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卡洛扬
拉斯洛三世被安放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 脸庞已经烧得通红,而在拉斯洛三世身边,一位身着黑色丧服的年轻女子正抱着他的头哭泣, 那想必便是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等人赶来时,他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听到动静, 阿拉贡的康斯坦丝抬起头, 她哀哀地望着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夫人, 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他们都说他活不过今天了。”
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顿住脚步,她锋锐的眉毛紧紧蹙起来, 脸上浮现出焦躁不安的神色:如果拉斯洛三世还活着, 他们可以施展种种手段帮助拉斯洛三世打败安德烈公爵,但如果拉斯洛三世死了,一切都将前功尽弃,他们还已经得罪了安德烈, 今后他们是应该继续和安德烈进行不必要的对抗,还是忍气吞声和他缓和关系?
她的内心天人交战, 而君士坦丁已经来到了拉斯洛三世面前, 抚摸他的额头试探他的体温, 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身体:“你们给他放了血。”他说, 拉斯洛三世的脚心有一个刀口, “现在, 他开始伤口发炎。”
“是的, 他一开始只是体温升高, 医生给他放了血, 这能够缓解他的过热症状,但他现在反而烧得更厉害了。”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垂泪道,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不知为何,她对他感受到一种亲切和信任,以至于下意识征询他的意见,“也许我们应该给他再放一次血。”
“不,不能再放血,找一些新鲜的大蒜,尼古拉斯,你按我教你的办法提取大蒜素,还有,让仆人用酒精给他降温,我帮他处理一下他的伤口。”他看向阿拉贡的康斯坦丝,郑重其事道,“将你的儿子交给我,然后去休息或祈祷,天亮之前,我会从死神手里把他带回来。”
阿拉贡的康斯坦丝下意识点了点头,面对那双天使般宁静的眼睛,她好似生不出什么质疑或反驳的力量,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是可以信任的人。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离开后,君士坦丁拿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水瓶,小心翼翼地给拉斯洛三世喂了一些水:“这是什么?”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问,那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清水。
“圣座亲自赐福过的圣水,可以包治百病,他是圣座选择的国王,自然也会被圣座庇护。”君士坦丁回答道,他收到了瓶子,“你也离开吧,除了我和我指定的人,这个房间现在不需要别人。”
“……”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显然不是很高兴,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十分清楚如果不加以干预,拉斯洛三世活不过今晚,君士坦丁敢在这个时候治疗拉斯洛三世,说明他十分有把握挽回他的性命,即便他失败了,多一个和她一起分担责任的人也没什么不好。
他给拉斯洛三世喂的是柳树皮煮的水,其中含有水杨苷,有退烧作用,这算是他在中世纪为数不多可以用常规手段提取的化合物,不过与其去解释这些化学原理,直接将其推给英诺森三世或许更省事一些。
此后,他又简单处理了拉斯洛三世的脚部伤口,用酒给他降温,并将浸泡了大蒜素的布料包裹住他的皮肤以促成他通过浸入肌理的汁液吸收其中的有益成分,大约三个小时后,拉斯洛三世终于恢复了意识,他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金发的影子:“妈妈……”他喃喃道,“我不是你妈妈。”君士坦丁说,他摸了摸拉斯洛三世的额头,“你妈妈在隔壁的房间,她很快就会来看你,所以,你得尽快好起来。”
当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再次来到拉斯洛三世的房间时,她的儿子确实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上帝啊。”这个虔诚的女人跌倒在地,抱着拉斯洛三世不断感谢着上帝,而君士坦丁已经悄悄地离开了房间,他几乎彻夜未眠,这个时候,他也需要休息,但等他离开房间后,他见到了在此等候的公爵夫人,以及她身边缄默不语的菲利普,“我很早就听闻亨利六世的儿子似乎被上帝垂爱,但我曾经以为那不过是他为给自己的家族增加身价的传言。”她说,她蓝宝石般的眼睛带着些许不甘地打量他,“但现在,我得承认他或许并不是假借上帝之名为自己增光添彩,你确实带来了神迹。”
“这不是神迹,而是更为科学的治疗和护理方式,将之作为宣传手段确实出于我父亲的政治目的,你并没有想错。”
“但只要你真的挽救了拉斯洛三世的生命,你的行为便与上帝无异,匈牙利王后现在感谢的是上帝,但等她回过神来后,她会明白她应该感谢的是你。”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嘴角仍衔着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了,让我们来思考一下该怎么运用这样的‘神迹’吧,你认为拉斯洛三世为什么会突然病危?”
“医疗事故,你们不应该给他放血。”君士坦丁说,“不过如果他真的死在昨夜,也许很多人会认为这是安德烈公爵的阴谋。”
“事实上,我也如此认为,在舆论宣传上,我们可以替安德烈公爵坐实这样的罪名,他确实有这样的动机。”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道,“这可以进一步破坏安德烈的名声,但无法真正动摇他的地位,安德烈能够有篡位的可能并非仅仅因为他个人的野心,而是因为匈牙利人相信他作为一个成年男子和强大公爵有能力帮助他们保卫国土。”她的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阴霾,“和英格兰人曾经相信我的叔叔一样。”
她的叔叔,约翰王,在理查一世死后,他戴上了王冠,雄心勃勃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国土,可结果是他被腓力二世打得丢盔弃甲,若非英格兰人实在没有第二个选择,约翰或许早已被推下王位了:“也许我们可以将约翰王的故事和安德烈公爵结合起来,尤其是在他涉嫌谋杀拉斯洛三世后。”为了避免刺激到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情绪,他没有提及她的弟弟亚瑟的死因,“此外,我们还可以从保加利亚下手,你曾说我们应该让安德烈公爵的支持者们放弃对他的信心,而保加利亚或许便是关键。”
“保加利亚人的国王确实正在攻打匈牙利南部。”布列塔尼的埃莉诺说,她看向君士坦丁的目光再度变得危险和审视,“不过,你打算如何利用保加利亚,不要告诉我,你打算替拉斯洛三世击退保加利亚的进攻吧?我得告诉你,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厉害人物,出手之前,你得确定你能击败他。”
“我并不打算这么做。”君士坦丁说,来之前,他曾经了解过一点保加利亚的情况,他知道现在保加利亚正处于“保加利亚第二帝国”时期,而他们的领袖正是著名的英主卡洛扬·阿森(1),“我们不需要击败他,我们只需要打动他,你在东欧生活的时间比我更长,根据你对卡洛扬的了解,你认为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进攻匈牙利呢?”
“因为他的野心,他不是个安分的人物,库曼,希腊,匈牙利,从我知道这个人开始他就在不停地打仗,匈牙利人担心卡洛扬的攻势,他确实也已经开始进攻匈牙利南部,所以他们宁愿团结在安德烈麾下,他们担忧卡洛扬的野心会进一步扩大。”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他进攻匈牙利只是一个短期目标,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为了以武促和,他的目的是为了不让匈牙利干预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罢了。”君士坦丁说,“卡洛扬的扩张并非漫无目的地招惹敌人,而是服务于他的阶段性战略,那么,在他的众多敌人中,谁是他的第一个敌人呢?”
“是希腊。”菲利普忽然说,“他们原本臣服于希腊人,他的两个哥哥在1185年起兵叛乱,他曾被希腊扣押为人质,后来才逃回兄长们身边,他的哥哥们都死了,据说是希腊人的阴谋,这正是他们擅长的事。”
那都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他却对此如此了解,所以他在东欧待的时间可能比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更长。“是的,希腊才是卡洛扬真正的敌人,而现在,希腊正摇摇欲坠,卡洛扬真正想要的是巴尔干地区,他对匈牙利的需求仅仅是不干预他对希腊的行动。”在他当年的“预言”下,威尼斯人被剔除出了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阵容,这一无心之举顺便帮助东罗马躲过了1204年的洗劫,但并不代表他们的内部问题能够解决,“卡洛扬并不在乎匈牙利的国王是谁,只要能够满足他的心愿就好,趁现在安德烈蒙受声誉危机,匈牙利人又指望他对抗卡洛扬,那就想办法让他发誓他会誓死对抗卡洛扬,那卡洛扬会明白安德烈并不是他能够合作的对象,至于他的野心,我们大可以帮助他完成,绝罚安德烈公爵,册封卡洛扬为保加利亚国王,圣座的支持是我们现在最大的武器,我们当然得将其用在最合适的地方。”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道,她现在真的看到能够以最小的代价帮助拉斯洛三世取回王位的希望了,她审视着君士坦丁,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我们都认为希腊人善于玩弄阴谋诡计,但现在看来你也不遑多让,你确定你是德意志人,不是希腊人?”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夸奖。”君士坦丁说,他想笑一笑,但出口确实一个哈欠,他是真的困了,见他如此,布列塔尼的埃莉诺也没有再打扰他,而是示意菲利普送他回去休息,“卡洛扬也许会意识到安德烈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但并不代表他会和我们合作。”回到房间前,菲利普忽然说,“册封他为国王的前提是我们的地位高于他,而卡洛扬并不是天主教徒。”
“很简单,给他实实在在的领土就行,比起近在咫尺的希腊,罗马教廷对保加利亚并没有那么强的控制力,臣服于我们反而会减轻他在宗教上的义务。”
“你打算给他什么领土?”
“瓦拉几亚,也许还有贝尔格莱德,总之不能是泰梅什,而且,我打算同时册封他为塞尔维亚国王。”
“塞尔维亚人已经臣服于保加利亚了。”
“是臣服,不是吞并,塞尔维亚人想换取喘息时间,但卡洛扬何尝不想一劳永逸?而且塞尔维亚和安德烈治下的克罗地亚毗邻,这可以进一步降低他和安德烈联合的概率。”他拢了拢眼眶,声音低沉了几分,“如果将来卡洛扬和他的后继者想要脱离控制,塞尔维亚也会是插在他们肋上的尖刀,只要泰梅什还在匈牙利手上,匈牙利就可以扼住喀尔巴阡山山口,他们迟早可以收回贝尔格莱德。”
“……你确实比希腊人更可怕。”菲利普轻声道,君士坦丁对此笑而不语,他确实可以将其当成夸奖,“不过,圣座为什么会在你来到东欧前就允许你册封卡洛扬为王,他远在罗马也就对东欧的局势如此了解吗?”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允许了我绝罚安德烈而已。”君士坦丁漫不经心地说,“不过,等他知道之后,卡洛扬也许已经获得了塞尔维亚,到时候,他难道还会不承认卡洛扬的王位吗?”
第42章 有罪
如同他们此前的安排一样, 由于圣斯蒂芬王冠失窃,安德烈公爵不得不推迟了加冕礼,这导致他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国王, 与此同时,他谋杀侄儿和逼迫寡嫂的传言也甚嚣尘上,这样的传言进一步败坏了他的声誉, 叠加卡洛扬的咄咄逼人, 他不得不选择通过其他方式增加自己的威望, 比如欺负一下名义上处于保加利亚保护下的塞尔维亚。
安德烈的想法很美好, 塞尔维亚和他的封地克罗地亚毗邻,进攻塞尔维亚对他自身有利,且塞尔维亚既不如保加利亚强大, 又同为东正教的异端, 这个时候扩张天主教的影响力也有助于帮助他在教廷面前挽回一点印象分,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他的第一步成功了,塞尔维亚确实节节败退,但卡洛扬当然不会对此忍气吞声, 他立刻停止了对匈牙利南部的攻势转而援救塞尔维亚,卡洛扬的想法同样很美好, 他已经看出了安德烈的外强中干和匈牙利的内部矛盾, 更清楚安德烈进攻塞尔维亚的真实目的, 因此他不仅要援救塞尔维亚, 还要以雷霆万钧的声势彻底击溃安德烈的威望, 从而进一步动摇他在匈牙利的地位。只要匈牙利进一步混乱, 那他随时可以在解决了塞尔维亚的威胁后重启针对匈牙利南部的战线, 甚至由于匈牙利出手在先, 他在战后谈判时可以更有底气, 也能够索取更优惠的和平条款,说不定可以把贝尔格莱德和泰梅什都收入囊中。
但卡洛扬同样忽视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安德烈固然费拉不堪,但拉斯洛三世等人还在奥地利,在卡洛扬停止了对匈牙利南部的攻势后,身在奥地利的君士坦丁等人当机立断,组织了一支部队通过多瑙河绕至卡洛扬后方:当卡洛扬解决了塞尔维亚的危机后,他发现他的后方已经被包抄,他可以顺利返回保加利亚,但没有办法再对匈牙利有所行动。
而这个时候,针对安德烈的绝罚令也可以派上用场:刚在战场上颜面尽失,又彻底被教会背弃,安德烈已经没有了篡位的能力,事已至此,安德烈只能向阿拉贡的康斯坦丝母子求和,他被剥夺了包括斯普利特在内的一些领地,但仍然可以保留克罗地亚地区,同时,为了赎清他反叛的罪孽,他必须立刻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并参加三年的十字军,三年的时间足够拉斯洛三世坐稳王位了。
这支军队是菲利普率领的,由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倾情出资三千银马克,君士坦丁曾经担心她能不能在不影响奥地利财政状况的情况下一口气拿出这笔巨款,但得到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强力鄙视:“这只是我收入的一小部分,甚至不需要动用我的嫁妆,当然,如果你愿意像你的父亲一样替我出这笔钱,我也不反对,谁会嫌钱多呢?”
他这才知道,当年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和她的第一任未婚夫奥地利公爵腓特烈一世订婚时,理查一世曾经许诺过她五万银马克的嫁妆,其中三万在她来到奥地利之前就已经支付,在他们的婚约告吹后也没有返还;而在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最终和腓特烈一世的弟弟利奥波德六世结婚时,理查一世将剩下的两万银马克补给了她,亨利六世也赞助了同等数额,更别提她的祖母阿基坦的埃莉诺还为她准备了家具、首饰、衣物等财产。
除此之外,她还在婚后想方设法把法律上归属于她的那三万银马克以土地和不动产的方式搞到了手,加上她在利奥波德六世外出时掌控了公国财政,可以说即便是放在整个欧洲,她也绝对是最富有的女人之一,花个三千银马克赞助一下拉斯洛三世的复位对她来说还真的不会造成什么经济压力:毕竟等拉斯洛三世复位之后,他和阿拉贡的康斯坦丝一定会归还这笔军费,更别提潜在的政治利益了,并且阿拉贡的康斯坦丝还表示,当年她从普罗旺斯出嫁时,亨利六世也给了她一千银马克,这笔钱并没有被安德烈侵占,她现在就可以偿还给小埃莉诺这部分欠款。
对此君士坦丁无话可说:他还真的不知道他的好父亲怎么这么热衷于给别家的公主出嫁妆,但不管怎么说,有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和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的赞助,菲利普的这次攻势非常顺利,成功地将卡洛扬逼到了谈判桌上。对卡洛扬,他们预先准备好的计划也可以落诸实施,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也许不必割让贝尔格莱德就可以达成他们的目的了。
保加利亚的卡洛扬是一个十分英俊的男子,他一头黑发,身形清瘦,皮肤苍白,那把浓密的胡子修剪得极为漂亮,深灰色的眼睛锐利如箭钩:“你主导了这一切。”他对君士坦丁说,他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年纪看清他的意思,“我本可以从战场上取得和平条约,现在却只能在谈判桌上。”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你的目光在南方,这就代表着你不会过多在乎多瑙河以北,匈牙利现在需要的是和平,和你一样。”
“是的,我的目光在南方。”卡洛扬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架势,尽管人尽皆知他言不由衷,“能得到罗马教皇的册封,我感到无比荣幸,我代表保加利亚教会臣服于罗马,至于那仍然执迷不悟的希腊教会,我会替尊贵的罗马教皇解决她。”
“你怎么看待保加利亚国王的野心?”卡洛扬离开后,菲利普忽然问,他握着剑,目光中满是疑色,“希腊在曼努埃尔一世死后确实不比此前,但仍然是个强大的帝国,他这么有自信可以击败希腊人吗?”
“击败希腊人的是他们自己。”君士坦丁说,他忽然问,“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
“……得看这个桶有多大,桶壁又又多高。”菲利普犹疑片刻道,他不知道君士坦丁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他知道他这样问一定有他的道理,“桶壁越高,装的水便越多,如果桶壁边上的木板高低不齐,那所装的水会由最低的那块目标决定。”
“对,但如果你抽掉了木板的底座,水桶便一滴水也装不下去,希腊面临的困局正是如此,他们有着悠久的历史,繁荣的文化,崇高的地位,但已经失去了自我革命的能力,面对敌人,他们依靠的是阴谋和毒药,这样的手段可以帮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他们却将这样的时间花费在内斗上。”他长叹一声,他是真的非常惋惜,“我很喜欢希腊,他们的哲学和文学是我童年时期最喜爱的教材,但军事和武力就是他们缺失的那块底板,没有这块底板,毁灭就是他们必然的结局,被保加利亚人毁灭或许是最好的一种结果,至少保加利亚人只能附庸于他们。”
“……你非常了解希腊人。”菲利普轻声说,“学习他们的优点,了解他们的弱点,你看待他们就像看待自己的国家一样认真。”
“对,因为西西里其实也存在同样的问题,所以你真的不跟我回西西里吗?”君士坦丁又开始对他循循善诱,虽然他看起来很像居心不良,但他确实是真心希望菲利普能够跟他一起回去,他开始滔滔不绝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十分出色的骑士,也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而这正是我现在最渴望的,我真的很需要你,对有才能的人,我一向唯才是举,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一定帮你实现阶级跃迁,让你重新开启一段平步青云的人生,我不会让你陷入那令人难堪的绯闻……”
为了打击拉斯洛三世的地位,安德烈公爵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败坏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的名誉就是其中一种,而那个不幸被牵扯进桃色绯闻中的骑士自然就是菲利普。“我也许会离开匈牙利王太后。”菲利普说,他的脸孔上满是茫然与寂寥,“但即便离开她,我也只会留在奥地利公爵夫人身边,或者前往耶路撒冷……我并没有重新开启人生的机会。”
“你让我觉得你像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君士坦丁说,说这话时,他脸上那些轻浮的情绪消失了,菲利普觉得他此刻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上似乎有些奇怪,但菲利普奇异地觉得并不违和,他知道君士坦丁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国王和少年,“但罪名又是谁来定义的呢,国王,主教,法律还是上帝?没有人能宣判你有罪,菲利普,同样的,也没有谁能够剥夺你重新开启人生的机会……但如果连你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那或许你的罪过本身就是你自己加诸在你身上的。”
第43章 不速之客
在成功击败了篡位者后, 拉斯洛三世应头戴圣斯蒂芬王冠再次举行一场加冕仪式,在这场加冕仪式上,他见到了已经完全从悲伤中走出来而变得容光焕发的阿拉贡的康斯坦丝, 她感谢他挽救了拉斯洛三世的生命,而他趁机向她询问了有关菲利普的事。
“他是贝拉三世的王后的养子。”阿拉贡的康斯坦丝道,这在匈牙利是稍加打听就可以清楚的事实, 因此告诉君士坦丁也谈不上有什么负担, “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 我只知道玛格丽特王后将自己的遗产留给了他, 因此他可以继续留在匈牙利生活,伊姆雷命令他侍奉我,当奥地利公爵夫人嫁给利奥波德六世后, 她也赐给了他盔甲和土地……她似乎很欣赏他, 但这是他应得的青睐,他本就是一位无可挑剔的骑士。”
他确实是一位无可挑剔的骑士,不论是他的武力还是忠诚,而因为他们都是从西欧而来, 在匈牙利或奥地利面临身为外来者的窘境,下意识寻找和自己有着相同处境的人报团取暖也是很正常的想法。
唯一的疑点或许就是他的来历, 他是贝拉三世的第二任妻子, 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养子, 但贵族妇女收养孩子也是常有的事, 也就是这个时候, 他忽然想起来, 在和贝拉三世结婚前, 法兰西的玛格丽特曾经是英格兰国王亨利二世的儿媳, 而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是亨利二世的孙女, 那除却想为自己在夫家找一个可靠的帮手之外,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对菲利普的关注是否也有着法兰西的玛格丽特的原因呢?
这仅仅是他的猜测,除非菲利普主动告诉他真相,否则他即便有所怀疑也会保持沉默,而等教廷使者到来后,他在东欧的最后一个任务也算完成了,等他回到西西里,他就可以以成年人的身份执掌国政,那他也算完成了这一趟的目标。
总体而言,英诺森三世对他在东欧的行动还是非常满意的,不仅是因为他保住了拉斯洛三世的王位、迫使保加利亚臣服,最能讨好英诺森三世的实际上还是他给拉斯洛三世喂的那口“被英诺森三世赐福的圣水”:教皇号称上帝在人间的投影,但终究不过是凡人之身,但如果他被证实能够拯救病危之人的性命,那他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个终将被召唤至上帝身侧的圣人。
圣人是需要教廷册封的,但也是需要“神迹”佐证的,从目前的迹象看,拉斯洛三世的病愈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由英诺森三世带来的神迹,一个帮英诺森三世扫清未来封圣障碍的里程碑——没人能抗拒成为圣人的诱惑,不论是教皇还是国王。
而短期来看,保加利亚的臣服(别管卡洛扬是否是真心实意又有几分含金量)对罗马教廷来说也是极有象征意义的,不仅可以扩大教廷在东欧的影响力,也可以给东罗马帝国施加压力,人尽皆知这个古老的帝国已经摇摇欲坠,就看谁会给她撒上最后一捧土了。
贝尔格莱德,当英诺森三世的侄儿,同样来自孔蒂家族的乌戈利诺主教尚未到来时,卡洛扬已恭候在此,而他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孩,一个和他颇为相似的漂亮女孩,尽管面孔稚气未脱,那骄傲神气之色却跃然于面,她的目光扫过君士坦丁,又在他身后的菲利普脸上停留了片刻,稍许,她抓住了卡洛扬的手臂,好奇地仰起头:“他们是谁,爸爸,您不是告诉我在贝尔格莱德等我们的是罗马的教士吗?”
“这是西西里国王,玛利亚,加冕仪式是需要贵宾见证的。”卡洛扬道,他弯下腰,替女儿理了理她蓬乱的发辫,在面对自己女儿时,这个在东欧称霸一方的枭雄人物显得十分温柔耐心,但等他对外介绍自己的女儿时,他又带着一种炫耀珍宝般的急迫,或许他的女儿本就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存在,“这是我的女儿,我的继承人,既然教廷要册封我为保加利亚与塞尔维亚国王,那她也应该出席。”
“您的女儿会是一位出色的女王。”君士坦丁答道,他本意是礼节性地恭维卡洛扬一句,但玛利亚却瞪大了眼睛,“你才是西西里国王吗?”
“对啊。”君士坦丁诧异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以为你旁边那位才是国王。”玛利亚失望不已地道,“他比你更高大,更英俊,也更有一位国王的风采,而且,他还是红头发。”她忽然睁大了眼睛,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哎,腓特烈一世不是红头发吗,为什么他的孙子不是红头发呢?”
这是显而易见的挑衅,乃至于对君士坦丁本人的冒犯:作为母亲在被俘期间高龄产下的孩子,围绕他不是没有有关他身世的恶毒谣言,不过考虑到玛利亚公主的年纪和身份,她的言论也不是不可以用“童言无忌”解释。
“这是我的失误,我今天忘了把我的王冠带来了。如果你认为我身边这位朋友更有国王的风采,你也可以让他成为一位国王。”短暂的沉默后,君士坦丁微笑道,他看起来丝毫没有被激发出愤怒和不满,“以及,红头发在西欧并不鲜见,英格兰的亨利二世也有一头红发,如果依靠发色就可以判断祖先,那是否每个红发的人都是亨利二世的后代呢?”
“是的,看来我对拉丁人确实不够了解,我以后会更努力地了解你们的。”稍许,玛利亚公主回答道,她收敛起先前顽劣的神色,笑容甜美、礼节周全地朝君士坦丁微微躬身,“尤其是你,国王,我收回刚才的话,我认为你非常俊美,聪慧敏锐,如果说你身边的那位先生犹如一位英武的国王,那你则更似一位真正的神祇。”
她再次退到卡洛扬身后,卡洛扬轻轻抚了把玛利亚的头,再看向君士坦丁时,他的神色也专注很多,潜意识里,他已经不再将他当做自己可以轻易挑拨和驱使的存在了:“你确实很聪明,国王,你有我的女儿不具有的一些品质,今天或许不是我们唯一一次见面。”
“我们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君士坦丁道,对卡洛扬可能暗示的弦外之音,他选择置之不理,他在匈牙利和奥地利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今天之后,他得回西西里了,但他不采取行动,不代表卡洛扬不拖他下水,他忽然跨步上前,猛力拍打着君士坦丁的肩膀,笑容亲切、行动热情,而且他刻意将他的语言换成了更为通用的拉丁语,“是的,只要我还身在巴尔干半岛,我们就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真羡慕你的父亲拥有你这样的儿子,如果可以选择,我也希望我能拥有一个你这样的儿子。”
他松开了他,转而开始向乌戈利诺主教问好,君士坦丁这才发现这位教廷特使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并且从直觉上看,他的态度有些不善。“你确实不辜负圣座所愿,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解决了匈牙利的冲突,还额外送出一份大礼。”加冕仪式结束后,乌戈利诺主教对他说,虽然是英诺森三世的侄儿,但乌戈利诺主教实际上比英诺森三世更加年长,并且这位主教对他并没有类似于英诺森三世那种纵容和欣赏,而是含有戒备和打量在内,“和保加利亚保持友谊对你来说很有好处,对吗,他们的国王很喜爱你,所以你也愿意在圣座面前为他们说好话。”
“这是他的阴谋诡计,主教,我和他并不熟悉,也无意同他发展更深的关系。”君士坦丁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决定还是稍微反击一下卡洛扬的离间计,“如果保加利亚是基督教世界的一员,我当然应该和他们的国王保持友好关系,但也仅限于此,我的家族已经享有太高的声望,这违反了适度的原则,我现在只想做教会的忠实捍卫者,我并不想索取太多。”
“圣座很高兴你能认识到这一点。”乌戈利诺主教的神情总算松泛了下来,君士坦丁正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了一阵喧嚣声,“让我进去,我是西西里国王的客人——”
“什么声音?”乌戈利诺主教问,君士坦丁心里下意识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准备将可能的风险扼杀在摇篮中,“我去看看,主教,我很快就会回来。”
“何须您亲自处理呢,国王,既然您邀请了客人,那为什么不让他参加加冕宴会呢?”卡洛扬忽然道,他一扬手,他身边的保加利亚亲卫立刻将来人带来,那是一个青年男子,长相尚算英俊,他张皇不安地环视着人群,“谁是西西里国王?”
“这位。”没等君士坦丁自我介绍,玛利亚公主便率先指向他,她和她的父亲都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笑容,他们在等着看好戏,“是的,我是西西里国王。”君士坦丁说,没等他询问来人的身份,他立刻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对!我一眼就知道你是西西里国王!我是阿莱克修斯,你比我亲爱的姐夫的描述还要俊美……”
完了,君士坦丁想,从来人自报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先前对乌戈利诺主教做出的那番解释已经统统白费了,因为他面前这个人,正是流亡的东罗马皇子,他的叔叔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小舅子——安格洛斯王朝的阿莱克修斯四世。
【作者有话要说】
阿四永远会在加冕礼后的晚宴上闪亮登场
第44章 谈判
对他亲爱的叔叔的这位小舅子, 他即便不了解他未来的丰功伟绩,也能从他的过往事迹中对他的性格和能力推断一二:总而言之,他是一个很有野心、行动力也很强的人, 但要说个人能力还是算了吧,且不提他想要引狼入室的十字军,在场的卡洛扬也绝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存在。
如果阿莱克修斯是奉他的姐夫、他的叔叔的请求来找他帮忙, 他会出于亲戚情分赞助他, 也许也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帮他一把, 但即便他要和阿莱克修斯建立联系, 那也绝不是当着乌戈利诺主教和卡洛扬的面被动地和阿莱克修斯以一个十分密切的姿势贴在一起,好像他们真的很熟悉:“放开我。”他虚弱地道,在他求助无门时, 还是菲利普出手解救了他, 使他从阿莱克修斯怀中重获自由,“你之前认识他吗?”乌戈利诺主教问,他看向君士坦丁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危险起来。
“我也是刚刚才认识他,主教。”君士坦丁低声说。
他确实刚刚才认识他, 但如果从他知道这个人的身份算起,他其实早就应该认识他, 他一来就大声嚷嚷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关系还对他如此热情, 那谁能证明他事先不知道阿莱克修斯的来访!“你们看起来相识已久。”乌戈利诺主教冷哼道, 他仰起头盯着阿莱克修斯, 目光中满是不屑之色, “当你前往罗马向圣座求助时, 我也在圣座身侧, 圣座拒绝了你, 你的姐夫却支持了你。”
“那是从前, 但现在,你们能够接受保加利亚人的臣服,那一定可以接受罗马人的臣服,所以,圣座现在可以支持我了,我愿意将君士坦丁堡教会置于罗马教会的控制之下,西西里国王可以为我担保我一定会在重获皇位后践行承诺……”
“我没有同意为你担保!”顶着乌戈利诺主教越发危险的眼神,君士坦丁立刻做出保证,阿莱克修斯是真的嫌他身上的嫌疑不够多吗!别说乌戈利诺主教了,君士坦丁现在自己都怀疑他促成保加利亚教会的臣服就是为了给阿莱克修斯铺路了,当务之急是让阿莱克修斯赶紧住嘴,他抓住了阿莱克修斯话里的一个关键信息,“但如果你是为君士坦丁堡教会臣服于罗马教会而来,那您和保加利亚国王一定很有话聊,他现在就在这里,你也可以留在这里!”
他知道卡洛扬对希腊的野心,所以他一定得把他一起拖下水,阿莱克修斯再怎么说也是东罗马的皇子,他至少可以给卡洛扬提供一个名正言顺介入东罗马的理由:“是的,我和这位‘皇子殿下’确实很有话聊。”卡洛扬道,不过,他的表现有些出乎君士坦丁所料,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莱克修斯,那目光不像看待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而像是看待胆敢挑衅他威严的蝼蚁,“作为真正的皇位继承人和篡位者的后代。我的母亲乃是曼努埃尔一世之女,生于紫室的玛利亚·科穆宁,她曾于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在紫色的帷幔间统治,最终却被篡夺者杀害,只留下我和我的女儿继承她的血统和荣耀。”他灰色的眼睛状若无意地扫过君士坦丁,又轻蔑地落在阿莱克修斯身上,“而这位所谓的皇位继承人不过是另一个篡位者的儿子,利用了你们对希腊的无知妄抬身价,甚至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国王,你不觉得你应该替你的亲人解释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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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格洛斯王朝之前,东罗马曾经由科穆宁王朝统治,而有“大帝”之称的曼努埃尔一世是科穆宁王朝的第三位皇帝,他第一次婚姻是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三世的妻妹舒尔茨马赫的贝尔塔,二人育有一个成年女儿玛利亚·科穆宁,曼努埃尔一世曾经将玛利亚·科穆宁视为继承人,先后试图安排她与西西里的威廉二世和匈牙利的贝拉三世成婚,但在曼努埃尔一世和第二任妻子安条克的玛丽生下一子后,玛利亚·科穆宁的存在便显得格外碍眼,在安条克的玛丽的唆使下,曼努埃尔一世将长女嫁给了库曼的科比亚克可汗。
这桩婚事在短期内带来了和平,却加重了玛利亚·科穆宁对父亲、继母和弟弟的怨恨,在曼努埃尔一世死后,她联合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堂弟安德罗尼卡卷土重来,先后处死了安条克的玛丽及其子阿莱克修斯,并自行加冕为女皇,不过,安德罗尼卡并非真心帮助堂侄女,他表面满足于玛利亚·科穆宁给予的赏赐,实则暗自设伏,杀害了玛利亚·科穆宁、科比亚克可汗及他们的三个儿子并自立为安德罗尼卡一世。
安德罗尼卡一世的统治也同样不得人心,短短三年后,他便被伊萨克·安格洛斯推翻,也就是阿莱克修斯皇子的父亲,趁着东罗马陷入混战时,北方的保加利亚人也趁势独立,而卡洛扬的妻子来自库曼,是玛利亚·科穆宁唯一的女儿,当年并未同父母和兄弟们前往君士坦丁堡,因此侥幸逃过一劫,依靠这层关系,卡洛扬确实也可以称玛利亚·科穆宁为“母亲”,也确实可以宣称他实际上有着比安格洛斯家族更优先的皇位继承权——只是希腊人并不会承认罢了。
听阿莱克修斯跟他说了科穆宁皇室的恩怨情仇,君士坦丁总算明白了卡洛扬的自信来源于何处,他眉头紧锁,开始思考他该怎么处理接下来和卡洛扬的接触,见到他这幅样子,阿莱克修斯不禁有些紧张,他觉得他得努力强调卡洛扬的劣势:“保加利亚人确实宣称他们继承了科穆宁王朝的血统,但君士坦丁堡对他们的抵触很深,他们也从没有认为他们的国王有继承皇位的资格……”
“你以为你的家族就很受爱戴吗?”君士坦丁忍无可忍道,阿莱克修斯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珠子还滴溜滴溜地转,君士坦丁一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不怕坏人,就怕蠢人,尤其蠢人还是他这一方的盟友,为免阿莱克修斯再给他带来类似的麻烦,他决定先警告他他的底线,“你听着,我叔叔可能出于同情给了你一些许诺,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打着他和我的旗号到处招摇惹事,我会想办法让保加利亚国王和教廷特使支持你,但仅限于此,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一个字都不许多说,否则我可以考虑通过一些极端的方式打消乌戈利诺主教对我的疑虑。”他盯着阿莱克修斯,“哪怕我亲手杀了你,我叔叔也不会因此对我产生怨恨和敌意,何况,我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你死得无声无息,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死亡,也没有人会对你产生惋惜,你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我对我叔叔的小舅子的一点出于亲戚情分的责任感,这点责任感禁不起你挥霍,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阿莱克修斯结结巴巴地说,经受了这番威胁后,他看上去确实老实很多了。君士坦丁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因为阿莱克修斯影响自己的情绪,他重新恢复了镇定,决定先去找一下卡洛扬试探他的口风,从卡洛扬这里拿到实际的成果后,他才好去找乌戈利诺主教表明自己的清白和忠心。
他们现在暂时在贝尔格莱德的一座城堡安歇,当他来到卡洛扬的房间时,他显然等候已久:“你是为你的亲戚来的吧?”他说,他灰色的眼睛犹如鹰隼般扫过君士坦丁的脸,“不过,恕我直言,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我重视的价值,不依靠他,我也可以获得希腊的皇位,我本就是希腊的继承人。”
“可你是一个保加利亚人。”君士坦丁说,“我知道玛利亚·科穆宁的故事,她才是真正的正统嫡系之血脉,但安德罗尼卡一世一样可以在杀害她后成为新君,他被推翻是因为他的暴君行径,而非他身为篡位者和弑君者,何况你并不是玛利亚·科穆宁真正的儿子,你只是她的女婿。”
“但只要我拥有和科穆宁王朝的亲属关系,我就始终拥有竞争皇位的资格,你的亲戚并没有夺回皇位的能力,但我有,他唯一的价值只是他有着皇室血统,但我的女儿也有,我女儿身上的皇室血统甚至比他更加高贵。”
“所以你打算怎么征服希腊呢?”君士坦丁说,“如果你自信你打着玛利亚·科穆宁的旗号就可以在巴尔干一呼百应,你早就可以这样做,可你没有,因为你清楚即便君士坦丁堡已经习惯了篡位者的交替登场,但前提是自称皇帝的人都是希腊人。”
“……”卡洛扬锁紧眉头,他原本倨傲的神色也褪去了几分,好一会儿,他才道,“但并不代表希腊人在面对外族时都如此坚贞,他们可以接受罗斯人,库曼人,那也可以接受保加利亚人。”
“是的,玛利亚·科穆宁确实依靠库曼人取得了皇位,但她和那位库曼可汗谁才是这支队伍的主导者,是玛利亚·科穆宁吧,她的丈夫只是她的从属,听说他还改了一个名字,巴西尔还是阿莱克修斯?”君士坦丁道,引导卡洛扬将话题牵引至此,他终于要开始扭转话题了,“希腊人有很多缺点,面对外敌威胁时也常常身段柔软,但难能可贵的是他们对他们的文化和历史的骄傲,或者说固执,如果你依靠着你的妻子和女儿的血统就直接进攻他们那号称永不沦陷的城市,说不定那些希腊人反而会团结一致,你知道这个结果,所以你索性不去尝试,截止到目前为止,你也只是想要在他们虚弱和混乱时夺取一些他们的边境领土,而没有想过吞并他们吧?”
“而我的亲属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直接获得整个希腊的可能。”他图穷匕见,这也是他真正的底牌,他只能帮阿莱克修斯到这里了,“他什么都没有,但毕竟有一个皇子的身份,而你有一个女儿,你将她当做你的继承人,通过她,你可以削弱希腊人对你的抵触,只要在他们的认知里你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岳父。”
希腊人不会接受一个保加利亚皇帝,但可以接受一个流亡皇子拉着保加利亚做外援,而他既然帮助阿莱克修斯取得皇位,那当然可以夸口索要更多的条件,这和他本人成为皇帝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你说得对,那位皇子对我确实有利用价值,我可以让他成为我的女婿,从而通过他控制希腊。”卡洛扬道,君士坦丁松了口气,本以为他已经顺利过关,但卡洛扬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除开这个皇子的身份,他实在没有半点能令我入眼的价值,他太愚蠢,想到要把我唯一的女儿嫁给这么个蠢货,我实在非常不甘。”
君士坦丁认同地点点头,这次的事件过后,他确实不想再和阿莱克修斯打交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卡洛扬父女头疼吧!但也正式这个时候,卡洛扬的目光再次落在君士坦丁脸上,夹杂着几分真诚的惋惜,他发自内心地叹息一声:“所以,为什么你不是一位皇子呢?如果要我选择一个女婿,我觉得你其实更加合适。”
【作者有话要说】
君士坦丁:谢谢,是皇子,不过是神罗皇子
第45章 哥哥
“你没有和西西里国王在一起。”
是夜, 当菲利普行走在城堡外的土墙边时,他忽然听到他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他抬起头, 玛利亚公主正坐在花园的露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不是他的仆人吗?仆人不应该随时跟随主人吗?”
“我并不是他的仆人,我只是他的……朋友。”犹豫片刻, 菲利普还是决定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和君士坦丁的关系, 尽管从身份地位上君士坦丁是更高的那一方, 但他知道君士坦丁确实将他当做朋友看待, 反而是他出于种种顾忌不愿接受他的友谊,不过玛利亚的话还是成功暴露了一点疑窦,“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西西里国王。”
“当然, 就算看不出你们的服饰差异, 年龄我还是能分清的,西西里国王还是一个小孩子,但你已经是成年人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西西里国王算计了我们啊,贝尔格莱德本来应该是我父亲的, 他却害得我们丢失了这里。你替他带了兵,你又出现在他身边, 我们原本以为你是他的家臣, 所以才想要勾起他对你的猜忌之心。”她的眼珠又转了转, 她忽然道, “我知道腓特烈一世并不是红头发, 他只是有个‘红胡子’的绰号罢了。”
腓特烈一世的绰号“红胡子”来源于他在意大利的征战, 意大利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胡子, 如果君士坦丁当时是点出这个漏洞, 那他会在教廷使者面前加深他作为腓特烈一世孙子的原罪, 君士坦丁可能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提起英格兰的亨利二世吗?“所以你一直在故意撒谎。”菲利普深吸一口气,本能地,他又提起了警戒之心,“和希腊人一样,你们都喜欢撒谎。”
“我也没有全说谎言啊,至少那句话,我觉得你比西西里国王更高大英俊就是真话,你确实很英俊。”菲利普默不作声,他转身想要离去,意识到她的把戏没有奏效,玛利亚有些着急地踢了踢她的腿,“哎,别生气啊,如果你不喜欢我撒谎,我以后不对你撒谎就是了。”
“这是您的自由,我不是西西里国王的仆人,但我确实是一个仆人,而您是公主,您不需要对我保证什么。”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国王和公主喜欢你,信任你,你难道不应该感到受宠若惊吗,为什么你看起来反而更难过了呢?”玛利亚嘀咕道,她的眼珠又转了转,她又想出了一个捉弄人的主意,“那既然你是一个仆人,你就不应该拒绝主人的命令,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在我对你发号施令前,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字。”
“菲利普。”他说,说自己的名字倒没有什么值得他顾忌的,但玛利亚的眉毛却忽然兴奋地挑起,“诶,你也叫菲利普吗?”
“对,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听实话吗?”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好的,我想听实话。”
“这可是你说的。”玛利亚说,她从窗台上跃下来,菲利普下意识上前接住她,她黑色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玛利亚又露出了那似曾相识的笑容,她咯咯直笑道,“我以前养了一条狗,它叫菲利普——所以,‘菲利普’是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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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卡洛扬达成一致后,君士坦丁立刻找到乌戈利诺主教表忠心:“我对我叔叔把他妻子的弟弟送到贝尔格莱德一无所知,他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许诺了我的帮助,如果不是那位皇子确实给了我足够有诚意的保证,我会立刻将他驱逐囚禁,哪怕他的姐夫是我的叔叔!”
他说得义正词严,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真心话,就算这番话传到施瓦本的菲利普耳朵里他也没什么可以担忧的,他们的叔侄情谊还没有这么脆弱。乌戈利诺主教频频点头,他虽然固执,但并不是傻子,他知道君士坦丁对阿莱克修斯确实很不满,那因此迁怒施瓦本的菲利普也在情理之中:“我也认为施瓦本公爵的这一行为十分荒诞,不过,所谓‘有诚意的保证’又从何谈起,在罗马,他也曾经对圣座做出类似的保证,可他根本没有实践承诺的能力。”
“如果靠他自己,复辟确实无从谈起,但他现在已经得到了保加利亚国王的支持,我们只需要再像册封保加利亚国王一样册封他就好。”君士坦丁答道,“保加利亚国王也许并不是真心顺服,那位皇子也是,但归根结底,这都是他们的内部问题,罗马教会得到了他们的承诺,但也并没有真正付出什么。”他不忘提醒乌戈利诺主教另一点,“顺便保住了贝尔格莱德,短期内,保加利亚国王是不会再打贝尔格莱德的主意了。”
是的,不管他怂恿英诺森三世册封卡洛扬为保加利亚国王有没有帮助阿莱克修斯夺取皇位的私心,他确实从卡洛扬手里替匈牙利保住了贝尔格莱德,而一旦卡洛扬的注意力被希腊吸引,拉斯洛三世的王位也可以安稳许多,不论如何,他一开始承诺英诺森三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会向圣座陈述此事。”乌戈利诺主教道,他现在看君士坦丁的目光已经变得和蔼起来,“不过,为了防止那位皇子和保加利亚国王胡作非为,您最好还是留在他们身边监督他们的行为,在此期间,无论您做了什么,圣座都会首肯,只要最后能达到让希腊教会臣服于罗马的目的就行。”
那就是要让他继续留在东欧,他一天回不了西西里,教会就可以在西西里多捞一天的钱,有时候他都怀疑英诺森三世是不是已经打算在西西里提前实行君主立宪制顺便把他当教廷特使用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乌戈利诺主教一走,他还是重新拿回了绝对的行动自由,在此期间,他再次联系了匈牙利和奥地利,询问他们有没有兴趣在接下来的东罗马复位战争中掺和一手。
对此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回复比较克制,她愿意提供五百名骑士,但也仅此而已,毕竟拉斯洛三世身边还环绕着许多居心叵测的贵族,她必须要保证自身的安全;但奥地利的回应就要热情许多了,奥地利公爵夫人立刻表示她会率领奥地利军队相助,而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六世原本就在返乡途中,得知他的妻子和君士坦丁都正在前往保加利亚的都城大特尔诺沃集结,索性自己也掉头去了保加利亚,来助自己封君的亲戚一臂之力。
他们在1206年3月相继到达大特尔诺沃,当发现利奥波德六世也等候在此时,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明显震惊多过惊喜,利奥波德六世却十分热情,立刻拉着自己的妻子互诉衷肠,好一会儿,他可能才意识到他的封君也在这里,连忙对君士坦丁道:“不好意思,陛下,我已有近四年没有见到我的妻子,今日能与她重聚真是令我欣喜万分。”
“没有事,看到你们夫妻重聚,我也非常欣慰。”君士坦丁说,利奥波德六世算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但在他艳光四射的妻子面前仍然显得有些黯淡,相对应的,这对夫妻之间也明显是男方更为热情,他甚至有点怀疑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离开奥地利不会是收到了利奥波德六世回程的消息想要避开他吧?
不管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现在是什么心情,至少利奥波德六世现在的心情非常好,他一厢手挽着自己的妻子,一厢在人群中张望:“还有,我听说有一位匈牙利骑士帮助匈牙利王后偷回了王冠,又率军保卫了贝尔格莱德,这本应该是我承担的责任,却劳烦他为我代劳,他也在大特尔诺沃吗?我要当面感谢他!”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菲利普道,不知为何,君士坦丁觉得菲利普说话时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反而似乎提起了一些兴致一般,但也仅此而已,她只是站在丈夫的身侧默不作声地观察罢了,“不,你立下了功劳,那就应该得到奖赏,你这么年轻,又是如此英俊,我向你保证,我将来一定给你找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做妻子,你值得更加辉煌的人生……”
“你已经是第三个要给他找封地和妻子的人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忽然说,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挽着利奥波德六世的手臂紧了些,声音也温柔了许多,“亲爱的,他的人生就不用你费心了,你的封君,你面前这位西西里国王,他也很关心这位先生的人生,他都没有成功说服他跟他去西西里,我们就不用凑这个热闹了。”
“是的,我确实已经看中他了,只是他还没有看中我而已。”面对利奥波德六世疑惑的目光,君士坦丁认同地道,他拍了拍菲利普的胸膛,十分认真道,“不过我并没有放弃打动他的努力,所以,阁下,看在亲戚关系和效忠誓言的份上,别跟我争夺他的归属权,可以吗?”
利奥波德六世更加疑惑了,他再次看了一眼菲利普,这个青年确实十分俊美,还有着一种王族般的高贵气质,或许武艺和统帅能力也很不错,但怎么也没有到堂堂西西里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子亲自邀请他还不为所动的地步吧?
但这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而已,即便他真的有什么特异之处,既然君士坦丁已经看中了他,他也不好与他争抢。不论是匈牙利的骑士还是奥地利公爵的随从,他们要安顿下来都是一个复杂的工程,幸好卡洛扬的欢迎宴会在明天晚上,因此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协调和准备。
但对于菲利普来说,他反而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事,因为君士坦丁的关照,他不用去和普通骑士争夺房间,又因为他实际上并没有担任什么官职,所以也没有需要他忙碌的事,因此他可以独自在王宫的花园中行走,陪伴他的只有风声和月色。
他很喜欢这样的状态,或者说这是难得的能让他觉得放松的状态,前提是他没有在这里遇到她。“夫人。”他退后一步,“您和您丈夫的房间并不在这里。”
“他喝醉了,暂时没有时间打扰我,我正好出来躲躲清净,否则等他醒来之后,他又要时时刻刻黏着我。”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道,她穿着一条素白色的长裙,金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看着菲利普的躲避,她反而愈发大胆,她又向前走了一步,“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们被人发现,然后被误认为是在偷情或幽会吗?真到了那一刻,把你的身世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你并不是和我毫无关系的人啊。”她露出一个阴晴不定、却又暗含期盼的笑容,“为了我的名誉和婚姻,你愿意做出这点牺牲,对吗?我亲爱的哥哥。”
第46章 责任
哥哥, 哥哥,哥哥。“我只是一个无地骑士。”菲利普说,他再次避开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目光, “您的兄弟是布列塔尼公爵,而我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哥哥。”
“亚瑟已经死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说,提起这一事实, 她看上去并不算悲伤, 反而是不甘和怅然更多, “我和他没见过几面, 也谈不上有什么情感,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兄弟, 比起我的丈夫和孩子, 我更相信你能保护我,菲利普,你确实一直这么做。”
“您的丈夫和孩子才是您真正的亲人。”
“可他们和你不一样。”布列塔尼的埃莉诺说,她露出一个笑容, 但这个笑容很难说是开心和愉悦的,而是带着不甘和委屈控诉, “奥地利公爵确实喜欢我, 可他不懂我的不甘, 我的寂寞, 他只是希望和我生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给他带来一个人丁兴旺的家庭, 哪怕这代表着我不能骑马, 不能旅行, 每隔十个月就得和死神擦肩而过一次。”她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我应该有更精彩的人生,而不是被束缚在这灰暗的城堡里一个又一个生孩子!”
“……对不起。”菲利普轻声道,他感到他的心伴随着布列塔尼的埃莉诺的情绪颤动了起来,他知道她正在苦闷什么,但他对此无能为力,“即便我能理解你在痛苦什么,我也不能帮助你。”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不同,也是我更相信你能保护我的原因。”布列塔尼的埃莉诺说,她现在已经重新平复了情绪了,“我也只是跟你说一说我的真实想法而已,我并没有真的打算摆脱现在的生活,利奥波德已经算是很好的丈夫了,如果不是嫁给了他,我现在的命运只会更灰暗,像我们的妹妹,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了。”他们的妹妹,他忽然想起来君士坦丁也曾经问过他他是否有个妹妹,还没等他细想这个“妹妹”是谁,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已经幽幽道,“命运早就为我们的人生划好了方向,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你是一个私生子,而我是个女人。”
“我们不能改变我们的出身,但也没有必要将之当做必须背负的枷锁,我无法改变我注定结婚生子的命运,但我可以想办法为我获取更多自由,你也可以有改变你人生的机会。”她再一次靠近了他,抓住他的手,没有刻意的捉弄或者调戏,她只是真诚地安慰他,并且渴望他能够快乐起来,“不要为你的父母忏悔,不要认为你理所应当要为他们赎罪,跟西西里国王离开吧,或者在奥地利和匈牙利找个女继承人结婚也行,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你可以带给很多人幸福。”
幸福,幸福,他真的可以忘记他的过去吗,他真的能够带给其他人幸福吗?“这位夫人很喜欢你啊。”当布列塔尼的埃莉诺像从未出现过一般离开时,他又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是玛利亚公主,她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听到了什么?
“我本来在花园里玩,看到你之后,我就藏在了花墙后面,这是我的家,我很熟悉这里,所以你们都找不到我。”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玛利亚十分无辜地解释道,她转而又好奇地问,“所以,你和那位夫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那么希望你能够幸福?为什么你会为了她的苦闷难过?”
“那是因为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而我曾经帮助过她。”菲利普说,既然玛利亚在好奇他们的关系,就说明她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前半段对话,也就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关系,“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在众多的骑士中对你格外关照,不过,这也不算很奇怪,最近一段时间,我见到的拉丁骑士那么多,我也只对你感兴趣,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真的很容易让别人对你产生兴趣啊?”
“……我并没有觉得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菲利普别过头,而玛利亚不以为意,她继续兴致勃勃道,“哎,这可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她绕到了菲利普面前,踮起脚,认认真真地打量他,稍许,她忽然问,“西西里国王也喜欢你吗?”
“?”菲利普一愣,他不太明白玛利亚想要表达什么意思,而玛利亚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很多希腊的皇帝都同时喜欢男人和女人,西西里国王说不定也有这样的爱好,所以他才那么执着地想要带你回西西里,而你始终不答应他,你不愿意借此飞黄腾达,我猜得对吗?”
“……这对西西里国王来说是很严重的污蔑。”菲利普不得不强调道,他自己的名誉无所谓,但他不想看到君士坦丁也遭到无妄之灾,毕竟西西里就在教皇脚下,这样的谣言传入教皇耳朵里很难说对君士坦丁没有一点影响,“好嘛,我也只是随便猜测,我只是觉得西西里国王对你很好,而你反而对他没有那么好,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说起来,西西里国王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父亲说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适合做我的丈夫,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丈夫。”她忽似灵光一现地道,“所以,你可以做我的丈夫吗?那位夫人建议你找一个女继承人结婚,东欧没有比我更富有和强大的女继承人了。”
“……我没有这样的荣幸。”菲利普发现他是真的跟不上这位小公主的思路了,而玛利亚似乎真的被这个提议打动了,她滔滔不绝道,“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我会继承他的一切,可我需要婚姻,需要子嗣,那么多王子和国王都可以任意挑选他们喜爱的妻子,那我为什么不能拥有同样的权利呢?”她抬头看着菲利普的脸,这张秀美的青年脸孔确实令她着迷,加上他曾经打败过她父亲的军队,她越发觉得他是一个合适的丈夫人选,“你可以在我遇到危险时保护我,也可以在没有危险时取悦我,作为女王的丈夫,这两点素质不就足够了吗?”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她挺起胸膛,骄傲又神气地道,“哎,你不会是担心你的出身太卑微,没有资格和我结婚吧,对普通的公主来说或许确实如此,但我不一样,只要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你,那就不存在任何问题,我父亲那么爱我,他奋斗一生的基业都会交给我,权力在哪里,自由就在哪里,我有选择我人生的自由。”
“您的父亲或许并没有教过您公主和女王的责任。”菲利普说,理论上,他不应该去干涉卡洛扬对女儿的教育方式,但他觉得他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个小公主真实的世界,他知道天真会给本来就处于脆弱地位的女人带来什么,“您很幸运,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您得到了他的宠爱和重视,他愿意将他的王国留给您继承,但权力既象征着自由,也象征着责任,作为公主和女王,您的婚姻应该服务于国家的利益,像您如果和西西里国王结婚,保加利亚和西西里便可以对希腊形成夹击,西西里国王的聪明才智则可以将这份优势充分利用,所以您的父亲会说他适合做您的丈夫。”
“您会嫁给某个国王或贵族,至于我,我不过是一个偶然出现在您面前,并短暂激发您兴趣的小人物,我很快就会消失在您的生命中,而您也会很快忘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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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过去后,这些来自奥地利或者匈牙利的客人终于修整了过来,而卡洛扬也正式设宴,款待他们这些贵宾,顺便向他们介绍保加利亚的贵族。
卡洛扬的两个哥哥都曾经成为保加利亚沙皇,他们虽然因为贵族阴谋死于非命,但还留有后代,比如卡洛扬的大哥伊凡一世的儿子小伊凡王子,除此之外,卡洛扬还有一个姐姐,她的儿子是卡洛扬的外甥博里尔,和年岁尚小的小伊凡王子相比,博里尔似乎与卡洛扬更亲近,也更得卡洛扬的重视,当卡洛扬和玛利亚公主到来时,他立刻笑容满面地迎接上去,恭维过卡洛扬后,他又将目标转移到玛利亚:“亲爱的玛利亚,我的表妹,数月不见,你又比从前更美丽了,总有一天,你会完全继承我亲爱的舅妈的美貌,你会是东欧最美丽的女人。”
“你的话应该说给我母亲。”玛利亚说,她对表兄的恭维不为所动,甚至有些不屑,她高傲地抬起她的下巴,“她就在里面,你可以直接去恭维她,如果她没有又和她那些库曼人亲戚在一起的话。”
博里尔脸色讪讪,很快退了下去,而听玛利亚对母亲的态度如此冷漠,卡洛扬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和诧异,很显然,和密切的父女关系相比,卡洛扬的妻子是被隔绝在他们之外的人,所以哪怕卡洛扬对东罗马帝国皇位的宣称实际上来源于妻子,他也只会提到他和他的女儿。
虽然他认为在外交场合不应该让亦敌亦友的外人如此轻易地识别出保加利亚王室内部的矛盾,但卡洛扬显然不以为意,或许他认为这本就是众所周知的秘密,也就没有必要掩饰。而进入宴会厅后,他终于见到了卡洛扬的妻子,库曼的安娜,玛利亚·科穆宁的女儿。
不枉负博里尔的赞扬,库曼的安娜确实是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她肤色冷白,脖颈修长,一头黑发梳成库曼式的发辫,眼眸犹如星辰般熠熠生辉。即便在场的还有奥地利公爵夫人这样艳光四射的美人,她也丝毫不逊色,甚至还多了分布列塔尼的埃莉诺所没有的异域风情,和库曼的安娜相比,她的丈夫和女儿确实在容貌上逊色一筹,或许这也是玛利亚没有满意博里尔的恭维的原因。
只是和她那光耀满庭的美貌相比,她的神色更加冷漠,她坐在卡洛扬身边,二人却没有任何互动,不仅库曼的安娜没有回应,卡洛扬也没有任何主动向妻子示好的意思,不过,这场宴会的主角本来也不是他们,而是玛利亚和阿莱克修斯,为了防止阿莱克修斯过于兴奋激动以至于闹出笑话,他并没有告诉他他和卡洛扬的交易细节,代价就是阿莱克修斯全程一直焦躁不安,直到卡洛扬主动将他介绍给保加利亚人:“我的臣民们,在你们面前的这位男子便是伊萨克·安格洛斯之子阿莱克修斯,二十年前,他的父亲曾经击败了杀死我母亲的篡位者,而现在,他再一次被篡夺者驱逐,以至于流亡到我的宫廷中。”
只字不提伊萨克二世的皇帝身份,只肯定他曾经打败安德罗尼卡一世从而变相为玛利亚·科穆宁报仇的功绩,卡洛扬确实很懂语言的艺术,听闻此言,库曼的安娜也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她看向阿莱克修斯,目光复杂难言,她想起了她的母亲吗?“作为玛利亚一世的儿子,我一直以为我的母亲复仇并夺回她的皇位为毕生之志,因此,我决定接纳这位复仇者的儿子,将我的女儿嫁给他,让我们成为一家人,我的女儿会戴上她的外祖母曾经戴上的皇冠,金角湾边的众城之女皇也会敞开怀抱欢迎保加利亚人。”
当卡洛扬话音落下后,全场早已鸦雀无声,玛利亚公主猛然站起身,瞪着自己的父亲,她好似还没有从被突然订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须臾,却是她的母亲主动开口,她似笑非笑道:“恭喜你,玛利亚,这是你父亲为你准备的惊喜。”她说,她指向阿莱克修斯,嘴角的笑容愈发动人,“去亲吻你的丈夫吧,爱他,忠诚他,这是你的责任,不是吗?”
第47章 枷锁(上)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玛利亚身上, 或诧异,或打量,身处于目光的中心, 玛利亚显得分外地震惊和无助:“为什么?”她瞪着自己的父亲,不可置信道,“您没有告诉我我要结婚, 没有告诉我我要嫁给这个人, 您亲口说过他蠢得不可救药, 您还要我嫁给这样一个人……”
这还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吧。君士坦丁看到阿莱克修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难得有点理解他的想法,但他也没有做出什么补救措施,这是保加利亚的失礼, 那也应该由他们保加利亚人解决。
卡洛扬很宠爱女儿, 甚至可以说是溺爱女儿,但这也并不代表他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玛利亚公开质疑和反抗,尤其是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你失礼了,玛利亚。”卡洛扬说, 玛利亚忽然感到一阵潮水般的委屈,她没有想到父亲会用如此冷漠的语气对她说话, 就像, 就像他对母亲一样, “现在, 听你母亲的话, 去亲吻你的丈夫, 发誓你会爱他, 忠诚他, 你们已经订婚, 等你年满十二岁之后,你会嫁给他。”
嫁给他,嫁给他,玛利亚慢慢转头看向阿莱克修斯,她仔细盯着他,他比她年长很多,不算英俊,一脸蠢相,他好似完全被这天降的惊喜砸得欢喜疯了,他用充满欲望和急迫的目光盯着她,就像盯着一块金子一样:“不!我不嫁!”她高声说,她拼命地摇着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将刚刚才听到的婚约抛之脑后一样,“我不喜欢他,我也不可能嫁给他,我,我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安排,请您立刻收回这样的话!”
“是啊,舅舅,如果玛利亚这么厌恶这个希腊人,您也不必强迫她嫁给他,归根结底,这个希腊人不过是篡位者的后代,您才是真正的希腊皇帝啊。”为她说话的竟然是博里尔,他似乎从玛利亚的强烈抗拒中看到了什么机会,他知道他的舅舅有多么看重这个女儿,他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博取他们好感的机会,“您是那么疼爱她,您怎么忍心在婚姻的问题上强迫她……”
“如果她不嫁给这位安格洛斯家族成员,那她能嫁给谁,嫁给你吗?”卡洛扬冷冷道,察觉到舅舅的态度,博里尔立刻讪讪不言,目睹这一切的库曼的安娜嘴角衔起一丝冷笑,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场闹剧,她不在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只是想看好戏罢了,“我再说一遍,伊萨克·安格洛斯为我的母亲复仇,而这位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将成为我的女婿,我会帮助他救出他的父亲,将我的母亲曾经戴过的皇冠戴在他和我女儿的头顶,现在,玛利亚,你要告诉所有人,你爱他,你会嫁给他,你总得依靠你的丈夫统治你的国家。”
“如果你这么看重他,不如你自己嫁给他吧!”玛利亚吼道,以她对她父亲的了解,她知道卡洛扬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不认为她有权利或者有资格反抗,因此他甚至没有提前通知她——这就是所谓的“公主和女王的责任”吗?
她看了一眼她仍然气定神闲、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母亲,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那个人,他侍立在西西里国王身边,他正看着她,和在场的其他所有人一样,他也没有为她说一句话。她眼眶里含满了泪,她生平第一次感到无路可退般的委屈和不甘,但她不想让所有人都看出她的狼狈。
她用力地抹了把眼泪,在众目睽睽之下夺路而逃,君士坦丁暗叹一声,他觉得他有必要安抚一下卡洛扬的情绪,他感觉这位沙皇陛下有可能会因为愤怒做出一些激动和不智的行为,但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感到他的手臂被抓住了:“能请您帮我一件事吗?”他意外地看向菲利普,而菲利普正看着玛利亚消失的方向,“我想去找找那位公主,但我的身份并不合适,所以,我可以以您的名义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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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利亚并没有选择逃走,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她用力地摔打着门,将那些精致的金银器物摔在地上并怒吼着拒绝仆人们的靠近,但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她能做些什么呢,她激怒了她的父亲,这并不是第一次,以往她有自信父亲会主动讨好她,但这一次也会如此吗?
从激愤的情绪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意识到父亲的真实目的:他一直说他会为她取来她外祖母戴过的皇冠,她也确实曾经认为那顶皇冠会是最值得她期待的礼物,只是她从没有想过希腊的皇冠也是有代价的,让她嫁给一位希腊皇子就是代价,她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可难道她连主宰自己婚姻的权利都没有吗?
如果连选择婚姻的权利都没有,那希腊的皇冠对她来说真的有那么珍贵吗?这样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可她很快又清醒无奈地意识到,放弃了希腊的皇冠,她也同样没有选择婚姻或者其他人生的自由,不是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也会是别人。
她的命运一直是由父亲掌控的,只是他对她的纵容和疼爱使她无视了这一点,而当她再也没有办法回避这样的真相时,她应该如何做,哭过、闹过,然后就接受这一切吗……“殿下。”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对她来说算不上陌生,但也不算熟悉,在此刻听到这个声音对她来说惊诧和喜悦并存,“你,你怎么过来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静默片刻,而后她又听到他开口,“我知道您现在很难过。”
难过,她确实难过,所以他来干什么,他来看她的笑话吗?“你跟我说我的父亲或许并没有教过我公主和女王的责任,现在,他教我了。”她冷冷道,“用最令我难堪的方式。现在,我明白我的责任了,如果你是来劝说我接受这个结局的,那你可以走了。”
她是在故意和他斗气,可当她真的听不到他的声音时,她的心又忍不住惴惴不安,害怕他在达成目的后就这么离开了。“我不是来劝说您顺从您的父亲的。”她最终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些事,或者请您听一个故事,也许您可以从这位已经去世的夫人身上明白一些您困惑的事。”
故事,他想给她讲什么故事,他真的把她当小孩子?“好啊,我喜欢听故事。”她有些阴阳怪气地道,“你想给我讲什么故事?”
“是我一位长辈的故事。”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如此称呼故事中的人,“一位杰出的女性,我从没有见过她,但我很尊敬她,和您一样,她也是一位女继承人。”
同为“女继承人”,但她们彼此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下意识地,玛利亚认为这位“长辈”是某个城主乃至村长的女儿,总之身份并不会很高贵,这样的女性值得用“杰出”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吗?“和您一样,她也被父亲深深疼爱,他的父亲教给她管理领地的能力,但也同样认为她需要一个丈夫,临终前,他促成了他的女儿和她的领主结婚,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结婚,结婚,又是结婚。“你是想告诉我,所有的父亲都是一样的吗?再疼爱女儿的父亲也难以逃脱想给女儿找个丈夫的愿望。”
“我并没有这么想,事实上,这个女人的第一段婚姻是不幸的,她的丈夫认为她没有办法生下儿子,而她也想要摆脱他的控制,所以,他们离婚了。”
“离婚?”玛利亚一惊,她这时候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菲利普会说这位长辈是一个杰出的女人,“这确实是需要勇气的行为。”
“更具有勇气的是她此后的人生,第一次离婚之后,她选择了再婚,但她的第二个丈夫也并没有满足她想要自由的心愿,于是,她又开始摆脱她第二任丈夫的控制,这一次她选择的是她的儿子们,她再一次成功了,这一次,她终于如愿以偿地控制自己的领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成功主宰了自己的人生,而很多人都没有这样的幸运,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语调仍然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玛利亚忽然心里一空,她意识到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无地骑士,她却在向他索取他自己都未必拥有的心灵的安宁:“我想告诉你的是你确实已经比许多人都幸运,和这个女人一样,你也有一个疼爱你的父亲,他安排你的婚姻,但也同样会给你皇冠和权利,那婚姻对你来说并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一个可以被你认知和利用的武器。”
“当你学会了使用这样的武器,学会了像看待你的任何一项资源一样看待你自己,那权力确实会给你带来你想要的自由,到了那一刻,你就不会再因为‘婚姻’而苦闷了,因为你会发现,所谓的道德和誓言在当权者面前不值一提。”他深吸一口气,“而如果你意识不到这一点,那‘婚姻’会真正成为你的枷锁……就像‘私生子’的身份于我一样。”
第48章 枷锁(下)
私生子, 私生子……“你是私生子?”玛利亚低声惊呼道,但联想到菲利普那出色的容貌和迷雾一样的来历,这样的身世反而可以解释他身上的许多疑点, “是的,我是私生子。”菲利普说,第二次对玛利亚重复这个事实时, 他的语气平静了很多, “我并不是被父母期待的孩子, 我也一直困扰于这件事, 但我不希望您也像我一样困扰,您应该更幸福一些。”
他的声音消失了,但玛利亚的心却始终不能平静, 她来到了窗边, 探出头,她看到了那头耀眼的金红色头发,但很快消失在了她的房间之外,也就是这个时候, 她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丝撕裂的感觉:她不想嫁给阿莱克修斯的原因似乎不仅仅只是因为对阿莱克修斯本人的厌恶了。“走吧。”玛利亚的房间外是一个花园,君士坦丁一直守在花园门口, 这样即便有人来到了玛利亚的房间附近也只会以为是他在这里。
但这也意味着他和玛利亚的所有对话都被君士坦丁听到了, 他以为他会问些其他什么, 比如他的身世, 但他一直什么都没有说, 直到远离了玛利亚的房间, 他才听到他叹息了一声:“你这样很残忍。”他说, “你确实成功安慰了她, 但这会让她对你产生更深的情感, 她不想嫁给阿莱克修斯从前可能只是因为不喜欢阿莱克修斯,但以后可能会有你的原因。”
“她以前也这么说过,但那只是她一时兴起而已,阿莱克修斯才是能给她带来皇冠和权力的人,明白这一点后,她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但并不代表她会开心啊,即便从前只是一时任性,今天之后也不会了,谁能拒绝一个在自己最绝望和迷茫的时候撕开自己的伤口安慰她的人呢?”君士坦丁感叹道,“亲爱的,你真的很容易讨女孩子的喜欢,只是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一点。”
“……你就很懂什么是喜欢吗?”菲利普实在受不了君士坦丁继续对他和玛利亚的关系评头论足,不管怎么说,他在他眼里都还是个孩子,和玛利亚一样,他们这样地位尊崇又顺风顺水的人很容易被陌生新奇的事物勾起兴趣,而他本人实际上和某些器物并没有太大的分别,但君士坦丁却非常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啊。”
“……?”菲利普十分诧异,他下意识以为他又在捉弄他,但看到君士坦丁的神情,他忽然又有些心软,他总觉得他曾经见到过他这副样子,“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他慢吞吞地说,说这话时,他下意识露出了笑容,可眼神还是那么悲伤,他一直知晓这个事实,但正如菲利普不想提及他的身世,他也在潜意识里回避这一点,那无异于一次次将已经愈合的伤口划开,“我一直很想再见到她,但我可能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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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玛利亚的当众拒婚令卡洛扬和阿莱克修斯都十分难堪,但第二天,她似乎已经重新冷静下来,接受了和阿莱克修斯的婚约并不再激烈的反抗,对此卡洛扬十分满意,他认为是君士坦丁的功劳,君士坦丁也没有否认,让卡洛扬知道菲利普和玛利亚之间的交往只会节外生枝,说不定还会怀疑到匈牙利人身上。
而在婚约敲定后,有关攻打君士坦丁堡后的利益划分也要提前说好,知道阿莱克修斯有求于自己,卡洛扬是一点也没有客气,直接提出了一系列霸王条款:“你的皇位是依靠保加利亚人得到的,你的妻子也是保加利亚人,那么对于保加利亚给予你的帮助,你理当给予回馈。”他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在你登上皇位之后,你要允许保加利亚人来到君士坦丁堡定居,享受和希腊人一样的权利,他们可以担任官员,统辖军区,授予教职,你以后不仅是希腊人的皇帝,你还是保加利亚人的皇帝,我要出任你的凯撒,帮助你治理你的帝国,就你现在的表现来看我实在不太放心你的统治。”
“这是应该的。”阿莱克修斯道,他知道卡洛扬的帮助肯定是有代价的,但不就是卖官鬻爵、割地赔款吗,帝国那么富有,即便国库里没有钱也可以想办法榨出些油水,只要他成了皇帝,他完全可以满足卡洛扬的要求,只要事后再想办法将他们送走就行。而且不管卡洛扬对东罗马帝国而言是一个多么危险的敌人,他的个人能力都是毋庸置疑的,要想摆平帝国和宫廷内的那些麻烦家伙,他不依靠卡洛扬的帮助还真的有点难办。
对阿莱克修斯那点小心思,卡洛扬其实完全看得出来 ,他并不在意阿莱克修斯会不会真心遵守诺言,只要他进入了君士坦丁堡,他有的是办法让阿莱克修斯乖乖听话:“其次,虽然你宣称你的皇位来源于你父亲,但我的女儿身上拥有的才是来自科穆宁王朝的正统嫡系血脉,你的皇位实际上是依靠她的血统才得到的,所以,在你加冕为阿莱克修斯四世的同时,我的女儿也需要加冕为玛利亚二世。”
“……好!”这令阿莱克修斯有些意外,但还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那个小女孩虽然任性娇蛮,但也确实是个难得的漂亮女孩,她现在已经接受了婚约,那他也不是不可以原谅她之前对她的冒犯。
作为卡洛扬唯一的女儿,玛利亚会继承他的领土财富,再之后则是他和玛利亚的孩子继承这一切,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他可以忍受卡洛扬的不敬并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而且玛利亚到底是他的妻子,妻子理应听从丈夫的命令,而即便抛开玛利亚是保加利亚的女继承人,她那来自玛利亚·科穆宁的血统也是很有价值的,在这样的前提下,赐予她共治者的尊荣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反正她的一切都会由他们的孩子继承。
“你知道就好。”卡洛扬道,平心而论,他这幅样子实在是趾高气扬,但他实际上是以一副相当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他是真的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所说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问题,“那么,既然你的皇位是依靠玛利亚获得的,那你也应该尊重她的地位,你们可以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共同加冕,但玛利亚的名序需要在你之前,如果你先于玛利亚去世并没有子嗣,玛利亚新的丈夫也会成为希腊的皇帝,你也无权安排她和她子女的婚事,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前,她首先是我的女儿。”
卡洛扬每说一句话,阿莱克修斯的脸便白一分,他几番想要开口,却都在卡洛扬的目光之下变成含糊的嗫嚅,直到卡洛扬的话音落下,他才似鼓起勇气:“这不合适……”
“都答应他。”君士坦丁忽然出声道,他心里很清楚,卡洛扬的要求看似狂妄,但实际上还能算合理要求,如果说皇位宣称上阿莱克修斯和玛利亚还算各有理由,但攻打君士坦丁堡的军队实打实是卡洛扬提供的,更何况卡洛扬的帮助会在实质上帮助东罗马帝国解决困扰他们多年的保加利亚问题,阿莱克修斯也许会觉得他很憋屈,但从长远来看东罗马帝国才是得利的一方。
在这场夺位战争中,他们出了多少力气,就可以在利益划分中得到多少回报,他不打算利用西西里或者匈牙利的兵力实打实帮阿莱克修斯打下君士坦丁堡,那就意味着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和卡洛扬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要卡洛扬愿意出兵并保证阿莱克修斯的皇位,那无论他提出了多么过分的要求阿莱克修斯都只能答应他。
阿莱克修斯原本生出的一点勇气一下子被君士坦丁击得粉碎,顶着君士坦丁和卡洛扬共同的凝视,他确实生不出一点反抗的心思,因此只能点头如啄米。看到他的表现,卡洛扬心里有些嫌弃,但更多的还是庆幸,阿莱克修斯越愚蠢就代表他越容易被他操纵,他站起身,大力拍了拍阿莱克修斯的肩背并亲吻他的脸颊,他的语气无比地热情和亲切:“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我心爱的儿子的,放心吧,在你和玛利亚结婚后,我会像你真正的父亲一样支持你,保护你,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他们真的会是一家人吗,阿莱克修斯虽然不算多聪明,但这些年的流亡生活到底锻炼了一些他对人情冷暖的感知能力,当他来到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宫廷时,他能感受到这位姐夫确实因为姐姐的原因将他当做家人,并且也是真心地想要帮助他,但在君士坦丁和卡洛扬面前,他并没有感受到相似的情感,他们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君士坦丁将他当做包袱和麻烦,而卡洛扬只是想利用他罢了。
他倍感苦闷,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听从他们的安排,他至少看得到复位的希望,违抗他们则什么也不能得到,因此即便倍感不甘,他也只能在王宫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试图借此消弭自己的郁闷,直到他忽然被一个仆人拦住,他悄悄对他说:“殿下,王后邀请您到她的宫殿里去……”
第49章 酒宴
“我们有十三年没有见面了, 葛克切。”
王后的寝宫中,库曼的安娜抚摸着自己袖口的花纹,满含怅然和追思地望着眼前的人, 而她眼前那位库曼打扮的使者同样倍感怅然,他注视着保加利亚的王后,心中回想起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前的钦察草原:“是啊, 公主, 回想起您时, 我总以为您还是那个提着裙摆在帐篷边跳舞的小女孩, 亚历山大王子和利奥王子在比赛射箭,约翰王子则和尤里大公一起看着您……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的兄弟们吗,我已经忘了他们的样子了, 我以为你们也都不记得了。”库曼的安娜轻声说, 她抓紧了自己的袖口,这一刻,她忽然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那尤里呢, 他也还记得了,是他派你过来的吗?”
“当然。”葛克切道, 他看到了库曼的安娜脸上那肉眼可见的喜悦, 继而又转变为惶恐,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 反过来安慰道, “他从没有忘记过您, 这一次, 他派我过来是为了帮助您的。”
“帮助?”库曼的安娜眉毛微微一挑, “我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地方吗?”
“是保加利亚国王提出来的, 他即将南下,并要求大公派出骑兵协助他,他的理由是为您夺取您母亲的皇冠,并为她报仇。”
“报仇?”库曼的安娜失笑,她皮肤极白,眉睫却浓黑,不言不语时宛如冰雕雪塑,而一旦笑起来那冷艳妩媚之色便若霜花绽放,美艳不可方物,“我母亲的仇人和害死我母亲的凶手都已经付出了代价,他又打算向谁报仇?他只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就跟他想要娶我一样。”她的指甲掐入她的手心,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中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悲凉之色,“我原本应该嫁给尤里的。”
她应该嫁给尤里,这是她从小认定的事,也是她始终期待的事,在她的家人都惨死后,是尤里的父亲收养了她,她原本应该留在她的家乡,她本可以忘记过往重新拥有幸福的生活,可卡洛扬把一切都毁掉了。
在她十六岁的时候,卡洛扬攻打了她的家乡,要求她的养父把她嫁给他,她的养父原本决定和卡洛扬殊死一战,但战争既然由她而起,她也希望由她而平息。她嫁给了卡洛扬,她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她不喜欢玛利亚,也不喜欢卡洛扬给她灌输的野心,因为她从不在乎他们,所以她可以漠不关心地冷眼旁观他们的种种举动——前提是卡洛扬不要将她挚爱的家乡也卷入战火中。
她想起了卡洛扬的外甥,她知道他一直觊觎她,还有那位他最近看中的皇子,他拥有和他的野心不相匹配的愚蠢,卡洛扬太过自负,因此从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但看似弱小的蝼蚁也可以杀死巨人。
“不要答应他。”葛克切听到库曼的安娜说,她的目光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只是仍有哀伤在内,“当年我离开钦察草原是不愿意让你们卷入战争,那现在,我更不会让你们因为我从来都不想要的皇冠陷入战火,我已经因为那顶皇冠失去了所有亲人。”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点忐忑和惴惴不安道,“我可以让保加利亚陷入内乱,但我也将无处可去,所以,钦察草原还愿意接纳我吗?尤里……他还在等我吗?”
她刻意地回避回忆他,也避免去直接追问他的境况,她恐惧她得不到她期待的答案,因为对过去的回忆已经是她仅有的可以慰藉自身的存在,当她鼓足勇气问出这个问题时,葛克切反而愣了半晌,稍许,他跪了下来,无比肯定且理所当然地说出了那个答案:“当然,公主,我们一直在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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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206年8月,卡洛扬已经基本做好了进攻君士坦丁堡的所有准备,所谓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君士坦丁并没有多此一举去干预他,说到底,这还是希腊人和保加利亚人的事,根据他对巴尔干的了解,对他们最好的态度就是只在他们求到你面前时帮助他们,除此之外
等帮助阿莱克修斯复位,他也算完成了对英诺森三世和施瓦本的菲利普的承诺,而东罗易主对西西里来说也不算一件坏事,良好的外交关系和相对稳定的环境总归是有利于贸易往来和经济发展的。
万事俱备,只待出发,在正式出发前,卡洛扬再次举办了一场宴会,只是库曼的安娜并没有出席:“王后生病了,库曼人的医生正在为她诊治。”
“她总有那么多病。”卡洛扬不屑道,刚刚迎娶库曼的安娜时,他曾经疯狂地迷恋过她,但再狂热的爱最终也在她始终如一的冷淡中消失了,他早已不在意她了,马上,等他获得了东罗马帝国的皇冠,她对他来说最后的价值也会消失,他当然更不必要在意她的想法。
“是的,舅舅,您的妻子并没有必要出现在这里。”有关库曼的安娜称病不出的诧异原本只在他心中一扫而过,博里尔刻意地附和反而教他警惕起来:他知道这个外甥一直对他的妻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并不在意,毕竟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真的令他不可接受的事,博里尔对和玛利亚结婚的渴望反而更值得他注意——从前他并不介意外甥和女儿结婚,但在玛利亚已经和阿莱克修斯订婚后,博里尔本应该失望至极,乃至沮丧消沉,为何他现在反而这么激动呢?
他又看向玛利亚和阿莱克修斯,作为未婚夫妻,他们的座位已经挨在了一起,玛利亚面无表情,没有对阿莱克修斯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也没有任何亲近的举动,这令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他不在乎妻子的感受不代表他不在乎女儿的感受,而他想当然地将这令他感到不太舒服的场景归罪到未来女婿身上:“阿莱克修斯。”他忽然喊了一声未来女婿的名字,阿莱克修斯立刻吓得魂飞天外,他下意识站起身,正好撞见卡洛扬锐利的眼神,“有,有什么事吗,陛下?我做错什么了吗?”
君士坦丁不忍直视地捂住脸,而玛利亚公主脸上也露出了嫌弃之色,这真的不怪她,谁能忍受即将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丈夫是这么个既无智慧也无勇气之人呢?“看到你桌子上的酒壶了吗,给玛利亚倒一杯酒。”卡洛扬命令道,“作为丈夫,你理应时时刻刻照顾你妻子的感受。”
至少目前来看,卡洛扬还是想要阿莱克修斯和玛利亚公主拉近关系的,只是方式可能比较……简单粗暴,所以他似乎也不应该对这对夫妻未来的关系抱有太多幻想,除非阿莱克修斯能够早日认清现实,而玛利亚也能早日学会像她父亲一样主导她和阿莱克修斯之间的关系。“陛下,不,父亲,我认为我现在更需要在乎的应该是您的感受!”在君士坦丁以为阿莱克修斯会畏畏缩缩地给玛利亚倒酒时,他忽然猛得站起身,他拿起桌案上的酒壶,目光激动地望向卡洛扬,“您是我的父亲,也是主导我和我妻子命运的人,我是您的儿子,女婿,但我也是您的仆人,现在,请让我恭敬地服侍您吧,没有比这更大的荣幸了!”
“哦?”卡洛扬更加诧异了,他没想到阿莱克修斯怎么就突然如此上道,但联想到这位贤婿能说动他的姐夫和西西里国王都站在他这一边,他说几句好话的本事应当还是有的,他现在估计已经明白了谁才是他真正需要依靠的人,“行,你过来吧。”
阿莱克修斯立刻起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来到卡洛扬面前,君士坦丁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等一下!”当阿莱克修斯将酒壶中的酒倒到卡洛扬的酒杯中时,君士坦丁忽然叫住了他们,“陛下,让我看一下酒。”
“有什么问题吗?”卡洛扬疑惑道,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杯,顿时脸色大变:正常情况下,葡萄酒应该是棕红色或者琥珀色,但现在他杯里的酒却泛着一层诡异的绿色,他立刻明白了阿莱克修斯为什么要突然如此殷勤地要为他斟酒。
“你敢下毒!”他尖锐地吼道,任谁险些被毒死都不可能冷静的,阿莱克修斯早已面如土色,他一脚踢开他,回头又看到君士坦丁似乎正盯着酒杯想做些什么,他的警戒心立刻拉满,咆哮着把他拽过来,幸好菲利普眼疾手快地把他们拉开,饶是如此,卡洛扬也余怒未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指使他下毒的!他是你的亲属,他想下毒你就一点都不知情吗?”
“我开玩笑的,这壶酒一点问题都没有。”君士坦丁冷漠道,他执起酒壶,直接怼到卡洛扬面前,泛绿的酒液立刻泼了他一身,“现在,立刻,你给我把这壶酒喝了,放心,我很有职业道德,你出事了我是一定会救你的。”
第50章 自由
在泼那壶酒时, 君士坦丁是一点也没有顾及卡洛扬的颜面,因此卡洛扬是兜头兜脸被淋了一身,黑发和胡子都被黏成一绺一绺, 总而言之就是狼狈,非常狼狈。
狼狈归狼狈,刺激之下, 卡洛扬还是恢复了冷静:如果下毒的事有君士坦丁的参与, 他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提醒他, 那就说明这只是阿莱克修斯的个人行为, 是他想毒死他!
回过神来后,他转头瞪着阿莱克修斯,他踢翻了桌案, 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阿莱克修斯连忙抱住自己的头连连后退,他的余光看到博里尔也正试图溜走,他忽然福至心灵道:“不!不是我,是你的妻子和外甥指示我的!”他指向已经呆住的博里尔, 激情地辩解道,“是他!是他告诉我如果我给你倒了那杯酒, 他作为保加利亚的新国王也会帮助我取得皇位的!还有你的妻子, 毒药是她提供的!他们是同谋!”
博里尔?库曼的安娜?对不太了解保加利亚内部关系的人(比如利奥波德六世)而言, 他们现在完全在状况之外, 而君士坦丁只知道现在卡洛扬想要杀的人又多了两个。
趁着卡洛扬的注意力暂时转移了, 君士坦丁果断让克穆雷斯兄弟先把阿莱克修斯拽起来送走, 既然凶手已经明确了, 那后续也不需要他去调查, 这时候赶紧避开暴怒的卡洛扬才是能保住阿莱克修斯性命的唯一途径!
虽然他非常不想继续被动地替阿莱克修斯善后, 但阿莱克修斯要是死在卡洛扬手里他还是不太好向他叔叔交代,事已至此,等卡洛扬冷静下来之后,他也许能想办法从他手里保下阿莱克修斯的性命,但阿莱克修斯和玛利亚的婚约必然不可能继续,所以他应该怎么解决蓄势待发的保加利亚军队呢?在已经被勾起了对希腊皇位的野心后,卡洛扬会因为准女婿、外甥和妻子的背叛就轻而易举地放弃他的野心吗?
他倍感头疼,环视四周,他看到玛利亚公主正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忽然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事对她来说也是闻所未闻的打击,而这毕竟也是他促成的事,他觉得他有必要安抚一下玛利亚公主的情绪:“对不起,公主,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和你没有关系,我根本不想嫁给你的亲戚,至于我母亲,她不爱我,我一直都知道她不爱我。”玛利亚公主说,她用力抹了把脸,将或许存在的泪水和所有的脆弱都一把抹尽,“还有,把你的朋友留下来陪我吧,我不需要他做什么,他留下来就行。”
“好。”君士坦丁点了点头,他推了菲利普,示意他上前,而奥地利公爵夫人的眉头微微扬起:这和菲利普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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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阿莱克修斯送回了自己的住处,严令克穆雷斯兄弟一定要对他严加看管,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思考今天这场闹剧的前因后果:根据阿莱克修斯的供诉,他的同谋还有库曼的安娜和博里尔,一旦卡洛扬被毒死,博里尔会成为新的保加利亚国王,到时候阿莱克修斯也许还会迎娶玛利亚,但那个时候玛利亚就不再是凌驾于阿莱克修斯之上的女皇,而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了。
博里尔确实有这么做的动机,作为卡洛扬的外甥,他可能认为他是卡洛扬的继承人,并将玛利亚当做自己未来的妻子,但不管卡洛扬和玛利亚之前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在阿莱克修斯和玛利亚订婚后博里尔便失去了靠和表妹结婚继承保加利亚的机会,并且他曾经的继承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渺茫。
不过,如果卡洛扬在现在死去,玛利亚又和阿莱克修斯一起去了希腊,那他作为卡洛扬的男性成年近亲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成为保加利亚国王,不过,这样一来,库曼的安娜的动机又是什么?她现在又在哪里?他看得出她和卡洛扬的夫妻关系相当冷淡,但他们的关系已经恶劣到库曼的安娜要谋杀亲夫的地步了吗?
“她已经逃回库曼了。”第二天,当他和卡洛扬再见面时,卡洛扬告诉了他库曼的安娜的下落,他的脸色很难看,几乎是咬牙切齿,但他的情绪确实平静了下来,而在他身边,玛利亚公主默不作声地侍立在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卡洛扬在这次对话中想要达成的目的和她有关吗?“库曼人居无定所,并且现在正在向东迁徙,不,逃窜,他们拒绝交出她,追捕她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她不值得我在这个时候大费周章地去追捕她,在我心里她现在已经下地狱了!”
“您可以这样想。”君士坦丁附和道,他知道这是卡洛扬没有办法立刻报复妻子的挽尊之词,但他没必要揭穿,“那您的外甥呢,他才是主谋,而且他没有任何理由背叛您,他的一切都来源于您。”
“你说的对,看在他母亲的份上,我没有杀他,就把他刺瞎双眼并阉割吧!”他以一种无比自然的语气陈诉这个事实,好似这真是对博里尔的莫大恩典,君士坦丁的脸不自觉地抽搐,中世纪的酷刑对他来说还是太难接受了些,“这对他来说不比死亡好很多,不过,总而言之,您的妻子和外甥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结局,所以,您打算如何处置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呢?”
“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但看在您和您叔叔的面子上,我可以放过他。”卡洛扬的语气相当温和,这令君士坦丁心中警铃大作,因为这完全不是卡洛扬的性格作风,“您曾经告诉我,因为阿莱克修斯足够愚蠢,所以他可以被我操纵,但现在看来,我的女婿愚蠢太过也不是什么好事,相比之下,我更应该选择一个聪明的女婿。”
“您说的不会是我吧?”君士坦丁说,卡洛扬原本已经到了喉头的话活生生被咽了下去,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他主动提出这一计划和君士坦丁提出是两回事,“您认为我是一个聪明的人,我很感谢这样的夸奖,不过,我不仅是一个聪明的人,我还是一个不喜欢被操纵且有能力反抗别人操纵的人,如果我和你的女儿结婚,我并不会乖乖配合你那雄心勃勃的计划,我们之间最好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果通过婚姻联合在一起,那就可以对希腊形成包围之势,阿莱克修斯·安格洛斯是一个皇帝的儿子,你也是一个皇帝的儿子,无论是血统、地位还是能力你都足以胜任这顶皇冠,你是我最合适的女婿,我现在必须需要一个女婿……”
“您就这么渴望给我找一个丈夫吗?”玛利亚忽然说,此前,她一直安静地侍立在卡洛扬身边,但她现在似乎已经忍无可忍,“我才是您的女儿,父亲,在您给我安排婚姻时,您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是在给你选择你最合适的结婚对象!”卡洛扬没想到玛利亚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但联想到女儿最近的经历,他还是耐着性子哄道,“玛利亚,你是一个女孩,你需要依靠你的丈夫,你的一切也终究会交给你的丈夫和儿子,你还小,你不知道什么样的丈夫是最适合你,所以我才要帮你挑选和争取……”
“那如果我是一个男孩,你会认为我的命运取决于我的妻子是谁吗,归根结底,你还是不相信我,你想要把你的遗产交给我,却从没有相信过我可以像你一样统治你的王国!”玛利亚失控道,“我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离开你了,因为从始至终,你都只是垂涎她身上的科穆宁血统,而我对你也是同样的存在,你只是在乎我能不能给你带来希腊的皇位,你不在乎我的丈夫是聪明的野心家还是不堪入目的蠢货,你,你从来没有真的爱过我,就像你没有真的爱母亲一样!”
“你和她怎么能一样!”卡洛扬也愤怒道,他不愿提及库曼的安娜是因为不想在君士坦丁面前丢了面子,但并不代表他真的一点都不因为库曼的安娜的叛逃愤怒,“她不爱我,她背叛了我,她想要杀我,如果我以后再见到她我也一定会杀了她,可玛利亚,你是我的女儿,我是因为爱你才想要把最好的给你,阿莱克修斯也好,西西里国王也好,他们都是能够帮助你得到你自己所不能得到的皇冠的人……”
“所以科穆宁的血统和保加利亚的王位带给我的只有被人挑选和利用的价值吗!”玛利亚大吼道,她盯着卡洛扬,一字一句道,“如果获得希腊皇冠的代价是成为被人操纵的傀儡,那我宁愿不要这顶皇冠,我要的是您的王位,您的权力,我可以接受获得权力的同时也需要承担的责任,但我的人生必须掌控在我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