家臣吗?”贝伦加利亚有些失神,回想起君士坦丁的脸,她总觉得他和“家臣”这个身份有些违和,“他不像个家臣。”
“为什么不像?因为他长相特别英俊,气质特别高贵,还是他懂得特别多?”戈特弗里德问,没等贝伦加利亚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其实都对,我也觉得他不像一个家臣,以他的身份而言,他其实很古怪,我知道他隐瞒了一些事,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
“可你还是信任他。”
“因为西西里国王是我的监护人啊,我的随从和这次的计划都是他帮我挑选和制定的,我可以信任西西里国王,那我当然也可以信任他。”
“那你能说说有关西西里国王的事吗?”贝伦加利亚问,无关她现在的处境,她只是很好奇君士坦丁效忠的国王会是什么样的人,“他应该是现在欧洲最神秘的一位国王了,听说他出生不久后就能传达圣音,像赫拉克勒斯一样在婴儿时掐死巨蛇,还曾经施展过神迹。”
“当然,他就是一个奇迹般的存在,如果你知道他是怎么救下你的,你也会认为这就是神迹……”
“这不是神迹,是医学,我和国王恰恰都懂得这门学科而已。”君士坦丁掀开了车帘,打断了戈特弗里德越来越兴奋的叙述,“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到普瓦捷了,我们运气不是很好,刚好遇到了一个大人物在此巡查,等一下,无论我说了什么,你们都不要出来,我有办法能够混过去。”
即便君士坦丁没有提醒他们,他们也知道他们现在并不能轻易露面,因此都安静地留在车厢之中等着君士坦丁出面斡旋。“你们并不是修士。”布尔日和普瓦捷边界处,一位官员上下扫视着他们,露出了怀疑之色,面对他的打量,君士坦丁拿出了一封文书,坦然道,“对,但我们是奉一位枢机主教之命前往图阿尔,在此安置他的两位亲属。”
“你们要安置什么人?”
“你觉得呢?”君士坦丁微笑道。
车厢内的人没有出声,但透过帘幕的缝隙,他看到一缕鎏金般的头发正微微晃动,那是个女人,也许还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年轻的家臣为什么会讳莫如深地护送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孩子,背后的原因几乎不需要猜测。
“……正是你们这样的人玷污天主,才导致异端在人世放肆横行。”那位官员露出嫌恶的神情,“带着有罪的女人和不被祝福的孩子离开吧,不要打扰我们正做的事。”
“我们会立刻离开,不过,我们可以问问您正在普瓦捷做什么吗?”
“搜捕异端。”他回答道,提及此,他脸上露出了狂热的色彩,“因恶魔后代的统治,南方早已成为异端的温床,他们曾聚集于图卢兹,现在又流窜到了阿基坦,并即将越过卢瓦尔河前往北方,国王对此深感忧虑,急欲扼之于摇篮,我正奉国王之命搜捕异端。”
【作者有话要说】
(1)君士坦丁和戈特弗里德都是萨利安的阿格涅丝的重孙子,两边的世系分别是萨利安的阿格涅丝—施瓦本的腓特烈二世—腓特烈一世—亨利六世—君士坦丁,萨利安的阿格涅丝—奥地利的亨利二世—利奥波德五世—利奥波德六世—戈特弗里德
第72章 公主
异端。异端。异端。
对戈特弗里德来说, 他对“异端”的印象还仅仅停留在一个名词上,贝伦加利亚却神色一变:她当然知道“异端”是什么,但她知道腓力二世并不算一个十分极端的虔诚教徒, 至少对迫害异端远没有他的儿子儿媳那么热衷,况且阿基坦从没有异端流窜的传闻,即便有, 也是在南方靠近图卢兹的地带, 而非受英法王室掌控的北方。
她的心猛人揪紧, 继而又陷入了空落, 她隐约猜得出,腓力二世这突如其来的改弦易辙一定和她的出逃有关,所以她到底给阿基坦带来了什么?“我们从没有听说阿基坦有异端。”她听到君士坦丁的声音, 不知为何, 她感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愤怒,他在愤怒什么?“据我所知,在我们离开罗马时,圣座并没有下令在阿基坦搜捕异端, 你们的消息总不会比我们还快。”
“搜捕异端不止是圣座的使命,也是国王的责任, 有些人选择姑息异端, 但另一些人绝不会宽容腐朽。”
“法兰西国王可以在他的领地颁行此令, 但阿基坦并不是他的领地, 这里的领主是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 她是教皇的受监护人, 也是英格兰国王的侄女。”
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在法律上是英诺森三世的被监护人, 血缘上又是约翰王的侄女, 因此腓力二世确实没有充足的理由像对待自己的王室领地一样对待阿基坦。车厢内, 贝伦加利亚的心跳更加急促,她情不自禁地前倾身体,想听那个官员如何解释这一切,而那个官员却古怪地笑了:“看来您确实是从罗马而来,不知道那位公主已经于日前不幸病故,现在,阿基坦就是王室领地,她在遗嘱中将她的领土赠送给了国王,那国王当然可以任意处置这份遗产,将这片土壤中的污血净化干净也是治理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君士坦丁说,他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态,神态优雅且礼节周全,“我可以问一问您的名字吗?我总要知道是哪位忠诚的仆人在为天主服务。”
“西蒙,孟福尔的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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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过孟福尔的西蒙。”驾车离开了边境线后,贝伦加利亚忽然说,君士坦丁回过头,看到她的手指正不安地扯着自己的裙摆,她此刻在想什么?“十年前,法兰西国王答应了教皇要清剿朗格多克的异端,他不愿亲身前往,因此招募他人效劳,孟福尔的西蒙是其中之一。”她不自禁地咬住嘴唇,“可他应该在朗格多克。异端出现在图卢兹,出现在朗格多克,但从没有出现在阿基坦。”
“也许法兰西国王在图卢兹和阿基坦清剿异端都是同一个目的呢?”君士坦丁说,他的目光正注视着她,温柔中带着洞悉世事的透彻,却又带着对此无可奈何的忧伤,“十年前,腓力二世从教皇和约翰王手中抢到了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的监护权,为了抚平英诺森三世的愤怒,他决定在另一个角度讨好教皇,因此他们达成了一个交易,腓力二世支持教皇打击图卢兹的清洁派异端,英诺森三世则默许他占据阿基坦。”
贝伦加利亚不语,君士坦丁看着她,继续道:“这笔交易在当时看来互惠互利,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教皇发现法兰西国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而他已经缺乏遏制他的手段。况且和十年前相比,异端的势力已经受到了削弱,换而言之,教皇现在已经不那么需要腓力二世了,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扶持腓力二世的敌人重新打击他,所以他迟迟不愿给腓力二世颁发他想要的婚姻许可,又支持戈特弗里德继承布列塔尼,在一些隐秘的渠道里,他还正计划着和约翰王和解,只要他愿意做出足够多的补偿,圣座并不介意让英格兰再次成为教廷的宠儿。”
“预感到他有可能彻底失去对阿基坦的控制,腓力二世当然要想办法绕过教皇对此施加影响,他不愿处理南方这些复杂的封建关系也没有信心能够驯服这部分财富和人口,因此宁愿将其统统毁掉。以清剿异端为借口,他破坏阿基坦的原有秩序,消耗此地的人口和财富,进而增强国王的权威,而总有野心家出于私欲同他一拍即合,比如孟福尔的西蒙,他原本是诺曼贵族,却被约翰王没收了领土,因此他急于获取新的财产,腓力二世正好为这样的人提供机会。至于被屠戮的村庄,烧毁的农田,夷为平地的城市和流离失所的基督徒,那不过是上帝怒火下的小小代价罢了。”
“有人从中获利,便有人利益受损,在阿基坦如此,在朗格多克也是如此,我们是在阿拉贡国王的帮助下从普罗旺斯登陆的,他们之所以帮助我们,有一个原因就是希望转移腓力二世的注意力,从而维护他们在法国南方的影响力,尽管是出于自己的利益,但他们已经是仅有的愿意冒着触怒教皇的风险保护这些‘异端’的人了。不过,即便他们的努力没有成功,他们也仍是国王与伯爵,只有那些被杀害和驱逐的人是真正的受害者,而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权贵斗争的结果能有利于他们。”
十年前腓力二世因为她的监护权发起对图卢兹的屠杀,十年后又因为她将孟福尔的西蒙派来阿基坦……“那我们能做什么吗?”她的声音发颤,潜意识地,她在向眼前的人求助,希望他能够告诉她如何面对心中的痛苦,尽管他可能连她在痛苦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的‘异端’不过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他们本不应该因为君主的恩怨蒙难。”
“我很想帮助他们,但我们并没有插手此事的理由,要么是国王,要么是教廷,虽然原因各异,但他们都并不关心‘异端’的痛苦,他们宁愿让上帝来分辨他们的子民,在图卢兹和朗格多克被杀害的人也未必都是真正的异端……”
马车仍在颠簸,他注视着“贝伦加利亚”的脸,看着她的表情从些微的不安到剧烈的颤抖,再到僵硬、空洞和些微的茫然,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滴落在:“我不去布列塔尼了。”她回过神,胡乱地擦了擦脸,用那双还带着些微泪水的眼睛看着他,恳求道,“就在这里,你们把我送到普瓦捷领主的城堡就好,请你们等待我一段时间,不需要你们帮助我什么,等你们需要帮助时,我一定可以帮助你们。”
“您打算如何帮助我们呢?”君士坦丁问,他的声音很轻,如云似烟,仿佛正在朗诵优美的诗篇一般,“国王和教廷都将阿基坦视作交易的财产,只有他们的领主不会,他们渴望回到从前的秩序,渴望曾经带给他们安宁生活的人,恰好,她愿意满足他们的心愿,只要她证明她不是教皇和国王的傀儡,她就可以收获阿基坦人的爱戴。”
“您说对吗,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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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他们来到一个修道院落脚,借助烛光,君士坦丁拆开了她小腿上的简易石膏,重新给她换了新的草药。
“你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一周应该就能拆掉石膏,一切顺利的话,两个月过去便可以行走如常,不过,如果想要骑马的话最好还是等三个月后,剧烈运动时你很难保持稳定的塑形,如果护理不当可能会导致骨骼的错位。”他说,敷好草药后,他并没有立刻撤开手,而是半蹲在她面前,“不过,如果长久不活动,皮肤也会出现僵硬和萎缩的状况,你应该按摩一下,就像这样。”
他的手指轻柔地按着她的小腿皮肤,指腹温暖,又不过分潮热,她确实感觉舒服了很多:“你好像很在乎我的腿。”贝伦加利亚,或者玛蒂尔达扯了扯嘴角,即便他是医生,但在独处的时刻允许他触碰自己的身体仍然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的羞涩,“即便是宫廷医师,他们也只会建议多敷草药,不会关注这么细致的方面。”
“不是每种草药都有利于伤口的愈合,反过来会导致感染也说不定,这么漂亮的腿,我当然不希望它留下任何创伤,就像画家也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沾上油污一样。”
她的小腿确实很漂亮,线条优美,骨骼笔挺,皮肤光滑,和她的人一样精致而纤秀,从前和如今,他都惊于外表如此美丽柔弱的女孩竟会有那么坚定勇敢的意志,或许他从来不应该以貌取人,只是这份美丽一开始吸引了他,打动了他,他才会在之后因为这矛盾的外貌和性格对她更加着迷,时间和生死都无法令他遗忘:“你什么时候猜到我是谁的?”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她有些好奇地偏过头,她确实正在疑惑。
“这是一个可以通过推测得出的答案。”他回过神,重新给她的小腿打上固定的膏体,“什么样的贵族少女会孤身出现在丛林和河流边,又是哪个家族的女孩会佩戴有红宝石和狮子的腰带,而且我曾经见过你的堂兄和堂姐,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我和戈特弗里德可以看出你们外貌上的相似之处,如果你能够见到他们,你会明白的。”
“我确实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两年前,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堂兄,我以为我的堂兄弟们要么已经死去,要么刚刚出生。”玛蒂尔达轻声道,她旋即又有些迟疑地问,“那,你是谁呢,你不是西西里国王的家臣。”
她已经猜到了他是谁,但还是在等待他亲口说出答案,“对,我不是国王的家臣,我是国王。”君士坦丁温柔地说,“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的父亲是亨利六世皇帝,母亲则是康斯坦丝女王,受教皇之命和对奥地利公爵夫人的承诺,我带着戈特弗里德来到法国替他争夺布列塔尼公国,为了躲过腓力二世可能的疑心和拦截,我化名为腓特烈·冯·安韦勒,以家臣的身份陪伴在他左右。”
腓特烈·冯·安韦勒,她知道安韦勒家族一直是霍亨斯陶芬家族忠实的家臣,虽然他们中出现过一位臭名昭著的叛徒,但其他成员并未受到牵连,有一两个致敬皇帝的名字也不算奇怪:“可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君士坦丁。”
“因为我不想骗你啊,我是为了戈特弗里德和布列塔尼来到法国,但更是为了你,十年前,我就应该走这一趟。”君士坦丁说,时隔十年,他终于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我们原本应该一起长大的。”
第73章 母亲
一起长大, 一起长大,在那已经模糊而她不愿让自己遗忘的记忆里,她本应该和妈妈一起去西西里, 而她去西西里是为了和眼前这个人结婚……“那是一个失败的计划。”她扯动嘴角,如果她当年能够顺利前往西西里,也许现在的一切会有不同, 但那一切并没有发生, “许多人都遗忘了那个计划, 包括我。”
“但既然这个计划曾经提出, 就证明我们确实有联盟的基础,现在,我们都有要从腓力二世手中夺回的东西, 所以即便, 我们仍然可以建立一定程度上的信任,从利益的角度,我现在也没有必要欺瞒你。”君士坦丁说,有一个很短暂的瞬间, 他似乎有些失落,但那样的情绪转瞬而逝, “腓力二世现在认为你已经不在人世, 白天, 我打探了一些北方的消息, 卢瓦尔河沿岸仍有一些忠于你的骑士以你的名义坚守据点, 但据说, 曾经在诺曼底出现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个仿冒者, 真正的‘玛蒂尔达公主’已经在巴黎因病去世, 只要你永远不出现, 这个谎言便不会被揭穿。”
“而如果我已不在人世,那阿基坦会再次成为无主的财产,教皇也许会支持我的叔叔和堂亲们继承阿基坦,但更有可能是他和腓力二世再次妥协,由特里斯坦继承,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提到那个真正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玛蒂尔达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介于彷徨和讽刺之间,“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本应该在五月结婚,如果腓力二世做出其他的让步,或者使得他对阿基坦的占据成为既定事实,那也许教皇会承认婚约有效,或者承认我以遗赠的形式将阿基坦留给了特里斯坦。”
“这样的风险确实存在。”
“所以我现在需要重新出现在公众面前!”她的声音有些急促,连带着小腿也开始发抖,“只有我重新出现,我才可以击破腓力二世的谎言,从而重新掌控阿基坦,如果我成为了阿基坦公爵,而我的叔叔也获得了教皇的谅解,那腓力二世会重新面对被包夹的压力,只要这样的局面出现了,戈特弗里德就不再孤立无援,他本就有着优先的继承权和教皇的认可,他可以成为布列塔尼公爵!”
“但那样的胜利是建立在大量的让步之上的,就好比孱弱的子宫只会孕育出先天不足的婴儿,而你们本可以得到更多。”君士坦丁道,他放开了她的小腿,认真地恳求道,“你能相信我吗?相信我会全心全意地帮助你,也有能力帮助你彻底摆脱腓力二世的控制,他不能用封君是身份干涉你,也不能再用婚约控制你,这一天不会很远,只是在此之前,你需要暂时隐匿行踪,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你尚在人世,哪怕是忠诚于你的人。”
如果她现在重新出现,她固然可以令她的支持者们倍感振奋,却仍然要面临腓力二世和阿基坦诸侯的压力,她和特里斯坦的婚约尚未取消,教皇的支持也未必一直可靠,如果在同他们的对抗中消耗她本就不多的资本,即便她能够取得胜利,她将来又该如何统治?眼前的人说他能够帮助她,他是否真的能够做到?即便他能够做到,他会一丝一毫的报酬都不索取吗?这份报酬是她能够付出的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君士坦丁在等待她的答案,而她迟迟没有告诉他所期望的答案。“我相信你。”许久之后,他才听到了她的应允,但她很快话锋一转,“但在离开卢瓦尔河之前,我要先见到我的母亲。”
虽然临时将目的地从布列塔尼换成了香槟,但戈特弗里德似乎没有表现出意外和失落,而是迅速接受了这个安排,看到他那轻松的表现,玛蒂尔达心中不禁涌现出一丝忧虑:“你知道你来法国是做什么吗?”她问,“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这是一场斗争。”
去香槟符合她的需求,但对戈特弗里德来说并无必要,甚至可能节外生枝,导致他们暴露踪迹,提及此,戈特弗里德却表情轻松,他用天真轻快的语气说着这件事实上很严肃的事:“我知道啊,事涉实打实的领土和财富,人的贪欲和罪恶会被无限度激发,说不定,我会像我的舅舅一样‘意外身亡’呢?”
“那你不害怕那样的结局吗?”
“我当然害怕,但如果不想面对这份恐惧,我可以躲在奥地利哭鼻子,我一开始就不会离开我的家,而且,我们不是还有国王陛下吗?他一定会帮我们实现心愿的。”
“你真的很信任他。”
“他不值得信任吗?如果他只是不想得罪我的父母,他只需要把我交给教皇就好,但他不仅帮我得到了教皇的支持,他还亲自带我来法国,德法边境有很多对他不友善的领主,他完全可以不这样做。”戈特弗里德说,他脸上忽然出现一分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我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道去香槟,这是你的心愿,满足这样的心愿能让你开心,他在讨好你,所以,你可不可以也信任他呢,他是不会违背诺言的。”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她摸着戈特弗里德那头耀眼的金红色头发,望着车厢外的身影目光复杂,直到车厢外的那个人再次掀开了帘子,“我们快到香槟了。”他对她说,他递给她一件斗篷,“你先披上这个,只需要等很短的时间,你就可以和你母亲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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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香槟伯爵夫人,纳瓦拉的布兰奇公主结束了她作为摄政的工作,而后她并没有休息,而是来到了一座修道院中。
这座修道院本是她丈夫的母亲,路易七世的长女玛丽所赞助的宗教场所,她的丈夫也延续了赞助的传统,在她的姐姐,前任英格兰王后被驱逐出她的封地后,她不得不投奔她,而她以这座修道院作为她的安身之处,既能够让她享受体面的生活,又能隔绝她潜在的影响。
这是她能够在不影响自身的情况下为她姐姐提供的最大帮助,也是腓力二世所满意的局面,国王知道她姐姐会和教皇通信,会试图打听她的女儿在巴黎的消息,但在绝对的优势地位下,他愿意无视这一点小小的骚扰,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女儿忘记母亲,确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不再能够对她的女儿产生影响的情况下,他或许会大发慈悲地允许她们重新见面,随着时间的推移,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似乎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如果不是最近那个消息。
婚礼即将到来,新娘却忽然行踪成谜,法兰西国王坚称她一直留在巴黎,他似乎也能找出许多人为他作证,可不少人都声称曾在诺曼底见过她,最骇人听闻的一种传闻是一个骑士声称他亲眼见到路易王太子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她,他很快被逮捕和绞死,但他的言论真的只是对王室的污蔑吗?
那真相究竟是什么?她写信给巴黎,可信件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只有不痛不痒的安慰,她不难判断出背后一定另有隐情。“贝伦加利亚。”她来到祈祷室,叫了声她姐姐的名字,她的姐姐回过头,她看到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憔悴地令她心颤,有时候,她甚至想责怪她们的父兄给贝伦加利亚订下了这桩荣耀却痛苦的婚约,那段婚姻带给贝伦加利亚的除了痛苦和忧虑还有什么?“王妃给我回信了,她说玛蒂尔达确实生了病,他们都在祈祷她平安无事……”
“你相信她的话吗?”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问,香槟伯爵夫人默然,她们都不难发现其间的疑点,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站起身,她的身形本就娇小,如今更是瘦弱,长达十年的思念和近日的忧虑早已令她的意志摇摇欲坠,只有青年时曾被称赞的才智还没有彻底离她远去,“倘若玛蒂尔达安然无恙,她根本不必泄露这样的消息引发风险,如果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撇清王室的嫌疑,那就代表真实的情况可能更坏……”
那就是玛蒂尔达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人世,正常病故也好,另有隐情也罢,法国王室暂时不能公布这件事,但事实也许正是如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不愿接受,她又何尝希望这十年的等待竟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菲利普国王的信使请求见您,夫人。”胡思乱想之际,她忽然收到传报,“菲利普国王?”香槟伯爵夫人一怔,她不知道德意志国王为什么突然联系她,“是的,他们想要见您,并且,他们希望英格兰王后也和您一起。”
菲利普国王也许会因为正常的贸易纠纷或者封臣矛盾与她对话,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对前英格兰王后感兴趣,难道最近的传闻已经惊动了他吗?怀着狐疑的心,姐妹二人来到会客室,等待她们的是一个异常俊美的青年,尽管服饰并不华贵,那尊贵优雅的气质却绝非常人所有:“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位夫人。”他说,他的声音也十分动听,“我借用了德意志国王的印章,但我并非他的信使,我是教皇的信使,有一个人非常渴望见到你们,为了满足她的心愿,我带她来了香槟。”
他身边确实有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一个女孩,但披着斗篷,将她的面容和身姿都完全遮住。不知为何,看到那个身影时,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的心脏便猛烈挑动,她死死盯着那个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个人伸出手,摘掉了斗篷,露出了她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少女,暗金色的卷发,海水蓝的眼睛,一个猜想从她心底浮起,当她日夜期盼的心愿真的可能实现时,她反而望而却步,迟疑着不敢靠近,直到那个少女开口,“妈妈。”她对她说,她的脸和十年前从她怀里被夺走的女孩重新重叠在一起,“我终于见到您了。”
第74章 欺瞒
“如果早知道你带着我的外甥女过来, 我不会答应见你。”
目睹了母女重逢的一幕后,香槟伯爵夫人却似乎有着重重忧虑,在将姐姐和外甥女安置好后, 她对君士坦丁说:“如果国王知道你们来了香槟,他会怀疑我是否为你们提供了帮助。”
这便是人性的矛盾之处,香槟伯爵夫人爱自己的姐姐, 愿意收留她、为她的女儿祈祷, 也会为她终于和自己的女儿重逢欣慰, 但在她真正达成所愿后, 她也会担忧起这一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早知道君士坦丁是带着玛蒂尔达一起出现,她也许还会促成姐姐和外甥女的重逢, 但会希望采取更加保险的方式。
“我知道您是法兰西国王的支持者。”君士坦丁答道, 香槟伯爵夫人的丈夫是理查一世的支持者,他迎娶理查一世的妻妹也有这层关系,但由于前任香槟伯爵青年去世,香槟伯爵夫人出于时势考虑转换立场支持腓力二世, 甚至将自己的两个孩子送到法国宫廷,“所以一开始, 我并不想来到香槟, 我本打算直接穿越诺曼底。”
“但你还是来了, 还用菲利普国王的名义使我降低了戒心。”香槟伯爵夫人苦笑道, “所以, 您为什么再次冒险来到香槟呢, 西西里国王?这里离亚琛可不算远。”
她猜出了他的身份, 四年前, 西西里国王的风采气度曾一度轰动了莱茵河岸, 而除了国王本人谁又能既被教皇信任又能借用德意志国王的印章:“为了取得英格兰公主的信任,她不愿隐瞒身份配合我的计划,所以她需要将她的真实状况告诉一个她绝对信任的人,她的母亲,如果,我并不想将您卷进来。”
“但如果要见到贝伦加利亚,你们必须和我取得联系,而现在,我也被迫知道了你们的真实状况,也猜到了你们的目的,你们正策划着针对法兰西国王的阴谋。”香槟伯爵夫人道,“从您能借用菲利普国王的印章来看,您和您叔叔的关系也没那么坏吧?”
他在明面上已经和施瓦本的菲利普彻底决裂,是以在他明确支持了戈特弗里德后腓力二世仍然相信施瓦本的菲利普是他的可靠盟友,香槟伯爵夫人在得知是施瓦本的菲利普的使节到来时也没有生出戒心,但现在,这一切的前置条件都被推翻了,她必须要重新审视她香槟伯国周边的两个君主的关系,甚至在不远的未来,如何处理和英格兰国王的关系也会是她需要考虑的事。
“您可以选择告密。”短暂的思考后,君士坦丁决定直接针对香槟伯爵夫人心中最深的忧虑,“给腓力二世写一两封语焉不详的信,或者直接将我们扣留并押送,但这样做的话,您可以得到什么呢?出卖了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但您既不能因此抹去和她们的血缘关系,也阻止不了我以教皇的名义带着她们前往巴黎,而法兰西国王和他的继任者们也不会真心感谢您,您的儿子即将成年,您不再需要他们的帮助,甚至有可能是他们需要您。”
如果她默许君士坦丁等人策划这一起针对腓力二世的包围网,那腓力二世将会失去对诺曼底、阿基坦以及布列塔尼的控制,这样的情况下,香槟会取得更加重要的地位,即便腓力二世知道她曾经包庇了她的姐姐和外甥女又能如何呢?“这令我有些良心不安,陛下。”香槟伯爵夫人苦笑道,“过去近十年,我应该感谢法兰西国王的帮助。”
“但他也从您这里获益匪浅,况且他对您的亲属并没有那么宽容,否则您现在也不会陷入两难了。”君士坦丁道,“比您的犹豫和欺瞒更过分的事,英格兰国王和法兰西国王都曾经做过。”
“……”香槟伯爵夫人不语,但出于她的理智,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她送走了君士坦丁,回到了祈祷室,但她没想到玛蒂尔达已经等在了这里,“亲爱的姨母。”她说,“您能够帮我一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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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开了香槟,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仍然觉得似在梦中,她一直抓着女儿的手,生恐她面前只是一个随时会消失的虚幻泡影,而玛蒂尔达一直顺从地依偎在她身边,同她轻声讲述她过去十年的经历以及最近几个月的波折,只是略去了很多会令母亲心疼的部分:“我逃出了巴黎,在图尔和于格九世发生了矛盾,西西里国王救了我,在我的要求下,他带我来找您,现在,我们要去布拉班特,他打算和布拉班特公爵达成一份协议。”
“他真是个好人!”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赞叹道,玛蒂尔达没有表达反驳,截止到目前,君士坦丁确实一直在帮助她,而在见到母亲后,她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是以她可以平静地看着母亲表露对这个青年的欣赏,“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他比传闻中还要俊美,还那样温柔和彬彬有礼……玛蒂尔达,你知道他过去那些事吗?”
“我知道。”玛蒂尔达说,“我还知道我曾经差点和他结婚,十年前,我们本应该去西西里,祖母最后的心愿是我能够通过和他结婚保住我的头衔和生命,也许现在,这样的可能仍然存在。”
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的情绪从兴奋中冷静下来:十年前,阿基坦的埃莉诺曾经希望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能够帮助玛蒂尔达,而现在,西西里国王确实对玛蒂尔达伸出援手,他的举动到底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别有所图:“那……你会跟他离开吗?”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迟疑着问。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知道理查一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都曾经想让玛蒂尔达和西西里国王结婚,并且他们现在都还是单身,如果是在十年前,她会很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但现在,潜意识里,她认为现在的玛蒂尔达应该有更多选择:“我不会。”玛蒂尔达说,“在离开香槟之前,我留下了一份公证书,证明我在回到阿基坦前缔造的任何婚姻都是被强迫的非法婚姻,不论是和谁。”
这份公证书杜绝了腓力二世强迫她结婚的可能,但也让西西里国王不可能:“那西西里国王知道这件事吗?”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问,君士坦丁现在愿意帮助玛蒂尔达,甚至冒险带着她潜入香槟和她重逢,但他做出这一切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默认他现在替玛蒂尔达争夺的财产未来也会以婚姻和血缘的形式回到他手上,如果知道玛蒂尔达并不想和他结婚,他还会不计回报地帮助她吗?
“他不知道。”玛蒂尔达说,针对这一点,她确实有些愧疚,内心深处,她甚至为她欺瞒君士坦丁的行为感到莫名的绞痛,好似她真的曾因此给他带来真切的伤害,但她并不后悔这样做,“我知道他的明面上的过往,但我并不了解他,所以,我没办法信任他,我做不到将我的未来全部交托到他的手上……他帮助了我,我会给他报酬,但这个报酬不应该是我自己——我绝对不要再回到那被人操纵、任人鱼肉的人生中。”
第75章 裁决(上)
腓力二世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诺曼底的叛乱原本并不成气候, 他有信心在短时间内扑灭,毕竟即便那些诺曼骑士不满,他们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玛蒂尔达逃走后,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镇压叛乱,将她重新带回巴黎, 可他可以逼迫她结婚, 可以囚禁她, 但唯独不能逼死她, 更不应该让他的长子和继承人背上谋害,这无异于彻底激怒那些潜在的反对者,当年诺曼底能因为约翰涉嫌杀害亚瑟纷纷弃他而去, 现在也可以因为同样的原因背叛他。
而更坏的消息是, 在经历了长达五年的绝罚后,英格兰的约翰王终于向教皇屈服,通过归还教廷的财产和将英格兰奉为教廷属邦等条件重新获得教皇的恩宠,解除了绝罚之后, 约翰立刻鲤鱼打挺地声援他的侄女并质问她的去向,俨然是一个关爱侄女的好叔叔。
某种意义上, 现在的腓力二世和当年的约翰王的处境是相似的, 他无法摆脱杀害玛蒂尔达的嫌疑, 又没办法证明她确实尚在人世, 因此他只能被动地接受, 毕竟他和约翰都不是以品德高尚见长之人, 当出现谋杀指控时, 大部分人都宁可信其有, 因为这确实是他们能做出的事。
约翰杀害侄儿的往事已经被淡忘, 他杀害养女的嫌疑却甚嚣尘上,在不确定玛蒂尔达的下落之前,他并不敢轻举妄动,但与此同时,他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他有可能因为玛蒂尔达的死亡和失踪失去对阿基坦的控制,因此在借“清剿异端”威名,他也派人加紧在卢瓦尔河一线搜寻,希望尽快弄清楚玛蒂尔达的下落。
转机在于她失踪半个月后,卢瓦尔河下游,一面披风被冲上了岸,那确实是玛蒂尔达的衣服。得知这个消息,腓力二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说话也不见任何人,等他再出来时,他便立场坚定地表示玛蒂尔达从没有离开过巴黎,在诺曼底和阿基坦曾出现过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一个仿冒者,而真正的玛蒂尔达公主一直身在巴黎,且不幸因肺炎去世,他为此悲痛欲绝,是故要更加坚定地捍卫她的遗产,即帮助她挚爱的丈夫特里斯坦守卫阿基坦。
一石激起千层浪,约翰王对此尤为惊怒:从约翰的角度,如果玛蒂尔达已死,那她对他存在的一切潜在威胁都不复存在,这个时候,他反而可以发自内心地为他的侄女悲伤,真情实感地质疑她这扑朔迷离的死亡;同时,作为阿基坦的埃莉诺存活的最后一个儿子,他有充足的理由去竞争阿基坦,甚至在他心中阿基坦已经是他板上钉钉的财产,腓力二世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想将阿基坦留给他的次子的决定简直是骑在他的头上猛扇他耳光,是以在以弑亲暴君之名被诟病多年后,约翰竟然收获了难得的道德优势,如图阿尔伯爵等曾经对他尤为摈弃之人都相继倒向他。
但约翰虽在舆论和法律上具有优势,腓力二世已经率先出手掌控阿基坦北部却已是既定事实,并且他还需要斟酌阿基坦和诺曼底到底哪个是他应该优先针对的目标,因此他虽然嘴上对腓力二世坚决痛斥,行动上却并未做出什么真正能够妨碍到腓力二世的行为,至于这中间夹杂的新任吕西尼昂伯爵于格十世抗议玛蒂尔达杀害了他的父亲和叔祖父,不好意思,这一指控被约翰王和腓力二世一致驳回——约翰王当然要一口咬定这都是叛徒在诋毁他纯洁无辜善良柔弱的侄女,而腓力二世现在只能一口咬定玛蒂尔达一直身在巴黎,那于格十世的指控当然只能是毫无来由的污蔑。
腓力二世觉得现在的情况虽然有些棘手,但也没有太坏,他有信心能打败约翰,不论是在诺曼底还是阿基坦,大不了将“阿基坦公爵”的头衔留给约翰再让他在他本就掌控不了的阿基坦南部统治,随着时间的推移,玛蒂尔达的死亡和那些不利的谣言也会被渐渐遗忘,毕竟她过去十年一直是他乖巧的养女,对他和特里斯坦都怀有真切的爱并渴望和特里斯坦结婚,这一点就连英诺森三世都无法否认。
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好,只是国事的压力麻痹了他,让他暂时没有精力去思索情感上的事,不过就在他忙于一个个分解约翰的支持者并调兵遣将镇压叛乱之际,他收获了一个令他五雷轰顶的消息:西西里国王带着布列塔尼的竞争者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和前英格兰王后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出现在巴黎城下,以教廷特使的身份要求腓力二世接受质询,他必须立刻承认戈特弗里德对布列塔尼的诉求并回应和玛蒂尔达公主有关的所有疑问,否则他将被立刻逐出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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腓力二世心里很清楚,在阿基坦的归属因为玛蒂尔达的死变得悬而未决之时,教皇一定会派使者过来,区别在于,他们来得实在太快,快得他还来不及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并且现在这个时间点他既还承受着舆论的重压,又来不及坐实战场上的优势,是以他只能非常憋屈地接受教廷在道德上的审判而缺乏谈判的筹谋:并且,他还收到了他的盟友施瓦本的菲利普的质询,施瓦本的菲利普用失望和愤怒的情绪追问他的侄儿到底是怎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西西里到了巴黎,他作为法兰西国王难道连他的敌人穿过了大半个法国来到他面前都发现不了吗?
他怎么知道施瓦本的菲利普的侄儿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约翰,教廷的使者,布列塔尼的竞争者,他的敌人们忽然一下子全都涌现出来,并且最令他不安的是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竟然也在这个队伍中,她是玛蒂尔达的母亲,他很清楚她一直深爱她的女儿,他更清楚一个深爱女儿的母亲发起疯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是什么时候和教廷使团取得了联系,也许其中有约翰的牵线搭桥,她的妹妹又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情又为何不向他汇报?但不论怎么说,他不可能将教廷使团拒之门外,因此只能开门迎接,同时抓紧和他的家人及亲信们统一口径,避免出现错漏和穿帮。
“那位国王简直将巴黎当做了巴勒莫!”在等待君士坦丁等人到来前,布兰奇听到路易王太子抱怨道,“他的人还没有进入巴黎,便要求我们先布置好足以安置一千人的场地,五百匹马的马场,城外需要准备三百顶帐篷,他是来还是来打仗?”
“这或许是他的习惯使然,四年前,他从西西里前往德意志时也同样声势浩大,或许他认为浮夸的排场是他尊严的体现,哪怕是在他因此触怒他的叔叔之后。”
所以这位国王不论享有怎样的美名,他终究还是一个轻浮的年轻人,或许轻浮与魅力并不冲突:“是,我们应该宽容他的轻浮。”路易王太子呼出口气,“可我还是有些不安,等他到了以后,他一定会问有关玛蒂尔达的事,而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那只是对你的污蔑而已,你并不想伤害她,是她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布兰奇说,她仍在轻声安慰丈夫,表情却平静乃至冷酷,她在陈述一个在她看来理所应当的事实,“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出自上帝的指示,于情于理皆无可指摘,即便是在教皇面前,我们也可以为自己分辨,更何况是一个教皇的使者了。”
听到妻子的安慰,路易王太子的心情舒缓了几分,但心头那丝不安始终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而腓力二世也是如此。按照君士坦丁的要求,他们准备好了接待使团的场地,但君士坦丁却还是拖延了好几天,使得腓力二世等人内心万分焦躁,直到与教廷使团见面的那天,父子二人心中那不祥的预感终于达到了巅峰,因为他们终于知道,教廷使团之所以那么磨蹭,都是为了现在这样的排场:巴黎圣母院外,他们先是见到了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继而又是数十名官员和教士,再然后是上百名随从和坐在华丽马车上的戈特弗里德和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最后才是西西里国王本人乘坐一辆由四匹马共同驾驶的豪华车驾上闪亮登场,即便是在下车之后,他的车厢旁还驻守者八名骑士将车厢包围得严严实实,即便车厢就在腓力二世等人眼前他们也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他们才是巴黎的主人,却俨然像是在巴黎圣母院前等待皇帝检阅一般,而周边围观的巴黎市民完全没有注意到王室成员的愠怒,当这远胜法国国王的排场出现时,他们便惊叹连连,而当俊美的国王身着华丽的红色丝绸长袍出现在公众面前时,那欢呼和喝彩声几乎要将腓力二世的耳膜震碎,他现在真的分不清谁才是法兰西国王了。
面对巴黎市民的欢迎,君士坦丁泰然受之,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落在腓力二世眼里更觉刺眼:“您的臣民对我的关心真叫我受宠若惊,即便是在亚琛,我都没有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
“您确实风采出众,令我想起了我一位曾经的朋友,他和你的父亲同名,和你一样以美貌闻名,且在年少时即加冕为王,每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他都带着不亚于你今日的排场,可美貌和魅力不代表他能治理好一个王国。”腓力二世不咸不淡地说,对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国王,他还不至于失去风度,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正式的谈判开始前为自己找回颜面。
“也许您说的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子幼王亨利,正巧,我和他唯一的儿子是很好的朋友,从他身上,我了解了一些您和亨利二世的儿子们的事,尤其是您和布列塔尼的杰弗里的。”君士坦丁温声道,他看向他身侧的戈特弗里德,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金红色头发的小男孩身上,“亲爱的戈特弗里德,你的母亲曾经同你说过法兰西国王和你外祖父的事情吗?”
“她说过!”戈特弗里德响亮地说,盯着他那头无比熟悉的金红色头发,腓力二世心情十分复杂,亨利二世的儿子们几乎都是他的敌人,但杰弗里并不在其中,“她说过很多法兰西国王的事,她说我的外祖父是法兰西国王的挚友,他们亲密得像是一个瓶子里的酒,在我的外祖父去世时,他悲痛地想要跳进他的棺材,他发誓要保护我的母亲和舅舅……”
“我确实想要保护你的母亲和舅舅。”腓力二世打断道,他看着戈特弗里德,这是杰弗里的外孙,因为这层关系,他此时此刻表现出的或许是真诚的关心与慈爱,“但很遗憾,我没有争夺到你母亲的抚养权,也没有从英格兰国王手中救下你的舅舅,但现在我还可以弥补,孩子,留下来,我会让你继承你外祖父的遗产,包括他的爵位,包括我对他的爱。”
“也就是说,您承认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才是真正的布列塔尼公爵,而非他的半血姨母或者其他人?”
“是的,我承认这一点,我可以立刻册封他,往后,我会亲自教育他,他会和我的孙子一起接受教育,我绝不会让英格兰国王像伤害他的舅舅一样伤害他。”
多方起火的情况下,他肯定要有所取舍,权衡利弊之下,他认为布列塔尼是他暂时可以放弃的利益,虽然这会令他和德勒家族闹出不快,但他也可以以教皇之命推脱,而他一再强调约翰王杀害了亚瑟,目的是为了剥夺约翰潜在的对戈特弗里德的监护权,从而将戈特弗里德本人握在他自己手里,在戈特弗里德成年之前,他仍然可以掌握布列塔尼,未来让他迎娶路易和布兰奇的女儿或者他的其他近亲,他同样可以达到掌控布列塔尼的目的。
“这是公正的裁判,国王。”君士坦丁道,腓力二世松了口气,知道第一关他是过去了,但就是这个时候,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忽然开口,“法兰西国王。”她直视着腓力二世,他们已有近二十年没有见面,再次见到她,那些他本以为他已经遗忘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现,腓力二世的心里莫名发慌,“布列塔尼的杰弗里是您的好友,我的丈夫理查国王又何尝不是您的挚爱亲朋?十年前,您对教皇发誓会像照顾您的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我的女儿,给她公主的待遇,保护她应该得到的财产,可她现在却杳无音信……我的女儿现在在哪里?你照顾好我的女儿了吗?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第76章 裁决(下)
她的质问如雷霆重锤般砸向他, 所有人都关注着腓力二世的反应,而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见到腓力二世跪在地上, 一边痛哭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王袍:“哦,夫人,不, 我不愿面对这件事, 我一点也不愿意回想起这件事, 玛蒂尔达, 我的玛蒂尔达,我找不到她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上帝比我更爱她……”
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一语不发, 而布兰奇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口,真挚地安慰道:“我们都不愿接受这件事,但这是上帝的安排, 夫人,您的女儿已经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 我们都十分悲痛, 尤其是特里斯坦, 他也染上了病, 前几日才堪堪痊愈, 若非知晓您今日会出席, 他本应该继续休养的。”
特里斯坦站在腓力二世身旁, 看上去魂不守舍, 而他确实曾因患病卧床不起, 有许多医生都能够证明。“我整整十年都没有见到我的女儿,而你们就告诉我,她死于肺炎,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让我见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难以置信道,面对她的质问,布兰奇仍然非常镇定,“她现在正在巴黎圣母院安息,我们将她的心脏取了出来,也许您可以带着她的心脏回到您的故乡,虽然这可能并不是我表妹的心愿。”
距离玛蒂尔达的“死期”已经过了一个月,在炎热的夏季尸体必然会腐烂,而找到一具和她身形相似的少女尸体并不算难,另一厢,路易王太子和特里斯坦一左一右将腓力二世扶了起来,他情绪的稍稍平复,但还是泪流不止,他此刻的悲伤是如此真挚,就连他自己或许都相信了他现在说的话:“我无比渴望玛蒂尔达能够起死回生,但这并非我可以妄行决断之事,所有人,所有曾在巴黎任职或造访的人,他们都可以证明我是多么宠爱她,而她又是多么敬爱我,多么渴望加入我的家庭和我血脉交融……我宁愿现在就去见上帝,也不愿亲眼看到她的生息一点点耗尽,夫人,我的悲痛比您只多不少,我恨不得是我自己承受这样的病痛,这也好过现在的情况……”
“是的,我的父亲确实十分宠爱她,甚至超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发生这样的悲剧我们都不愿看到,但悲剧确实发生了。”路易王太子道,在腓力二世如此真诚的表现下,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都几乎要相信玛蒂尔达确实是因肺炎而死,更何况这些理论上应该对内情一无所知的外人了,“我们真希望相信这是一桩不幸的意外。”君士坦丁叹息一声,就目前看来,腓力二世确实没有谋害玛蒂尔达的动机,事实上,他确实也没有,除了玛蒂尔达的死因外,他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真话,他又看向路易王太子,“不过,在我们穿越诺曼底的途中,我们曾经遇到了一位逃亡的骑士,他告诉我们,他亲眼见到您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玛蒂尔达公主,而能证明玛蒂尔达公主曾经出现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证人也有很多,请问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那是匪夷所思的谣言,我的表妹从没有离开巴黎,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出现的‘玛蒂尔达公主’不过是个仿冒者,他们也许是被人蒙骗而不自知。”布兰奇说,她拢了拢她身侧长子的头发,以一个强势而坚定的形象保护在路易王太子身前,“我以我的儿子,未来的法兰西国王菲利普的性命发誓,我的丈夫绝没有杀害我的表妹,我们一直将她当做我们的亲人,而我的表妹确实已经不在人世,她的结局是出于她自己的选择和上帝的安排。”
过去十年,玛蒂尔达从没有离开过巴黎,那出现在诺曼底和阿基坦北部的“玛蒂尔达公主”完全可能只是一个仿冒者,那路易王太子的谋杀指控也只是无稽之谈:“所以,夫人,您也可以证明玛蒂尔达公主从没有离开巴黎,您亲眼见到她因肺炎去世,对吗?”
“对,我亲眼见证了这一切。”稍加犹豫后,布兰奇仍然肯定道,她尽可能运用语言的艺术巧妙地用真话达成对谎言的误导,“我是巴黎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在我们的最后一面中,她表达了对我们的忠诚和对特里斯坦的爱,我们希望圣座和英格兰国王都能尊重她的遗愿。”
“哦,她的遗愿是什么?”
“安葬在巴黎,并将她的一切都留给她的丈夫特里斯坦,我的儿子已经和她完成了秘密婚姻,他本就是玛蒂尔达的继承人。”
如果玛蒂尔达以未婚少女的身份去世,那阿基坦的继承权会落到约翰身上,即便约翰因其一言难尽的名望被排除在外,也还有奥地利公爵夫人的子嗣乃至她本人可以作为阿基坦诸侯的其他选择,要想让阿基坦继续受他控制,腓力二世唯有给予特里斯坦“婚姻”这一仅有的可以比血缘更为优先的继承权限,好巧不巧的是,玛蒂尔达确实曾经写信表现过渴望与特里斯坦结婚的意愿,不论这是不是她的真实意志,在她已不在人世后,她信里的意愿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在她给圣座写的信中,她多次表达出想要和我的儿子结婚的心愿,而巴黎宫廷的所有人都可以证明他们确实深深相爱,圣座也不能违背她真实的心愿。”
“原来是这样啊。”君士坦丁再次叹息一声,他咬重了音,要求腓力二世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也就是说,您认为玛蒂尔达公主本人可以决定她的婚姻,她的去留,以及她领地的归属吗?”
这样的保证令腓力二世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他确实需要做出这样的保证:“当然,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权利,我尊重这样的权利,我希望圣座也尊重她。”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腓力二世忽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并没有等到君士坦丁的追问和质询,哪怕他已经给每一个他可能提出质疑的地方都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答案,但现在,他看到这个年轻俊美的国王用一种平静但微妙的目光看着他,他竟然在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青年脸上看到了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不仅如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乃至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他们都用那近乎嘲讽的古怪眼神看着他以及他身边的亲属,好似在观看一场滑稽剧一般,他不懂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他,直到君士坦丁再次开口:“那么,我们就请玛蒂尔达公主本人来回答她真实的意志吧。”
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而下一刻,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他身后的车帘,当她的容貌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谢谢您,国王。”她慢慢走近他,她那海水蓝的美丽眼睛此刻满是嘲讽,“在我‘死’后,您终于对我仁慈了一次。”
第77章 告别
她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当看到她时,腓力二世的脸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硬和抽搐中,他死死盯着玛蒂尔达的脸, 不论他再如何聪明狡黠,此时此刻也不知应如何是好,打断他思绪的是他次子的声音:“玛蒂尔达!”特里斯坦高声喊了一声未婚妻的名字, 难以掩饰他的激动, “你真的还活着, 你没有死, 他们都说你死了……”
他在这个时候乱叫什么!路易王太子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拉住他的弟弟,示意他不要说话, 特里斯坦这才反应过来, 他明白现在的局面对他们来说是不利的,尤其是他的父亲、哥哥和嫂子刚刚都宣称玛蒂尔达已死于肺炎,她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在说谎,而他们的谎言在有如此多见证者的情况下被揭穿, 而他们刚刚做出的保证,由玛蒂尔达自己决定她的婚姻, 她的去留, 以及她领地的归属, 这样的保证是否还作数呢……“虽然您已经告诉了我您的身份, 但出于法庭的礼仪, 您还是需要自我介绍一下。”打断他思绪的是君士坦丁的声音, 他侧过头, 望着他身边的女孩, 不知为何, 他因这一幕感到一丝不悦的刺痛,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暗暗取笑他在外貌上与玛蒂尔达并不般配,只是因为他一直坚信玛蒂尔达会成为自己的妻子,所以他才从不在意这些嘲笑,可现在,他对这本以为板上钉钉的未来产生了疑虑,那种不安也自然而然地涌出,尤其是另一个远比他英俊和高贵的人站在她身边时,“您是否是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阿基坦的女公爵,而非法兰西王太子口中的仿冒者?”
“是,我的父亲是英格兰的理查一世,我的母亲是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过去十年,我在巴黎生活,在场每一个人都能证明。”玛蒂尔达答道,如果是在巴黎之外,她或许确实可能被指认为仿冒者,但在巴黎,不只是这些确实曾与她朝夕相处的贵族,就连巴黎市民们也在不久前那场盛大的处刑中见过她,只要她公开露面,她的身份便没有人能够否认。
“法兰西国王声称您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请问您如何看待这样的说法?”
“他在说谎,我早在两个月前便已离开巴黎,又为何会在一个月前死于肺炎?”
“您为何会离开巴黎?”
“因为我被迫目睹了法兰西国王残忍处死忠于我的骑士,我难以忍受这样的暴行持续发生,因此只能选择离开,在诺曼底和阿基坦见过我的人并没有说谎,我确实曾经见过他们。”
“有骑士指认称法兰西王太子曾经在卢瓦尔河边杀害了您,您如何看待这样的指控?”
“他确实以平叛之命追杀我,并在卢瓦尔河边遇到了我,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伤害我,只是逼迫我选择跳入河水中逃生罢了,如果我死于河水,他也可算是杀人凶手,幸好,我还活着。”
“但逼迫的行为确实存在,承蒙上帝庇佑,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你,你确实已经死了。”君士坦丁叹了口气,“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法兰西国王称您已经和他的儿子秘密结婚并将阿基坦赠与他,确有其事吗?”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代表她是否要和她过去十年的人生完全决裂,代表她是否要和曾经可能成为她家人的人为敌:“我没有缔结任何形式的婚姻。”玛蒂尔达回答,她看着腓力二世,一字一句道,“法兰西国王曾经受圣座之命照顾我,但他并没有完成承诺,在巴黎,我从没有感受到爱,我所得到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压抑和窒息,我所表露出的任何意愿都是出自强迫。”
那样熟悉,那样陌生,他从没有察觉到他抱在膝上长大的女孩对他会有如此多的怨恨,或者说他即便曾经觉察也对此不以为意,直到这份怨恨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化作尖刀刺向他,将他最在意的利益和权威一一剥夺:“你的监护人确实是圣座。”他说,“但他也曾经答应过我,要将你许配给我的某个儿子,过去,你确实没有缔造任何婚约,但未来,你仍然应该嫁给特里斯坦。”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好好履行了你的监护职责,你没有这样做。”
“我没有做到吗?”腓力二世反问,他脸上满是受伤和痛楚,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已经完全从震惊和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从你来到巴黎开始,我有哪一天没有关心你?从你愿意让我接近你开始,我又有哪一天没有照顾你?我比疼爱我的亲生骨肉还要疼爱你,把你的父母没有给你的一切都给了你,你能够否认那一切吗?你有证据证明我曾经苛待过你吗?你从没有在我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爱吗?”
听到他的这番辩驳,腓力二世的支持者都稍稍松了口气,尤其是路易王太子:他曾经不满意腓力二世过分宠爱玛蒂尔达,但现在,他反而应该庆幸他父亲曾经的偏爱,因为这代表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他们对玛蒂尔达的监护有失职之处,哪怕是她本人:“你觉得你的所作所为是‘爱’吗?”玛蒂尔达露出了嘲讽的微笑,“你把我关在阁楼里,你不许我给我妈妈写信,你授意我身边的人抓住任何机会诋毁我的父亲和祖母……”仅此而已并不足以证明腓力二世曾经虐待她,他知道,她也知道,意识到这一点,玛蒂尔达咬咬牙,忽然提高了音量,“你让我留在你的房间陪伴你,因为我的祖父也曾经这样做!”
她的祖父,亨利二世,亨利二世曾经做过什么,他又打算对她做什么,腓力二世犹如被一面重锤砸中面门,他额头上青筋横跳,巨大的愤怒灌注头顶令他那引以为傲的舌头再也蹦不出半个辩解的单词,好半天,他才用虚浮而苍白的声音开口:“你,你在污蔑我……”
“我说的那句话是假的?”玛蒂尔达反而平静下来,她没有关注她身边那些异样的眼光,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你说你曾爱过我的父亲,但你的情感从不纯粹,对他如此,对我也如此,你从没有将我当做女儿,你只将我当做报复我的家人和攫取利益的工具,你敢发誓你从没有恨过我父亲吗,你敢发誓你对他没有报复之心吗,我表姐敢拿她儿子的性命发誓,那你敢拿你的王位和你所有的子孙发誓吗!”
他不敢,所以他无法辩驳这令他名誉扫地的指控,她说的话是真话,但通过语焉不详的暗示令他百口莫辩,这是他擅长的游戏,也是布兰奇擅长的游戏,她从不认为他们是她的家人,但并不妨碍她学习他们。
“看来您并没有完成圣座的嘱托。”他听到了西西里国王的声音,他看到那个青年似有若无地叹息,此时此刻,他那光鲜的皮相和居高临下的姿态都无比刺眼,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将来要和他的侄儿全面开展,他一定用尽全力襄助,“也并不适宜履行监护人的职责,所以,我可以代表教皇收回您对玛蒂尔达公主的监护权,您无权再对她的婚姻和统治发表任何意见,而出于对您可能报复英格兰王室成员的忧虑,布列塔尼公爵也不应该由您继续监护,他的母亲给他指派了教师和官吏,他们都可以帮助戈特弗里德统治他的公国。”
“轮不到你做主!”腓力二世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他在舆论和法律上注定输得一败涂地,但这里是巴黎,是他的领地,西西里国王想靠一张嘴就说服他乖乖听命不过是痴人说梦,“关于我是否曾经虐待过我的养女,我认为不能凭借她的一面之词论定,我要求圣座派至少三位枢机主教来到巴黎听从所有来到巴黎拜访过我们的贵族和西岱宫的仆人的证词,在此之前,你们应该留在巴黎等候审判,一位国王的清白不应该被流言蜚语毁去。”
那就是要扣留他们,乃至软禁他们,即便英诺森三世为此震怒,有人质在手他也得思虑再三,逼不得已,他也不介意学习一下神圣罗马帝国那些“立伪扶正”的皇帝。“我当然知道我没有办法直接命令法兰西国王听从宣判。”面对腓力二世的威胁,君士坦丁反而先行示弱,但这并没有令腓力二世感到放松,反而令他心中再次涌现出不详的预感,他已经不敢再轻视这个成功在他最擅长的领域算计他的年轻人了,“但我可以代圣座颁下针对您的绝罚令,对被绝罚者,有许多天主的忠实信徒都愿意替天主执行正义,对吗?”
他解下了腰间的剑,在地上杵了三下,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跟随他一起来到巴黎圣母院前的随从们也都纷纷拔剑出鞘,除此之外还有喧闹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来自巴黎的其他角落,他们埋伏在巴黎圣母院周边,随时可以将腓力二世一家和他的所有亲信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示威,和他一起进入巴黎的并不是浮华的侍从,而是上千名全副武装的佣兵,这也是为什么离开香槟后他还要去一趟布拉班特的原因,若不接受判决,等待腓力二世的就是性命之忧:“我接受判决。”他最终颓然道,承认他过去十年取得的所有胜利都离他而去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是国王,国王得为自己的失误负责,“我并未履行对圣座的承诺,因此我不再享有对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监护权,我不会为她安排婚姻,也不能再干涉她的统治,未来的统治中,我也不会徇私报复,她和我的任何一个封臣没有不同。”
“阿基坦公爵是不是您的封臣还需由教皇裁定。”君士坦丁说,这就是一个擦边球,玛蒂尔达是英诺森三世的被监护人,但阿基坦并不是教廷属地,他这样说只是为未来腓力二世可能借封君之名继续给玛蒂尔达找茬未雨绸缪,“那么,我来到巴黎的使命就到此为止了,至于您和英格兰王室的其他领地冲突,英格兰国王还会和您交涉。”
听说腓力二世吃了这么一个大亏,约翰王无疑会再次燃起收回诺曼底的信心,而有约翰的牵制,腓力二世还真不能立刻报复玛蒂尔达和戈特弗里德,毕竟已经被他吞食入腹的诺曼底和从未被他真正掌控的阿基坦相比还是前者更重要。
“走吧,公主,您应该回家了。”君士坦丁对玛蒂尔达说,玛蒂尔达点了点头,重新掀开车帘登上马车,意识到她将要离开,特里斯坦的心再次揪紧,“玛蒂尔达!”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他也不知道他正期望什么,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玛蒂尔达的脊背颤了颤,但转瞬她便和西西里国王一起登上了马车,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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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黎回到阿基坦最便捷的道路是借道布尔日和贝里,尽管这一地区受腓力二世影响较大,但并非完全没有阿基坦公爵的效忠者,加上他们雇佣的布拉班特佣兵尚未遣散,因此他们的归程还算顺利。
腓力二世已经申明放弃了对玛蒂尔达的抚养权,也不可能再安排她的婚姻,因此法国王室军队也没有理由再逗留在普瓦捷北部,意识到他们已经被腓力二世抛弃,新任吕西尼昂伯爵于格十世也交出了普瓦捷的南部领土并向玛蒂尔达宣誓效忠。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普瓦捷的城堡外,君士坦丁对玛蒂尔达说,“于格十世亲眼看到你射杀了他的父亲和叔祖父,即便法律上无法证实,他也不会释怀这样的杀父之仇,而针对阿基坦的其他领主,你不能够一味通过让利和绥靖来换取他们的忠诚,而应该靠这个。”
他交给她一把弓,那是一把很长的弓,她捻了捻弓身,判断出应该是用紫杉木制作:“这是长弓,是威尔士很盛行的武器,我研究过长弓的构造,紫杉木和东方的蚕丝是最好的材料,如果觉得蚕丝过于昂贵,那用上胶后的麻弦也可以代替。”
“通过你父亲和祖母,你可以在阿基坦初步确定公爵的地位,但要想在阿基坦稳固统治,你应该建立自己的常备军,招募威尔士和英格兰的弓手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在这个时代,训练有素的弓手有着不逊色于骑士的杀伤力,你很快会在实战中明白这一点。”
“你离开阿基坦已经太久,以至于阿基坦人成为了一盘散沙,为了将他们团结在一起,一场共同参与的战争是最合适的,圣座已经发起了伊比利亚的十字军,而你的舅舅恰好是伊比利亚最出色的战士,受限于纳瓦拉的国力,他难以对抗卡斯蒂利亚对他领土的侵蚀,但加上阿基坦的军力则不然。”
“在你的亲戚中,你舅舅是为数不多和你完全没有利益冲突的人,在对抗法国人和卡斯蒂利亚人的问题上,你们还是盟友,和他联合,从他身上学习如何统率军队,借助十字军的名义博取教皇的欢心、诸侯的敬爱并令法兰西和卡斯蒂利亚都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入侵你们的领地,如果你们成功打败了撒拉森人,我希望你们能尽可能地不去伤害那些被动卷入战争的平民和妇孺,在耶路撒冷,撒拉森人曾经宽容过天主教徒,我希望天主教徒也能做到。”
他将如何统治、怎样统治的策略和方式都教给了她,可是,可是……“你一直在帮助我。”她有些失神地说,“从你救了我开始,你就一直在帮我,你替我隐瞒了身份,你让我见到了母亲,你帮我拿回了我的领地,现在还教我该如何统治……可我知道,没有一份帮助是无价的,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样尽心尽力地帮我是出于什么缘故,又想要什么报酬?”
报酬,他想要什么报酬?“因为我很喜欢你啊。”他忽然笑了,承认这个事实令他既畅快又轻松,他注视着玛蒂尔达的眼睛,“我很喜欢你,所以我会救你,会帮你,未来有一天,我还想要娶你,这都是我想要索取的报酬。”
是这样,果然是这样,大石落地后,她既觉如释重负,又感麻木酸楚,她知道摊牌的时刻已经到来了:“可我现在什么也不能给你。”她艰难地说,她不知道君士坦丁会有什么反应,但她必须告诉他她的真实想法,“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结婚,我不敢将我的未来托付给另一个人,在香槟,我曾经留下了一封公证书,证明我在回到普瓦捷之前的任何婚约都是无效的,从我身上,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她回到普瓦捷之前的婚约无效,而在普瓦捷,她也绝无可能和他结婚,所以在面对这近似背叛的隐瞒时,他会是什么反应呢?“我知道。”出乎意料地是,君士坦丁看起来相当平静,她愕然抬起头,那双新叶般的浅绿色眼睛还是那么温柔宁静,仿若天使正注视着她,“因为我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如果我现在和你结婚,我会立刻和法兰西国王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而教皇也会怀疑我是否仍有建立一个串联欧陆的大帝国的雄心,出于保险,他会极力阻止我们继承我们父亲的全部财产,乃至离间我们和我们的叔叔之间的关系,有些野心不应该在尚还弱小的时候暴露出来。”
“在现在,我们都还没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做不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也选择不了自己真正想选择的人,我不想要这样的人生,我会努力促使未来的局面按照我的意志变化,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够选择我,就像我始终只会选择你一样。”
未来的某一天,她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吗?当她有了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后,她会选择眼前这个人吗?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发现她没有办法给君士坦丁一个准确的答案,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答案,看到她的反应,君士坦丁先一步体贴地开口:“你不用急于回答我,你还太小,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思考你要做怎样的选择。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你需要钱,需要统治的建议,乃至需要政治上的支持,你随时可以写信给我,还有,记得时不时关心一下戈特弗里德,还有他的母亲,她一直都记得你。”
“好。”玛蒂尔达松了口气,她上前一步,第一次以一个领主和统治者的身份和另一个君主交换和平之吻,他的头发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无关情/欲,仅仅是告别之前最后的一点礼节范畴内的眷恋不舍。结束这个吻后,君士坦丁便骑上了马,踏上了回程之路,她握着那把弓,注视着君士坦丁远去的背影:也许有一天,他们都能自由。
第78章 联姻
在玛蒂尔达重新控制阿基坦后, 走陆路前往普罗旺斯再坐船回到罗马成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8月,他终于重新回到了罗马, 向英诺森三世汇报此行的成果。
他对中世纪的历史不算了解,但对英诺森三世也算久仰大名,近距离接触真人后, 他觉得英诺森三世固然是个虔诚乃至固执的教士, 但放在中世纪其实还算得上公正开明, 正是基于他对英诺森三世的了解, 他才能确保他接下来的劝说能够起到他想要的效果:“……救下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后,我们经过了阿基坦,遇到了法兰西国王的亲信正在那里搜捕异端, 但阿基坦和诺曼底显然没有异端流窜, 法兰西国王不过是借捕杀异端为名排除异己罢了。”
不需要他添油加醋,只需要他将巴黎的一切如实汇报,英诺森三世就会先入为主地认定腓力二世信誉堪忧,这个时候, 他再提到阿基坦的异端问题,英诺森三世就会自然而然相信他的论断, 毕竟腓力二世想要欺骗教皇并占领阿基坦的行动都是不争的事实:“法兰西国王确实承担不了打击异端的重任。”听完他的叙述后, 英诺森三世道, 他皱起眉头, 显然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在第三次十字军时, 他就曾经临阵脱逃, 后来更是囚禁和虐待自己的妻子, 听说那位丹麦公主至今没有享受到王后的待遇, 过去十年,我确实对他太过宽容,才导致他胆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瞒上帝。”
“这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君士坦丁回答道,“为了保住阿基坦,他可以假称自己的养女已是,乃至于将真正的公主诬陷为仿冒者,那为了达成他侵蚀南部土地的野心,他同样可以将清白的天主教徒污蔑为异端,我实在难以接受天主的注视下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对英诺森三世来说,捕杀异端可能造成的无辜者伤亡或许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但如果他意识到捕杀异端的行动可能成为世俗君主扩大权力的手段,那他就要思量一二了。“也许清除异端的任务交给阿拉贡国王和普罗旺斯伯爵会好一些。”英诺森三世沉思片刻,道,想到这一群各怀鬼胎的君主,他不禁感到一阵头疼,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额头,看到他的样子,君士坦丁立刻体贴地开口,“让我尝试一下为您缓解不适吧,圣座。”
虽然他对唐人街流行的“刮痧”、“针灸”、“拔罐”等治疗手法不算精通(早知道他会穿越他还是应该学几手),但“按摩”这种撒拉森医学也有涉猎的技艺他还是略知一二的,他判断出英诺森三世的疾病多半是来自思虑过重带来的体质虚弱与肌肉僵硬,这种时候他就应该用特殊的手法引导他放松肌肉,继而用镇痛的药油缓解他的不适,过了一段时间,英诺森三世重新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温柔俊美的养子,一种教育成功的喜悦油然而生:“我感觉好多了,孩子,唉,若欧洲的君主都能如你一般明智谨慎,我也不会如此忧虑了。”
“我只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少一些无意义的战争,并尽可能以短期的冲突换取长期的和平,但这样的心愿很难达成,一旦相信自己有获取更多利益的能力,君主往往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他们都坚信自己是那个最高贵也最幸运的人。”
是啊,君主总是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如腓特烈一世,如亨利六世,再到如今的腓力二世,这些君主一个二个都不将教皇放在眼里,根源不过在于他们认为教皇并没有真正威胁他们的能力,而这一次腓力二世之所以认下丧失布列塔尼和阿基坦的结果也不是因为他多么在意圣座的谕令,而是因为君士坦丁以随从的名义将上千名佣兵带往巴黎,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命。
他曾经庇护了失去父母的小国王,而当年的小国王正成为教廷的拱卫者……已经确信了,这个在他的注视下长大的孩子正是他最理想的君主,虔诚敬神且不缺乏与世俗君主斗争的手腕,在匈牙利,在希腊,在法兰西都是如此,他可以期待他未来做出更多的令他惊喜的成就,唯一需要忧虑的便是后继无人……“你知道你现在最需要做什么吗,孩子?”英诺森三世忽然道。
“嗯?”君士坦丁茫然道,他不知道英诺森三世打算再给他什么重要指示,看到他的反应,英诺森三世反而更愉悦了起来,他摸了摸君士坦丁那头浅金色的卷发,道,“你该结婚了,我的孩子,在此之前,我给许多君主发出了请柬,阿拉贡、葡萄牙、波西米亚等国都热情地回应了我——所以,你想要怎么样的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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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自己的教子回到罗马的时间里,英诺森三世确实已经开始为他寻找结婚对象,事实上,即便英诺森三世不释放这样的信号,西西里的君士坦丁也是现在欧洲最受欢迎的单身男性,血统高贵、地位尊崇、年轻英俊,这几个要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他像他的表兄威廉二世一般成为婚姻市场上的宠儿,且在英诺森三世流露出要撮合他结婚的意向后直接催生出了一阵狂热的浪潮:
最为热情的无异是跟他关系良好的阿拉贡,佩德罗二世和普罗旺斯伯爵向他倾力推荐他们最小的妹妹桑查,甚至已经开始为桑查公主准备嫁妆,为了避免伤害到他们的感情进而影响到隐形的同盟关系,他不得不通过匈牙利的康斯坦丝王太后委婉表示了他并不想和桑查公主结婚的想法,才使得阿拉贡兄弟没有做出进一步的举动;
葡萄牙国王也确实对联姻西西里很有兴趣,葡萄牙国王阿丰索二世推荐的是他最小的妹妹贝伦加利亚,并盛赞她乃是伊比利亚最为美丽的少女,贝伦加利亚的姑姑勃艮第公爵夫人和兄长佛兰德斯伯爵也充当了说客,同样的,他委婉回绝了联姻,但葡萄牙的提议是一个他可以名正言顺和勃艮第公爵夫人和佛兰德斯伯爵加深联系的机会:这位勃艮第公爵夫人原本嫁给了佛兰德斯的鲍德温八世,前夫于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中战死后才改嫁勃艮第公爵,在北上巴黎的路途中,他听说过这位夫人的美丽、聪慧和长袖善舞,据说当年腓力二世和丹麦的英德博格闹得沸沸扬扬时正是她背着勃艮第公爵护送教廷的调查使团前往巴黎揭露真相,无论这位夫人是出自什么目的,他都可以将她视为潜在的盟友,考虑到佛兰德斯以及勃艮第的地位和葡萄牙加深联系并没有什么坏处;
伊比利亚半岛上另一个强国莱昂也同样表现出了联姻的意思:莱昂的阿方索九世推荐了他和第一任妻子葡萄牙的特蕾莎所生的两个女儿桑查和杜尔塞,但莱昂地处伊比利亚半岛西北部,和西西里并没有直接的贸易往来,因此阿方索九世的行为更像是试水,收到回绝后便不再坚持;与之形成对应的是卡斯蒂利亚出乎预料地热情:卡斯蒂利亚的阿方索八世和他的妻子莱昂诺尔王后极力推荐他们最小的两个女儿康斯坦丝与莱昂诺尔,甚至表示他们愿意为女儿出高达五十万马拉维迪的嫁妆,鉴于卡斯蒂利亚并没有占据地中海的出海口、和西西里的联系并没有阿拉贡那么紧密,君士坦丁猜出阿方索八世夫妻如此热情地想要达成联姻多半是因为巴黎的风波和阿基坦的地缘变动,使他们意识到法国可能不会再是他们的靠山而是一个可能为他们招来更多敌人的定时炸/弹,以及担心他可能选择和阿拉贡联姻,从而破坏卡斯蒂利亚努力维持的东部边境稳定,导致卡斯蒂利亚陷入阿拉贡和莱昂的两面夹击中……
将视线移出伊比利亚半岛,他刚刚得罪过的腓力二世当然不会有和他联姻的心,施瓦本的菲利普也自然高傲地表示他对给侄儿安排联姻毫无兴趣,但神圣罗马帝国内部还是有许多大贵族顶着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压力向他示好,其中最为热情的无异是和他打过交道的布拉班特公爵:布拉班特公爵热情地推荐他的女儿玛利亚,表示愿意为女儿提供丰厚陪嫁并暗示他对他“始终忠诚”,这令他有些好奇,毕竟布拉班特公爵虽然不算施瓦本的菲利普的核心心腹,但也还算帝国的重要诸侯,在施瓦本的菲利普地位还算稳固的现在他急于向他这个潜在的皇位觊觎者示好真的是野心使然吗?
除布拉班特公爵之外,波西米亚国王、萨伏伊公爵、塞浦路斯国王、耶路撒冷女王等也都推荐了自己的女儿或姐妹,眼见向西西里国王求婚已经成为欧洲新近的流行活动,英格兰的约翰王也跃跃欲试:他好不容易才解除了长达五年的绝罚,现在正跃跃欲试想要重回文明世界,这波轰轰烈烈的求婚浪潮他当然不愿错过,鉴于他自己的女儿才刚满两岁,他便推荐了他的侄女,甚至把当年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签订的婚约拿出来旧事重提,得知这个消息后君士坦丁简直两眼一黑——如果不是现阶段英诺森三世更忌惮腓力二世,约翰这个行为会立刻使他得罪教皇而不自知,毕竟他的父亲当初提出联姻可是抱着要把教皇国搞得不得翻身的目的,所以他并不敢在现在就向英诺森三世请求和玛蒂尔达结婚,英诺森三世也从没有想过要撮合他名义上的两个受监护人结婚,不过即便不提玛蒂尔达的监护权实际上归属于英诺森三世,约翰王对他侄女有多大的影响力也委实存疑,所以在发现这个提议同时收到多方冷遇后,约翰王也就对此按下不提,权当无事发生过。
不管这些提出联姻的君主到底是抱着怎样的目的,至少这波轰轰烈烈的浪潮能让他看出这些人现在的处境,可能还有一些隐藏的风波,尤其是神圣罗马帝国内部。通过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秘密联系渠道,他得知施瓦本的菲利普最近正忙于和韦尔夫家族达成彻底的和解,他计划归还他们的部分领地,将他们的头衔提升为公爵,并将他的大女儿贝娅特丽丝嫁给曾和他竞争皇位的不伦瑞克的奥托。
“我的叔叔真的很宽厚。”君士坦丁说,内心深处,他甚至觉得施瓦本的菲利普有点太宽厚了:在胜利已成定局的情况下,联姻和让利确实是维持和平的好办法,但联姻的对象委实不必是甚至还比施瓦本的菲利普年长两岁的奥托本人,换成他的某个侄子还合适一些,“所以呢,他答应了吗?”
“他没有答应,他表示他并不希望和施瓦本的贝娅特丽丝结婚。”来自德意志的使者回答说,“据说是因为他更青睐布拉班特公爵的女儿,认为那位小姐才是他真正渴望的伴侣——国王现在郁结于心,但不知道作何对策,他派我来询问您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其实一直想写君士坦丁蹲西西里种田,但好像他一直没什么时间种田……
第79章 筹谋
君士坦丁终于知道为什么布拉班特公爵为什么要暗示帮他争夺皇位了。
早几年施瓦本的菲利普和不伦瑞克的奥托还尚未分出胜负时, 布拉班特公爵就曾经在双方中反复横跳,不伦瑞克的奥托与布拉班特小姐也许就是这一阶段相识的,但通过他和布拉班特公爵的短暂接触, 他看得出这位公爵是一位相当精明且唯利是图的人,现在,奥托败势已定, 布拉班特公爵自然不愿意再将女儿嫁给他, 尤其是这一举动会破坏施瓦本的菲利普的计划, 令他的女儿蒙受羞辱的情况下。
施瓦本的菲利普只有四个女儿, 他的妻子看上去也不太可能再怀孕了,那他的继承人人选只有两个,侄儿和女婿。基于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目前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布拉班特公爵自然会认为施瓦本的菲利普实际上是希望通过和韦尔夫家族化敌为友将他们当做他的继承人选, 没想到不伦瑞克的奥托竟然会拒绝联姻。
哪怕不伦瑞克的奥托拒绝了联姻,帝国内也有的是想要娶四位公主的贵族,但作为破坏联姻的“罪魁祸首”的布拉班特公爵显然不在其中,既然施瓦本的菲利普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布拉班特公爵自然要想着如何站队,他不愿扶持年纪已大又不堪大用的奥托, 就盯上了他, 即便他不能够在未来取得皇位, 他也还是西西里国王, 就看他到底有没有争夺皇位的野心了。
“如果不伦瑞克的奥托不愿迎娶我的堂妹, 我叔叔又何必强求, 帝国境内有的是想要娶四位公主的人。”他总结道, 前来传信的那位家臣暗暗点头, 在这些忠于霍亨斯陶芬家族的臣子眼里, 不伦瑞克的奥托的行为确实过分不知好歹,陛下何必对他们如此宽容,“如果不伦瑞克的奥托想要迎娶布拉班特的小姐,就尽管让他去追求,我的叔叔已经释放出和平的诚意,不愿接受这份诚意是韦尔夫家族的问题,我的叔叔已经把他另一个女儿送到奥地利了吗?”
“是的,陛下已经将他的次女玛利亚公主送往奥地利,由奥地利公爵夫人亲自教育。”那位家臣没想到君士坦丁会突然问施瓦本的菲利普其他女儿的问题,这位玛利亚公主便是曾被施瓦本的菲利普许配给巴伐利亚行宫伯爵的那个女儿,由于施瓦本的菲利普眼见胜利在位又将这个女儿许配给未来的奥地利公爵,他还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侥幸活命后,这位公主当然还是继续许配给奥地利,并且在两年前直接前往了奥地利公国。
联姻奥地利一来是修复巴本堡家族自联姻英格兰以后和霍亨斯陶芬家族相对疏离的关系,二来也是为了加强对东欧的影响力,当然由于人尽皆知的他曾经和奥地利公爵夫妇有交情,施瓦本的菲利普的行为还可以解读为防止这对夫妻在未来的叔侄内战(如果有的话)中站在君士坦丁一方,尤其是在他帮助戈特弗里德成为布列塔尼公爵以后:“我的建议是,我叔叔应该立刻安排他的二女儿和奥地利的继承人完婚,然后和匈牙利的王太后商量,将他的某个女儿许配给匈牙利的拉斯洛三世。”
“这……”家臣有些惊讶,想到君士坦丁和奥地利以及匈牙利的关系,他不禁道,“可如果陛下的女儿和匈牙利联姻,匈牙利还会支持您吗?”
“所以呢?”君士坦丁反问,那家臣自知失言,聪明地闭嘴不提。
他并不想让不伦瑞克的奥托和施瓦本的贝娅特丽丝联姻,一来是因为二人巨大的年龄差距,且从目前的迹象上看奥托显然并非良配,二来是如果不伦瑞克的奥托娶了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长女,他未来难保不会又觉得自己有望登临皇位,他知道不伦瑞克的奥托即便有心也是志大才疏,但最好从源头上就不要让他有这样的野心。
但他同样也清楚,这样的提议不能他自己向施瓦本的菲利普提出来,中间的原因更不能他自己对施瓦本的菲利普说出来,要想让施瓦本的菲利普放弃联姻又不损害自身颜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给施瓦本的贝娅特丽丝找一个更好的婚约对象,而没有对象比拉斯洛三世更合适。
拉斯洛三世和施瓦本的贝娅特丽丝年貌相仿,地位相当,又是一个相邻的大国君主,而且人尽皆知他曾经帮助拉斯洛三世坐稳王位,拉斯洛三世极有可能在他和他叔叔虽然还没有爆发但世人都以为会爆发的争端里站在他一方,而他其实不想将他的朋友们卷进来,但如果匈牙利和奥地利和施瓦本的菲利普联姻了,奥地利公爵和匈牙利国王就有理由在他和叔叔之间骑墙,最大限度地规避加入内斗。
婚约是可以随时撕毁的,但婚姻是不能轻易离婚的,所以他才要让施瓦本的菲利普安排玛利亚公主和奥地利的继承人立刻结婚,放在他叔叔眼里,这个举动也证明了他仍然信任他,否则他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支持者推向他一方。
他倒是不担心未来的奥地利公爵和玛利亚公主可能因为早婚造成早育以及一系列身体损伤,奥地利公爵夫人,
至于韦尔夫家族,随着时间的推移,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皇位会越来越稳固,韦尔夫家族能够拿来交换的筹码也越来越少,而且施瓦本的菲利普还有两个小女儿,在这两个小女儿长大前,施瓦本的菲利普还可以维持一个表面善意但实际上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求和姿态,即便将来还需要和韦尔夫家族联姻也有两个小女儿能顶上,但那个时候,不管是施瓦本的菲利普还是不伦瑞克的奥托,大概都不好意思让这两个小女儿嫁给快做她们爷爷的奥托了吧……
送走了德意志的使者后,君士坦丁简单运动了一下身体,觉得他应该趁这段较为安稳的时间去做一些积压已久的事:通过这些年的经营,西西里的税制改革基本完成,海关制度和直属于国王的商队也基本建立,不过目前为止,西西里的对外贸易还以谷物、奶酪、水果等农作物为主,受年节和收成的制约极大,他不满足这样的现状,他得想办法扩大商品的品种和销路。
而突破口他也已经想好了,就是玻璃。
【作者有话要说】
会尝试写一点种田基建内容
第80章 玻璃
中世纪应该怎么搞经济建设?
虽然他并不是很清楚其他国家的历史, 但他知道,这个时期的欧洲在世界范围内绝对算不上什么富有的地区,在欧洲内部, 领土的自然禀赋也能分为三六九等,像法国和德国东部就是难得适合发展农业的圣地,而那些不怎么适合发展农业的地区怎么办, 很简单, 发展商业。
意大利有商业城邦, 德意志有汉萨同盟, 更后来还有英格兰的羊毛贸易,和老老实实种地相比,商业所赚取的财富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所以意大利许多城邦都全力发展商业, 但君士坦丁并没有这么做。
商业固然重要,但农业才是真正的根基,粮食!牲畜!人口!这才是一个国家真正可以长久发展且抗击风险的根本,一些小城堡和希腊这样格外适合发展商业的国家可以靠商业立国, 但大国不行!有志于去争夺欧陆霸权的大国更不行!他那名义上的祖国不就是因为被日不落帝国掐断了原料和粮食的供给,才输掉了那场欧陆大战吗……
他运气很好, 西西里恰好是欧洲为数不多的适合发展农业的地区, 甚至还可以对外出口, 在工业时代来临前, 做农业大国甚至不用担心会被坚船利炮降维打击, 如果不是中世纪国王对领土的管束力度实在有限, 他甚至想直接设置一条红线, 以确保西西里的粮食永远保持自给状态。
但如果只发展农业, 带来的结果就是经济结构单一, 即便是开展对外贸易,农产品贸易也不过是国际贸易的最低端,这就显然不符合他的规划,而如果是发展经济作物,就会涉及到他要划出多少地作为经济用地的问题,一个不小心,那就是“羊吃人”的惨剧,所以问题又来了,如何在保证耕地红线的前提下发展高利润的工业,而答案很简单,发展奢侈品,用最小的成本和占地赚最多的利益。
拿后来的威尼斯举例子,威尼斯曾经垄断了近四百年的镜子贸易,为此获取了巨额财富,乃至于大文豪莎士比亚都要专门写一篇《威尼斯商人》来讽刺他们的贪心,而威尼斯之所以能以一城之地获取如此多的财富,就是因为生产有技术壁垒的奢侈品不需要人口和土地作为依靠,你有技术和人才和随之伴生的品牌效应,那你就可以通过极少数的成本去收割最有钱的人的财富,而赚贵族的钱尤其是君主的钱,他一点都没有负罪感,毕竟不想办法,这些钱说不定就要用在和他作对上了……
能在中世纪制造出的奢侈品有很多,如果他想要研究的话,丝绸、靛蓝染料、镜子等高端奢侈品都是可以大规模生产的,但这三样奢侈品产业都有不同程度的缺憾:丝绸需要的是桑蚕丝,以及随之伴生的桑树种植、养蚕、蚕丝提取和染色纺织等工艺,他要想发展大规模的丝绸种植,首先就要“改农为桑”,所以西西里虽然具备发展丝绸产业的基础条件,他却并不打算从官方的层面上大力提倡,与其想办法开拓西西里丝绸的市场地位,他还不如想办法打通和中国的商路直接从丝绸的母国进口,那才是真正在欧洲流行千年的奢侈品,即便“中国”已经跌下了神坛,但丝绸可没有;
其次是靛蓝染料,欧洲的蓝色染料来源是一种叫“菘蓝”的植物,但菘蓝这种植物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问题,那就是极其擅长掠夺土壤的肥力和抑制周围植物生长,长期种植还会污染地下水源,致使菘蓝占据主导地位的土地最终变得寸草不生,所以即便他能够改进菘蓝的提取工艺并制造出更鲜亮的蓝色染料,他也不会在自己的领土上竭泽而渔,如果将来能够从东方引入蓼蓝、马蓝或最高级的木蓝的植株,他还可以考虑推广种植;
最后是镜子,他知道威尼斯人后来引以为傲的“水银镜”的原理,即将锡箔贴在玻璃板上,再倒入流动的汞,使得水银溶解锡,从而制造出反射效果极佳、远超金属镜的清晰玻璃镜。招募足够多的炼金术士,他应该可以制造出镜子的成品,但水银毕竟是一种剧毒物质,而制造汞的过程中难免会吸入汞蒸汽,在他没有制造出完备的防毒工具前,他不想用工匠的人命去制造这有毒的财富,尤其这部分伤亡是他本可以避免的。
排除了这三个选项,那能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了,在中世纪技术条件的限制下,与现代工艺接近又具有一定技术壁垒的奢侈品也不多,玻璃就是其中之一。相对来说,欧洲制作玻璃的工艺相对成熟,古罗马时期的建筑便不乏精美的彩色玻璃装饰,乃至于现在有些地方修教堂还需要从古罗马的建筑废墟里搜集玻璃碎片。
他可以制造玻璃,还可以制造出一些古罗马时期没有研究出来的特殊颜色的玻璃,他知道绚丽的彩色玻璃实际上来源于化学反应,比如添加氯化金可以制作出宝石红玻璃,添加氧化亚铜可以制作出铜红玻璃,添加氧化铜可以制作出孔雀蓝玻璃,添加二氧化锰可以制作出紫色玻璃,划定好含有这些化合物的矿石,他就可以将玻璃的品质控制在一个较高的区间中,而玻璃绝不会缺乏销路,不说别的,修建教堂就一定会选择玻璃作为装饰。
他记得英国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法国的巴黎圣母院都是未来几十年会出现的奇观,分别出自约翰王的儿子亨利三世和腓力二世的孙子路易九世,只要这两位热爱修建奇观的国王仍然保持了他们的烧钱爱好,他就可以从他们身上挣钱,退一步说,即便路易九世和亨利三世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再为了信仰大兴土木,只要基督教仍然是欧洲的主流思想,王公贵族和教士们就一定会修建教堂,不修建教堂也会修建城堡和宫殿,掌握了成熟的工艺,他就不愁这种高端工艺品卖不出去。
制作玻璃需要石英砂,需要草木灰,需要各种矿石,巧的是,这些原料恰恰都是西西里的特产,他完全可以在西西里境内实现对玻璃生产线的闭环,至于制造玻璃的工匠,很简单,去找卡洛扬,这种熟练工匠在希腊有的是。
因为没有经历文明断代,古罗马的玻璃制造工艺被东罗马帝国较为完整地继承了下来,直到现在,玻璃仍然是东罗马的特色制品,为他们赢得宝贵的贸易顺差,他打算写信给卡洛扬,乃至亲自去一趟君士坦丁堡,他要卡洛扬将玻璃生产的全套技术交给他。
他不担心这个提议会惹怒卡洛扬,一方面是他确实掌握了卡洛扬所掌握不了的高端玻璃生产技术,缺乏的只是基础的生产线而已;二来他其实还需要靠东罗马帝国打开东欧乃至亚洲的销路,这一点西西里做不到,但掌握了巴尔干且正雄心勃勃要收回小亚细亚的东罗马可以做到,卡洛扬给他玻璃工匠帮助他少走弯路,他给卡洛扬低价的玻璃货源让他销往东方,在玻璃贸易上,他和他在东罗的好朋友们根本没有利益冲突,而万一将来的东罗马帝国皇帝和他关系不好,他只需要切断这份供给,就可以轻松卡住他们的收入。
他记得非常清楚,著名的蒙古帝国正是在腓特烈二世在位时期打到了欧洲,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世纪之内欧洲和亚洲的陆上商路会重新贯通,将来等他成功制造出可以适应远航的船只和罗盘,他还可以试着开辟一下通往印度乃至中国的海路,只是这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打定主意要大力发展玻璃产业,他就开始做小规模的实验,做出来的样品一部分送给卡洛扬作为贺礼和敲门砖,另一部分则献到罗马向他的教父大人表示一下他对他的虔诚敬仰之心,而收到他的贺礼后,卡洛扬的回信十分激动热情,不仅立刻表达出了合作的意向,还邀请他立刻前往君士坦丁堡同他一叙。
虽然卡洛扬的反应算一件好事,但直觉告诉他卡洛扬这次邀请他前往君士坦丁堡一定还有其他目的,等到了君士坦丁堡后,来迎接他的是菲利普:“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在见到卡洛扬之前,他先对菲利普说,“说吧,你妻子的父亲找我过来到底想做什么?”
“你看出来了。”菲利普说,他盯着山丘上的大皇宫,脸色难掩忧虑沉重,“他要进攻耶路撒冷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