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秘密
“……”卡洛扬瞪大了眼睛, 转瞬,他的神情又陷入了茫然,好似从没有认识过自己的女儿一般, “你在说什么,玛利亚?”他问,“你是个女孩, 你不能带兵打仗, 也不能和敌人们周旋, 你说你想要我的权力, 可你真的懂你应该如何统治这个国家吗,我得帮你,等我死后, 那就是你的丈夫和儿子帮你……这对你来说就是把你当成傀儡吗?你知道这对一个女孩来说是怎样的幸运吗?”
“并不是傀儡, 而是你一直在你的女儿身上幻想一个不存在的儿子,你并没有真正把她当成你的继承人,而是你留给你继承人的礼物。”君士坦丁忽然说,卡洛扬并非不爱自己的女儿, 相反,他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好的父亲之一, 但他仍然没有办法突破他认知的局限性, 联想起他曾经遇到的一些事, 他觉得他应该帮玛利亚公主一把。
她已经有了突破藩篱的勇气, 他见证了这一切, 那他总不能状若无事地看着她莽撞地和父亲对抗, 这不太符合他的价值观念:“你想要留给她的是什么, 王冠, 头衔, 领土,哪怕她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也能享受这些,那她到底幸运在何处?如果她是一个男孩,你还会觉得让他戴上王冠便是莫大的恩赐吗?你对唯一的儿子的期望会是让他嫁一个强大的女王便满足了吗?”
“如果你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确实不会认为在父亲的安排下联姻是什么忍受不了的委屈,可你像对你的儿子一样把你的女儿捧到了唯我独尊的位置,又为什么还要强求她去做另一个男人的贤妻良母,而且您看女婿的眼光真的不怎么好,他们刚刚才联合在一起想要杀了您呢。”博里尔和阿莱克修斯确实都不是什么理想人选,尤其是在他们都暴露出他们的愚蠢之后。
“我或许没有资格对您的家庭指手画脚,但我建议您转化一下思维,您是一位君主,您理所当然地以主宰者的身份安排您的家庭和事业规划,那作为您的继承人,您的女儿为什么不能享受同样的权利,对她来说,她最需要的也许您认为的出身高贵的贵族,而是一个真正忠诚她她也发自内心喜爱的人,也许她已经知道该选择谁了。”
他将话题的焦点重新引到了玛利亚身上,如果玛利亚决定将她此前的少女心事当做秘密,她可以装傻将此一笔代表,但她也可以选择袒露心声,选择的权利在她手上:“是,我知道我应该选择谁。”犹豫片刻后,玛利亚还是大声道,她将自己放在了卡洛扬的视角去审视和挑选她可能的人生,而她发现当她转换了思路后,她会更加坚定地选择那个人,因为她不是被安排婚姻的玩偶,而是主动挑选的上位者,她居高临下地审视他是否拥有她需要的素质,而他确实有,“他拥有我所不能拥有的武力,他也有着着高尚的人格,最关键的是,他一无所有,所以他不会有背叛我的念头,我的婚姻和幸福不是我获取希腊皇冠的筹码,我可以像您一样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得到它!”
“你——”卡洛扬大骇,玛利亚的话里的指向性是如此明显,她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而他作为父亲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可他明明应该是最了解玛利亚的人……“你已经有了认可的丈夫。”玛利亚默认,他又看向君士坦丁,“而你也知道他是谁。”
“对,没错,你曾说他像一个国王。”君士坦丁叹息一声,他十分认真道,“他是我的朋友,或者你也可以认为他是我的亲属和兄弟,如果你赞同了你女儿的心愿,我可以承担这次远征的花销,并且从西西里提供一百艘桨帆船,即便是为我自己索取皇位,我也未必会付出更多。”
他们两个一个替他证明了能力,一个替他提供了资源,被君士坦丁和玛利亚齐刷刷注视着,卡洛扬竟然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动摇的念头,但转瞬,他立刻压下了这一想法,他不接受,他绝对不可能接受一个无地骑士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他女儿骗走:“可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无地骑士!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也许是农夫乃至奴隶的孩子,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的女儿!”
“罗马皇帝里出身奴隶和农民的也不少。”君士坦丁说,正当他打算引经据典替菲利普辩解他的身世时,他们忽然听到一个高亢的女声,“他可不是普通的无地骑士,他是一位国王的儿子。”他们同时朝门口望去,看见奥地利公爵夫人翩然而来,她已经有了五个月身孕,但美貌仍耀眼至近乎凌厉,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她施施然地坐下,身后还跟着亦步亦趋、不知所措的奥地利公爵,“他的祖父母曾经统治着整个大西洋西岸,父亲则在十五岁时便加冕为王,如果他没有离开诺曼底,他现在也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诺曼贵族,只要他没有被我们那无能的叔叔牵连丢掉所有领土的话。”
“他是我的堂兄,亨利三世的儿子,他的养母已经去世了,但我还可以为他的身世作证,证明他不仅英俊、勇敢、正直、忠诚,还可以拥有和西欧王室的联姻关系乃至盟约,这正是您现在最需要的。”她叠起双手,目光直直地盯着卡洛扬,“现在,您认为他有资格娶您的女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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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的两个国王弟弟相比,“亨利三世”如今已经近乎被世人遗忘,但他的妻子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确实在他死后嫁给了匈牙利的贝拉三世,菲利普也确实是她从法国带来的孩子,如果去西欧打听,也许还有一些人知晓他的身世传闻,但在东欧,他的身世确实已经随着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死亡隐入尘烟,这里没有知晓他过往的亲眷,除了奥地利公爵夫人。
他们的容貌不算相似,但看着那金红色的头发和宝石蓝的眼睛仍然昭示着他们的血缘,曾经这或许可以被认为是巧合,但如果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世,他们这相似的特征便正是绝佳的佐证,何况这本来也不是谎言,他们确实有着血缘关系,在他们的亲生兄弟都已经死去后,他们或许才是在异国他乡间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要说出来?”当菲利普终于知道这一切时,他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而这一切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如果我不说出来,你是绝对不会主动提起的吧?那你会错过这个可以改变你人生的机会,保加利亚公主是真的喜欢你,西西里国王也是真心要帮助你,所以不管你到底有没有这个勇气,我都不会让你错过这个机会,你本不应该拥有这么寂寂无名的人生。”
“我并不是很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她忽然说,她那深宝石色的眼睛永远那么热烈而狂热,她继承了他们家族成员中最勇敢的那一面,而他反而是那个怯懦不愿面对现实的人,“你可以怪你那欲壑难填乃至于罔顾人伦的父亲,可以怪你天真轻浮或者被王冠的诱惑迷住眼睛的母亲,你甚至可以怪我们那冷酷无情的祖父母和法国国王,但唯独不应该怪你自己,如果可以选择,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出生,既然他们违背了你的意愿将生命给了你,你又为什么要遵循他们的意愿默默无闻地活下去——还是说,这只是你逃避命运的一种方式,因为你什么都不做,所以就什么都不会做错,可这样的选择除了一再辜负那些对你怀有期待的人以外没有任何价值,这和你父母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的父亲欲壑难填、乃至于引诱已有婚约的少女,而他的母亲或许惑于他的容貌和权势地位,因此也选择了配合,他们都是任性的人,是将私欲凌驾于责任之上的人,而他也像他们一样只顾自己想要赎罪的欲望而因此一再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吗?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离开后,君士坦丁走了进来,他也许听到了刚刚布列塔尼的埃莉诺说的话,以他的聪明,他很容易推断出他的身世,而这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没有什么想要问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明白你有什么需要忏悔的。”他坐在他面前,“你困惑的是什么,你的父母不是合法的夫妻,甚至你可能是违背伦理的产物,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终归不过只是给你提供了肉/体的存在,既决定不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决定不了你该往哪条路走,就像我。”他指着他自己,“你以为我是皇帝和女王的儿子,上帝宠爱的王子,可你大概不知道我也会解剖活人的尸体,阅读撒拉森人的书籍,乃至翻译《圣经》吧?”
“你——”菲利普大骇,和君士坦丁现在告诉他的秘密而言,他一直隐藏的那些秘密实在不算什么值得记挂的存在,他不明白君士坦丁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我为什么要回避呢,如果不是我曾经解剖过人体,练习过缝合伤口和手术,那在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没办法救你,也许对你来说死亡是解脱,但我不认为那是你应该拥有的人生,你应该好好活着,归根结底,你的身世带给你的只是你个人的痛苦,你不应该因此给更多的人带来痛苦。”
如果他继续为他的身世的痛苦自怜自伤,那他不仅伤害自己,也会让那些对他怀有期待的人失望,他不想重复父母的命运,可他正像他们一样将自己的私欲凌驾在应承担的责任之上,可是……“你为什么会思考这些?”他问,君士坦丁是皇帝和女王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欧洲没有一个人比他的出身更高贵,他本不应该如此在意别人的痛苦。
“你并不知道我真正的过去,你也不知道我曾经也为我的身世痛苦过,但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告诉我真正可悲的并不是你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而是你明明有能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却因为自己的怯懦和犹豫而对所有的苦难和愚昧无动于衷。”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无意识的怅然和叹息,“他姓季,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第52章 金角湾
对卡洛扬而言, 他近日来的心情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他的外甥、妻子和女儿接连给他带来了人生的重大打击,但从震惊和愤怒中缓过气后, 他觉得他也不是不能接受现在的结局,至少他女儿选择的人不至于让他觉得拿不出手,而他立刻就可以给他带来西西里和奥地利的支持, 而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
他带着复杂的眼神看着他的“女婿”, 此前, 他知道他是一个身手出色的骑士, 这从他在几次混乱中都能精准出手就可以看出来,而现在,他知道他还是一个出色的将领, 并且他很懂分寸,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又该闭嘴——在博里尔和阿莱克修斯带给他打击后,他已经深深明白“自知之明”对一个赘/婿来说有多么重要,在他活着的时候, 他可以轻而易举收拾这些围绕在玛利亚身边的居心叵测之人,那在他死后呢?
玛利亚说她要亲自统治她的王国, 但他现在并不能相信她, 可即便他现在不能相信她, 他也得努力培养她。“西西里国王呢?”但不论如何, 他的心情还是不是很爽, 没办法对菲利普和玛利亚发脾气, 他就只能冲君士坦丁发脾气, “他说好了要为他的好兄弟攻下君士坦丁堡, 可他现在人在哪里呢?”
没了阿莱克修斯这块遮羞布, 他们和希腊人现在就是赤裸裸的“敌我矛盾”了,对他们那座号称永不沦陷的城市,卡洛扬也并没有绝对的信心可以一举攻下,君士坦丁说这件事可以交给他,可他除了这个保证以外就什么都没有给他了!
“陛下和工匠们在一起。”面对卡洛扬的质疑,西西里的随从们回答得倒是相当爽快,“如果您不担心您可能面临的生命危险的话,您可以去看看。”
和工匠在一起能有什么生命危险?卡洛扬满腹狐疑,但还是想去看看君士坦丁想搞什么花样。“就是它。”见到君士坦丁后,他们看到他正站在一个长柱型的东西面前,“我本来打算等我回到西西里之后再研究它,但我现在觉得最好还是立刻将它做出来,你知道希腊人有一种名叫‘希腊火’的武器吧?”
“知道。”卡洛扬说,事实上,这次进攻君士坦丁堡,他最忌惮的也是“希腊火”,那是一种遇水即燃、极难扑灭的神秘液体,从前撒拉森人和保加利亚的西蒙大帝都曾经围困过君士坦丁堡,但最终都败于“希腊火”之下,“那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希腊火’并不是什么不可破解的秘密,它只是石油、硫磺和沥青等混合之后制造而成的特殊液体,给我一段时间,我可以复刻出类似的配方,但我现在做出来的这个东西比希腊火的威力更大。”
他揭开了那个长柱型的物体的面罩,他们这才看到那是一尊长达十五英尺的巨型铜管,他们从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青铜器:“这是火/炮。我测验过它的威力,它足以轰塌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对希腊人来说,城墙被轰开一个缺口并不足以决定整场战争的成败,但这一事件本身便足以令他们失去对战争的信心。”
以中世纪的工艺,在原材料充足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制造出巨型的青铜炮管和粒状黑/火/药,而一旦希腊人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坚固城墙并不足以抵御这样的新武器,他们会陷入军心溃散,这个时候要谈判或者进一步施压就容易许多了。
“这是撒拉森人的武器吗?”盯着那门火/炮,卡洛扬的目光已经狂热起来,从君士坦丁的描述中,他已经可以判断出这个东西可能带来什么样的价值,即便这一次他不能攻破君士坦丁堡,下一次、再下一次,只要他掌握了这一武器他迟早可以征服希腊,所以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铸造这一武器的技术来源于哪里。
“其实是从中国传来的。”君士坦丁说,1208年中国确实有比较成熟的火/器工艺了,只是尚不能制作出巨型火/炮,但现在的中国在欧洲人眼里还是一个神秘、强大且富有的化外天国,因此将火/炮工艺归于中国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铸造青铜炮管的工艺并不难,最关键的是其中填充的火/药,或者说是热/武/器,我现在制造出的并不是最强大的热/武/器,如果以硝/化/甘/油为原材料,人类可以制作出炸/药。”
“炸/药?”卡洛扬更加疑惑了,这是他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单词,那单词的发音和组合都那么陌生,仿佛是从数百年之后突兀地卡顿在当下的,“对,那是比火/药还有可怕的武器,只需要一个指甲盖那么大的体积就可以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而一旦有了制造炸/药的基础,那能够生产的已经是以吨技术的武器。发明它的人希望它能被用来造桥、开路、造福于人类,但人们将其运用于战争,他们发明更尖端的武器只是为了杀更多的人。”
“你是个哲学家。”卡洛扬说,他不太了解君士坦丁话语里那莫名的悲伤,他只能将其断定为他身上那和希腊人相似的伤春悲秋,但看在他的聪明才智的份上,他不会对他的爱好冷嘲热讽,这是他对他的尊重。
从遥远的远古时期到他所生活的年代,“战争”都不是一个考验人性的好东西,它不仅意味着战场上的伤亡,还代表着随之而来的劫掠和屠杀,从中世纪到现代都是如此。不论是国仇还是家恨,卡洛扬都没有要对希腊宽容以待的理由,如果他是打着替阿莱克修斯复位的旗号,那他还会顾及三分,但换成和希腊毫无关系的菲利普他就没有这个顾及了。
帮菲利普和玛利亚取得皇位必须通过战争,但如果他在这场战争中什么都不付出,他也没有理由要求卡洛扬对他的夙敌仁慈相待,因此他必须提高他在军队中的话语权,除了支付军费、用西西里的海军承担运力和补给,技术上的支持是他能在短期内拿出的最大筹码,他原本没想到这竟然会用在攻打君士坦丁堡身上——说起来,在他和他的好朋友玩沙盘推演游戏时,攻打君士坦丁堡还真是他们研究过的课题,虽然不清楚1208年的君士坦丁堡还保留了多少“伊斯坦布尔”的城防结构,但如果他把他们总结出的战术安排告诉菲利普或卡洛扬的话,他们应该能分辨出哪些可以应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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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奥多尔·拉斯卡里斯不知道他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保加利亚人和西西里人水陆并进,帝国正面临几百年来最大的一次危机,而在这个关头,他的岳父,皇帝阿莱克修斯三世却不知所踪,他是他的女婿,也是他默认的继承人,可他现在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议事厅里已经乱作一团,位高权重的宫廷总管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更是叫嚣得格外厉害,他勉强安抚住了他们,至少让他们意识到争吵并不足以解决问题,但喧嚣的声音散去后,他心中也满是空落和茫然,他并不知晓他们是否能够打赢这场战役。
保加利亚的卡洛扬是一个善战的将领,他们都知道,仅仅是他的存在已经足够令他们惊惧,而这一次他还拉来了一个同样强大的盟友,西西里的国王,那位年少的国王向来以俊美和才智闻名,前者尚不能证实,但后者已经昭然若揭:西西里的船只显然经过了技术改进,不依靠船桨也能保持稳定和控制方向,而他们带来的那门恐怖的青铜武器更是直接轰开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虽然他们及时抢救了这个缺口,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打出下一发。
在这人心涣散的时候,他们最需要的是团结一次,尽最大努力击退敌人的进攻,这时候他们需要的是皇帝的领导,可阿莱克修斯三世却不知去向。他一面封锁这个消息,一面搜寻着阿莱克修斯三世可能出现的地点,令他惊讶的是,通过审问仆人,他得知皇帝已经秘密离开了大皇宫,他最后是在一扇城墙边的角门发现了阿莱克修斯三世,他带着大量财物,身边还跟着他的岳母和他的妻姐伊琳娜。
“您得回去!”他拦住阿莱克修斯三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您是皇帝,这个时候,您应该留下来,我们都期待着您能率军击退帝国的敌人……”
“我现在还算什么皇帝!”阿莱克修斯三世大叫道,他看上去已经快精神崩溃了,“我囚禁了我的哥哥,驱逐了我的侄儿,花了大量的金银财帛来维系我的统治,可保加利亚人是不可能被金币收买的!卡洛扬只想当皇帝,那就换他去当,我看看他能当多久的皇帝!”看着提奥多尔的脸,他忽然灵机一动,他握住提奥多尔的手,从他的包裹里取出一件紫色的斗篷胡乱塞给他,“你是我的女婿,你娶我的女儿不就是为了皇位吗?现在,我把皇位传给你,你可以去大皇宫里发号施令了!”
“您是生怕现在的大皇宫还不够混乱吗?”提奥多尔也生气了,他现在算是明白了阿莱克修斯三世的意思,他认为他已经守不住君士坦丁堡,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沦为俘虏或死于非命,因此他宁愿先一步逃走,反正他是加冕过的皇帝还带着大量的财富,等卡洛扬疏于防备后他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不,您不能走,一旦您走了,君士坦丁堡一定会沦陷,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识到那可能的严重后果,提奥多尔只能拉住阿莱克修斯三世苦苦哀求道,“皇帝在这里!”推搡之际,他们忽然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不远处,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正迎面而来,看到阿莱克修斯三世的动作,他立刻高声道,“看!这就是你们的皇帝!他要逃走!他和他的女婿都要逃走!”
提奥多尔脑海中五雷轰顶,阿莱克修斯·杜卡斯是生怕现在还不够混乱,而趁提奥多尔分神的这一瞬,阿莱克修斯三世挣脱了他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打开了角门——他首先看到的不是金角湾的海水,而是在此巡逻的保加利亚士兵。他们迅速发起示警,他眼睁睁看着保加利亚军队的先头部队挤进了这扇小门,而下一刻,他就找不到阿莱克修斯三世和阿莱克修斯·杜卡斯了。
荒唐!太荒唐了!保加利亚人的大军和西西里人的神秘武器都没有攻下君士坦丁堡,城市的沦陷竟然是因为他们的皇帝临阵出逃!混乱之中,提奥多尔勉强逃回了大皇宫,这时候瓦兰吉卫队还没有失去战斗力,但敌军已经进入了君士坦丁堡,他们最引以为豪的坚固城墙已经不能再起到防御作用,加上现在的人心涣散,他们又该怎么抵抗接下来的攻势呢?
进入君士坦丁堡后,卡洛扬就知道此战他已胜券在握,他本想一鼓作气直接占领整座城市,但君士坦丁强烈要求他先以在混战被抓获的阿莱克修斯三世作为谈判筹码争取通过和平方式取得皇位,看在他的火/炮确实帮了他大忙的份上,他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反正他现在处于绝对的战术优势,他不信希腊人还能耍什么花样。
他派使者前往大皇宫,不久之后,他回来了,毫发无损,但面色凝重:“希腊人愿意接受您的条件,推翻安格洛斯家族,承认您作为玛利亚一世的女婿有权继承皇位。”这是非常优厚的条件,卡洛扬不知道使者的表情为什么这么畏畏缩缩,“但他们有一个条件,既然您是宣称您作为玛利亚一世的女婿才能够继承皇位,那您得将您的王后,曼努埃尔一世的外孙女接来君士坦丁堡,并加冕她为女皇。”
第53章 赛马场
寂静, 绝对的寂静,在希腊人看来,他们这个要求可能无关痛痒(如果他们真的不知道库曼的安娜已经叛逃回老家的话), 但对卡洛扬来说这个附件条件可能比直白的宣战更令他愤怒。
“他的王后已经死了!”赶在卡洛扬暴怒之前,君士坦丁果断救场,他可一点都不希望和平结束战争的希望会毁于卡洛扬的情绪失控, “如果希腊人一定要具有科穆宁血统的女人作为君主, 保加利亚国王的女儿也符合这个条件, 他可以和他的女儿共治……”
“不!不需要共治!我的女儿将继承她外祖母的皇位!她是希腊人唯一的女皇!”卡洛扬忽然高声道, 他重重地将剑鞘砸在地上,怒视着那个无辜弱小又可怜的使者,“告诉希腊人, 他们口中那位‘女皇’愚蠢, 贪婪,放荡,狠毒,她没有任何资格坐在皇位上!如果他们一定要拥立她作为女皇, 那就送他们去钦察草原和他们的‘女皇’团聚吧!”
外孙女接过外祖母的皇位合情合理,但女婿接过岳母的皇位多少有些于理不合, 为了不让库曼的安娜染指希腊皇位(虽然她未必感兴趣), 卡洛扬竟然宁愿自己也不要希腊皇位, 对这诡异的情况, 君士坦丁确实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但愿希腊人这时候能身段灵活些不在乎这点小小的细节吧!
在先输军事、后输人心的情况下, 希腊人确实也没有太多的讨价还价的余地, 让一位拥有科穆宁血统的女人称帝而不是直接承认一位保加利亚皇帝已经是他们最后的挣扎了。在就玛利亚二世登基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后, 联军终于顺利地进入了君士坦丁堡, 志得意满地举行了凯旋式后,他们开始就玛利亚二世的未来统治提出建议,令卡洛扬等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同意玛利亚二世登基,同意卡洛扬以“凯撒”的名义总揽国政,前提是玛利亚二世需要选择一个希腊人作为丈夫,“随便他是谁,只要他是一个希腊人就行”。
“如果是您作为女皇的丈夫,我们别无二话,但您不可能和您的女儿结婚,所以她现在需要一个丈夫。”不得不说,希腊人确实很懂得语言的艺术。“我们愿意忠诚于女皇陛下,但她毕竟需要一个丈夫辅佐她统治,如果她选择一个希腊人作为丈夫,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将发自内心认可她。”
他们对此振振有词,而有一说一,如果不是玛利亚二世已经有了自己心仪的人选,那这个要求还真的不算过分,甚至客观上确实有利于玛利亚二世的统治,赶在谈判再一次陷入僵局前,君士坦丁忽然开口:“那就让我来做你们的皇帝吧,我对你们的皇位还挺有兴趣的。”他用的希腊语,这能够保证希腊贵族们立刻听懂他的话,“你们能接受保加利亚国王,那当然也能接受西西里国王,区别在于我已经有了婚约,我未必会娶你们认可的女皇,我还是一位天主教徒,等我登基之后,我觉得我不是很需要一群异端帮助我统治,在座诸位估计只能在改信和流亡中二选一了。”
“顺便一提,我的叔叔还没有儿子,换而言之,我有可能还会继承‘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到了那一天,我既是希腊人的‘巴西琉斯’,也是德意志人的‘奥古斯都’。”他摊开手,“我觉得两个皇帝头衔叠在一起多少有点多余了,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保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头衔就够了,你们觉得呢?(1)”
他当然不会真的一拍脑袋索取希腊的皇位,他还不想和卡洛扬翻脸,但并不妨碍他以此为由对希腊人进行恐吓,他知道这群人是吃硬不吃软的。有一说一,如果他和菲利普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私生子,他还真的不介意弄个希腊皇位试试水,但他的父母既然已经给他留下了一个王国和一个帝国,那他也没必要趟希腊的浑水了。
果不其然,在立刻被拉丁教会吞并且可能被神圣罗马帝国吞并的压力下,这群希腊贵族们还是没有再执着于干预玛利亚二世的婚约,至于他们接下来准备怎么跟卡洛扬讨价还价,那就是卡洛扬的事了,他只需要以西西里国王和教廷特使的身份索要他需要的那部分特权就够了。
事实证明,卡洛扬的暴脾气也许会使得他的人际关系非常糟糕,但对希腊人确实有快刀斩乱麻的奇效,等卡洛扬邀请他去参观君士坦丁堡中的赛马场时,他已经完全控制了城市的秩序,镇压了敢和他唱反调的希腊贵族、安抚了参战的联军士兵甚至还小赚了一笔,君士坦丁不太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二十年前,我曾经来过这里。”赛马场,卡洛扬骑着马,不无感慨地道,“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人质,希腊人经常欺负我,把我当马,当驴,当做他们可以任意嘲笑和辱骂的猪/狗,尤其是在这里,巴西尔二世的墓前。”他指向一个方向,“看,就是那里,其实他的坟墓是我在君士坦丁堡最熟悉的地方。”
“我记得巴西尔二世和保加利亚人关系不太友好。”君士坦丁谨慎道,他对巴尔干的历史其实了解不多,但巴西尔二世的威名他还是多少听说过的,考虑到这位皇帝对保加利亚人的斑斑劣迹和卡洛扬饱受欺压的少年经历,他觉得卡洛扬带他来赛马场不会有什么好事,“如果你想要毁掉他的坟墓的话,保加利亚人也许会高兴,但希腊人或许会被刺激出反抗情绪……”
“我知道希腊人对巴西尔二世的态度,他有一个外号是‘保加利亚屠夫’,他曾经一次性刺瞎了一万多名保加利亚人的双眼。”令君士坦丁没有想到的是卡洛扬竟然十分平静地陈述了巴西尔二世的丰功伟绩,“如果我只是保加利亚国王,我会对他恨之入骨,但现在不一样,我的女儿成了希腊的女皇,我的后代将统治着希腊人的帝国,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再仇恨巴西尔二世,相反,我可以客观看待他的能力和功绩。”他策马奔向巴西尔二世坟墓旁的一片空旷地带,无比兴奋道,“看,就是这里,这个地方可以修建一座新的坟墓,等我死后,我可以埋葬在这里,和巴西尔二世一同安眠,既照顾希腊人的情绪,也可以纪念我的功绩,没有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你开心就好。”君士坦丁有气无力地说,他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管希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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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怀孕的原因,奥地利公爵夫人并没有参加攻城战,而是留在大特尔诺沃直到生产结束。等她身体恢复并前往君士坦丁堡和丈夫及堂兄会和后,她刚好赶上玛利亚二世的加冕礼和婚礼,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为她刚出生的次子举行的洗礼。
“我打算给他起名叫杰弗里,纪念我的父亲。”给那个金红头发、身强体壮的男孩涂抹完清水后,奥地利公爵夫人将他抱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他,那个婴儿热情地回应母亲,奥地利公爵夫人露出一个笑容,但很快那笑容便淹没在她惯有的高傲和冷漠中,“这也许是一个可以帮我得到布列塔尼的孩子。”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应该继承的领地。”君士坦丁说,他想起了他在维也纳城外见到的那个路标,她的自称是“布列塔尼与奥地利公爵夫人”,布列塔尼甚至在奥地利之前,“对,那是我的领地,在我的弟弟死后,我就应该继承它,可法国国王篡夺了它。”她嘴角衔起一丝嘲讽的冷笑,“他宣称我父亲是他最好的朋友,但这和他支持我的半血妹妹篡夺我的领地好像并不冲突。”
“他和你祖父母的每一个儿子都做过朋友。”君士坦丁说,腓力二世和金雀花一家的恩怨情仇他还是知晓一二的,“不过,教皇一直支持你和你的儿子对布列塔尼的主张,腓力二世似乎也没有否认,所以法律上,你仍然是布列塔尼女公爵。”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没有办法离开奥地利。”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再次冷笑道,但这一次,她的笑容多少有些悲凉,“当我得知我弟弟的死讯时,我被愤怒压垮,我的叔叔犯下弑亲大罪,而法兰西国王只是借复仇之名牟取私利。我想要回到布列塔尼,我想要拿回我应有的一切,可我的丈夫和所有人都不许我回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怀孕了,我应该以我腹中的孩子为重,等我生下了利奥波德,我又需要以奥地利公爵夫人的责任为重,所以我永远不能亲自拿回我应有的一切,直到我生下我的第二个儿子。”
“我希望你收养他。”她终于说出了她的请求,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君士坦丁,眼里写满急迫的渴望,“我本不应该寻求你的帮助,因为布列塔尼被腓力二世掌控,而你的叔叔是他的盟友,但现在,我认为我可以寻求你的帮助,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而聪明的人往往具有与之匹配的野心。”她提高了音量,“你的父亲曾经将法兰西国王当做敌人,那你呢,你有一天也会将腓力二世当做敌人吗?”
“你也是个聪明的女人。”短暂的沉默后,君士坦丁温声道,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但妻子和母亲的身份到底限制了她,这一点再优渥的生活也无法弥补,“不错,我确实可以帮助你,我也注定会与腓力二世为敌,因为他曾经也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掐住他的手心,“我本来应该和你们的妹妹订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实际上这时候神罗皇帝的头衔是“卓越的罗马皇帝,永远的奥古斯都”(Romanorum imperatori,semper augusto),拜皇则是“虔信基督的罗马帝国皇帝”(?νΧριστ?τ?Θε?πιστ??βασιλε??κα?α?τοκρ?τωρ ?ωμα?ων),君士坦丁对神罗和东罗的头衔概述为了便于理解修改了一下。
第54章 正义
妹妹, 他们的妹妹,多年前勒芒城堡中的回忆再一次席卷脑海,她曾经见证了他们的妹妹出生, 以及那接踵而来的求婚,而亨利六世的使者所提到过的那位王子正站在她面前,而他多年以前的未婚妻如今还记得那个曾和她有过婚约的男孩吗?“是的, 在她刚刚出生时, 你的父亲就派人为你求婚。”她定了定神, “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她了。”
“我从没有忘记过, 即便曾经遗忘过,当我知道你们的存在后,我也应该想起来了。”君士坦丁轻声道, 她父亲的名字是理查, 她的名字是玛蒂尔达,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所以,你也没有忘记她吧?关于她的事, 你知道一些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没有知道太多。”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摇摇头,“在我们的祖母去世后, 她就被腓力二世带去了巴黎, 而她的母亲也不被允许探望她, 她一直给我写信, 希望我能够帮助她联系她的女儿, 可我也只能从教皇这里打听一些有关我妹妹的消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每年的固定时间, 她会给教皇写信, 他会派人将这些信件的誊抄件送给我,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看看,虽然我不认为这些信件有什么意义,除了证明她还活着……你为什么这么关心她的事呢?”
君士坦丁没有回答,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好似已经明白了他的想法,她的心中划过短暂的震惊,继而又是欣喜和激动,她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你还想要娶她,对吗?如果你还想要继承你父亲的皇位,建立一个比查理曼的帝国还要强大的国家,那你应该娶的人就是我们的堂妹,就像你父亲和我伯父曾经安排的那样,但腓力二世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君士坦丁摇摇头说,没有等到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思考他还会因为什么原因想要娶她的堂妹,他已经继续补充道,“而且,不止是腓力二世,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提出想要履行曾经的婚约,教皇也不会同意,他会疑心我是否别有目的,不过,我还有时间,只要她还没有结婚,我就还有机会。”
他看着那个孩子,和布列塔尼的埃莉诺以及菲利普一样,小杰弗里也有着金红色的头发和宝石蓝的眼睛:“我可以做这个孩子的教父,但我暂时不会带走他,如果有一天,我来奥地利接他,那只会是因为我要帮他重新得到布列塔尼公爵之位。”
他一开始前往东欧只是权宜之计,他并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辗转待上近三年的时间,而这三年之间,西欧的局势已经再次发生了剧变:英格兰的约翰王在对腓力二世的战争中已经彻底一败涂地,并且由于他现在并不是阿基坦的第一继承人,他已经失去了在大陆上和腓力二世竞争的能力;而施瓦本的菲利普也逐渐在和奥托四世的竞争中占据上风,如科隆大主教等曾经支持过奥托的人都已经投靠到了施瓦本的菲利普麾下。
这是可以预判的结果,霍亨斯陶芬家族在德意志毕竟根基更加深厚,而约翰王也不太可能再给自己的外甥提供什么支持了,值得关注的是另外两方的态度:腓力二世向来精明,等施瓦本的菲利普坐稳了王位,他也要重新审视和腓力二世的关系;而教廷即便迫不得已接受了施瓦本的菲利普成功继位的事实,他们对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敌意也不会消失,所以他应该怎么在英诺森三世面前处理他和他叔叔的关系呢?
东欧的经历带给了他一些好处,比如教会的好感和未来一段时间的良好外交关系,前者能够帮助他继续在英诺森三世面前保持良好印象,后者则有利于他稳定西西里的外部环境。就和罗马教廷的关系和卡洛扬通气后(即立刻展开和罗马教廷的谈判但想尽办法拖延直到实在拖不下去,这算希腊人的专长,卡洛扬也深谙此道,他对此并不担心),他才回到西西里。
回到西西里后,他简单审阅了他离境期间的重要事务,并根据他和卡洛扬签订的贸易条款重新拟定了港口的章程,短暂的停留后,他就再次坐船前往罗马觐见英诺森三世。他在东欧做的事虽然一度超出了英诺森三世的限制,但总体上英诺森三世和教廷都是得利者,因此他还是很自信英诺森三世这一次的态度。
果不其然,当他来到宗座宫后,英诺森三世一开始的态度称得上十分和蔼,并且再三追问拉斯洛三世病愈的过程,而他深谙恭维之道,一边着力描绘拉斯洛三世当时的病情之危急,另一边则表示他的病愈全赖英诺森三世的“圣水”所赐——换而言之,英诺森三世的“圣水”确实是治愈拉斯洛三世的唯一来源,那对英诺森三世而言,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拉斯洛三世的病愈归功于他自己,那英诺森三世自己是什么,他收拾收拾都可以封圣了!
但凡是个虔诚的基督徒,那多少对封圣还是怀有几分野心的,而鉴于封圣的前提是他人得死了,所以短期内,这件事可以抬高英诺森三世的声望,但不会真正神化英诺森三世和教廷的地位,毕竟拉斯洛三世的病愈是事实,他喝了英诺森三世赐福过的圣水也是事实,他只是简单陈述了这两个事实而已,至于之后他需不需要为英诺森三世的“神迹”作证,那还是等英诺森三世仙去之后再说吧。
提前哄好了英诺森三世,当他们真正聊到他们可能涉及冲突的有关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问题时,英诺森三世对他的戒心就少很多了,而他选择的切入点则是阿莱克修斯:“保加利亚和希腊的降服固然令人满意,但其间曾出现过一桩险些令局面全盘崩溃的谋杀事故,在大特尔诺沃,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曾经联合了保加利亚国王的外甥和王后,在酒宴上谋杀他。”
阿莱克修斯曾经卷入谋杀卡洛扬的阴谋的事并不是秘密,但当时教廷使者并不在场,所以英诺森三世即便有所耳闻,应当也对其间的细节并不了解,果不其然,英诺森三世眼中划过一丝诧异,以及明显的嫌恶之色:“当我在罗马见到他时,我便见识到了他的贪婪和愚蠢,现在看来他同时还狠辣阴险,世间所有恶劣的品质果然都加诸在了他的身上!不过,我听说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尚在人世,也并没有因为他的罪行受到惩罚,我想不到有什么能够让保加利亚国王平息愤怒。”他看向君士坦丁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动,“是你保护了他吗?”
“是的,但这并非我的真实意志。”君士坦丁答道,“在阴谋败露后,保加利亚国王对此愤怒万分,想要杀之而后快,如果是为了平息他的愤怒,我非常乐见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我叔叔派来的两位骑士却极力阻止我,回到西西里后,他便派人将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接回了施瓦本,这已经证明了他的态度。”
这两位骑士确实存在,但他们根本没有对阿莱克修斯的结局发表什么意见,不过在英诺森三世面前,他可以打一个天衣无缝的信息差,使得英诺森三世认为他十分不爽他因为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缘故放过了阿莱克修斯。“他包庇了他的亲属。”英诺森三世道,虽然他很想抓施瓦本的菲利普的错处,但如果卡洛扬这个苦主都没有对此提出强烈抗议,那他好像也没有立场谴责施瓦本的菲利普收留小舅子的行为,而且说实话,作为天主教的教皇,他也没有太强的动力对一个到现在都还没有改信的东正教君主主持正义,因此他也只能给君士坦丁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许多时候,正义要等到上帝来施展,而我们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我当然清楚这一点,幸好保加利亚国王接受了这个结局,他只是不愿再接受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作为他的女婿而已,我恳请您赐予他的新女婿合法的身份,使他能够拥有更加高贵的出身,这样可以帮助他增强在希腊的影响力,以及天主教的影响力。”
“我也正有此意。”英诺森三世道,一道将菲利普合法化的旨意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成本,却可以增强天主教在希腊的权威,他何乐而不为,“说起来,我还真的不知道亨利二世还有一个孙子在匈牙利长大,英格兰王室和法兰西王室都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他们常年为敌,但在守护共同的秘密时尚有默契,虽然这份默契并不妨碍他们继续与彼此作对,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如此,而我接下来想要请求您帮助的事情也与他们的纷争有关。”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从而引起英诺森三世对他接下来所说的事情的重视,“许多正义要等到上帝来施展,但还是有一些正义是我们现在就可以执行的:在奥地利,我曾经答应了奥地利公爵夫人,要替她的第二个儿子拿回属于她的布列塔尼公爵之位,但我知道,法兰西国王绝不会将布列塔尼拱手让出,而作为法兰西国王的盟友,我的叔叔也许也会站在法兰西国王的立场上——所以,圣座,我应该怎么替奥地利公爵夫人执行她的正义呢?”
第55章 刺杀
从英诺森三世的角度, 在布列塔尼的继承问题上,他是绝对支持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法理上,她身为长女有绝对优先的继承权, 私情上,她也曾经利用她对奥地利公爵的影响力促使奥地利公爵放弃支持施瓦本的菲利普而选择参加十字军,这都是英诺森三世乐见之事。
但布列塔尼的继承问题并不是他一个人能够决定的, 至少, 法兰西国王的意见十分重要, 而德意志的皇帝和英格兰国王的意见也应该考虑:腓力二世的立场十分明确, 他不会将已经被他掌控数年的布列塔尼拱手让出;而且不提腓力二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之间的盟约,奥地利公爵夫人曾经利用她的影响力诱使奥地利公爵没有在施瓦本的菲利普最需要支持时帮助他就足以使得施瓦本的菲利普没有太强的动力去支持巴本堡家族对布列塔尼的主张;至于英格兰的约翰王,因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任命和英格兰修道院财产之事, 他已经被他逐出教门, 整个英格兰也被下达了禁绝圣事令,且不提约翰是否有能力帮助侄女夺回布列塔尼,即便他有,他也不想看着这么一个被绝罚的国王重回大陆, 只是现在英格兰也没有能和约翰王竞争的人了。
所以他应该怎么做,默认腓力二世掌控了布列塔尼, 并且施瓦本的菲利普也成为了德意志皇帝, 他们紧密联合在一起, 完全不在乎教皇的命令。“真可惜。”君士坦丁听到英诺森三世喃喃道, 不是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 “幼王亨利的儿子还活着, 他本可以取代他的叔叔, 如果他没有像他的堂弟一样死于非命。”
“是的, 但他毕竟是一个生母不明的私生子, 而腓力二世手里有一个比他和约翰王都要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通过她,他还掌控了大半个法国南部,所以幼王亨利的儿子并不能影响英格兰的王位,和奥地利公爵夫人一样。”君士坦丁说,“所以,腓力二世根本不担心他忤逆圣座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因为有可能挑战他的人要么被他掌控,要么被您憎恶,他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法兰西国王了,几十年前,谁能想到英格兰王室和法兰西王室之间的争斗会是这样的结局呢?也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
在亨利二世和理查一世时期,英格兰王室曾经那么强大,但就是因为他们的内部矛盾,才能够被腓力二世各个击破,以至于到现在人丁凋敝、无人可用……强大的家族最大的弱点不是外部的敌人,而是他们内部!
金雀花家族如此,霍亨斯陶芬家族也是如此,他好似明白了真正能够打击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办法,而能够帮助他达成这一目的的人正在他面前,他比施瓦本的菲利普更加名正言顺,已经对自己的叔叔生出了怨气,他还对他这么尊重敬爱……“我并不是很想你的叔叔成为皇帝。”英诺森三世忽然说,他望着君士坦丁,竟似推心置腹一般,“准确地说,我是不希望任何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人登上皇位,因为你们家族已经习惯了为忤逆者代言,且不惧怕可能产生的后果,想想你的祖父和父亲,还有那些即便被开除教籍仍然执迷不悟追随他们的人,你应该能明白我的忧虑。”
“我明白。”君士坦丁说,英诺森三世愿意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他也应该表现出同样的诚意,“所以我只想做西西里国王,像我母系的亲属一样捍卫教廷的统治,而圣座赐予我的,回馈给我未成年时的监护和庇佑,我一直对此感恩于心,在我心中,您才是我的父亲,而教会是我的另一个母亲。”
“我知道,没有比曾在慈母的乳/头上吸吮的人更听母亲的话了。”英诺森三世道,他慈爱地拍了拍君士坦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但你也不应该完全忘记你真正的父亲,相反,你应该提醒那些忠于他的人你才是他唯一的儿子,并用你的美德去感化他们,你已经长大了,你可以回到德国,让他们重新想起你的存在。”他顿了顿,“此外,不论腓力二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对布列塔尼是什么态度,我对奥地利公爵夫人的支持都一如既往,借助你们之间的私交,你可以替我传达这一心愿,上帝终究会将正义归还给她。”
“我明白您的苦衷,我也会劝奥地利公爵夫人理解,至于德意志,我的堂妹勃艮第女伯爵马上会与摩拉维亚公爵结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君士坦丁轻声道,英诺森三世欣慰地点点头,欣喜于君士坦丁的思虑周全,以他的身份和能力,他不相信当他回到德意志后不会有诸侯向他暗送秋波,届时他便不露痕迹地完成了离间叔侄关系的目的,至于腓力二世,他影响力的扩大确实也值得他警惕,他已经想好了应该如何对付他,但这并没有必要和君士坦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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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诺森三世意识到不伦瑞克的奥托已经不能挑战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地位时,他会想要通过他来分化施瓦本的菲利普的支持者,但这不能由他主动向英诺森三世提及,而应该让英诺森三世自己主动想出来;至于腓力二世,他也只需要通过布列塔尼的纠纷让英诺森三世明白他已经强大到了不受教廷控制的地步,按照英诺森三世的习惯作风,他应该扶持腓力二世的敌人来平衡腓力二世的权力,约翰王不能完成英诺森三世的期望,那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呢?
腓力二世的次子现在才八岁,在他没有满十二岁之前,他不能结婚,即便他到了结婚年龄,他也得需要教廷的特赦令才能够和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结婚,那英诺森三世只需要卡住这张赦免令不发,就可以阻止腓力二世兵不血刃地得到整个阿基坦,并在二人冲突激化后拿回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监护权,而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提醒英诺森三世他才是最适合完成这个任务的人选。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再次提出那已经为人遗忘的婚约,可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真的是他期待的那个人吗?即便这一次他更早遇到了她,帮助她得到了自由,她选择奔赴的方向又是否仍不是他的身边呢?眼前的景物骤然从高山变为了河流,他摒开了那些纷杂的思绪,决定先解决眼下的事,他回到了德意志,他得先想办法和这些陌生的贵族们拉拢关系,而时隔近十年,他也并不清楚他的叔叔是否还是曾经的样子。
和前往东欧的那一次不同,这一次,除了一些曾经陪着他辗转东欧的亲信之外,他带来了多达数百人的随从,并且每经过一个城堡都要停留下来与当地诸侯把酒言欢,这就使得他的行动速度慢了很多,施瓦本的菲利普自然免不了写信催促他,但他写信告诉他不必着急,他会在婚礼前赶来的。
他知道施瓦本的菲利普频繁来信也许只是因为思念和担忧他赶不上婚礼,但落在外人眼里,这样的行为是施瓦本的菲利普对他失去耐心和心生忌惮的体现,尤其是在英诺森三世眼里。“我曾经做过一个梦。”这一天,在宴会散场后的静寂中,他忽然对贝拉尔德主教道,出于职业习惯,他一向滴酒不沾,但今天迫于盛情他还是痛饮了几杯,不足以令他失去理智,但可以让他的情绪变得更加脆弱和敏感,“梦里面,我同样失去了父母,他们被海水淹没,而我留在那座空荡荡的城堡里,怀抱金山却只是任人欺辱的囚徒,最饿的时候,我得在阁楼的房梁上抠木屑来填饱肚子,我几乎记不起那样的日子我是怎么度过的。”
这当然不是君士坦丁的真实经历,但贝拉尔德可以将其理解为是他对自己过往生活的比喻,某种意义上,梦境确实是现实的另一种映照:“那后来呢?您后来走出阁楼了吗?”
“当然,在混乱过后,我的叔叔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他帮助我拿回了遗产,照顾我的生活,只是他也有他自己的家庭,我不能一直打扰他,所以我主动选择了离开,这样我们始终能够保持着真切的情感而不必让其被琐碎纷杂的矛盾消磨。”他仰望着月色,似有所感地叹息一声,“亲情,友情,爱情,在时代的洪流都是那么轻易地会被吹得四散飘落,如果我想要与我渴望的人再不分开,我就得想办法创造出一个我们都可以自由生活的未来,也许这样的未来真的存在吧。”
他们在1208年6月到达班贝格城,婚礼即将举行,而施瓦本的菲利普已经就榻于班贝格主教宫:“国王陛下一直在等待您的到来,但现在他或许不能接见您。”班贝格主教道,“就在刚刚,巴伐利亚行宫伯爵刚刚去觐见他。”
“巴伐利亚行宫伯爵?”君士坦丁一怔,“他找我叔叔有什么事吗?”
“因为婚约,他曾经和国王陛下的次女订婚,但国王陛下打算将他的女儿许配给奥地利的继承人,也许巴伐利亚行宫伯爵还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想要将自己的女儿改许他人,在没有举行婚礼前,他的行为确实无可指摘,但巴伐利亚行宫伯爵怎么可能对此毫无意见?所以,主教宫内发生的对话可能极不愉快,班贝格主教阻止他在这个去见施瓦本的菲利普或许也是为他着想。
所以他是应该在这个时候进入主教宫想办法调解他们的矛盾,还是应该等争吵平息后再进去,两者或许区别不大,但他总觉得心里发慌。“这里正是惩罚你不义行为的地方!”他们忽然听到一声愤怒的嘶吼,而后……是刀剑的声音。
“快进去!国王有危险!”他听到随从们惊呼道,而等君士坦丁等人来到主教宫后,施瓦本的菲利普和另一位中年男子已经倒到血泊中,而巴伐利亚行宫伯爵仍然想要继续攻击已经奄奄一息的国王,“扑通”一声,他手里的剑落到了地上,他的手臂被弩/箭击中了,下一刻,又一支弩/箭射中了他的头,力道之大竟然将他的头颅直接贯穿,他死了。
他射出弩/箭时首先击落的是巴伐利亚行宫伯爵的剑,所以施瓦本的菲利普只被刺了一剑,应该并不会有性命之忧:“把我的工具给我,我马上给我叔叔做手术。”混乱和惊呼中,君士坦丁极快地吩咐道,他将弩箭重新藏到了自己的袖子里,“帮助班贝格主教逃离这里,去寻求匈牙利王太后的帮助,再把所有人都赶走,不用刻意掩盖我在这件事中的存在感,最好让所有人都怀疑,这件事是我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宝贝新年快乐~
第56章 反目
他做了一个梦, 1184年的美因茨宫廷节,梦中的一切回忆都是那样地清晰。
他那是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他的两个哥哥, 亨利和腓特烈已经是即将被册封为骑士的少年。那是一场空前盛大的庆典,来自欧洲各地的十几万人争相涌入美因茨城,想要一睹皇帝一家的风采。
那本应是一场德意志历史上最盛大的宫廷聚会, 父亲承担了所有的开销, 贫民和杂耍艺人也能在这场欢宴中畅饮酒水至醉倒, 而就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 他的两个哥哥被册封为骑士,无数诗人颂唱着他们的英姿,令他也与有荣焉, 可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中时, 一阵狂风突兀地吹过,紧接着,临时搭建的行宫在暴雨的冲击下轰然倒塌,那些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人转眼间便丢了性命。
年幼的他惴惴不安地盯着倒塌的行宫, 恐惧这场暴雨是否如圣彼得大教堂外的那场暴雨一样意味着不详的预兆,而他身后, 十九岁的亨利六世握紧了他的肩膀, 他的目光仍然如他素日的神情一般冷淡, 但却多了分坚定乃至偏执的神采:“这只是一场意外。”他说, 他的五指在他不自觉的时候扣入他肩胛, “我们都是从风暴中诞生的皇子, 有朝一日会再次走入风暴, 酷烈的风暴可以伤及凡庸人等, 但伤不到我们。”
他的哥哥们会引领风暴, 那他呢,他有一天也会走入这样的命运中吗?明明一开始,他是被奉献给教会的孩子,他的命运应该是与圣歌和祈祷为伴才对。
梦中的一切回忆都是那样地清晰,可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哥哥们都死了,而他终究如他们一般走入风暴中,他也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感到肩胛骨和胸膛之间传来剧痛,他这才想起来,他原本正在主教宫中休息,巴伐利亚行宫伯爵却忽然闯进来,他的剑刺向他,他眼前一黑,而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结果,他没有死吗?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他面前那头浅金色的卷发,以及新叶般的绿眼睛,少年的脸和记忆里的男孩逐渐重合在一起:“腓特烈?”他错愕地道,他恍惚间想起他的侄儿好像确实快到班贝格了,“我是君士坦丁。”君士坦丁说,他的目光从施瓦本的菲利普胸前的伤口移到他的脸上,“好久不见,亲爱的叔叔。”
“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面了。”施瓦本的菲利普感叹道,他吃力地坐起身,这使得他的伤口难以控制地被牵动,君士坦丁立刻帮助他放平身体,“伊琳娜呢,她怎么样了?”
“她受到惊吓引发了早产,我的医生救了她,但她的孩子刚出生就去世了,是个女孩。”
“唉,我还是吓到她了……”施瓦本的菲利普喃喃道,君士坦丁给他闻了闻一个装在镂空盒子里的香料袋,他才缓过气来,精神也提振了几分,“很抱歉,君士坦丁,你一来班贝格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在你来之前,许多别有用心的人一直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一直期盼你到来后能够亲自澄清这些谣言……”
“我不会澄清这些谣言。”君士坦丁说,“并且,您也应该坐实这样的谣言,我射杀了巴伐利亚伯爵,并协助班贝格主教逃走,而您在醒来后为我的到来愤怒,痛斥我是阴谋的主使者,随后,我会因为羞愤立誓绝不返回德意志,从而将我对您的威胁隔绝在国境之外。”
他每说一句话,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神情便越愕然,到最后,他几乎是不知所措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君士坦丁,我们难道不应该团结一致吗?”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他急忙保证道,“我从没有怀疑过你,君士坦丁,我也没有想过一直占据这个皇位,如果你想要的是皇位,我可以现在就让位于你,我知道教皇更喜欢你,他不会抗拒为你加冕,而你也已经长大了……”
“我也从没有怀疑过您,并且,正是因为我相信我们是团结一致的,我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处理我们的关系。”君士坦丁道,不想施瓦本的菲利普再疑神疑鬼地猜疑下去,他决定直接告诉他他这么做的原因,“您知道教皇为什么反对您成为皇帝吗?”
“他更喜欢韦尔夫家族,他认为韦尔夫家族对他更恭敬,不过,我现在已经打败了不伦瑞克的奥托,我可以将他们的家族头衔再次提升为公爵,赐予他们女系继承的特权,甚至把我的一个女儿嫁给他,从而换取他承认失败。”
“然后为了前往罗马加冕,您得讨好教皇,花钱贿赂,松口特权,或者做出永不进攻意大利的承诺,教皇也是凡人,他总是可以被买通的。”施瓦本的菲利普没有说话,因为君士坦丁所说的正是他正准备做的,他的家臣和谋士们都建议他这样做,他从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在君士坦丁面前,他那从前习惯的听从规训、执行命令的人格又一次占了上风,他知道腓特烈一世和亨利六世才是谋划全局的人,而君士坦丁也是,“如果您执意要这样做,我不会阻止您,但我想说的是,教皇这一次并不会被您收买,他已经打定主意要通过我来分化您在德意志的影响力。”
他是腓特烈一世的幼子,而君士坦丁是亨利六世的独子,加上他曾经受到过教会的帮助,那英诺森三世在不伦瑞克的奥托实在扶不上墙后选择君士坦丁作为新的代理人也不算奇怪:“但我们也不必要互相争斗,我可以立刻下诏传位给你,或者立你做我的共治者,当教皇发现他没有办法挑唆我们后,他也会迫于无奈承认我们家族的胜利的。”
“他会承认我们的胜利,捏着鼻子给你或我加冕,但这也会让他更加坚信我们家族的人都是不可救药的忤逆者,他不会再信任我们家族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会将我们和我们的后代都赶尽杀绝,这样的事情并非不可能发生。”君士坦丁道,“如果我想要继续保留教皇的宠爱,我就应该顺遂他意主动或被动地扮演您的对抗者,而这一次的刺杀事件就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您怀疑我是幕后主使,我则对此万分委屈,因此一怒之下离开德意志,明面上,我们需要断绝联系,假装我们确实已经反目成仇,德意志境内也许会有投机者,但我不会在事实上威胁您的地位。”
君士坦丁出于被怀疑的羞愤离开德意志,而他可以不允许他再次入境,如此拖延下去,英诺森三世也许会以同意君士坦丁入境或者承认君士坦丁是他的继承人为由作为为他加冕的条件,而这原本就是他们都期待的!“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应该这么做。”施瓦本的菲利普茅塞顿开道,看到自己年轻的侄儿,他再次觉察出了自己和父兄之间的巨大差距,他忽然有一个想法,“其实,我一直只是国王而非皇帝也没有关系,我原本也只是代你管理帝国而已。”
“不,我一定会帮助您成为皇帝。”君士坦丁摇了摇头,他不会心安理得地享受叔叔的奉献,尤其是在他险些因为皇位丢了性命之后,没有谁理所当然应该为别人牺牲,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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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8年6月30日,施瓦本的菲利普遇到刺杀,幸得他的侄儿带来的西西里医生救治才险死还生。苏醒后,菲利普国王却怀疑刺杀事件实乃自己的侄儿指使,“你带来的到底是医生,还是诅咒我性命的巫师”,西西里的君士坦丁则万分委屈地控诉,“我为您的性命彻夜祈祷,上帝才重新赐予您生命,而您给予我的只有猜忌和怀疑!”
尽管科隆大主教等权贵极力劝和,但叔侄二人仍然不欢而散,西西里的君士坦丁发誓他与刺杀案无关,宣布不取得叔叔的谅解绝不返回德意志,随后他便连夜动身返回意大利,得知此事后,菲利普国王气愤道:“那就让他走吧,让他永远留在西西里不要回来!”他颁下了禁止君士坦丁入境的诏书,并要求他的盟友腓力二世也支持他,短期内,君士坦丁确实难以返回德意志,何况他原本也不打算尝试。
如英诺森三世所愿,君士坦丁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的矛盾确实被彻底激发了,但由于君士坦丁在“冲动”之下返回了西西里,他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不能对施瓦本的菲利普造成实质上的威胁,反而让施瓦本的菲利普失去了他在德意志境内最后一个竞争者,从而得以独揽大权,即便英诺森三世放话称他不会为施瓦本的菲利普加冕也似乎不影响他的地位。
因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英诺森三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劝说君士坦丁先向施瓦本的菲利普低头,但君士坦丁的回信中只有满腹委屈:“我听了您的话,前往德意志和我的叔叔重燃亲情,我甚至救了他的命,可我得到却是无情的驱逐和诋毁!我现在再也不想回到德意志了!”考虑到君士坦丁的年龄,他因在德意志受辱而心灰意冷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此英诺森三世也只能在信中好好安慰他那备受委屈的教子,放他在西西里安静地疗伤,而对德意志的皇位问题,他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第57章 巴黎(上)
对君士坦丁而言, 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立刻扩张自己的事业,而是借着英诺森三世仍然对他怀有好感的窗口期抓紧整顿西西里的内务:如果说西西里还有什么隐患,那就是境内仍然有与基督徒生活方式格格不入的撒拉森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实际上已经习惯了诺曼王国的统治,但一旦王国出现动乱,“圣战”就是一个绝佳的造反借口, 坦克雷德和康斯坦丝统治时期都曾经出现过这样的局面。
对教廷, 他用了许多狂热的言辞, 宣布他将对西西里境内的异教徒重拳出击, 他知道英诺森三世会对此喜闻乐见;但在西西里内部,他严格按照治安战争的标准,只打击撒拉森人中的不稳定分子而不牵连普通人。“这就是你把我从君士坦丁堡叫来西西里的目的?”得知他的要求后, 菲利普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有钱,有武器,任何一个雇佣兵首领都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但如果我想要最大限度控制伤亡,我只能相信你。”君士坦丁说, 他的神情罕见地认真起来,“如果我强制迁徙撒拉森人到王国的边缘地带, 将他们圈养起来乃至屠戮殆尽, 我也许可以暂时获得稳定的局面, 但这样的行为只会激化族群之间的矛盾, 一旦基督徒的势力衰弱, 同样的命运就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真正能够实现长久统治的方式不是隔离, 而是融合, 这次平叛结束后, 我会颁布新的法律,明令法官采取同样的法条审判天主教徒、东正教徒和撒拉森人,他们不会受到优待,但也不会受到歧视。”
“你选择了一条风险更大的道路。”菲利普说,但他并不打算对此提出质疑,“不过,你才是西西里的国王,如果你不相信雇佣兵或者封臣能够忠实执行你的意志,你应该自己亲自执行。”
“可我真的不会打仗啊。”君士坦丁说,在这个时代,作战英勇是一个国王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但君士坦丁几乎不会亲临战场,他还对此毫无羞耻之心,“与其勉强我去做不擅长的事,让跟随我的士兵因我白白送死,不如将这个任务安排给擅长的人,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渴望你能够来西西里了吧,如果有一天玛利亚二世抛弃了你,你尽管来投奔我,我加冕你做我的共治者都没问题。”
作为地中海的贸易中心和三种文化交汇的所在,西西里具有成为一个超越中世纪范畴的近代国家的潜力,而他并不打算浪费这一禀赋,法律的推行、经济的转型和制度的改革都是他在掌握大权后需要做的事。从1208年开始,他整顿了西西里的内务,重铸货币、规范税务、分配土地,同时延续了早在亨利六世时期便展开的国家贸易路线并创建了多座手工工坊制作镜子、玻璃、靛蓝染料等奢侈品。
他知道这些奢侈品会立刻受到贵族们的欢迎,但短期内,他无能也无意扩大产量,他倾向于先通过绝对的稀缺性抬高价格,在上层贵族中培养出稳定的需求市场后再提高供给,而贩卖的对象也不只是欧洲的基督教贵族,也可以包括埃及、突尼斯等地的撒拉森贵族。通过直接掌控海关收入来增加他的个人收入,并将这部分财富转交给利益受损的封建贵族群体,从而较为和平地完成经济制度的变革。
直接受雇于国王的商人既可以方便他直接掌控收入,也可以充当国王的耳目,通过他在罗马安插的商人,他得知英格兰的使者和法兰西的使者近日都频繁往来于罗马,这是一个信号,预示着英格兰国王和法兰西国王或许都有求于教皇,英格兰国王是为了解除绝罚,法兰西国王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等待的时机已经到了。1212年初春,他写信给奥地利公爵夫人,让她把她的次子小杰弗里送来西西里,并同时给英诺森三世谈及布列塔尼问题,而英诺森三世果然在不久后将他召至罗马:“腓力二世的次子已经年满十二岁,他希望我能够同意他和理查一世的女儿,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结婚,我没有答应他,我不认为一个疑似私生子的男孩是一个合适的婚配对象。”
“您当然可以这样认为,因为您才是那位公主的监护人,腓力二世只是代您行使这一职责罢了。”君士坦丁温声道,他的心跳跳得很快,而英诺森三世显然十分满意他的回答,他自顾自道,“是的,他只是代我履行这一责任,而如果我觉得他不能胜任这一职责,我也随时可以剥夺他照顾我的受监护人的权利。”英诺森三世长叹一声,“不过,要想将那女孩带离巴黎并不容易,在腓力二世抛弃他的丹麦妻子时,我曾派出教廷特使为那位王后提供援助,却受到腓力二世的百般阻挠,时至今日那位王后也没有得到她应有的待遇,我恐惧那位公主也是如此。”
“因为您此前派往法国的只是枢机主教,他们承奉您的旨意,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君主,因此他们即便识破了腓力二世的谎言,也不能真正地对他施加惩处。”他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而我也是一位国王。”
“对啊,你也是一位国王,你的出身比他更加高贵,你将来还会拥有比腓力二世更加尊崇的地位。”英诺森三世感叹道,他随即望向君士坦丁,令他意外的是,君士坦丁也正望着他,好似也正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请求,“你会帮助我的,对吗,我的孩子,你能够将受我监护的女孩带回我身边吗?”
带回来,将她带离巴黎,然后带她到意大利来。“这是我的荣幸,圣座。”他跪倒在英诺森三世的脚下,亲吻着他的手指,他从没有这么真情实意地感谢英诺森三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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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年1月,巴黎,西岱宫。
西岱宫是巴黎最古老的宫殿,位于塞纳河中的西岱岛上,早在克洛维一世时期,宫殿便初具雏形,后又经历多轮扩建,腓力二世即位后,他对西岱宫的外墙和塔楼进行的整修,使之成为了美轮美奂的王室居所,通过窗户,宫殿中的人可以看到塞纳河的景象,不论是往来的船只还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此时,西岱宫中正举行着一场隆重的婚礼,葡萄牙的费尔南多王子与佛兰德斯的让娜女伯爵于今日喜结连理,由于新郎的王室血统和新娘的庞大领地,这场联姻意义非凡,国王本人和众多尊贵人士皆悉数出席。
腓力二世今年四十七岁,头发蓬乱、面容冷峻,他在青年时便从不以容貌和仪表闻名,如今更是不修边幅,他的背有些驼,额头与眉心已经有了深刻的皱纹,手指指甲脱落且总是反复蜷曲,仿佛时时刻刻陷入焦躁不安的情绪中,但无论是他的支持者还是敌人,他们都绝不会因为他的外表看轻他,他是一位真正的君王,狡黠如狐、凶猛如狮,过去几十年,他将法兰西的王权扩张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而如今,他仍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之人,他们猜不透他的想法,又恐惧会如他的敌人一般遭遇惨烈的结局,因此只能选择畏畏缩缩地讨好,而这或许正是腓力二世想要达到的目的。
而和国王不同的是,他的长子,坐在他身侧位置的路易王太子却是一位相貌英俊、仪表堂堂的青年男子,他有着一头金发和天蓝色的眼睛,身材虽不算高大,但比之国王已显优美挺拔,在他身侧的则是他的妻子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公主,她有着一头金棕色的头发和同样美丽的面容,卡斯蒂利亚人大多肤色偏黑,她却皮肤白皙,她和路易王太子坐得很近,不时与对方低声窃语,显露出这对夫妻非同一般的亲近关系,见过他们相处的人无不称赞王太子夫妇果真是一对璧人。
但在腓力二世的另一侧,一位更加美丽且光彩四射的少女轻而易举夺走了王太子夫妇的所有风采,她的金发流动着晨光,眼睛湛蓝如海水,面容更是精致无俦,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人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汇聚到她身上,就连她身侧那位与国王长相相似、较之路易王太子逊色许多的少年也因坐在她的身边而好似有了能与兄长匹敌的风仪,在腓力二世的两侧分庭抗礼。
只是不论这位少女的美貌有多么耀眼夺目,她终究不是这场婚礼的主角,而费尔南多王子和让娜女伯爵同样是一对外貌出色、年岁相当的眷侣,尤其是费尔南多王子,他继承了葡萄牙王室的出众容貌,一头黑发,身材高大,鼻梁高挺,令在场不少少女和贵妇都暗自称奇,羡慕让娜女伯爵能拥有一位如此俊美的丈夫。
在念诵完婚礼誓词后,新婚夫妻循例向国王致礼,费尔南多王子虽然出身高贵、相貌出众,但在腓力二世面前却显得恭敬乃至局促,这似乎代表这位年轻的王子的心智并没有他的外貌那么出色:“感谢我最敬爱的陛下,您将如此美丽且富有的妻子交于我手,我将以怎样的忠诚回报您待我的恩宠殊遇!感谢我妻子的父亲,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他是慷慨和蔼的领主,骑士精神的典范,一位伟大的十字军战士……”
他的贺词皆循例而为,并无多少值得挑剔或赞扬之处,但当他提及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时,路易王太子却忽然打断了他:“你赞颂了你新娘的父亲。”他说,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腓力二世身侧那位少女,因为这个动作,全场的目光焦点也落到了她身上,这或许也是所有人期待且享受的事,“但为何不赞颂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才是最伟大的十字军战士,被许多自诩崇拜骑士精神之人追随,你新娘的父亲也是其中一员。”
意识到他的暗示,在场不少人都脸色微变,而路易王太子对此置若罔闻,他继续对费尔南多王子进行咄咄逼人的逼问:“所以,王子,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为佛兰德斯伯爵了,你在向你妻子的父亲表达敬意的同时,你也称颂他的所有行为吗?在他的所有行为中,追随一位并非自己封君的君主也是值得你称颂的行为吗?”
第58章 巴黎(下)
佛兰德斯的鲍德温九世曾经背叛了腓力二世转而支持理查一世, 理查一世死后,他参加了十字军,并最终在埃及战死, 他的女儿因此成为了他的继承人。这不算什么秘密,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强调的过往,明明鲍德温九世和腓力二世早已和解, 路易王太子的母亲还是鲍德温九世的姐姐,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表妹的婚礼上强调这段往事, 还是当着理查一世的女儿的面?
费尔南多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 无意识地,他也望向了腓力二世身侧的少女,她穿着靛蓝色的长裙, 但披风上绣着金色的狮子, 这样的符号是她家族的标志,也是她父亲的个人象征:“我无意评价我父亲的行为,但现在,我似乎更应该感激您对我父亲的推崇和赞美, 乃至于将他当做值得学习的榜样。”理查一世的女儿,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慢悠悠地说, 她也望向了路易王太子, 他们之间那原本只是似有若无的敌意一下子宛如实质, “他是一位伟大的十字军骑士, 但同样也是一位叛逆的封臣和不孝的儿子, 陛下经常告诫我应谨慎回避我的家族曾经的矛盾和纷争, 我也常常自我反省, 但似乎您对我的父亲有着比他的亲生女儿更加浓厚的敬意, 正如我也更尊敬您的父亲一样。”
“我可没有尊敬过你的父亲!”路易王太子脱口而出, 这是他的由衷之言,也是他认为可以理所当然宣之于口的事实,可不知为何,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腓力二世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路易王太子身边,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若你不曾对我父亲怀有敬意,苛责佛兰德斯伯爵的颂词也毫无情理,所以,你为何对你的表妹怀有如此之深的敌意,乃至于在她的婚礼上诋毁她的父亲?”
如若路易王太子说得更多,她本可以找出他的言语中更多值得她攻击的破绽,但由于他的反驳被及时制止,她的回击也仅限于此,不过对佛兰德斯伯爵夫妇而言,这样的支持已经足够替他们解围了。“你的父亲是一位十字军战士,也是忠诚的丈夫和慈爱的父亲,他的灵魂此时此刻必然因你的幸福而欣慰。”她来到让娜女伯爵的面前,和她互相亲吻额头和嘴唇,两个美丽的少女如此亲密的行为确实赏心悦目,尽管她们很快分开,但这一幕已经成功刺激了在场的诗人和乐手的灵感,当佛兰德斯伯爵夫妇延续了被打断的致礼仪式从而成功结束了婚礼后,他们立刻开始赞扬先前的场景。
他们都沉浸在这欢愉的气氛中,或许除了王太子夫妇,布兰奇王妃脸上仍然挂着温和的笑容,时不时向歌手和诗人赠送礼物,而路易王太子脸上难以自控地露出沮丧之色:“父亲还没有离席。”他忽然低声说,他望着腓力二世和他身侧的玛蒂尔达,心中是挥之不去的酸涩,“他从没有耐心享受欢宴和歌谣,除非她在他身边,她总是懂得如何讨他开心。”
“我当然知道。”布兰奇说,她嘴角衔起一丝笑容,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嘲讽,“可谁让国王陛下就喜欢她这幅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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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结束后还有盛大的比武大会和大型游猎,这些项目并非国王擅长或喜好的事务,因此他在婚礼结束后便离席,而或许是因为婚礼上的小小口角,王太子夫妇在简单停留后也回到了他们的居所,因此稍晚时分的宴会,新郎和新娘成为了绝对的主角,新任佛兰德斯伯爵一改婚礼上的恭谨局促,在比武大会上大放光彩,一连折断了对手的数根长矛,最终如愿将桂冠捧到了让娜女伯爵头顶。
尽管在婚礼上玛蒂尔达曾经短暂地成为了关注的中心,但在国王和王太子夫妇都离开后,她反而无甚出格表现,即便收到了骑士的赞美和礼物,她也会将之交给她身侧的少年,腓力二世的次子特里斯坦(1),她的未婚夫。
和兄长相比,特里斯坦的相貌与腓力二世更加相似,或许他比腓力二世的容貌要英俊几分,但和他美丽绝伦的未婚妻站在一起时,他们之间并没有王太子夫妇那样令人油然而生祝福之意的般配之感。“从英格兰公主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常常看到她和国王的小儿子在一起,;老实说,除开身份,他们真不算般配,英格兰公主要美丽太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在场的其他贵族收入眼里,一位子爵便如此感慨,“不,即便是身份,他们实际上也并不般配,公主是理查一世的独女,她本应成为女王或皇后,而这位特里斯坦爵士不过是国王和公爵的女儿的孩子,他甚至不能算是国王的婚生子嗣。”
“可他毕竟是国王的儿子。”他身边的一位伯爵道,他的目光颇为惋惜地看向人群中的玛蒂尔达,“我也认为英格兰公主屈居于她的表姐之下十分可惜,可这乃是必然发生之事,长子娶了西班牙的公主,那留给她的当然只有不能继承王位的次子,除了国王的儿子,她又能嫁给谁呢?”
从她来到巴黎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婚对象必须是国王的儿子,也只能是国王的儿子,通过和她的婚姻,身世存疑的特里斯坦可以得到阿基坦公爵的头衔,这对一个王室次子来说可谓是无比光明的前程,而美丽高贵的公主看似受到万千宠爱,却也只能被动成为她未来丈夫的陪衬,如今天结婚的让娜女伯爵一般。
不过,虽然特里斯坦爵士的个人条件并没有费尔南多王子那么出色,但他的未婚妻好似并未对此有所不满,因此即便他们认为这位公主与女公爵值得拥有更好的结婚对象,他们的叹息也仅限于此,毕竟他们并非玛蒂尔达本人,自然也无法得知公主的真实想法,既然如此,他们好似也不能对这对未婚夫妻的关系发表意见,也许在特里斯坦迷恋玛蒂尔达的同时,玛蒂尔达也对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少年怀有特殊的情感呢?没有人知道。
比武大会结束后,贵族们便结伴来到巴黎城郊的树林中打猎,直到这个时候,玛蒂尔达才变得活跃起来,她在树林中策马引弓,从这样的游戏中感受到发自内心地激动,而特里斯坦紧随其后:“看哪里,特里斯坦!”当他们穿过一处灌木丛时,玛蒂尔达忽然指着一个地方道。
她所指的地方是一个树丛,树丛中确实有动静,特里斯坦立刻朝那个方向发射十/字/弩,不出意外听到了猎物倒地的声音。“是鹿,玛蒂尔达,是一只鹿!”他兴奋道,确认那只鹿已经断气后,他已经开始按他的意志分配这只鹿的部位了,“我要将鹿头献给父亲,鹿皮送给你,还有它的后腿和肋排,我今天晚上就要享用!”
“我当然没有意见,特里斯坦,这是你猎到的鹿。”玛蒂尔达微笑道,她没有告诉他她早已发现了那只鹿,并射伤了它的腿部。
特里斯坦显然将这只鹿视为他的骄傲战绩,他也足以为之自豪,他知道玛蒂尔达喜欢骑马和打猎,因此也刻苦研习此道,能收获这丰硕的战果确实足以令他欣喜。在特里斯坦的注意力都被胜利占据后,玛蒂尔达继续沿着丛林的溪流行走,她打算过一段时间便结束这次游猎,但她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伯爵?”她讶异道,“您在这里打猎吗?”
来人正是新任佛兰德斯伯爵费尔南多。“我已经收获到了足够的猎物,现在,我是为向您表达谢意而来的。”费尔南多伯爵道,“我现在已经明白了路易王子为何要突然刁难我,在婚礼结束后,他要求我将圣奥梅尔和艾尔交还给他,但这一愿望并没有得到国王的准许。”
圣奥梅尔和艾尔都是阿图瓦地区的重要城镇,阿图瓦则是路易王太子的母亲埃诺的伊莎贝拉的嫁妆,不过,在埃诺的伊莎贝拉和她的舅舅佛兰德斯的鲍德温八世都去世后,埃诺的伊莎贝拉的父母曾经将阿图瓦转交给腓力二世本人,再后来,为了换取让娜女伯爵的父亲鲍德温九世前往东方参加十字军,腓力二世又将阿图瓦归还给了鲍德温九世。
鲍德温九世死后,他的弟弟将阿图瓦地区连同让娜及其妹玛格丽特的监护权一同卖给了腓力二世,但圣奥梅尔和艾尔并不在其中,并且可能在腓力二世有生之年都不会交付到路易王太子手上,对深受父亲限制的路易王太子而言,他无异对这一现状焦躁不安,他在婚礼上对费尔南多伯爵的质询便是一次试探他打算如何站队的测试,尽管被玛蒂尔达转移了注意力,但他还是会通过其他方式来完成对费尔南多伯爵的试探。
国王,还是王子,而对费尔南多伯爵来说,他或许还有第三种想法,那就是他是否可以继续保有这两座富庶的城市,对他这个新近上任的佛兰德斯伯爵而言,在王室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并不利于他往后的统治。“无礼的要求。”玛蒂尔达说,她知道她在婚礼上的举动最终达到她和佛兰德斯伯爵夫妇拉近关系的目的,至少现在费尔南多伯爵已经将她当做可以求助的对象,“不过,您认为您有能力抗拒这样无礼的要求吗?如果国王或王子强令您交出这两座城市,您有能力予以反抗吗?”
“我并没有信心,所以我选择屈服,虽然我清楚这或许会令佛兰德斯人对我失望,但我总得先坐稳了伯爵之位再说。”费尔南多伯爵苦笑道,“我必须屈服,不过,即便是在国王和王太子之间,我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将这两座城市交给谁,我知道同意了一个势必会得罪另一个。”
“那国王和王子谁更不可得罪呢?国王仍然掌握实权,并监管着国内的大部分领土,而王子仍然仰仗他父亲的恩赐,而他身具佛兰德斯家族的血统,即便有一天他如他父亲一般掌握实权,他也不会因您今日的帮助对您心怀感激,而只认为他有资格向您索取更多。”玛蒂尔达将她的马系在一棵树边,看着费尔南多伯爵的双眼,认真道,“将王太子对您的威胁告诉国王,向他表达您的担忧,并许诺您一定会在安抚了佛兰德斯民众后将这两座城市献与他,为了表示诚意,您可以先交给他一年的贡赋,这笔钱通过您在葡萄牙的亲属也可以支付,您不必担心这可能会引发佛兰德斯人的抗议。”
有了腓力二世的帮助,他确实可以快速在佛兰德斯确立统治地位,而等他获取了佛兰德斯人的认可后,他也许就不必再割让这两座城市了,费尔南多伯爵茅塞顿开,玛蒂尔达却话锋一转:“缺点在于,你可能会彻底激怒王太子殿下,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提前在他可能进犯的这两座城市布防,以防他通过暴力手段直接拿回他认为他应该拿回的财产。”她轻轻眯起眼睛,“但受限于他的财力和实力,这支军队的规模并不会太大,如果你成功击败了他,那你会立刻获得佛兰德斯人的认可,到时候,你就可以完成对国王的承诺,将他想要的这两座城市交给他——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他最在乎的也许就不是这两座城市了。”
【作者有话要说】
(1)狐狸的次子在传记作品里一般叫菲利普·于佩尔,不过本文的菲利普实在太多了所以给他起一个小名叫特里斯坦,这个名字疑似是狐狸另一个私生子的,以前百科里有,但我后来查证过狐狸好像并没有这个儿子,应该要么是夭折了要么根本不存在
第59章 女儿
在和费尔南多伯爵告别后, 玛蒂尔达再次回到特里斯坦身边,稍晚时分,在得知费尔南多伯爵求见国王后, 她带着特里斯坦来到腓力二世的房间,向他献上白日打猎得到的鹿头。
她知道这个消息很快会传到路易王太子和布兰奇耳中,连带着费尔南多伯爵将圣奥梅尔和艾尔献给腓力二世的消息一起, 单个来看, 他们都有充足的理由求见腓力二世, 但如果这两件事被联系在一起则可能释放出不利的信号, 即腓力二世、费尔南多伯爵以及她和特里斯坦之间是否形成围绕圣奥梅尔和艾尔形成了平衡协议,而这一协议将路易王太子排除在外。
如果说路易王太子此前只是有可能诉诸暴力,那么在认为腓力二世有可能越过他将两座城市直接转封给他潜在的敌人的情况下, 他采取极端手段自卫便成了必然发生之事, 至于他的行为能不能取得他想要的结果,就看费尔南多伯爵有没有重视她的建议、路易王太子又打算为这两座城市雇佣或征召多少兵力了。
事态的发展比她的想象还要顺利,路易王子率军进攻圣奥梅尔,却被已有准备的费尔南多伯爵击退, 接着费尔南多伯爵满腹委屈地询问腓力二世是否是他授意路易王太子在他立足未稳之际暴力夺去这两座城市。腓力二世当然并不知情,他也不出意料地感到愤怒, 当空手而归的路易王太子回到巴黎后, 他立刻被叫去了西岱宫, 不多时, 腓力二世身边宫廷侍长传信给她, 请她去安抚国王的情绪, 她欣然前往, 她知道她的出现会令腓力二世欣喜, 但也会令路易王太子愤怒。
当她来到腓力二世的书房之外时, 他和路易王太子仍然在激烈争吵,十分巧合的是,他们的争吵内容和她有关:“您说费尔南多伯爵承诺了将那两座城市割让给您,可他怎会提前知晓我的进攻,玛蒂尔达又怎会在他做出承诺后立刻去见您,清醒一些,父亲,那只是玛蒂尔达的把戏,她和费尔南多伯爵串通在一起愚弄您……”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站在门边,抓住路易王太子换气的缝隙开口,这使得她立刻吸引了父子二人的注意力,“特里斯坦猎到了一头鹿,他想要将鹿头献给父亲,我们只是等待费尔南多伯爵离开后才求见陛下罢了!”
看到玛蒂尔达的出现,腓力二世的情绪本能地平静几分,但路易王太子却被轻而易举地激怒了,不提她先前的辩白,仅仅是玛蒂尔达出现在他正被父亲训斥时的这一点就足以令他难堪和羞愤了:“别把你说得那么清白无辜!”他攥起拳头,“即便你对佛兰德斯伯爵的承诺并不知情,你现在也在蓄意挑拨我和父亲之间的关系,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事,和你这个英格兰公主没有一点关系!”
“陛下的事怎么和我没有关系!”玛蒂尔达立刻红了眼睛,好似路易王太子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伤怀之处,“我不是陛下的女儿,可我真情实感将他当做我的父亲崇敬,那你呢,你是陛下的儿子,你对你的父亲有一丝一毫的尊敬吗?你没有,你不仅不尊敬他,你还质疑他,你公然进攻他的领地,你的行为和曾经那几位英格兰王子有什么区别?你本来就在学习他们!”
“你还在污蔑我!”路易王太子气得发抖,而腓力二世终于忍无可忍,“够了!”他吼道,路易王太子和玛蒂尔达都住了嘴,同时忐忑不安地望着腓力二世,而腓力二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已经从愤怒中平静下来了,他看向路易王太子,眼中难掩失望之色,“不管费尔南多伯爵和玛蒂尔达有没有私下联系,你违背对我的誓言私自出兵是确凿无疑的事,所有跟随你一起进攻的士兵都应该被剥夺盔甲和武器,作为他们支持反叛的代价,同时,你需要赔偿费尔南多伯爵的损失,你在做出决定时就应该清楚失败的代价。”
路易王太子咬牙不语,腓力二世顿了顿,稍许,他又恨铁不成钢道,“如果你成功拿下了那两座城市,那你至少证明了你的能力,可事实是你没有,你在偷袭的情况下都拿不下这两座城市!如果你胜利,这不能算荣耀,而你还失败,这更是耻辱!别拿你兵力不足或者为人出卖作为借口,因为这本就是统治者经常需要面临的困难,你需要做的是克服这些困难,而不是把责任推卸到其他人身上!”
“我知道了,父亲,感谢您的教诲。”路易王太子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他向腓力二世行礼,而腓力二世挥手示意他离去,临走之前,他与门边的玛蒂尔达擦肩而过,他们都不着痕迹地避开对方,避免和对方发生任何碰触,而路易王太子离去后,玛蒂尔达仍站在原地,她没有离开,但也没有立刻靠近腓力二世,直到腓力二世叹了口气,他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吧,玛蒂尔达。”
玛蒂尔达这才来到了他的身边,她坐在腓力二世身边的那一张小椅上,那是她的专属位置,她坐得端端正正,仿佛仍处于拘谨中:“有什么想说的吗?”腓力二世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不开心。你放心,我没有相信路易的话。”
“我没有!”听到腓力二世的话,玛蒂尔达才终于放心地为自己辩解,她开始轻声抽泣,“我没有和费尔南多伯爵勾结,我只是劝费尔南多伯爵将本属于您的城市重新献给您,可他还是污蔑我,他总是将我当成仇敌……”
“我知道你没有。”腓力二世有些无奈道,他向玛蒂尔达伸出手,玛蒂尔达立刻伏在他膝上,这是他们习惯的相处,从她还是个孩子时便是如此,他喜欢她在外人面前张牙舞爪,但更喜欢她在他面前是一只乖顺的小猫,“好了,不要哭了,站起来,打开左边的第三个柜子,那里有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好。”玛蒂尔达重新抬起头,她站起来,按照腓力二世的嘱咐打开那个柜子,那里面是一个精美的匣子,“打开匣子。”腓力二世在她身后说,“按那只狮子的眼睛,那是一个机关,西西里人最近几年很喜欢生产这些奇怪的东西。”
原来是来自西西里的礼物吗?玛蒂尔达开始真正好奇了,她按照腓力二世的安排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一只弩/弓,装饰着金箔和象牙,但并不影响使用,“这是把好弩。”她轻声道,当着腓力二世的面,她拿出弩箭,对着墙上的挂毯射去,她精准地命中了挂毯上狮子的眼睛,“谢谢您,陛下。”她举起已经不再具有攻击性的弩,带着天真的孩子气感谢道,“我很喜欢这份礼物,下一次打猎时,我要用它亲自给您猎一只鹿,比特里斯坦的那一只还要大!”
“我对武器不感兴趣,但如果你喜欢这份礼物,我也会很开心。”腓力二世道,看着玛蒂尔达,他罕见地眉头紧锁,露出了犹豫和纠结之色,“我本来想在你生日时送给你这份礼物,但现在,我想我得准备一份新的礼物了。”他轻轻敲击桌面,“玛蒂尔达,你应该去阿基坦了。”
阿基坦,她的领地,可她记事起,她从没有去过那里:“您想要让我替您统治阿基坦吗?”玛蒂尔达问,得到腓力二世的默认后,她很快又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可陛下,我从没有去过阿基坦,而且,我不想离开您。”
“我也并不想你离开我。”腓力二世说,不得不说,玛蒂尔达的表现令他十分受用,以至于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可你的叔叔正试图重新和普瓦捷的诸侯联系,他想要夺去这里,为了抵消他的影响力,我得强调你的存在,只要你来到了阿基坦,那些诸侯便没有理由和你的叔叔勾结,他是个恶棍,还是个簒夺者,我不会让他威胁到你的利益,我会保护你。”
保护是假,以她的名义占据阿基坦才是真,不过,她毕竟对他还有利用的价值,正是这份价值给了她回到阿基坦的机会。“我要和特里斯坦结婚。”短暂的沉默后,玛蒂尔达再次开口,她再次来到腓力二世面前,握住他的手恳求道,“即便我必须离开您,我也要在那之前先成为您真正的家人,还有,如果我的叔叔正在威胁我,我希望您可以派人帮助我,包括骑士,包括教士,我要保证阿基坦人不会与您为敌。”
“这是自然。”腓力二世说,放玛蒂尔达回阿基坦之前,他当然需要她和特里斯坦正式结婚并在她身边安插亲信,但他的打算由玛蒂尔达主动提出来总是令他更加愉悦,他抚摸着玛蒂尔达的头发,对她的未来产生了更多期待,“我会立刻册封你为阿基坦公爵,你的继承权确实无可非议,但总要有了册封仪式才算名正言顺……特里斯坦马上就满十二岁了,我会给教皇写信,请他同意你们结婚,等婚礼之后,你就是我真正的女儿了。”
第60章 争吵
腓力二世因为长子私自出兵斥责他和册封他的养女为阿基坦公爵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 不论这两件事之间是否有着关联,这毕竟是他在同一时间做出的决定,对某些嗅觉敏锐的人来说, 这或许意味着一些信号,即腓力二世可能对长子失望,继而青睐于他的次子夫妻。
特里斯坦是次子, 且由于他的母亲是在腓力二世已经迎娶了丹麦的英德博格后与腓力二世结婚并同居的女子, 她和腓力二世的婚姻有重婚嫌疑, 这也使得特里斯坦身上背着私生子的指控, 但哪怕特里斯坦血统有瑕,他出身高贵且享有庞大领地继承权的妻子也足以弥补这一短板,并且路易王太子至今仍不得不生活在父亲的控制下, 特里斯坦却即将通过婚姻成为阿基坦公爵, 这意味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身为次子的特里斯坦可能在权势上胜过长兄。
对王位继承人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迹象,尤其众所周知长子夫妻和次子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尽管他们的矛盾往往体现在路易王太子和玛蒂尔达身上。“你以为你赢了, 对吗?”当腓力二世正式册封她为阿基坦公爵后,路易王太子忽然对她说, 在册封仪式上, 他全程面容铁青, 而仪式结束后他更是忍无可忍, “你成功让父亲对我失望, 然后又成功讨好了他, 你一直在离间我们的家庭关系, 从而为你获取更多好处, 你一直在这样做。”
玛蒂尔达睫毛抬了抬, 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指控,而路易王太子似乎将她的反应当做了默认,他继续轻蔑地指控道:“但这些不过你的小把戏罢了,你可以用花言巧语欺瞒父亲一时,但他迟早会明白你的真正面目,继而百倍报复于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恶魔的后代和叛徒的女儿,你留在巴黎做的是人质而不是主人!你的先祖背弃了封臣和妻子的誓约,最终也自食其果,而你不仅不加以反思悔改,你还执迷不悟地和你应该忠诚的人对抗……”
封臣,妻子,仅仅因为他们没有从本已在优势之中的地位里获取全部的好处,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指控背叛,好似这几十年的纷争全然是他们敌人的过错。“我不明白我作为妻子和封臣有什么值得指摘的地方,特里斯坦很喜欢我,而陛下也对我的表现很满意,否则他也不会将阿基坦公爵的戒指交给我。”她忽然说,她与路易王太子目光对视,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勾起他的怒火,“既然,你又为何对我心怀不满,乃至在此对我横加指控?是你觉得陛下已经不如你明智清醒,还是你认为,你已经是我应该效忠的君主了呢?”
他现在还不是玛蒂尔达的君主,腓力二世才是,并且如果腓力二世真的对他失望透顶,以至于没有传位给他,他将来也不会是。“你——”路易王太子气得发丝都竖了起来,他圆瞪着眼,满怀怨愤地盯着玛蒂尔达,她戳中的正是他近日最失落痛楚之处,“发生了什么,玛蒂尔达?”听到这边的动静,特里斯坦连忙赶来,充满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
“没有事。”玛蒂尔达说,她主动拉起特里斯坦的手,没有再看路易王太子,但她确保她的声音能被周边已经被他们的动静吸引的宾客们听见,“只是王太子殿下又想要像一个国王一样申斥我不够恭敬而已,过去,现在和未来,这样的事情都不会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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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和她吵架的。”
回到他们的居所后,布兰奇对路易王太子说,她拿着一本镀金的祈祷书,情绪十分平稳,好似从没有被近日的风波波及,但路易王太子仍然难掩怒火,他还沉浸在愤怒之中:“她一定和费尔南多伯爵有过暗中联系,或者干脆就是她给那个葡萄牙人出谋划策,她觉得费尔南多伯爵是可以对抗我们的盟友,可在父亲面前,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因此让父亲对我产生了疑心……”
“所以呢?”布兰奇打断道,“她和费尔南多伯爵有勾结,她害你打了败仗,那又代表什么?你认为你父亲已经下定决心放弃你,将特里斯坦立为继承人了吗?”
“没有。”路易王太子说,想起腓力二世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他很肯定地回复说,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如果父亲已经放弃了我,他反而不会对我感到失望,他抬高特里斯坦的地位只是为了让我产生危机感罢了。”
“那你认为即便陛下允许他们提前前往阿基坦,他就不会对他们的行为作出限制,而是放任他们在阿基坦建立一个独立的王国,乃至于威胁到北方的地位吗?”
“不会。”短暂的沉默后,路易王太子仍然肯定道,“即便她不是英格兰的公主,父亲也不会因为对她的偏爱而使得次子拥有比长子更高的地位,她每在南方收回一分权势,父亲对她的索取便会增加一分,只要她还想保持父亲的宠爱,她就不会违逆这样的趋势,而一旦她开始违逆父亲,她和一个寻常的敌人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这不就对了吗?”布兰奇说,她放下手中的祈祷书,握住丈夫的手,认真道,“她不可能取代法兰西国王,特里斯坦也不可能取代你,她真正能对你构成挑战的地方是她确实比你更擅长讨国王的欢心,因为她让国王认为她是他可以放心宠爱的人,你在意你父亲,所以你会为之痛苦,可爱和情感在权力的游戏中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如果她对王室有基本的忠诚,她就应该明白即便她得到了国王的宠爱,她也应该利用这份影响力帮助我,而不是借此为自己牟利。”路易王太子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还是忍不住不平,布兰奇看得出他的想法,她在心里叹息一声,继续同路易王太子分析利弊,“你的父亲并没有废黜你继承人地位之意,但确实有打击你声势之心,他一直忌惮着亨利二世的儿子们的往事,玛蒂尔达看出了这一点,她也乐于去做你父亲利用的棋子,而若你一再同她争吵,对此忿忿不平,你父亲会更加坚定地认为你对现状不满,继而更加猜忌你。”
“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反而得向她示好,以示我们并没有对国王的安排不满,更没有对国王有僭越之心。”她一锤定音,并且她已经想好了对策,“我会亲自筹办她和特里斯坦的婚礼,下个月,我还要举行庆祝我怀孕的庆典并邀请她,展示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受到流言的影响,如果她不赴约,或者刻意破坏庆典,那我们就成了受害的一方,即便国王没有对她产生不满,也能够帮助我们收获更多的同情。”
所以在庆典上,玛蒂尔达要么只能循规蹈矩,向外界展示她仍是一个顺从的封臣和次子之妻,要么枉顾她的表姐和长嫂的“善意”,让她一直有意无意营造的他“轻浮暴躁”的形象落到她自己的头上,只是……“我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她!”路易王太子忿忿道,他看向布兰奇的腹部,目光中满是期待和欣慰,“你怀孕了,这是属于我们家庭的幸福时刻,即便她在庆典上安分守己,但她的存在就足以破坏我们的幸福了。”
“我们随时可以举行独属于我们的庆典。”布兰奇叹息道,但她并不打算勉强路易王太子去做他抵触的事,“不过,如果你实在不想见到她的话,我也可以不邀请她,亦或者你不出席也行。”对丈夫,她总是偏向于纵容的。
他确实可以不出席,他相信布兰奇一个人也可以完成她的计划,但效果远远没有他们一起出现那么好。“邀请她来吧,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折磨。”路易王太子说,出于对金雀花家族以及阿基坦的埃莉诺的憎恨,他一开始就对玛蒂尔达没有好感,而玛蒂尔达的表现只是佐证了他的偏见,“说起来,当她刚来巴黎的时候,她可没有现在这么擅长向父亲献媚,那时候,还是你去劝说她接受现实,可她不仅没有认识到她先祖的罪过,也没有感激你。”
“我现在也后悔那时候去劝说她了。”布兰奇轻声说,过去的回忆短暂在她脑海中浮现,如果早知道玛蒂尔达在认清现状之后仍然选择忤逆,她宁愿让她因为任性耗尽腓力二世的所有耐心,但也正是因为被勾起了这段回忆,她想起了玛蒂尔达的另一个死穴,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在庆祝我怀孕的庆典上,除了她,我还得邀请蒂博过来。”她看向路易王太子,“你还记得蒂博的母亲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