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忆
在巴黎的宫廷围绕国王的两个儿子流言涌现之际, 位于舆论弱势的王太子夫妇却似乎不为所动,3月,布兰奇王妃公布了她怀孕的消息, 并邀请她的表妹参加庆典,而阿基坦女公爵欣然应允,至少外界看来确实如此。
布兰奇王妃生下她唯一的存活的儿子小菲利普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 这期间, 她没有再怀孕, 因此再次怀孕确实是一件值得大举庆贺之事, 而邀请玛蒂尔达参加也在情理之中,她既是身份显赫的女贵族,又和布兰奇有着血缘关系, 那于情于理, 她都应该出现在这个对王室颇有意义的庆典上,如果她还将自己当做未来的王室成员的话。
和路易王太子以及玛蒂尔达之间频繁的争吵和时不时的剑拔弩张相比,布兰奇和玛蒂尔达这对表姐妹之间虽不算多么亲密,但至少还算和平相处, 而特里斯坦和路易王太子也是如此,那在他看来, 去恭贺兄嫂的喜事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这没什么不好, 在腓力二世还活着的时候, 她确实不能割舍她和卡佩王室的关系, 她甚至要加深和利用这一点, 所以明知与特里斯坦结婚会给她的未来带来许多隐患, 她也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否则她不可能被册封为阿基坦公爵, 腓力二世也不会允许她离开巴黎。而布兰奇的邀约也正是因为她很笃定她不会在离开巴黎之前暴露出任何可疑的迹象, 路易王太子可能因为冲动露出被她利用的破绽,但布兰奇绝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
她接受了邀请,也思索好了明日应当如何应对,但在入夜之后,腓力二世的侍卫长忽然来找她,让她去见腓力二世。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她?玛蒂尔达满腹狐疑,但仍依言前往,而等她到了腓力二世房中时,她立刻察觉气氛似有不对,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望向腓力二世:“陛下,出什么事了吗?”
腓力二世手中握着一封信,信中的内容想来便是他深夜召见她的原因:“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堂姐吗?”听到她的脚步声,腓力二世将信收了起来,“我听说过。”果不其然,那封信的内容和她的父家有关,基于此,玛蒂尔达只能谨慎地斟酌词句,“但也仅仅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已,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嫁到奥地利去了。”
“对,你那时候还小,如果她没有嫁到奥地利,她应该也会成为我监护的女孩。”腓力二世说,玛蒂尔达发现他额头的青筋隐隐跃起,这是他愤怒至极却无可奈何的神情,“可她结婚了,她去了奥地利,现在,她要求我册封那孩子为布列塔尼公爵——那个孩子做了布列塔尼公爵,那皮埃尔怎么办?”
在布列塔尼的亚瑟死后,腓力二世授意布列塔尼人拥立亚瑟和奥地利公爵夫人的异父妹妹阿丽克丝为新任女公爵,并安排王室近亲,德勒的皮埃尔与之订婚。
德勒的皮埃尔出身显贵,他是路易六世的玄孙,同时也是香槟伯爵的重要封臣,德勒伯爵罗伯特二世的次子,他和他的家族关系十分密切,两位兄弟分别是德勒伯爵罗伯特三世和兰斯大主教,同时才思敏锐、武艺高强、能力出众,无论血缘还是才能都是替腓力二世掌控布列塔尼的不二之选。
通过这桩婚约,腓力二世可以实现对布列塔尼的间接控制,同时还笼络了根基深厚的德勒家族,并可通过德勒家族对更为重要的香槟伯爵领增加影响力,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阿丽克丝能够顺利成为布列塔尼女公爵的前提下的,如果这个时候,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和她的儿子重新宣称他们的权利,那布列塔尼的阿丽克丝只能被迫让位,德勒的皮埃尔也无缘布列塔尼公爵之位,那腓力二世的精心安排立刻便会毁于一旦。
“您可以阻止那个孩子前往布列塔尼。”玛蒂尔达说,她知道这是腓力二世惯用的手段,在他还深陷同丹麦的英德博格的婚姻纠纷时,他便曾经授意勃艮第公爵阻止教廷使者来到巴黎和英德博格取得联系,他现在完全可以故技重施,“只要他没办法来到布列塔尼,布列塔尼人就有充足的理由继续支持阿丽克丝。”她在脑海里快速盘了盘从奥地利到布列塔尼的路线,腓力二世在各种可能的道路上都不乏可以拉拢的支持者,而等她回到了阿基坦,她可以想办法和那个孩子取得联系,让他和他的支持者借道阿基坦来到布列塔尼。
“我当然想过这个办法。”腓力二世的嘴角衔起一丝冷笑,“可你的堂姐将她的儿子送去了罗马,这代表她已经获得了教皇的支持,我担心的是,如果那个孩子因为种种原因始终到不了布列塔尼,那教皇可能不会给你和特里斯坦颁发婚姻赦免令。”
腓力二世可以拖延册封那个孩子,那教皇同样可以拖延她和特里斯坦的结婚赦免,名义上,她还是教皇的被监护人,教皇确实有这样做的理由和借口。“那,那可以让我堂姐的儿子继承布列塔尼吗?”她试探性地问,“他原本就是布列塔尼的继承人,即便他来到了布列塔尼,他也需要监护者,他还是一个孩子。”
“是啊,他还是一个孩子,在你刚刚来到巴黎时,你也还是一个孩子。”腓力二世略带怅然地道,他的目光看向墙壁上的狮子挂毯,他忽然冷不丁道,“其实,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想起了你父亲。”
父亲。父亲。“我并不了解我父亲。”她低垂下眼睛,她努力不让她表现出半分可疑,“他们都说我不像他,这很正常,我从没有见过他,没有对他的半分印象,那我当然不会像他。”
“是吗?”腓力二世道,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膝边的少女,她没有金雀花家族的金红色头发,没有那宝石般的深蓝色眼睛,曾经那几分似曾相识的倔强尖锐也已如风散去,如今的玛蒂尔达是精致的,乖顺的,在他面前像猫一样无害,即便伸出爪子也只会对准他的敌人,他本应该满足,因为隔绝她和她家族的一切联系正是他始终期待而最终完成的事,这意味着他可以掌控她的美丽和财富而不必为其所伤,可为何她理所当然撇清她与她生父的关系时,他心中的彷徨和失落却挥之不去,他仍在期待什么呢?
“我很庆幸你不像他,但有时候我又遗憾你一点都不像他。”许久之后,腓力二世长叹一声,但他的叹息只是短短一瞬,来不及等玛蒂尔达深思他话中的玄机,他已经重新恢复了理智,“他不是一个好国王,也不是一个好儿子,若我不是他的母亲,我绝不要拥有他那样的儿子……他本应该娶我的姐姐,本应该让我们的血脉紧密交融在一起,但他背叛了誓约,不过,我还有你,玛蒂尔达,我还可以在你身上挽回一切错误。”
他的儿子会迎娶理查一世的女儿,他的血脉会流淌在阿基坦的土地上,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现在确实立场一致:“错误是可以被弥补的,陛下,我不明白我父亲是出于什么理由背叛了和您的约定,但我不会像他一样。”她稍稍挪了挪膝盖,跪坐在了腓力二世的脚边,她现在正处在腓力二世伸手即可触及的距离中,“我可以给教皇写信,告诉他我是多么期待和特里斯坦结合,即便他是我的监护人,他也不能完全忤逆我的意志,哪怕教皇执意不肯为我们办法赦免令,我们也可以先举行婚礼,等解决了布列塔尼的问题后再取得教皇的准许,毕竟我和特里斯坦还有好几年才有可能生育子嗣,我们的孩子不会有私生子女的嫌疑。”她抬起她那如同海水一般的漂亮眼睛,“陛下,不要再为那些庸常之人苦恼了,您是被上帝祝福的君主,您可以做到任何您想要做到的事,即便有您暂时做不到的事,我也会尽我的全部能力帮助您,哪怕这可能要牺牲我自己的利益。”
多么听话,多么懂事,多么体贴,这才是他渴望的情感关系,这才是他一直想要期待的事情,情不自禁地,他伸手抚住她的后颈,而她就像小猫一样任他把控和亵玩,有那么一瞬间,腓力二世觉得他心里那丝似有若无的遗憾也随风而去了,在他和理查关系最亲近时,他也不曾奢望过他能对他如此言听计从甚至主动迎合,他抚摸着玛蒂尔达的头发,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个他会在未来悔恨终生的决定,“我知道,玛蒂尔达,你才是我最眷顾也最敬慕于我的人,今天晚上,你不用离开这里,就在我的房间安歇吧……像你小时候那样。”
第62章 遗忘
当腓力二世要求她留在国王的房间度过后半夜时, 她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中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古怪,但最终,她没有拒绝这个要求, 这是一个使得她和腓力二世关系更亲近的机会,她不打算错过。
当她第二天出现在路易王太子夫妇的庆典上时,她感到她身边似乎有些异常的目光正打量着她, 她知道流言已经以非正常的速度开始传播, 并且是以对她不利的方式。“很高兴见到你, 夫人。”她挽着特里斯坦的手, 来到了王太子夫妇面前,若要制止流言,特里斯坦此刻的存在比她本人有更大的价值。
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们互相亲吻了对方, 状若亲密无间,但这一次布兰奇并没有按照她们长久以来的默契在表现了关系和睦后即自然而然地结束接触,而是轻声道:“我也很高兴你能来,我亲爱的妹妹。”布兰奇轻声道, 她握住了她的手,语调亲切且热情, “我已许久没有听你弹奏乐曲,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
“荣幸之至。”玛蒂尔达说, 她放开了布兰奇的手, 来到了一架竖琴前, 信手拨起一曲西班牙小调, 曲调轻快, 旋律优美, 她那优雅的手势和精致的美貌更是异常动人, 对她再具偏见之人也得承认这一幕确实如诗如画,当她再次回到布兰奇身边时,布兰奇脸上的陶醉之色仍未散去,“真是动听。”她称赞道,但她接下来的话却令玛蒂尔达再次提起了警惕,“你选择了一首我母亲曾经给我唱过的摇篮曲,这本是一位歌手献给阿方索七世的王后的——所以,你也是从你母亲那里听到过这首曲子吗?”
她的外祖母也是一位卡斯蒂利亚公主。“我忘了我是从哪位您雇佣的歌手那里学到了这首曲子,今天选择这首歌也仅仅是因为你可能会想念你的家乡而已。”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冷酷无情,“她已经不再是我的母亲,她抛弃了我,法律上,我们现在并没有关系。”
“可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布兰奇再次叹息一声,这是她最后一句不打算隔绝在私密空间内的话,随后,她放低了声音,她们现在的对话只有她们两个人听见,“你还记得厄镇伯爵夫人吗?陛下的姐姐,你父亲曾经的未婚妻,如果他们能够顺利结婚,那今日你或许也不会对你母亲如此怨恨。”
“那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我没有必要了解。”
“但我认为我现在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往事,有关你父亲为何迟迟不与路易七世的女儿结婚,最后还放弃婚约迎娶了你母亲。”她以头巾轻轻掩面,“因为她和未婚夫的父亲有了私情,据说她和亨利二世还曾经生下一个儿子,亨利二世曾经想要你的父亲承认这个孩子,但你父亲怎么可能答应呢?”
“你在提醒我不要重蹈覆辙吗?”玛蒂尔达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意识到了布兰奇的目的,“如果是昨天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样的流言有几分真实,但从昨夜到现在,我已亲眼见证流言是如何产生的,一位明智的夫人应该能够分辨出谎言和真相,而非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助力流传。”
“我并非有意流传谣言。”布兰奇道,她用温柔但警戒的目光看着玛蒂尔达,“不了解这段丑闻对你来说很正常,因为这些往事确实不适宜让你知晓,但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旨在令你意识到忠诚和贞洁是何等贵重的美德,你真的觉得你可以玩弄一只比你年长数十岁的老狐狸吗?”察觉到玛蒂尔达面色逐渐冰冷,她忽然又轻笑出声,“这本应该是你的母亲教授给你的内容,不过,你说你没有母亲,那你就当这些传闻确实是流言吧。”
在外人看来,她们只是凑在一起低低耳语了几句,而后便自然而然地分开,不多时,玛蒂尔达离开了庭院,而布兰奇再次示意她的侍女将香槟的蒂博四世叫了过来:“真高兴见到您!夫人!您每一天都比昨天的您更加美丽!”他一见到布兰奇便热情地向她示好,路易王太子用颇为不善的目光盯着蒂博四世,他总觉得这个男孩对他的妻子有些过分热情了。
“我也很开心见到你,蒂博,你马上就要和一位真正的骑士一样高了。”对蒂博四世的热情,布兰奇并没有什么抗拒,相反,她对此颇为享受,并且她懂得应该怎样通过激发蒂博的自信心从而进一步增强他对自己的仰慕,“你的母亲怎么样了?上一次佛兰德斯伯爵结婚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来参加婚礼,在给我的信件中,她也没有告诉我原因。”
“国王陛下邀请了她,她也很想赴约,却突然偶感微恙,不过她现在身体已经康复了,您不必挂心她的健康状况。”
“是这样啊。”布兰奇说,她旋即话锋一转,“那你的姨母呢,你母亲同样没有在信中提到她,她近日是否仍然身体健康?”
“姨母?”蒂博四世一怔,他的姨母,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前英格兰王后,他对她不算陌生,可他不太明白布兰奇为什么突然关心她,“我也不知道她是算好还是不好,她一直就是那样,我母亲生病时,她好像也病了,不知道她现在痊愈没有,说起来,她一直思念着她的女儿,可阿基坦公爵从没有去看望过她。”
“这并不能怪她,她从小便同母亲分离,没有母女之间的亲情,还可能存在误解和怨恨,不过,我一直希望她能够和她母亲冰释前嫌,血缘之间的联系怎能轻易折断?”她轻轻摇了摇扇子,对蒂博四世露出恳切的表情,“蒂博,你可以帮助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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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宅邸有漂亮的庭院,也有宽阔的跑马场,离开了庭院之后,她便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策马狂奔,没有布兰奇,没有特里斯坦,没有腓力二世,没有她在巴黎或陌生或亲近的所有人,这样的时刻只属于她,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觉得喘息和些许的平静,尤其是在又一次被勾起了对过去的回忆后。
不要忘记你是谁。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忘记你来自哪里,你的父母是谁,不要忘记你身上曾经承载了什么希望,也不要忘记真正爱你的人是谁。她拉开弓,射向百步外的靶子,当她对准第三个靶子的时候,另一匹马的出现扰乱了她的注意力:“你来干什么?”她盯着来人,语气中难掩惊怒,“你不知道你有可能受伤吗?”
“我是来找你的,姐姐。”蒂博四世道,他并没有因为玛蒂尔达的态度恼怒,他知道他刚才确实处于危险之中,“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特里斯坦爵士也没有陪你?”
“和他没有关系,我只是想散一散心,我很快就会回去。”
“因为你心情不好吗?”蒂博四世继续追问,这很奇怪,他怎么突然开始对她的事刨根问底,“是因为王妃提到了你的母亲吗?因为她提到了你母亲,你才会觉得心情不好,所以才一个人来到这里。”
“和你没有关系,伯爵。”玛蒂尔达的脸色已经冷了下去,她轻轻甩了甩马鞭,“你口中提到的那个人既不曾抚养我,也不是我在法律上的监护人,从她抛弃我开始,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是我的姨母,我们也是血亲,你的事怎么和我没有关系?”蒂博四世叠声道,他只知道他的表姐和她的生母自幼分离,但从没有想到她对她的误解和仇恨会如此深刻,念及此,他有些为他的姨母难过,他决定夸大一些她的病情,“我母亲给我写了信,称她和我姨母都生病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才没有来参加佛兰德斯伯爵的婚礼,现在,我姨母还没有病愈,她似乎病得越来越重。”察觉到玛蒂尔达面色微变,他决定再接再厉,“你说她抛弃了你,可她一直思念着你,据我所知,她也曾经给教皇写信询问你的状况,她并非完全不关心你……所以,姐姐,您可不可以也关心她一些呢,哪怕只是问一问她的病情,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弥足珍贵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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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香槟伯爵可以帮我们揭露她的真面目吗?”
在阿基坦公爵和香槟伯爵都离开后,王太子夫妇仍继续他们的宴会,王太子显得有些不安,王妃则始终淡定:“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她不可能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母亲,只要她的理智出现缝隙,就一定会流露出破绽,如果蒂博没有成功说服她,我们也可以寻找其他机会。”她再次轻抚自己的腹部,“除此之外,我们还应该关注另一个问题,既然布列塔尼的继承人的回归已经不可避免,那陛下可不可以通过削弱布列塔尼公爵本人的权力,导致布列塔尼继承人的回归不会在实质上影响王室的权力呢?”
“这会引发反抗,其他诸侯也会因恐惧效仿,或许父亲是因此才犹豫不决。”
“但他可以先将扩大权力的范围集中在他已经掌控的地区,比如诺曼底和阿基坦,,从而为在布列塔尼扩大权力创造先例,这样仍会引发反抗,但烈度会小上许多……而如果那些利益受损的诸侯对现状不满,他们势必会推出一面旗帜和国王对抗,那么,谁又是他们最想要支持的人呢?”
第63章 鲜血
玛蒂尔达和特里斯坦的婚期原本订在1212年5月, 但由于教皇的赦免令迟迟未到,婚期也只能继续后延,并且短期内, 他们似乎看不到成功结婚的曙光,而腓力二世不顾教皇的阻拦——特里斯坦的母亲默朗的阿格涅丝和腓力二世结婚时未尝没有怀着腓力二世很快便能解决与丹麦的英德博格婚姻争议的侥幸心理,但事实便是直到特里斯坦长大, 默朗的阿格涅丝仍然地位含糊, 腓力二世绝不希望特里斯坦未来的孩子也像特里斯坦一样存在合法性的争议。
按照她曾经承诺腓力二世的内容, 她写信给教皇, 表露她是多么渴望和特里斯坦结婚,教皇回了信,但他只对她的日常生活表露出了仪式性的宽慰, 对她最关心的婚姻赦免令却只字不提。
她知道教皇为什么不愿给她和特里斯坦颁发赦免令, 他不希望特里斯坦成为阿基坦公爵进而再次扩大腓力二世的势力,可只要她还身在巴黎,那她就始终没有办法收回她在阿基坦的权利,如果放任教皇和腓力二世继续僵持下去, 无论哪一方胜利都代表着她的失败,时间可以抹平一切看似无可争议的权利。
也许她可以和特里斯坦先坐实婚姻, 只要能回到阿基坦, 她不在意和特里斯坦的婚姻是否有效, 也许婚姻上的争议反而会带给她摆脱法国王室控制的契机。这样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短暂浮现, 继而盘旋不定, 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但其中蕴含的风险更为突出, 并且一旦她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有可能会同时得罪腓力二世和教皇, 同时承担败坏的名誉和可能没有合法继承人的风险,那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公主。”她听到门边传来了敲门声,进门的是雷西的罗杰,他曾是理查一世的亲信,奉命镇守加亚尔城堡,城堡失陷后,他向腓力二世投降,他失去了在诺曼底的领地,但仍然获准服侍她,此时此刻,他的面色有几分焦急和忧虑,“有一件事我必须立刻通报您,法兰西国王决定收回诺曼底公爵任命官员和加税的权利,并且安排来自巴黎的执行官直接统辖这两个地方的军队和法庭,这个消息已经传到了诺曼底和安茹地区。”
如果腓力二世,那诺曼底会在事实上成为法国王室的从属领地,即便她或者约翰王将来能够重夺诺曼底也将付出极大的治理成本,而这也正是腓力二世打算借她的名义在阿基坦做的事。“他什么时候下的命令?”玛蒂尔达情不自禁捏紧了裙摆:如果腓力二世有意削藩,她不可能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不早于今天,甚至陛下可能还没有下定决心,但流言已经传播开来。”雷西的罗杰的面色更加沉重,他放低了声音,“法兰西国王曾经承诺会维护诺曼底的传统,但现在,他的行为已经背离了他之前的承诺,一些本就不满于权利丧失的诺曼贵族发起了叛乱,他们选择拥戴您,要求归还您继承自您父亲‘诺曼底公爵’的权利。”
如果她此时已经获得自由,那这份支持对她来说十分珍贵,但她现在还身在巴黎宫廷,那以她的名义发起叛乱对她来说只会恶化她的处境。“这是一个陷阱。”她深吸一口气,这场叛乱事实上是针对她的,“给我叔叔送信,请求他在卡昂登陆吸引一下法国人的注意力,如果他已经这样做了,就请他多拖延一点时间,他对诺曼贵族而言也许不比腓力二世更坏了。”
她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她还想要在腓力二世面前继续伪装下去,她就得将诺曼贵族支持的对象和腓力二世忌惮的焦点转移到约翰身上。
如果她想要彻底撇清她和这件事的关系,她其实应该立刻向腓力二世言明忠心,但内心深处,她抗拒这样做,一来这会破坏她和素未谋面的叔叔约翰之间本就薄弱的信任,二来也会令她失去在那些曾经效忠她父亲的人心中的号召力:这一次她站在了法国王室一方镇压起义,那下一次谁还会相信她能维护他们的权益?
不能公开支持,那就选择沉默,等腓力二世结束最愤怒和焦虑的时候,她向他示示弱、撒撒娇,她可以让腓力二世相信她的沉默是出于无能和害怕失去他宠爱的恐惧。但事态很快急转而下,第二天,她接到了国王的命令,请她立刻前往圣奥诺雷门外的雷波市场。
这样的命令明显带着不好的征兆,因此她让雷西的罗杰带着四位全副武装的骑士护送她,以便出现她无法应对的危机,当她来到雷波市场时,这里已经被搭建成了一个临时的刑场,腓力二世、路易王太子、布兰奇、特里斯坦等人已经坐在席位上,见她来了,腓力二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表露出肉眼可见的喜悦,相反,在看到她和雷西的罗杰一起出现时,他的眉头反而锁紧了几分,不过他到底没有再表现出别的什么:“你来了,玛蒂尔达。”他说,他指向刑场上的人,“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不知道,陛下,我等待您告诉我。”玛蒂尔达道,她的声音仍然那么甜美,但腓力二世似乎并不为其所动,相反,他嘴角衔起一丝稍纵即逝的冷笑,他随后看向路易王太子,“那么,路易,你来告诉他,你所俘虏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的,父亲。”路易王太子道,他的目光轻蔑地拂过玛蒂尔达,他看出她正极力装作平静,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期待她接下来的表情,“这是二十三位想要进攻埃夫勒城堡的雇佣骑士,埃夫勒城堡是我妻子的嫁妆,我怎能坐视此地遭到劫掠?因此得知消息后,我立刻赶去了埃夫勒。”
“这是你应该做的,不过,为什么你前往了埃夫勒,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击,我记得你有钱雇佣军队。”
“没有父亲的准许,我怎能擅自出兵,即便我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忠诚于您的士兵也不会听从。所以,我选择坚守城堡并向您报信,您果然派来了军队镇压了这些流寇,我只是在分享您的胜利。”
“这确实是一个好儿子应该做的。”腓力二世不咸不淡道,他的目光又转向玛蒂尔达,“那么,玛蒂尔达,你知道这二十三位死刑犯是以什么样的理由进攻埃夫勒的吗?”
什么样的理由,那必然是和她有关的理由,但现在这个时候,她不能承认她已经知道了诺曼底叛乱的消息。“我不知道,陛下,过去两天,我一直在我的房间里。”
“但你现在应该知道了。”腓力二世道,他的语气仍然漠然甚至冰冷,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他对她并没有平日里的宠爱和怜惜,“他们称曾受雇于你父亲,所以他们支持你,效忠你,要帮你夺回你被我们侵占的领地,你对此并不知情,我相信这一点,但现在,在知道真相后,你应该怎样表态呢?”
怎样表态,是义正词严地划清界限,还是痛哭流涕地请求原谅,这都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结局。她咬紧牙关,仍思索着是否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回应,而为首的一名骑士已经按捺不住吼道:“在胁迫立下的承诺毫无效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高大的骑士身上,他一头红发,轮廓刚硬,这是典型的诺曼男子的长相,“在理查国王活着的时候,你屡次违背誓约陷害于他,在理查国王死后,你又囚禁和胁迫他的女儿,你现在就在逼迫她!上帝给予簒夺者的后代七代王位,但绝不会继续慷慨,你的后代必将失去法兰西王位,他们有一天会像今日的我们一样人头落地!”
当卡佩王室的先祖篡夺加洛林王朝王位时,圣瓦莱里曾经预言卡佩王室将享有七代王位,这个预言曾经广为流传,但腓力二世向来对此十分抵触,因为他正是卡佩王朝的第七位君主,如若预言成真他便是亡国之君。
听到这段话,玛蒂尔达的脸色更加苍白,都不需要看腓力二世的脸,她都能想见他此刻的铁青脸色,果不其然,她听到了腓力二世轻声讪笑,这样的笑声在此刻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清楚你们怎会将别有用心的谣言当成神谕,但我知道你忠诚的人已经到了地狱里,而且,你们今日的结局并不是斩首,而是剥皮。”他看向玛蒂尔达,他的语气忽然重新温柔了起来,“你认可这样的判决吗,玛蒂尔达,我亲爱的女儿?”
“是的,这是他们应有的结局。”玛蒂尔达勉强定了定神,她努力控制自己的余光不要看见她身后那焦灼的目光,“即便他们没有反叛,仅仅只是诅咒王室,也足以判他们死刑。”
“好。”腓力二世点了点头,他此时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那么,你就坐到我身边来,一起观看这一场处刑吧。”
他不仅要当着她的面杀掉他们,他还要让她也成为看台上的凶手……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特里斯坦开口求情道:“您不必要求玛蒂尔达见证这一切,父亲,她是个女孩……”
“不,她应该留下来。”布兰奇忽然说,她很少如此直白而强硬地发表意见,而她一旦开口便会将她的对手逼至不能反抗的境地,“她是个女孩,但她更是未来的王室成员,法兰西国王治下的封臣,对她来说,忠于国王才是最重要的品质,如我一般,我只会欣喜于国王的威严再次得到了证实。”她看向玛蒂尔达,“如果她这个时候离场,是否代表她对叛徒们仍怀有同情,她认为他们的‘忠诚’值得称赞或效仿。”
如果她同情即将被处死的叛徒们,那她是否也是叛徒中的一员?特里斯坦还想说什么,但玛蒂尔达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她朝腓力二世行了一个礼:“我很荣幸,陛下,这仅仅是一个叛徒的胡言乱语而已。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又何谈继承他的英雄血脉,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叛徒而已,和我们面前的这些叛徒一样,他们都会下地狱去。”
她背对着那个骑士,但她知道她身后那焦灼的目光正变得震惊或愤怒,也许还混杂着几分咒骂,但等她坐到腓力二世身边时,处刑已经开始,她的世界开始变成模糊的血色。
处刑一共持续了四个小时,这对围观的人群来说是难得的热闹场景,也是八卦流传的温床,在你一言我一句的交头接耳中,他们不难得知这些人遭遇如此悲惨的下场都是因为他们忠于国王身边那位美丽的公主,而自始至终,公主都安静地坐在国王身边,似乎正和她身旁的卡佩王室成员一同饶有兴味地欣赏处刑的场景。他们为她而战,他们的命运和结局都和她息息相关,但她的裙摆连鲜血也没有溅上半滴。
第64章 顺从
布兰奇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玛蒂尔达的经过, 事实上,她从没有遗忘那段回忆,只是大多数她没有必要想起。
许多人都称赞她的母亲是她外祖母的女儿中唯一一个拥有其风范的一位, 但她知道,母亲从不将外祖母当做值得学习的榜样,或者说她只愿意学习她身上她认可的那一部分:“她不应该背叛路易七世, 更不应该背叛我的父亲, 命运给她的馈赠如此丰厚, 但她从没有珍惜。”
随着年龄的增长, 她渐渐明白了母亲对外祖母的复杂心态:她不认可她的所作所为,却无法割舍遗传自她的血脉,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不甘与妒忌:她相信如果是她身处外祖母的地位, 她一定可以将这样的人生经营得更加出色, 但哪怕她有着不逊于外祖母的才干和更加高尚的品德,她却独独没有外祖母那样身为女继承人的幸运,她没有,她的女儿们也没有。
为了挽回父亲战败带来的影响, 她的姐姐贝伦加利亚被嫁给了绝非良配的莱昂国王,那她呢, 她又将嫁给怎样的人呢?“我会带走这个更小的女孩。”她那传说中的外祖母来到了卡斯蒂利亚宫廷为路易王太子挑选新娘时,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择她的二姐乌拉卡, 但外祖母却选择了她, 所有人都感到诧异, 包括母亲, “乌拉卡是姐姐, 她更漂亮, 也更成熟, 为什么您要选择布兰奇呢?”
“乌拉卡的外貌更成熟,但布兰奇的内心更成熟。”外祖母回答说,她抬起头,正对上阿基坦的埃莉诺那双苍老但深邃的眼睛,“想要成为一位出色的法兰西王后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我从这个更小的女孩身上看到了她的聪慧和沉静,如果必须要选择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承担战败的代价,我宁愿选择更聪明的那个。”
她就这样离开了父母,翻过比利牛斯山前往巴黎,等待和素未谋面的法国王太子结为夫妻,这段旅程是迟缓而沉默的,因为外祖母的身体此时已经非常衰弱,因此即便和外祖母共同相处了半月之久,她也同样没有在她身上学到些什么,不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她们在四月份抵达了波尔多,波尔多大主教前来迎接她们,带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孩,见到那个女孩时,她情不自禁顿住了脚步:往前与往后十年,她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祖母!”在她们还没有走到她身边时,那个女孩已经兴奋地跑了过来,她的脚步有些急,但在来到她们面前时,她并没有惊动她们,而是小心翼翼地抓着阿基坦的埃莉诺的手,满脸渴望地望着她,“我好想念您,波尔多大主教说您让他将我送到诺曼底,可我想跟他一起等您。”
阿基坦有几个女孩能称阿基坦的埃莉诺为“祖母”?而在见到那个女孩的同时,阿基坦的埃莉诺那苍老得宛如石雕的脸孔也在这一刻流露出几分生动和鲜活,“我也很想念你,玛蒂尔达。”她吻了吻那个女孩的脸颊,她在一旁观察着她们,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情感:原来外祖母并不是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是此前的人和事情都不足以引起她的兴趣罢了,从阿基坦的埃莉诺的衣袍缝隙中,她看到那个名为玛蒂尔达的漂亮女孩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而很快,阿基坦的埃莉诺便向她介绍了她,“这是你姑姑的女儿,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公主,玛蒂尔达,你应该叫她姐姐。”
“好的,姐姐。”玛蒂尔达十分乖巧地回答道,她像模像样地给她行了一个礼,看到这一幕,她的心也情不自禁地软了几分,她扶起了她,按照卡斯蒂利亚的礼节亲吻她的面颊,她开始思忖她以后是否还有再见到这个小女孩的机会,“你应该感谢她,玛蒂尔达。”在她们互相亲吻的时候,阿基坦的埃莉诺又道,她那苍老而深邃的目光再次扫过了她的孙女和外孙女,“她代替了你的命运,她替你叔叔承担了战败的代价。”
“为什么叔叔的代价要让我和姐姐承担呢?”玛蒂尔达问,而她的心霎时沉了下去:她知道什么是战败的代价,贝伦加利亚就替父亲承担了战败的代价,近日,约翰王正在诺曼底的战场上节节败退,英格兰王室极度渴望通过联姻获取和平,而这个代价原本应该是玛蒂尔达承担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阿基坦的埃莉诺说她要选择一个聪明的女孩在这个时候成为路易王太子的妻子:他们不愿嫁出英格兰的公主,因此只能选择卡斯蒂利亚的公主作为代替,而腓力二世不会轻易满足于已有的和平,这就对这位联姻的筹码提出了严峻的挑战,对不够坚强的女孩来说,这样的挤压会令她十分痛苦,但对足够聪明的女孩来说,她足够承受这样的压力,这能使阿基坦的埃莉诺减缓几分对这位作为代替品的外孙女的愧疚之心。
可她同样不应该对这样的命运感到不甘或愤恨:如果不是她的舅舅是英格兰国王,如果不是他愿意为她提供两万银马克和诺曼底边境的要塞土地作为嫁妆,那她作为一个不算强大的王国排序靠后的公主几乎没有嫁给法兰西王位继承人的可能,尤其路易还这样爱她,这样的命运对她来说堪称绝顶幸运。
但讽刺的地方也正在此处:能成为未来的法兰西王后和路易的贤妻,她的人生已至完美的顶点,而对玛蒂尔达来说,这样的命运反而是理查一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极力想要她避免的,她本已有了足够的财富和权势,又何必教自己屈居内廷?她的人生享有如此之多的自由,就连她原本应该承担的代价都有爱她的祖母以八十岁的高龄翻过比利牛斯山找来自己替她承担,而她现在还可以天真地问她,为什么叔叔的代价要让我和姐姐承担呢?
命运是如此不公,像母亲从没有资格继承父母的土地,像贝伦加利亚要嫁给莱昂国王,像她只能依靠婚姻改变命运,而令她心情更为复杂的是,她的婚姻没有给英格兰王室带来他们想要的和平,也没有让玛蒂尔达逃离被腓力二世操纵的命运,甚至由于攻守之势早已异形,她反而需要承担更大的代价。
她听说了一些有关阁楼上的女孩的事,听说她是在前往阿基坦的路上被人出卖,用绝不光彩的形式劫持,听说她用牙齿或指甲反抗那些绑架她的人,以至于他们不敢松开捆绑她的绳索,听说她对国王没有任何恭敬,在国王想要抱她的时候尖叫着要他把她还给母亲,听说她不肯吃东西,不肯喝水,侍女们都说她有可能不会活下去。
仅仅两年,仅仅两年,她的命运怎么就滑落到这样的境地?出于同情或者别的因素,她去看望了她,她看到那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房间的角落,察觉到动静,她警惕地探出头:“姐姐?”短暂地辨认后,她这样称呼她,“你怎么在这里?”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她说,她来到她的身边,抱着她,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我一直记得你,祖母让我感谢你,那在我明白我为什么要感谢你之前,我不应该忘记你。”玛蒂尔达小声说,她很快又忐忑不安地看着她,“可我知道她不会这样做,法兰西国王在骗我,对吗?”
因为她将她当做可以信任的人,她才会问她这样的问题,不过,她注定要给她一个让她失望的答案:“他没有骗你,我也听说了你母亲放弃监护权的消息。”她说,她看到玛蒂尔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苍白和不敢置信,在心底叹息一声,她将语气放得更轻柔了些,“但也许她是出自迫不得已的原因,比如想要改善你的处境,而你现在做的事会令她更加痛心。”
她看到玛蒂尔达的眼睛里再次闪过困惑和不解,但须臾之后,她摇了摇头,目光里是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符合的坚定:“那我更不应该让她失望,我不要承认她并非自愿做出的决定。”
“可这是你的命运。”她说,宣判这样的结局时,她心中反而涌现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镇定,在她知道她婚约的真相后,她接受了她的命运,哪怕她那时还不知道路易是什么样的人,而现在,玛蒂尔达也应该接受她的命运,哪怕这样的命运不曾被爱她的人期许,“你的家人曾经可能承诺过你许多,但现在腓力二世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没有办法违逆命运的安排,就顺从命运,法兰西国王对你不会有太多的耐心。”
她在当时并不清楚玛蒂尔达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但等她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学会了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起来,她在腓力二世的膝上撒娇,对特里斯坦表现出喜爱和兴趣,对腓力二世隔绝她和她所有亲属接触的行为,她也从没有表露出不满,她漠视乃至仇恨他们,而这正是腓力二世和他们都想看到的结局。
她一度认为玛蒂尔达已经接受了她的命运,现在忠于腓力二世,未来忠于路易和她,她会弥补她先祖犯下的所有错误,直到她开始利用腓力二世的宠爱和路易竞争:她不仅学会了顺从腓力二世,她还学会了通过腓力二世获取她本不应该染指的权势,哪怕这样的行为与她应该恪守的忠诚迥异。
她果然是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后代,她果然是阿基坦的埃莉诺宠爱的孩子,她继承了她的美貌和财富,也同时继承了她身上那些不好的东西:若阿基坦的埃莉诺不曾背叛路易七世,那法兰西王室本可以提前几十年控制阿基坦,亨利二世和理查一世都没有使得他们的领地脱离法国王室的控制,她又凭什么认为她可以做到?
腓力二世也许乐见长子与次子分庭抗礼,但绝不会看着英格兰王室的支持者在他已经征服的领土上死灰复燃,挑动了这一点,她就可以再次让她成为了多年前被锁在阁楼里的无助的女孩。和从前一样,她再次来到她的房间看望她,她看到她坐在窗边,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她来到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梳理着她散乱的头发,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因此她就安静地等待着她,直到夜色降临之后,她才听到她开口:“姐姐。”她说,她低下头,“你想让我明白反抗命运的代价,对吗?”
“对。”短暂的沉默后,她微笑着回答道,“你是封臣,是女人,上帝为你安排的命运就是嫁给我们指定的丈夫,忠诚他,在婚床和产床上服侍他,和他一起帮助他的父兄对抗他们的敌人而非僭越我们,作为对顺从者的奖赏,我们也会善待你,给予你财富和尊崇的地位,陛下将你接到巴黎不是为了让你重复我们祖母的人生。”
第65章 夜色
人生, 人生。“对你来说,你不希望有女人以我们的祖母为榜样,尤其是继承了她遗产的人。”她说, 她嘴角划过一丝讽刺的冷笑,“而我并没有满足你的期望。不过,在你对我提出要求之前,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呢?你们侵占我祖先的领土, 诋毁我父亲的名望, 把我从我妈妈的怀里抢走, 现在,你们还让我亲眼见证忠于我的人如何因我悲惨死去,你敢发誓这场叛乱不是你和你的丈夫引导挑起的吗?”
“我可以发誓, 但并没有这个必要, 我们并没有违背我们应对父亲和君主践行的忠诚,而你又是以怎样的立场逼迫我发誓呢?”布兰奇平静地说,她的手指搭在玛蒂尔达的肩头,看似轻柔却有重若千钧的重量, “这是你应该承受的惩戒,如果你的父亲不曾背叛他曾发誓忠诚的国王, 那他不会在十三世纪到来前死于一场小叛乱, 他的贪婪和不忠造就了他的死亡。”
“你仍然在诋毁他。”
“但事实正是如此, 对吗?你的父亲背叛了他的君主, 甚至鼓励和煽动了绝大多数诸侯都加入他的行列, 结局就是他和他的盟友纷纷意外死亡, 这是上帝的惩罚, 但许多人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们宁愿相信这仅仅是意外。”布兰奇说, “我们的先祖犯下许多罪行,有些罪行或许尚未得到惩戒,但并不代表这些罪行就是可以被效仿的,相反,正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罪行得到真正的惩罚,这个世界上才会有仍然追捧和崇拜他们的人存在,这样的思潮很危险,而我绝不希望你也成为其中一员。”
“所以你对我的期望是让我和你一样彻底否认他们吗?我的血脉和一切权利都来源于他们,你却要我否认他们,做腓力二世乖巧的女儿,做特里斯坦顺从的妻子,做你和路易忠诚的臣子,我不应该有自己的理想,也不应该违背你们的安排,我的一切都应该以你们的利益为先,这才是你想给我安排的人生。”
“这样的人生有什么不好吗?”布兰奇反问道,“也许你的父亲和祖母曾经教会过你忤逆,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任性的资格,既然如此,对你来说最好的安排难道不是顺从你的命运,忠诚于你应该忠诚的人,即便路易仍然对你怀有偏见,我也会保护你,关爱你,若你能够帮助我们化解国王对我们的忌惮,那路易也不会再敌视你,他会真正将你当做妹妹和亲人,就像他也从没有真正敌视过特里斯坦一样。”
“你的祖母让你感谢我顶替了嫁给路易的命运,但实际上,是我应该感谢你,因为只有我能够承担这个修正所有错误的使命,而你做不到这一点,你连忠诚都不具备,又何谈奉献呢?”布兰奇怜惜地看了看她,“而且,抱着这样不能告人的忤逆之心密谋和忍耐也给你带来了许多痛苦,你明明那么想念你的母亲,却只敢偷偷给她写信,因为你害怕这会令国王愤怒吗?”
她怎么会知道那封信?她脑子一空,下一刻,一封信被递到了她面前,那是她托蒂博四世寄给她母亲的信。
那封信没有被寄给她病重的母亲,而是落到了布兰奇的手里,那场宴会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陷阱,握有这个把柄,王太子夫妇可以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不再与他们作对,而腓力二世对她仅有的信任也会因为这封信的出现消失殆尽。
布兰奇一直观察着玛蒂尔达的反应,她看到她的脸先是震惊,茫然,继而紧紧捏着拳头,歇斯底里地大笑大哭,像是嘲笑这荒诞的命运。“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下。”她说,她将那封信重新递给了布兰奇,这是她的把柄,而她将这个在布兰奇看来足以对她釜底抽薪的把柄重新递给了她,“让我好好想一想……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特里斯坦也不行。”
“好。”布兰奇说,她此刻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神色,她已经取得了胜利,那在玛蒂尔达接受这个结局之前,她愿意给她一点时间,她完全有给她这段自我调节的时间的能力。她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留下玛蒂尔达独自一人坐在窗台边,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直到确信布兰奇已经离开,她才站起身,拿起了腓力二世曾经送给她的那把来自西西里的弩,她脸上并没有痛苦或茫然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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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的罗贝尔是生活在巴黎的数千骑士之一,既没有显贵的出身也没有格外出众的武艺,如果说他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便是他是一个红发的诺曼人,并且在来到巴黎前,他曾经受雇于英格兰国王,他一度拥有了财富和土地,但他最终被法兰西国王剥夺了这一切,重新沦为了流浪的骑士。
这是他的秘密,或许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因为像他这样的骑士在诺曼底和安茹有很多,甚至在巴黎也为数不少:丢失了曾经的财富和土地,他们要么逃亡到英格兰,要么继续在大陆上讨生活,一些在英格兰有地产和亲戚的选择了前者,而他只能选择后者。
他失去了曾经忠诚的主人,失去了可以栖身的土地,因此他要么游走于新的主人之间,或者彻底放下尊严成为刀口舔血的佣兵。巴黎是他在彷徨了两年之后寻找的新去处,因为这里有许多需要雇佣骑士的权贵,而幸运的是,一位他曾有过数面之缘的贵族注意到了他:“他们叫你‘强壮的罗贝尔’。”雷西的罗杰说,“你曾经参与了围攻埃夫勒的战争,你当时一马当先,想要俘虏法兰西国王,但最终他逃到了河水里,理查国王俘虏了所有断后的骑士,但他没有抓住他最想抓住的那一个。”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难掩羞惭道,彼时他还是一位能够常常见到国王的骑士,而现在他已经混迹于平民中,每一天睡着之前都焦虑着第二天的食物,“是啊,那辉煌的岁月已经离我们远去了,而国王也已经去世七年了,如果不是见到了你,我也想不起像你一样散落在各地的人,不过,你可以从今天开始结束流浪的生活,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职位,但这个职位是由于你曾是忠诚于国王的人。”
他因此成为了防卫城墙的士兵之一,由于腓力二世希望通过雇佣底层武士抵消大贵族在巴黎城防中的影响力,巴黎城墙的护卫经过了几次换血,他作为一个薄有武艺又非贵族的骑士混入其中还算容易。在巴黎重新站稳脚跟后,他得知雷西的罗杰之所以出现在巴黎,是因为他正受雇于理查一世的女儿,国王已经死去,但公主仍然在世。
像他这样被公主用隐秘的方式收服的骑士不算很多,但也不少,她用宴会和狩猎之上的赏赐维系着他们之间的联系,但并不要求他们为她做别的什么,好似她这隐秘的帮助只是因为眷顾旧情。不过,近日的巴黎盛行着一些不好的流言,尤其是白天那场残忍的处刑后,兔死狐悲之余,这也令他开始担心公主的处境,不知法兰西国王针对诺曼人的行为是否会迁怒到公主身上?
他既不清楚现在真实的局势,也不知道他应该做些什么,入夜,他本已熟睡,却忽然被再次教学。“我需要一艘船。”雷西的罗杰说,他于深夜策马而来,除却几个全副武装的随从外,他身旁还有另一个被兜帽遮蔽面容以至于无法辨别身份的人,“巴黎已经不再安全,现在,我们必须离开巴黎,不仅是你,我们所有人都需要离开?”
“还有谁?”
“还有我。”他听到少女的声音,罗杰身旁的人揭开兜帽,露出她精致的面容,“现在,我要和你们一起走,不论我的叔叔到底会不会来诺曼底,我都必须回阿基坦,再不离开,我就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是的,见证了白天那些骑士的下场,生活在巴黎城中的诺曼骑士谁不兔死狐悲,公主已经决定出逃,那他们必然要追随她去拿回属于他们的东西。弄到船对他来说不难,逃亡的线路对他来说也很熟悉,极短的时间里,大约三十个骑士都来到了这里投奔他们,只要他们能够顺利地离开巴黎,来到正有反抗势力流窜的诺曼底,那他们就可以组建起一支初具规模的军队,届时无论是和约翰王策应收复诺曼底还是南下阿基坦都有成功的机会。
做好了准备,他们就应该出发,但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了少年的声音:“玛蒂尔达!”当这个声音出现时,玛蒂尔达和雷西的罗杰便脸色大变:特里斯坦,他怎么会在这里?来人正是特里斯坦,他连衣服都没有穿好,但看到玛蒂尔达时,他仍然目光一亮:“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跟我回去,布兰奇为什么不让我见你……”
布兰奇信守了承诺,没有让特里斯坦打扰她,但特里斯坦仍然担心她,发现她不在房间里后便焦急地找她。“你告诉其他人了吗,特里斯坦?”玛蒂尔达问,她的手紧紧捏着缰绳,特里斯坦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没有,我知道你这个时候不想其他人打扰你,我是发现罗杰爵士牵走了你的马……”
那就是只有特里斯坦知道,但如果不及时堵住他的嘴,也许腓力二世等人很快都会知道。“对不起,特里斯坦。”玛蒂尔达说,特里斯坦不解,他不明白玛蒂尔达为什么突然向他道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下一刻,他看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一把□□射向他的马,短暂的嘶鸣后,马将他甩入了塞纳河,而她迅速上了船,和那些追随她的骑士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第66章 河流(上)
“她逃走了?!”
听路易王太子阴沉着脸同她说起这桩事的时候, 即便是布兰奇也难掩惊愕,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她在骗我。”她说, 她脸上出现了后知后觉的懊悔,“她说让她一个人好好想想,让我放松警惕, 我应该让特里斯坦去陪她的。”
“特里斯坦差点被淹死!”听妻子提到弟弟, 路易王太子本已平息几分的怒火又涌了上来, 对这个没有太大野心又因为身世原因对他没有威胁的弟弟, 路易王太子还是想要和他保持兄弟和睦的,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恼恨玛蒂尔达一直利用她对特里斯坦的影响力引导他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无论特里斯坦是有意还是无意, “即便我们和她有不睦,特里斯坦又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他,他差点就死了, 她连自己的未婚夫都要杀吗!”
“但他没有死,还可以作为指证的证人。”布兰奇柔声道, 她很清楚玛蒂尔达并没有真的打算杀死乃至伤害特里斯坦,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玛蒂尔达对未婚夫有多少感情, 而是如果玛蒂尔达这样做了, 腓力二世就有充足的理由剥夺她的一切继承权, 而那些可能忠于她的人也不会轻易投靠一个杀害了自己未婚夫的女人, 但既然特里斯坦只是落水, 实际上毫发无伤, 那玛蒂尔达也并不需要为她“伤害”特里斯坦的行为负责, “比起特里斯坦,你现在更应该关心国王陛下,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我得去找父亲。”路易王太子说,想到马上就可以在腓力二世面前揭露玛蒂尔达的背叛,他不禁有些激动,布兰奇看出了他的情绪,决定还是提前提醒他一下,“国王知道你一直憎恶她,他会将追捕她的任务交给你,但这是他不得已做出的事,所以,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激动,这样反而会激发他的愤怒。”
“你总是这么聪明。”路易王太子冷静了下来,涩然道,他知道他的妻子在表面的温柔虔诚之下藏着一颗如他父亲一般精明冷酷的心,但这颗心不会像父亲一样对自己充满戒备和怀疑,而是将他整个人都满满地装于其中。
“只是我对你的父亲从来没有期待,因此可以客观分析他的情绪罢了。”布兰奇说,掌握了身边人的死穴,她就可以针对性地对他们的弱点出击,就像她之所以能够从蒂博四世那里拿到那封信,是因为她知道玛蒂尔达从来没有相信是她母亲抛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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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王太子深吸一口气,朝父亲的房间走去。
他的心里有些忐忑,尽管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局面正是他和布兰奇最想看到也最有利于他们的,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无可指摘,他们只是逼迫玛蒂尔达暴露了她本就存在的忤逆之心,但在将要向腓力二世挑明这一点时,他仍然感到紧张不安,即便布兰奇没有提醒他,他也会在情绪冷静后意识到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他的行为未尝没有夹杂着对父亲的挑衅,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够被他全然掌控的。
这个事实很明确,但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接受,当君主感觉他受到冒犯,他会迁怒于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人,不过,他必须扮演这个角色,老王对新王的认可总是与忌惮并存,他忍受够了父亲的忌惮,现在,他要去博得父亲的认可了。
“父亲。”当他呼唤出这个单词时,他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国王的卧房中,腓力二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他隐隐看出他正摩挲着什么东西,他选择性地没有深究,“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但我不得不告诉您……”
“我都知道了。”腓力二世打断道,他精心准备的足够刺痛腓力二世但不会显得太过刻意的腹稿就这样被堵回了喉咙,他看着父亲转过头,他努力想从他脸上寻觅一些被背叛的愤怒和羞耻,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脸色出奇平静,仿佛那个刚刚叛逃的女孩并没有被他放在膝上如珠似宝地疼爱过,“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用对待背叛者的方式!”路易王太子精神一振,他听懂了腓力二世的暗示,并为此兴奋,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机会将他认定的最大威胁彻底铲除,也意味着父亲开始认可他,咨询他的意见,这意味着父亲已经开始正视他的地位,“追捕她,将她和她的追随者带回巴黎接受审判,过去十年她享受的自由从来不是她应得的权利,也许她最合适的归属是修道院里……”
“还轮不到你来安排她的命运。”腓力二世再次打断他,他站起身,审视着路易王太子,这个时候路易王太子才看清了他刚才摩挲的东西,那竟然是一本书,可他的父亲一向厌恶书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如果不是你和你的妻子被妒忌和贪婪蒙蔽了双眼,她未必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离开巴黎,她留在巴黎的价值远没有耗尽。我会给英格兰国王写信,让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登陆诺曼底和她里应外合,忽悠住他临阵退却不是什么难事,而你的任务是阻止她回到阿基坦,将她带回巴黎,记住,她仍是阿基坦的女公爵,她是贵族,是女性,任何情况下我们都应该给她基本的礼遇。”
“是,父亲。”路易王太子静了静,在躬身行礼后退出。他知道玛蒂尔达还有什么价值,可那是针对于腓力二世和特里斯坦的价值,不是针对他和布兰奇的价值。腓力二世需要一个制衡长子的次子,特里斯坦需要一个给他带来王冠和领地的妻子,但他不需要一个强势的弟弟,布兰奇也不允许再有另一个女孩压制她在宫廷中的地位,这才是他们之间不可化解的根本矛盾,不在他们之间爆发,也会在下一代人。
但他毕竟得到了他想要的,就像他即便清楚他的儿子的真实用心,他也只能默认事态朝有利于路易王太子的方向发展。路易离开后,腓力二世重新坐了下来,他的手再次摩挲着那本书,或者说是书籍扉页上的那句话,“Donar a Filip”。
他不喜欢诗歌,但他喜欢他给他读诗时的样子,这意味着他臣服他,取悦他,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影子,而他眼里可以有更多东西。许多久远的回忆浮现脑海,转瞬又被残酷的背叛取代,他盯着那行奥克语,忽然轻笑道:“亲爱的理查……”
亲爱的理查,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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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岱岛上坐船离开巴黎后,玛蒂尔达一行便迅速转向陆路,从速度上,水路比陆路更具优势,但他们的目标太过明显,继续坐船无异为靶子,因此离开巴黎后,他们转而通过改换行装避开第一波追杀,脱离了受法兰西国王直接控制的巴黎周边,他们才有更多可以利用的机会。
和他们一起离开巴黎的骑士共有三十一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足够他们从第一波追杀中杀出血路,但进入形势复杂、敌我不辨的诺曼底,这三十一名骑士的数量便远远不够了,只要前往阿基坦的途中有忠于腓力二世的领主派兵围剿,那他们便全无招架之力。
雷西的罗杰曾经建议玛蒂尔达立刻北上英格兰投奔她的叔叔约翰,但玛蒂尔达放弃了这个提议:立刻前往英格兰固然可以逃脱腓力二世的控制,但约翰王同样不是善与之辈,他恶名在外,还曾有杀害自己侄子的前科,且如今仍处于教皇的绝罚之下,如果约翰想要囚禁或杀害她那她全无抵抗之力,是以玛蒂尔达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那就是迅速打出理查一世之女的旗号,收拢流浪的骑士、雇佣兵和对腓力二世不满的领主,将逃亡升级为真正的叛乱。
她现在没有钱,但她有阿基坦公爵的身份和理查一世之女的声望,因此短期内她能招募到的人并不在少数,等她到达安茹时,她已经纠结起一支约一千人的军队,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生疏或茫然,也许她身体里确实流淌着她那传闻中战无不胜的父亲的英雄血脉,她没有见过他,但他或许真的在天堂祝福着她。
有了可以傍身的军队,她反而不需要再刻意地隐藏行踪,因为即便法国王室军队知道她的踪迹,他们也没有办法轻易地截杀她,如果她的目标只是回到阿基坦的话,他们实际上拿她毫无办法。但在她离开阿基坦的这段时间里,卢瓦尔河南岸的最北端,原本作为阿基坦公爵领地的普瓦图地区已经被腓力二世和吕西尼昂家族分别占据,或者说,这实际上是腓力二世给他们曾经帮助他劫持她来到巴黎的“奖赏”,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这一点,他还指望她和特里斯坦结婚后再收回这里呢。
但现在,吕西尼昂家族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普瓦图,如果她想要收回这里(哪怕只是收回腓力二世侵占的部分),她也必然会受到吕西尼昂家族的阻挠,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没有攻城器械,也没有船只,如果她想带着手上这支为数不少的军队回到阿基坦,她也需要借助外力。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要么取道同样敌我不分的南特地区走海路,要么在北部的安茹地区南部收买或占据几座城堡冒着被夹击的风险花费一点时间准备渡河和攻城,思来想去,她决定从多方下手,在安茹南部的一座城堡暂时歇脚的同时,她派人向卢瓦尔河南岸的另一个贵族图阿尔伯爵求助,询问他是否愿意帮助她收复失地,同时,她也派人去询问了南特,虽然名义上布列塔尼仍然由腓力二世掌控,但她堂姐的儿子确实即将回归,也许南特愿意看在未来公爵的份上帮她这一次呢?
她在等待图阿尔和南特的回话,但在此之前,吕西尼昂家族竟然主动向她示好:“他们愿意承认您的统治,并帮助您渡河与收复失地,但他们希望您可以宽恕他们曾经对您的冒犯,并将普瓦图南部割让给他们……”
那不是冒犯,是背叛,如果不是吕西尼昂家族的出卖,玛蒂尔达早就可以回到阿基坦,她根本不必要在巴黎待那么多年!得知这样的要求,雷西的罗杰感到怒火难抑,但玛蒂尔达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控制住了神情:“他们从没有冒犯过我,又何谈原谅?”
“殿下!”雷西的罗杰低声道,而玛蒂尔达摇了摇头,彻底恢复了平静,“我现在最重要的目的是回到阿基坦,回到阿基坦后,我也需要处理和吕西尼昂家族的关系,我不能一开始就表现出和他们不死不休的架势。”她看着雷西的罗杰仍然有些难以接受的神情,忽然笑了,“父亲不会这样做,对吗?”
“对,殿下,唉。”雷西的罗杰先是本能地答应,而后又难掩叹息,他很清楚与吕西尼昂家族合作是公主出于理智做出的选择,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疼这个十四岁的女孩所面临的艰难和需要忍受的事情。他离开了,而玛蒂尔达从城堡地外墙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卢瓦尔河,这条曾经在她梦境之中反复不可逾越的河流终于触手可及,情不自禁地,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下颌和嘴唇,她知道她的下半张脸很像母亲。
她已经记不住母亲的脸,只能通过自己的脸想象她的样子……她会回到阿基坦,她会再见到她的母亲,也许那一天已经很近很近。
第67章 河流(下)
有了吕西尼昂家族的帮助, 她终于在法国王室的追兵赶来之前渡过了卢瓦尔河,过河之后,她和吕西尼昂家族的于格九世等人在图尔的一座城堡见面, 于格九世带来了他的很多亲戚,包括他的继承人小于格,他的弟弟厄镇伯爵, 以及他的叔叔, 当年曾经劫持了她的吕西尼昂的杰弗里。
她明确否认了吕西尼昂的杰弗里曾经劫持她的往事, 那当她再次见到他时, 她就不能对他表现出任何心存不满的迹象,相反,她得对他表现出亲近和友好, 乃至去翻那些她父亲在世时
那些也许存在的旧情, 这样才可以让吕西尼昂家族的人相信她现在对他们全无芥蒂。
她虽然已经回到了阿基坦,但她心里清楚她不可能凭着一个阿基坦公爵的身份就让手下的人对自己一呼百应,在她离开阿基坦的这十年中,阿基坦境内的几大贵族已经重新做大, 因此处理和封臣之间的关系对她来说是重中之重,但非常不巧, 阿基坦的几大重要家族和她都有或多或少的矛盾。
吕西尼昂自不必说, 昂古莱姆是约翰王的妻族, 利摩日和她有杀父之仇, 反而只有最南方的图卢兹还算是她可以求助的对象, 但图卢兹的异端嫌疑也导致她不能和他们有太亲近的关系, 那权衡利弊之下, 她应该和吕西尼昂家族和解, 继而让同样对她心存担忧的利摩日子爵不加入她的反对方。
她不能在立足未稳的时候得罪潜在的盟友, 但她可以联合潜在的盟友得罪她已经不可能再和解的人,只要吕西尼昂家族不阻扰她收回被腓力二世控制的普瓦图北部,那她也可以暂时默认他们占据了普瓦图南部。
在城堡里短暂休息后,她才从这近半月的逃亡喘息了几分,晚上,吕西尼昂家族设宴款待她,她知道这场宴会上除了和解与承认她的统治外还涉及到利益交换,仅仅是宽恕他们曾经的背叛和承认他们对既有土地的占据并不够,想要让他们帮助自己夺回普瓦图北部,她还需要再给他们一点好处。
出乎意料的是,对她提出的金钱或者土地,于格九世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兴趣:“我们忠于您并不是想要土地和财富的奖赏,而是真心实意要弥补曾经的错误,我们会帮助您对抗法兰西国王,会归还所有曾经被您父亲和祖母统治的土地,只要您可以满足我们一个心愿。”
“什么心愿?”玛蒂尔达问,于格九世的善意来得太突然,她不得不提高警惕,她知道这些人绝不是什么忠义之辈,而他们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英格兰国王曾经夺走了我的妻子。”于格九世道,“而现在,英国王室应该偿还给我的儿子一个妻子,公主,我的儿子与继承人和您年纪相仿,也足以为您提供助力,那您愿意抛弃法兰西国王的儿子,选择我的儿子吗?”
于格九世曾经和约翰的妻子昂古莱姆的伊莎贝拉订婚,但约翰却因看中了伊莎贝拉的美貌和领地横刀夺爱,这也是吕西尼昂家族公然背叛约翰而没有受到太多道德上谴责的原因。尽管于格九世已经再婚生子,但失去昂古莱姆的伊莎贝拉对他来说仍是不可释怀的奇耻大辱,但如果他的儿子能够迎娶她,那吕西尼昂家族便可以立刻分享阿基坦公爵的头衔,甚至在未来分享她对英格兰和诺曼底的继承权,这对约翰王来说才是最致命的伤害。
叠加他们曾经的旧怨,只有她和小于格联姻,吕西尼昂家族才可以相信她真的对往事既往不咎,或者即便她还怀恨在心,她也不会再有能力反抗。“您的儿子年满十二岁了吗?”玛蒂尔达问,她不会答应联姻,但她并不打算立刻拒绝,她动了动袖子,一直随侍在她身边的雷西的罗杰知道了她的暗示,“而且,我的封君是法兰西国王,监护人则是教皇,没有他们的允许,我缔结的婚约未必有效。”
“这不要紧。”于格九世道,“我的儿子还差几个月满十二岁,但已经可以践行婚姻的责任了,只要实际上的婚姻已经缔结,那教皇迟早会承认这个结果,如果您对此存有顾忌,您也可以先同我们一起回到拉马什,我保证您一定会受到最隆重的款待,如一位公主,如一位女王。”
那就是要将她扣押和囚禁,直到小于格成年或者英诺森三世承认他们的婚姻,到了那一天,她就真的成为了他们的傀儡,这样的结局和一直留在巴黎有什么两样。“我的婚姻还没有这么廉价。”玛蒂尔达冷冷地说,她抬起了手,动作十分优美,仿佛只是为了整理她脸颊边散落的头发,“此外,我从没有原谅你们的背叛,也绝不会承认你们有权侵占我的土地,我父亲的灵魂惩罚不了你们,那现在就让我亲自来惩罚你们!”
是她袖间的十/字/弩,她的第一箭射中了于格九世的手臂,第二箭则直接贯穿了吕西尼昂的杰弗里的喉咙。“保护公主!”雷西的罗杰大喝一声,而玛蒂尔达已经立刻离开了餐厅,她得赶快离开。
出于她的警惕心,她没有让她最忠心的那部分骑士离她太远,她的马系在城堡外,这给了她逃走的机会,可离开了城堡,她又该逃到哪里去呢?“朝卢瓦尔河的方向走!”她很快下定了决心。
她现在已经在阿基坦公国境内,只要这个消息传开,那些曾经忠于她父亲或不满于约翰王等人的领主们会,并且在约翰王事实上并没有能力控制阿基坦的前提下,她的叔叔也未必不会支持她。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掌握一个可以暂时安身的据点,只要摆脱了吕西尼昂家族的追杀,攻占一两座城堡对她来说并不算很难,但当她终于艰难地摆脱了吕西尼昂家族的追兵时,她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标志。
她看到了法兰西军队的王旗,以及路易王太子的盔甲,他们追过了卢瓦尔河,现在正和吕西尼昂家族前后夹击她。“是英格兰公主!”她听到了激动的声音,而后附近燃起了火把,她的面容清晰无比地暴露在了法兰西军队面前,他们都认识她,而她身边仅有的几名骑士根本不足以对抗路易王太子所率领的大军,她没有任何退路了。
卢瓦河河有那样长,可他们就这样碰巧遇到了她……她终于感受到了绝望,为这讽刺的一幕歇斯底里地大笑:她是命运的玩具吗?她曾经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吗?上帝赐予她生命难道就是为了捉弄她,看着她在十年的隐忍和拼尽全力的反抗之后再次被同样的敌人抓住吗!“你终于出现了。”她听到路易王太子的声音,流水的声音那样湍急,他的声音却异样清晰,夹杂着恼恨,也夹杂着狂喜,“你不曾虔信上帝,代价就是被上帝抛弃,若你能够恪守封臣的誓言,又何至于落得如今的下场?”
从巴黎到图尔,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他明明率领了两千装备精良的军队,却偏偏眼睁睁看着她一路逃到了阿基坦境内,若他如此声势浩大地出发却被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耍得团团转,他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向父亲交代,又怎么树立自己在诸侯间的威信?
但现在,胜利于他终于唾手可得,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胜,他当然要以绝对居高临下地姿态嘲讽他的对手。听到他的话,玛蒂尔达低低笑了起来,她仰起脸,泪水混着尘土和碎叶滴落在她手背上:“誓言,什么是封臣的誓言?是腓力二世可以通过谎言和诬陷掠夺我的领地和财富,我却必须承认现实的誓言?是你可以仗着王太子的身份对我指指点点,而我得因我从没有犯下过的罪过承受规训和职责的誓言?是你们可以任意屠杀和驱逐曾忠于我父亲的臣属,我却只能旁观和漠视的誓言?这样的誓言对你们有坏处,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们可以任行不义,我却必须接受现实,你们要求我遵守规则不过是因为你们能从规则中受益罢了!”
“你们对我的期望是什么?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的是什么?你们要我做你们喜欢的漂亮玩偶,要我无怨无悔地做你们控制诺曼底和阿基坦的工具,要我将我继承自我祖先的血脉当做我苟延残喘的资本,你们可以欣然笑纳,我却连一丝一毫的怨恨和反抗的权利都不应该有,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不会察觉到痛苦,我应该心安理得地将我自己卖一个好价格。”她忽然尖叫起来,那悲怆决绝的声音仿佛能划破夜空,“我不要这样活着,我死也不要这样活着!”
她用力拍打了马腹,马嘶鸣一声,转身朝近在咫尺的卢瓦尔河奔去:“拦住她!”路易王太子惊怒道,他身边的骑士反应很快,立刻搭弓结网,但最终还是晚了一步: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看到她纵马跃入漆黑的河水,转瞬之间便被那河水吞没。
第68章 过往(上)
“我们还要坐多久的船?”
新的一天, 清晨时分,当君士坦丁试图用睡眠抵御这痛苦的颠簸和吵闹的水声时,某个精力旺盛的红发小朋友本着他不好过养父也绝不能好过的心再次摇醒了他。君士坦丁睁开眼睛, 正好对上养子那双焦渴难耐的深蓝色的眼睛,在镇压养子的躁动和躺平继续装死之间,他决定先对他实话实说:“等穿过勃艮第公爵的领地就行。”他说, “如果你实在无聊的话,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为什么一定不能穿过勃艮第公爵的领地。”
一个月前, 他终于从英诺森三世那里得到了明确的准许, 英诺森三世已经和英格兰的约翰王和解,那接下来他就要帮助约翰王打击他的敌人腓力二世,而英诺森三世瞄准的腓力二世的痛点有两个, 一个是他要推翻腓力二世拥立的布列塔尼公爵阿丽克丝与德勒的皮埃尔, 另一个则是阻止腓力二世的次子和阿基坦女公爵联姻。
这两个任务风险很大,但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问题在于一旦腓力二世同时失去了布列塔尼和阿基坦,那他十有八九保不住他已经到手的诺曼底:约翰王在经历了惨痛的失败后已经痛下决心在不列颠狠命厉兵秣马, 威尔士与苏格兰深受其害,面对如今似乎已经今非昔比的约翰王, 腓力二世还真要慎重以待。
清楚这一严重后果, 所以君士坦丁十分肯定腓力二世一定会极力阻止教廷使团前往巴黎, 哪怕这个使团里有他这个西西里国王和戈特弗里德(德语的杰弗里)这个奥地利公爵之子兼教皇认定的布列塔尼公爵也是如此, 联想到他和英格兰的玛蒂尔达曾经的婚约, 腓力二世很容易猜到他们实际上是奔着让他同时失去布列塔尼和阿基坦两个目的来的, 所以离开罗马之前, 他先和英诺森三世商量好了口径, 那就是前往巴黎的教廷使团实际上是为了护送奥地利的戈特弗里德而来, 至于戈特弗里德的养父西西里国王,他只是帮助戈特弗里德得到了教皇的支持,并提供了一批随从和一位名叫腓特烈·冯·安韦勒的家臣护送戈特弗里德北上而已。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穿过勃艮第公爵的领地?”戈特弗里德继续用他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盯着他,此时此刻,他们来到了甲板上,新鲜空气的流动和他擦在太阳穴上的薄荷叶让他的头晕症状缓解了很多,但他也得更加集中注意力,以防精力旺盛的戈特弗里德小朋友一个不小心掉到罗讷河里,“因为勃艮第公爵有阻止教廷使团前往巴黎声援腓力二世的丹麦王后的前科,对腓力二世特别忠诚和对教皇冕下特别藐视总得占一个。”君士坦丁说,“不过更重要的原因是他见过我。”
勃艮第公爵是腓力二世的封臣,但由于他的领地毗邻勃艮第伯国(1),因此他也参加了勃艮第女伯爵贝娅特丽丝二世的婚礼,也就目睹了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遇刺以及他们随后的争吵,那保险起见,他最好直接绕着勃艮第公国走,并且鉴于他和他叔叔目前彻底反目的表象,如果勃艮第公国里有那么一两个急于向施瓦本的菲利普邀功的小领主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们一行人扭送到施瓦本的菲利普面前,那他和他叔叔都会很尴尬……
基于以上原因,他决定从普罗旺斯登陆,沿着法国南部的中央高原北上至罗讷河河道,届时便可顺流而上绕过勃艮第公国抵达腓力二世相对控制薄弱的贝里地区,然后便可直奔巴黎,考虑到他和阿拉贡交情不错,阿拉贡的佩德罗二世十分痛快地帮他出具了担保,让他和戈特弗里德能够在隐藏踪迹和模糊时间的情况下穿过他的弟弟普罗旺斯伯爵的领地,并帮助他们改换了行装:缺点在于,他晕船,尤其晕他们目前乘坐的这种没有经过改造的中世纪原产小型渔船,而活泼好动的戈特弗里德小朋友也受不了一连半个月都闷在无聊透顶的船舱里,所以在他努力克服晕船带给他的不适时,他还得给戈特弗里德找点事做,比如解释布列塔尼的争议原因,比如分析他们为什么不能穿越勃艮第公国,再比如介绍他的母系亲属们。
“我知道,我有一个舅舅,还有一个姨母,不过,我母亲对他们都没什么好话,她的原话是他们都抢走了她的东西。”
“我记得她在奥地利给你舅舅建了一个教堂。”这代表奥地利公爵夫人对死于非命的弟弟应该多少有几分悲伤。
“那是因为他死了。”基督教还是不太兴给活人建所谓的“生祠”吧?“因为他死了,所以母亲会怀念他,纪念他,不过有时候,她也庆幸他死了,否则布列塔尼的继承权落不到她身上。”
“前提是这份继承权不被她的妹妹篡夺。”君士坦丁轻声说,设身处地,他还是可以理解奥地利公爵夫人的矛盾心态:在阿基坦的埃莉诺这样的强势女性的教导下,她很容易养成同样强势的性格,但偏偏她虽然美丽聪慧还极有主见,她却不得不屈居于轻浮愚蠢的弟弟之后,享受不到女继承人的风光而只能作为联姻的筹码,而如果亚瑟没有出生,享受这一切的本应该是她,某种意义上,这确实可以说是“亚瑟抢走了她的东西”。
所以对弟弟,她有出于血缘的亲情与爱,却也难掩羡慕和嫉妒,但当亚瑟悲惨地死去后,爱和亲情重新占据了上风,她会流露出对弟弟的复杂情感,但也会真心地为他哀悼并纪念他,凡人往往有许多复杂矛盾的情感与欲望,难得的是坦然面对这一切,而许多人并不能做到。
那他的欲望呢?他们让腓力二世相信教廷使团只是为了布列塔尼的继承争议而来,那他们就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腓力二世的戒备心,如果腓力二世相信他们的目标只有布列塔尼,那他便不会对阿基坦以及英格兰的玛蒂尔达有额外的防范与过激的行为,比如在没有教皇的赦免令之前便直接安排她和腓力二世的次子结婚。
他不想要他们结婚,不论“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到底是不是他期待的人,但“英格兰的玛蒂尔达”是否真的抗拒和特里斯坦爵士结婚呢?如果真如她在信里所说,她深深爱着她的未婚夫,那他的所作所为是否是对她幸福的破坏呢?握着手中的那封信,君士坦丁再次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哪怕同为女继承人,也有一些人是甘于做丈夫和领主的襄助者的,她们不想承担动荡与压力,索性将此折为财富或名位,即便如此,她们也会比普通的女人幸运许多,至少她们不会轻易遭遇离弃和冷待,那这位狮心王的女儿也会是这样的女人吗?
他正胡思乱想时,自觉再次被养父兼监护人冷落的戈特弗里德已经再次感到寂寞难耐,他要再次吸引君士坦丁的注意力:“你了解我母亲的堂妹吗?”他忽然语出惊人,“我母亲说你和她的堂妹订过婚,所以你这次去巴黎是为了把她从腓力二世手里抢回来,然后再和她结婚吗?”
质问来得太突然,加上他们的船这时候又遭遇了一次激烈的颠簸,君士坦丁一下没把握好平衡滚到了船舷边:“你母亲怎么什么都告诉你?”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和尘土,对奥地利公爵的家庭教育深感忧虑。
“这都是她随口闲聊时说的,只是我正好都记住了而已,换做父亲和利奥波德,他们就记不住。”戈特弗里德理所当然道,“所以,你会和我的堂姨母结婚吗?如果你和她结了婚,我们不就真成了亲属吗?”
“你的父亲本来也是我的亲戚。”君士坦丁提醒他,不过,戈特弗里德的提议再次戳中了他先前的隐忧,他决定先给自己的行动订一个基调,“我只是奉命解除她和腓力二世的儿子的婚约并带她离开巴黎,圣座从没有说我可以和她结婚。”
“但你如果解除了她和腓力二世的儿子的婚约,难道不会顺势和她结婚吗,你是国王,将来还有可能成为皇帝,与你身份地位匹配的公主本就寥寥无几,我的堂姨母不仅是一位伟大国王的女儿,还是一个大公国的继承人,这样的妻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哪怕是从利益的角度,你也应该追求她吧?”
“婚姻由利益驱动,但我不想因此枉顾他人的意愿。”君士坦丁说,在戈特弗雷德还在思考现监护人是什么深意时,他忽然冷不丁道,“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
【作者有话要说】
三月了忙碌的时候又开始了,存稿也用完了所以不太可能继续日更了,SO未来两个月应该都是随榜更,一周可能有一两天停更,时间还是固定中午12点
(1)勃艮第伯国:腓特烈一世的妻子勃艮第的贝娅特丽丝的领地,和勃艮第公国不是一个地方。
第69章 过往(下)
“啊?”戈特弗里德一呆, 难得见君士坦丁提到他自己的隐私,他感觉机不可失,急忙追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她的父母是谁?你们怎么遇见的?”他心里已经脑补了一百个爱情故事。
“在锡拉库萨。”君士坦丁只回答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他仰望着头顶的天空,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当时我刚刚从很远的地方求学归来, 我的远房亲戚们举办了一场宴会, 邀请了很多本地和国外的重要人物, 当时,他们是想要让我快速了解当地的人际关系,以便我能尽快融入我原本出身的社交圈, 这对我未来的前途很有利。”
“……”戈特弗里德聪明地没有追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他直觉觉得君士坦丁提到的并不是大特尔诺沃或者君士坦丁堡,可除了这两个地方,他又能去哪里“求学”呢?“所以,你喜欢的女孩也是需要你结交的重要人物吗?她是某个大人物的女儿, 或是女继承人吗?”
“不是,她甚至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只是她的哥哥正好在附近, 所以她也跟着他过来了而已。”
“也就是说, 她甚至不是意大利人了?”戈特弗里德若有所思道, “所以她既然不是你需要结交的人物, 你又为什么注意到她呢?”
“因为她漂亮。”
“……”戈特弗里德愤怒地瞪着他, 他感觉他的智商被狠狠嘲讽了, 君士坦丁摸了摸戈特弗里德的头, “其实是因为我并不接受他们的安排, 但又不好直接拒绝他们,所以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去结交那些他们希望我结交的权贵,我打算在意大利待几天就离开,我甚至还准备了一个假名字,不过,她确实很漂亮,所以我还是去和她搭讪,幸运的是,她也对我很有兴趣,所以我们度过了愉快的半个月。”
“就一起度过了半个月,你就记到了现在。”戈特弗里德嘀咕道,“就因为她漂亮吗?”他不太相信这只是一个轻浮的艳遇故事。
“还因为我发现我们是一样的人。”君士坦丁正色道,戈特弗里德敏锐地发现他身上那些揶揄的神色消失了,他再次触及到了他的内心,尽管他此时说的许多话未必是现在的他能够理解的,“这个时间上的大部分人出生在寒风和暴雨中,从呼吸的第一口空气开始就要承受残酷的命运,但也有少部分人出生在华丽的宫殿和宅邸,他们被珠宝和黄金装饰着,被华丽的帷幔笼罩着,他们生来就可以在高塔上俯视芸芸众生,所以,他们可以选择不去看帷幔外的世界,假装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像他们一样幸福,或者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本就是上帝赐予的,这份权利与生俱来,也不可能被收回。”
“不过,帷幔是不可能永远遮住人的眼睛的,它会被风吹起来,被刀刃割破,被虫蚁逐渐蚕食腐朽,所以那些出生在寒风和暴雨的人会发现原来高塔里的人和他们没有任何不同,他们一样会生病,一样会饥饿,一样会在断头台上身首分离,发现这一点后,他们会抗争,他们会去争夺属于自己的权利,如果大部分人都这样想,那滔天的巨浪便会将整座高塔冲毁。”
“发现那厚重的帷幔遮不住笼子外的世界后,有些人会极力补救,用尽手段裱糊贵族与庶民之间的高墙,但有些人会主动掀起帷幔,走入潮水之中。”他轻轻抚了抚他的眼睛,“我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是因为我们都不是因为我们生在高塔之中便可以无视高塔之外的寒风和暴雨的人,我那时其实并不清楚我回到家乡要干些什么,但我知道我不会按照我家人们的安排随波逐流地度过我的一生,她明白我的茫然,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对一个女孩来说,要想冲破世俗的藩篱注定要付出更多代价,所以我一直认为她比我更有勇气,但偏偏我其实没有什么可以帮助她的地方。”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帮助她呢,在遇到你之前,她已经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了,你懂得她,她也懂得你,很多相伴一生的夫妻都不是懂得对方的人。”戈特弗里德困惑道,因为他就听他母亲感叹过,她说他父亲确实很爱她,但一点都不懂她,“你可以娶她啊,或者至少应该和她继续交往,既然她也是出生在高塔里的人,她的身份肯定没有卑微到你不能迎娶她吧?”
“当然,如果我那个时候向她求婚的话,我的家人会很高兴,她的家人反而不会很开心。”
“那就是你高攀了。”戈特弗里德理所当然地说,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连西西里国王这样的女婿都会不满,但他决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可你毕竟是个国王啊,如果你真的想要娶她,她的家人犹豫一段时间也会答应的,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先和她哥哥搞好关系啊,我知道你很擅长和人交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和她哥哥搞好关系?我们关系特别好。”
“那你为什么没有娶她?”
“因为她还太小了啊,我见过许多人,那时候我并不确定她是否也是其中一员,而且,她哥哥还在旁边盯着我呢,我哪敢真的做什么啊?”君士坦丁失笑道,戈特弗里德觉得他现在的笑容带了几分遗憾和惆怅,“我并不后悔和她告别,因为我在不久之后就选择了动荡的生活,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让她在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懵懂地替我承担选择的代价是不负责任的行为,等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十分狼狈,而她比三年前更加漂亮,她还订婚了。”
“订婚?”戈特弗里德瞠目结舌,他发现君士坦丁脸上竟然还有一丝笑容,他更觉诧异,“你喜欢的人要结婚了,你不难过吗?”
“我为什么要难过,她又不喜欢和她订婚的人,只是暂时找不到理由拒绝罢了。”君士坦丁说,“她不是会被婚姻束缚的女人,或者说她本就是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和命运抗争的人,这一次,我终于有了可以帮她的机会,我帮她说服了她的伯父允许她选择她想要的人生,她会吃很多苦头,不过那是她自己选择的人生。”
“那很好啊。”戈特弗里德再次不解道,“你很喜欢她,她应该也是喜欢你的,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呢,我甚至没有听说你和某个贵女订过婚。”
“因为即便她有了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她选择奔赴的方向也未必是我身边啊。”君士坦丁说,戈特弗里德发现他又不明白君士坦丁在说些什么了,“人类生而自由,但无处不在枷锁之中,这也是我们命运的真实写照,在我们生活的时代有太多束缚着我们的事,而历史与命运会将每个单独的个体卷入其中,所以我们什么都承诺不了彼此,再见面时,我们都成为了我们希望自己成为的人,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不可能像其他相爱的人一样结为夫妻并长相厮守,那是极少数人的幸运。”他重新垂下眼睛,“我只答应了她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们能再次见面,那时候,我一定要告诉她我真正的名字。”
所以他改变了一个女孩的人生,最后她却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个故事太没劲了。”戈特弗里德嘀咕道,“我不觉得有什么东西能真正束缚你,既然你喜欢一个女孩,那你就一定要和她结婚啊,如果我以后有喜欢的人,我是一定会和她结婚的。”
“那你想要和什么样的女孩结婚?”
“漂亮的。”戈特弗里德思考片刻,给出一个相当肤浅的答案,“要和我母亲一样漂亮,或者更漂亮也可以,虽然我父亲不懂我母亲,但他还是那么喜欢她,这说明只要你的妻子够漂亮,那即便彼此之间并不了解,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幸福,至少我父亲确实很幸福。”
“行,那你加油吧。”君士坦丁说,他对小孩子一向奉行放养式教育,前方的河道出现一个拐弯,连带着河岸也沉淀出一个小小的三角洲,不知为何,他多盯了那块三角洲一眼,他立刻发现了不对,“靠岸!”他喊道,“那里有人!”
有人,有人吗?戈特弗里德来了兴趣,因此船一靠岸,他立刻跃到了松软的沙土上:“这里确实有人!”他惊喜道,他的声音随即迟疑了起来,“是,是个女孩……”
那是一个女孩,一个昏迷在岸边的女孩,她的半个身体仍然浸在水中,裙摆和长发一同在水中飘散,她身边有一匹马,正十分具有人性地弯下脖子舔着她的脸,可她始终一动不动。
她看上去那么年轻,至多只有十四五岁,同时还那么美丽,他甚至可以从她的眉眼间发现几分和他母亲相似的地方,所以,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她已经死了吗……
戈特弗里德的心没有来由地生出几分恐惧,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个他明显是第一次见到的女孩产生一种仿若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好似他曾经见过她,听过她的故事,乃至和她有着真切的联系,他正胡思乱想时,他发现他被推开了,他踉跄了一会儿才站稳,而后,他看到君士坦丁半跪在泥土边,从马下抱起了那个昏迷的女孩,无端地,他觉得他监护人的脊背正在发抖,这很奇怪,他一向是那么镇定:所以,如果他真的再次见到了那个他喜欢的女孩,他也会像现在这样流泪吗?
第70章 真名
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的身体, 她在绝望和刺痛之中几乎遗忘了呼吸的本能,但她身下的雷古路斯没有甩开她,它用力带着她一起跃到了河岸边, 清醒时,她把自己绑在马上,沿着卢瓦尔河逆流而下, 她知道她不能向北, 可她真的能够能够活着回到她想回去的地方吗?
她幸运地没有遇到追兵和劫匪, 但也仅此而已, 没过多久,她感到她开始头昏,右腿也疼得撕心裂肺, 起初还能咬牙赶路, 但很快便坚持不住,就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她只是想要休息一会儿, 她只是想看一下她的腿是什么情况,但勉强解开绳索后, 她便栽倒在了松软的沙土里, 她实在太累了。
她好像在发烧, 又好像已经灵魂出窍, 她听到她身边出现了很多人, 他们杂七杂八地说着不同的语言, 有些她能听懂, 有些则一窍不通。从那破碎的词句中, 她听出有些人说她活不了了, 他们应该为她祈祷,有人则反驳说她还有呼吸,也许会有奇迹出现,但有人似乎比所有人都要坚定,她感受到他在给她喂水,给她包扎,在她耳边不断地提醒她她一定要活着:“你一定要活下来,没有任何事,你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他至少用不同的语言说了三次同样的话,无形之中,这确实给了她一些勇气,让她能够和高烧以及撕心裂肺的剧痛搏斗:她得活下来,她还没有见到妈妈,还没有夺回她的一切,还没有完成她的复仇,奇异地,意识到她正身处一个陌生且善恶不明的环境中,她的心却是平静而冷漠的,最坏坏不过回到巴黎,而现在至少她活着,也许她活着。
她渐渐确认她仍然活着,因为她越来越多地感受到她身边的景象,那濒死的高热与虚脱也渐渐离她远去了,带甜味的水缓解了她喉头的焦渴,也好像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慢慢带走,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金色,她盯着那片金色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一个浅金色头发的俊美青年:“你醒了。”他看着她,目光十分温柔,不知为何,当她听到他对她说话时,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她曾经见过他吗?“你的右腿骨折了,不过我已经给你重新接骨,也包扎好了伤口,不会给你留下残疾或者伤口感染的风险;你刚刚发了高烧,但现在已经重新退烧,没有给你带来不可逆的后遗症;不过,你现在还是很虚弱,所以你最好还是好好休息,恢复你的体力并促进骨头愈合,这很重要,标志着你是否能够彻底恢复健康,这是医嘱。”
他说的是法语,但隐约有一些意大利的口音,他是意大利人吗?“谢谢。”她哑着嗓子说,她都没想到她的声音竟然会嘶哑粗嘎到这个地步,时隔数日再次开口说话,她又感到一阵发炎肿痛,而那个金发的青年似乎早有预料,他递给她一杯水,“在你嗓子恢复之前,你不用开口,你可以在我的手上写字,英语,法语,拉丁语,都可以。”
他摊开他的手心,那是一双十分修长漂亮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没有任何伤口与劳作的痕迹,他是贵族。“你是谁?”犹豫片刻,她在他手心写到,这会让手心发痒,可他的手始终纹丝不动。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我来自西西里,我的名字是君士坦丁。”他说,她总觉得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原来他是西西里人,难怪他会说法语,诺曼法语本就是西西里人的语言,他仍然在等待她的回答,有一瞬间,她竟然有一丝如实相告的冲动,但那丝冲动很快被理智压抑,在没有弄清来人的身份和动机之前,她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贝伦加利亚。”
听到她的回答,君士坦丁脸上似乎出现了几分失落,这令她感到一阵莫名地心虚,她顾左右而言他:“我的马呢?”她再次写道,她记得她昏迷前雷古路斯一直在她身边,如果她将来要离开,她至少需要一匹马。
“那是匹好马。”君士坦丁答道,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你奄奄一息,它还生龙活虎,并且,它十分忠心,在我发现了你,想将你抱到船上的时候,它一脚把我踹到了河里。”
“对不起。”贝伦加利亚感到脸上一烫,下意识地,她摸向自己的腰,她的腰带是黄金的,也许她可以拿它作为赔偿,但意外地,她的腰间空无一物,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她穿的已经不再是她离开图尔城堡时的裙子,而是一件陌生的修女袍,她一呆,捏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似乎看出了她在担忧什么,君士坦丁已经提前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找到了附近的修女,请她们照顾你,帮你换衣服,你有一条腰带,还有斗篷和鞋子,这是你的财产,我们随时可以还给你。”
“沿着河流的方向丢下就好。”她再次写道,但想到她的初衷,她又补充了一句,“但你们可以把腰带留下来,把它溶成金子,这是你们救我的酬劳,以后我还会想其他办法感谢你们。”
她知道她的要求很古怪,但奇异地是,君士坦丁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或许是因为他同样也有隐瞒着她的事:“你不用刻意地感谢我们,看到少女身处危难,我们一定会伸出援手,我们要去布列塔尼,也许会经过香槟和普瓦捷,那你呢,你的亲人在哪里,也许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他来自西西里,他们要去布列塔尼,她的心跳开始加快,结合这几个线索,她不难猜出他们的身份和来意:“我没有想去的地方。”按捺住激动,她在他掌心写道,“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带我一起去布列塔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