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皇位
“您怎么看待西西里国王的预言?”
当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得知西西里的“神迹”时, 他正和他的堂兄,博韦主教腓力一起用餐,闻言, 他擦了擦嘴,不甚在意道:“小孩子的把戏罢了。”他说,“你说, 他的预言中有什么真正重要的内容吗?”
“他说萨拉丁的儿子们会互相争斗, 基督徒中则会出现叛徒, 这两点都得到了印证, 威尼斯人确实正和撒拉森人秘密接触。”
“权力的中心难免出现混乱,基督徒和撒拉森人都是如此,至于威尼斯人, 他们的奸诈和不虔诚难道是什么秘密吗?西西里岛上本就有撒拉森人居住, 得知一些教皇不知道的情报也在情理之中。”腓力二世嗤笑道,他忽然话锋一转,“所以,你认为圣座真的相信了所谓的预言吗?”
“从他表现出来的行为来看, 他似乎相信了,他以此为由逼迫包括您在内的国王们参加新的十字军。”博韦主教谨慎道,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真实想法, 他的行为很可能是出于不能启齿的目的。”
“对, 他当然没有真正相信, 但不妨碍他以此作为发起一支新的十字军的借口, 毕竟如果亨利六世的儿子已经承认了上帝是因为亨利六世背叛了十字军誓言对他施加惩罚, 那那些曾经聚集在他麾下的人就那么自信上帝的愤怒到此为止了呢?”他的语调微低, “他们是背叛者, 他们不是没有恐惧。”
如果要形容腓力二世现在的心情, 那就是畅快,十分畅快,他三十四年的人生就没有比现在更畅快的时候:半年之前,他还慑于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的威压惶惶不可终日,但半年之内,他们两个却接连死于非命,留下成为案上鱼肉的帝国和王国。
如果不是他心知肚明他什么都没做,他都要怀疑是他谋杀了这两个对手,但很快,他便逻辑自洽:是上帝在偏爱他,当他无法战胜他的对手时,上帝会主动将他对手的性命收走,理查一世死后,他立刻利用受他监护的亚瑟和理查的弟弟约翰争夺王位,至于亨利六世……
“你知道亨利六世的儿子为什么要将他父亲的死亡归罪于他违背了十字军誓言吗?”腓力二世忽然说,他望向窗外,嘴角衔起一丝似是若非的笑容,“如果他不提出‘上帝以神迹要求他为父亲赎罪’从而取悦教皇,那教皇很有可能会以收回西西里的王室特权作为承认他统治的条件,现在,英诺森三世的注意力已经被成功转移了,他现在对西西里的要求是配合他发起下一场十字军东征,英诺森三世承认了神迹就得承认十字军得由亨利六世的妻儿亲自执行完成。”
因为所谓的“神迹”,教廷和西西里的关系一下子逆转过来,从西西里需要教廷的庇护变成了教廷需要西西里作为十字军的集结地和中转站,虽然西西里也需要为这支十字军出一笔巨款,但和丢失主教叙任权相比这点损失可谓九牛一毛。“那这样看来,这个孩子可谓相当聪明,只要十字军如期出发,他就可以洗清暂时施加在他父亲身上的污名,还可以让教皇承认他身上确实出现了神迹,从而彻底巩固他的统治。”
“也许这并不是那个孩子的主意,而是他的母亲指使他这样说,西西里的女王曾经是一名修女,也许她是真的认为亨利六世的死亡是因为他违背了十字军誓言也说不定。”腓力二世道,“不管真相是什么,这对我们也不算坏事,教皇怎么说,他也要求我参加十字军吗?”
“对,他要求您立刻停止与英格兰国王的战争,再次参加十字军,他还警告您,称您要以亨利六世的死亡为鉴,毕竟您也曾经违背了十字军誓言……”
“我早就完成那该死的誓言了!”腓力二世咒骂道,即便过去了近十年,他还是难以忘怀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只要想起曾经的经历就能轻易令他怒火中烧,他现在取得的这点曾经远不足以令他释怀理查曾经带给他的伤害,“我不会参加十字军。”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他的情绪,“但我愿意宽恕所有愿意参加十字军的叛徒,为他们提供军费,他们去多少人我就提供多少钱!”
在理查一世生命的最后时间,他收买了包括佛兰德斯伯爵和图卢兹伯爵在内大诸侯背叛他,这群人和他们能够征召的人汇集在一起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而在理查一世去世之初,这个反叛者联盟并没有立刻放弃约翰,因为理查一世留下的力量仍很强大,当时亨利六世也尚未放弃对约翰的支持,他们还可以寄希望于完成他们最初的目的,只是领头的人从理查换成了约翰而已。
但短短一年的时间,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甫一登基,约翰便暴露了自己的无能,亨利六世的死亡则使得那些曾经支持理查一世的人再也看不到胜利的可能,继而惶惶不安地希望得到宽恕,这样的想法正中他下怀,他急迫地希望国内这些在他和英格兰国王之间摇摆不定的诸侯们赶紧滚去参加十字军,最好全死在东方留他笑纳他们的领地遗产!
只要这些潜在的不安定分子离开了法国,再对付约翰就容易多了,亚瑟还在他的监护中,他完全可以利用亚瑟继续挑动安茹家族的内战并从中渔利,像他此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只是……“那女孩现在在哪里?”他忽然问。
不需要腓力二世明示,博韦主教也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在丰特弗洛德修道院,她的父亲原本将她委托给图卢兹伯爵夫人,但那位夫人已经去世了,所以现在她由她的祖母和修女们抚养。”
“在她父亲的坟墓边吗,真是一个适合女孩成长的地方,她们想让她以后成为修女吗?”腓力二世讽刺道,他短暂地想起了图卢兹伯爵夫人,那个他曾经爱慕过的女人,不知她的侄女会不会有些像她。“英格兰王太后还提出了一个请求。”博韦主教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说,您的儿子路易王太子已经快要成年,而她的女儿卡斯蒂利亚王后有两个女儿同王太子年龄相仿,她愿意促成王太子和卡斯蒂利亚的公主联姻,并以包括吉索尔城堡在内诺曼底边境领土作为这位公主的陪嫁。”
吉索尔城堡是诺曼底的边境重镇,也是他和理查争夺的焦点之一,不费一兵一卒得到这座重要城堡本应让他欣喜,但他此刻却没有露出笑容,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她在担心什么,担心我可能盯上她心爱的孙女吗?不想把她的孙女嫁过来,就用她的外孙女搪塞我,她以为我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吗?”
理查一世的弟弟和侄儿争夺着他的遗产,但他的女儿至少在阿基坦公国上有着绝对凌驾于叔叔和堂兄之上的继承权,阿基坦的埃莉诺已经年近八十,她担忧腓力二世可能想要通过那位公主的婚姻将阿基坦纳入法国王室控制是很正常的事。“那您要拒绝英格兰王太后的提议吗?”
“不,答应她,不过,除了吉索尔,我还要埃夫勒和贝里,以及两万银马克的继承税。”面对博韦主教不解的目光,腓力二世难得耐心地再解释道,“这个时候拒绝她的提议固然可以让路易保持单身,但也可能反而令她增加警惕,以至于采取其他手段让我永远得不到她的孙女,再等一段时间吧,等那个女人下了地狱,我迟早能把那女孩接过来,即便她不是我的儿媳,我也是她的封君,我应该决定她的命运,她注定会属于我的家族……而不是德意志人。”
他还没有忘记理查一世和亨利六世为什么会联合在一起,他把他的女儿嫁给亨利六世的儿子,只因亨利六世愿意以帮助理查对抗他作为诚意和价码,可不对,不应该,他才是理查曾经发誓效忠过的君主,理查活着的时候他应该忠于他,理查死了他的女儿也应该属于他:“韦尔夫家族呢?”他忽然问,“理查死了,曾经追随他的人抛弃了他的弟弟,那亨利六世呢,他也死了,那向他屈服的人也愿意屈服于他的弟弟吗?”
“施瓦本的菲利普并没有收回萨克森公国,也许狮子亨利的儿子们认为这足以令他们满意,他们没有反叛。”
“他们比我想象的更忠诚,这个时候,他们竟然愿意和霍亨斯陶芬家族保持团结,只有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人流着皇帝的血吗(1)?”腓力二世又露出了他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屈指弹了弹桌案,“我怎么能看到他们一直团结呢?巴伐利亚公国还在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手中,狮子亨利的儿子们真的甘心拿到一个萨克森就满足了吗?”
“给狮子亨利的儿子送一笔钱,鼓励他去竞争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如果他怀疑,就告诉他,这是他亲爱的理查舅舅留给他的遗产。”他露出一个阴冷但痛快的笑容,仿佛理查一世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他充满愉悦地想象着他可能会有的神情,“他在地狱里也会因为他的外甥戴上皇冠而欣慰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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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狮子亨利的父亲骄傲的亨利是皇帝洛泰尔二世的女婿,所以韦尔夫家族也有资格竞争神圣罗马帝国皇位。
第32章 期望
对施瓦本的菲利普而言, 现在正是他人生中最迷茫和困顿的时候,他穿戴上皇帝的行头被推到台前,却全然不知应该如何统治, 在他最后一个哥哥,勃艮第的奥托(1)也被人谋害身亡后,他在阿尔卑斯山以北最后一个可以信任和求助的亲人也离他而去, 并且他肩上又多了一个担子, 他不知道这样的担子他到底能不能承受得起。
一来到德意志, 他身边就围绕着数不清的贵族, 他们或温声细语,或疾言厉色,但他们的目的都如此鲜明, 索要金钱, 或者特权,他满足了一个人就得满足一群人。
这样的日子令他疲惫不堪,唯一能给他带来安慰的是伊琳娜的怀抱,但伊琳娜同样无法帮助他去应对那些纷杂的, 她比他更柔弱,需要他的保护, 为了伊琳娜他也得坚强起来。
“不伦瑞克的奥托(2)开始宣称他是真正的皇帝。”新的一天, 当他睁开眼睛时, 他得知了一个令他五雷轰顶的坏消息, “教皇承认了他, 莱茵河沿岸的许多诸侯也开始支持他。”
“为什么会这样?”施瓦本的菲利普难以置信道, 他虽然谈不上多么高明的政治家, 但也能明白奥托的自立有别于此前任意一次危机, 他真的有可能威胁他的皇位, “我哥哥归还了他们的家族领地,他的舅舅和我的哥哥是盟友,他一开始也承认我的统治,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据说是因为他收到了来自理查一世的遗产,他正拿着这笔钱到处收买诸侯,理查一世可能在自己的遗嘱中嘱咐他竞争皇位,也许韦尔夫家族认为现在是争夺皇位的时候,他们就这么做了。”
“我见过理查一世的遗嘱!他死前根本没有打算背叛盟约,他甚至把他的女儿托付给我哥哥!”施瓦本的菲利普失声道,但此言刚刚出口,他又陷入了茫然和自我怀疑中:他确实曾经见过理查一世交给亨利六世的那份遗嘱,但这份遗嘱事实上是和他目前公开的遗嘱是冲突的,他能够请求亨利六世在未来帮助他的女儿争夺王位,为什么不能同时给他的外甥也留下一份遗产呢?
理查一世已经去世近一年,可不伦瑞克的奥托直到现在才突然变得富有,那这笔钱之前在哪里,约翰王手上吗?可他现在正自顾不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突然帮助他的外甥对抗他?不管不伦瑞克的奥托最后能不能成功登基,霍亨斯陶芬家族和韦尔夫家族好不容易达成的和解都将付之东流,如果他和英格兰以及韦尔夫家族决裂,谁又是最大的得利者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前来通报他这个消息的家臣的话很快又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管这是不是理查一世的意思,现在,不伦瑞克的奥托已经成为了您的竞争者,莱茵河沿岸的诸侯以及科隆大主教和英格兰有着密切的联系,在您和不伦瑞克的奥托之间他们可能会倾向于他一些。”他加重了语气,“最重要的是奥地利公爵,巴本堡家族原本是我们最忠实的支持者,但现在因为他们的公爵夫人来自英格兰,利奥波德六世表示他不想干预您和不伦瑞克的奥托的争斗,他参加十字军去了。”
奥地利公爵夫人,布列塔尼的埃莉诺,亨利六世原本想让他娶她,可他娶了伊琳娜,那时候他们都没想到这桩婚约竟然会影响奥地利公爵的立场。“他没有直接支持不伦瑞克的奥托就好。”施瓦本的菲利普道,在这一连串的打击后他的心理底线已经降低不少了,“那支持我们的人呢,一些人背叛了我们,一些人离开了我们,可总有一些人还支持我们。”
“法兰西国王,他表示他不愿再追究亨利六世对他的伤害,而是希望和您重修旧好,他希望能和您正式见面商议盟约。”
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仅仅一年之前,他还是亨利六世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对象,结果现在,腓力二世竟然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他的人。“答应他,我和他见面。”他最终说,亨利六世曾经告诉他法兰西才是帝国真正的敌人,可韦尔夫家族已经朝他的脸上扇了一耳光,他难道还要转过脸让他们扇他另一边?再一次地,无休止的疲惫涌上他心头,他知道他承担不了皇帝的责任,可他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父亲,母亲,兄长,曾经能够教育和庇护他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他只能在迷茫和困顿中摸索着该如何做真正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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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施瓦本的菲利普在亚琛加冕,英诺森三世却迟迟不肯承认他的统治,但在不伦瑞克的奥托开始竞争皇位后,英诺森三世却立刻承认了他,并勒令施瓦本的菲利普立刻接受奥托四世的统治。
施瓦本的菲利普自然不可能从命,于是内战一触即发,得知这个消息时,君士坦丁正和康斯坦丝一起吃早餐,他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震惊:“这是必然的事。”他说,“我父亲的离去令他们忘却了恐惧,但他的慷慨同样助长了他们的贪婪,一旦有人勾起他们的野心,他们绝不会满足于公爵之位,尤其是在我的叔叔并不足以压制他们的时候。”
如果施瓦本的菲利普在亨利六世遇刺后立刻前往亚琛加冕,或许韦尔夫家族和英诺森三世也就默认这个事实了,但因为施瓦本的菲利普错过了巩固统治的窗口期,不伦瑞克的奥托也就多了准备和反应的时间,是以局势又一次殊途同归:“英格兰呢,他们支持不伦瑞克的奥托吗?”
“据说不伦瑞克的奥托是因为得到了英格兰国王的金钱支持才有胆子和您的叔叔竞争,不过,他的财源很快就会耗尽,英格兰国王现在也陷入了财政危机,以至于得向森林收税,他对不伦瑞克的奥托的支持很可能只会停留在口头上。”
“是的,他没有能力和资源帮助他的外甥取得皇位,而帝国境内支持我们家族的人还是占多数,交给我们的叔叔吧,花上几年的时间,他会坐稳皇位的。”
前来报信的使者离去了,但康斯坦丝脸上似乎还有几分惆怅和哀愁:“您怎么了,妈妈?”
“我本以为我们已经彻底和解。”康斯坦丝叹息道,“没想到人心如此脆弱,你父亲才去世不到一年,韦尔夫家族便全然忘记你父亲曾经的宽容,转而和你叔叔作对,还有英格兰,你本该娶一位英格兰公主的。”
“……现在不会了。”短暂的沉默后,君士坦丁轻声道,他是记得亨利六世曾经似乎提到他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没想到竟然是英格兰的公主,理查一世没有合法的孩子,难道约翰王的女儿已经出生了吗?“如果理查一世还活着,他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同盟,但他的弟弟并不具有这样的价值,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自然而然地和英格兰割席,以免被他们拖入和法兰西的战争中。”
他没有专门学习过英国历史,但至少看过莎士比亚戏剧,目前英格兰这位著名的“失地王约翰”的斑斑劣迹不说人尽皆知,也是广为流传,哪怕亨利六世还活着,他也会试图劝他和约翰王保持距离,更何况是现在了:“不要去想英格兰的事了,妈妈,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教皇提供足够多的军费、船只并安顿好来西西里中转的十字军,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因为女人和孩童的身份,他和康斯坦丝不必亲自参加十字军,但也得为表现出为十字军出力的诚意,否则他当初为了巩固王位弄出来的“对上帝的许诺”也会因为缺乏诚意受到质疑:“如果只是一味从民众身上盘剥,那君主的富裕同时伴随着民众的苦难,但如果利用西西里作为地中海心脏的地位发展国际贸易,则可以在提高财政收入的前提下藏富于民,以十字军为由改变征税的方式也许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他是打算通过为十字军出钱暂时喂饱教会的胃口,这样可以为他赢得宝贵的成长时间,除此之外,他还得定期给英诺森三世写信,在信中表现自己对教会的尊敬、对上帝的热爱以及对神学理论的思考,他知道这样的做法能够取悦这位著名的教皇。“你总是有着这么多主意,君士坦丁。”康斯坦丝温柔地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当你需要我的帮助时,从我这里拿印章就好,我知道你清楚你在做什么。”
君士坦丁点了点头,放下餐具离开了庭院,目送她离去,康斯坦丝感到她越发精力不济:她能感受到她的身体正在衰弱,因为悲伤,因为劳累,她很可能将在不久后离开人世,但她得想办法多活一些日子,她能多活一天,君士坦丁离成年就更近一天,她毫不怀疑他有着足够的智慧统治西西里,他缺的只是成年人的身体罢了。
在德意志的皇位争斗如火如荼时,西西里却似乎置身事外,看在康斯坦丝母子为十字军提供的大量军费和军资,英诺森三世也没有为难他们,他甚至会写信过来关心康斯坦丝的身体状况并鼓励君士坦丁继续探索神学理论,这对康斯坦丝来说无异是最好的慰藉。时间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直到1204年,康斯坦丝收到了一封信,来自英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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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特弗洛德修道院是一座修建在约1100年的修道院,以贞女的虔诚著称,长久以来,这座修道院都受到英格兰王室的慷慨捐助,两年前,理查一世和约翰王的母亲,英格兰的王太后阿基坦的埃莉诺在此定居,决定将这座安葬了她的丈夫、儿子和女儿的修道院作为她的终老之地,由于年迈体衰,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睡和祈祷中度过,由于人尽皆知她将不久于人世,她的住处被有意营造成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静谧之地,鲜少为人打扰,也几乎没有来宾,犹如一方沉寂的墓地。
但在这沉闷的、如坟墓一般安静的室内,仍有一抹与之格格不入的明亮之色点缀其中,那是一个小女孩,一个有着一头暗金色的卷发、漂亮精致得犹如笼罩在光晕和晨雾中的女孩,修女们大多穿着简朴的服饰,她却穿着白色的丝绸裙子,发间点缀着与她眼眸同色的海蓝色宝石,种种迹象都彰显着她的显贵身份。
当丰特弗洛德修道院的院长来到王太后的房间时,她看到那个女孩正安静地守候在年老的太后身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遍布皱纹沟壑的脸,她不禁出言:“您可以去附近的花园玩耍,公主,照顾王太后的责任交给我们就足够了。”
“我不想要去花园里玩,我只想陪在祖母身边。”她口中的公主回答道,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床榻上的老妇人,用她那娇嫩的脸颊触碰着阿基坦的埃莉诺已经发皱松弛的手背,恰如一朵盛放在坟墓之上的洁白鲜花,“我知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了,如果她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在她身边,也许她会变得开心起来。”
两年前,阿基坦的埃莉诺结束了她最后一次政治行动:他前往米雷博组织防御,从而应对反叛的孙子,在那场惊险的围攻后,她认为她作为王太后的使命已经完成,因此带着她已故爱子的唯一女儿来到这座埋葬了多个亲人的修道院隐居,想要在此宁静地度过余生。
她已经立下了遗嘱,她的孙女会继承她的阿基坦公国,她的儿子约翰王和封君腓力二世都已认同这个安排,基于此,让这个小女孩陪伴她度过最后的生命时分可算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而这个女孩确实是个漂亮乖巧的孩子,带给了年迈的王太后许多慰藉,正如她所说,如果醒来之后看到她在她身边,王太后一定会开心起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并非例行公事地来看望王太后,而是待了另一个人来:“玛蒂尔达,你去花园里玩吧。”修道院院长身后走出另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她的下半张脸和这个小女孩颇有几分相似,“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祖母说。”
“妈妈!”玛蒂尔达惊喜道,她立刻从床榻边起身,激动地扑到来人的怀中并蹭着她的脸,下意识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露出了笑容,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悲伤和忧虑掩盖,她轻轻抵了抵玛蒂尔达的发顶,“去玩吧,玛蒂尔达,也许很快我就会叫你过来。”
“好。”玛蒂尔达乖巧地说,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祖母,而后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去了花园,这样的动静惊醒了阿基坦的埃莉诺,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正看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充满悲伤和焦虑的脸,“夫人。”她说,“我是来请求您一件事的,我想现在就带玛蒂尔达离开。”
“……”阿基坦的埃莉诺没有说话,这样的沉默令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愈加心惊,好半天,她才听到阿基坦的埃莉诺开口,她坐起身,这位曾经令她尊敬又畏惧的老妇人此刻的声音终于透露出符合她年纪的苍老无力,“亨利的孩子在匈牙利,杰弗里的孩子在奥地利,只有玛蒂尔达,只有玛蒂尔达还留在我的身边,我希望她能够陪我到我回到上帝身边,我只有这一个心愿,现在就连这个心愿都不能够被满足吗?”
“我当然希望满足您的心愿。”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忍痛道,她接下来说的事很可怖,也许会给阿基坦的埃莉诺带来临终前的最后打击,但她不得不将诺曼底的真实状况告诉她,“我知道,约翰国王也许已经将您的孙子,布列塔尼的亚瑟的死讯告诉了您,但他欺骗了您,亚瑟公爵的死并不是意外,有许多人相信他是被谋杀的,因为这件事,诺曼底的许多领主都离开了约翰王而转投腓力二世,在我来这里之前,威廉·马歇尔增援加亚尔城堡(3)的部队刚刚遭到重创,也许现在这座城堡已经沦陷!”
三年前,阿基坦的埃莉诺从卡斯蒂利亚带回了她的外孙女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公主,通过腓力二世的儿子路易王太子和卡斯蒂利亚的布兰奇的婚约使得约翰和腓力二世缔结了和平条款,同时消除了腓力二世可能希望通过理查一世的独女获取阿基坦乃至更多领土的可能,两年前,她又在得知亚瑟正在攻打普瓦捷时前往安茹边境地区的米雷博城堡,在这里组织了防御,并最终促成约翰在米雷博俘虏了他最大的竞争者亚瑟。
在那时看来,约翰的王位似乎已经稳固,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已经被他掌控,从而使腓力二世没有了继续唆使安茹家族内战的抓手,可如果亚瑟死了,如果所有人都相信亚瑟是被约翰谋杀的,那腓力二世完全可以重启战端,而若诺曼底的大部分领土都已沦陷,那腓力二世来到丰特弗洛德修道院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即便阿基坦的埃莉诺仍然在世,他也可以以封君的身份从她手里夺走玛蒂尔达的监护权,这对阿基坦的埃莉诺以及已经去世的理查一世而言都是不可忍受的。
“玛蒂尔达确实不能再留在这里。”再次听到阿基坦的埃莉诺开口时,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松了口气,但她的声音旋即又陷入迟缓,“可离开了诺曼底,她又应该去哪里呢?如果约翰保不住诺曼底,他又哪里来的能力保住阿基坦?留在普瓦捷也并不安全。”
她似乎在沉思,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的心也随之绷紧:在理查一世立下遗嘱时,安茹家族对阿基坦的控制还很稳固,可以约翰现在声名狼藉的现状,他即便有心也难以做到,而玛蒂尔达曾经潜在的庇护者此时都已不在人世……
“带她去加斯科涅。”在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还陷入茫然困惑时,阿基坦的埃莉诺已经给了她一个答案,尽管这个答案出乎她的设想,“到了加斯科涅后,即便卡斯蒂利亚因为联姻的关系不再庇护你,你的兄弟和图卢兹伯爵也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还有,我会给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写一封信,询问她是否还愿意继续玛蒂尔达和亨利六世的儿子之间的婚约,如果她答应了,你就带着玛蒂尔达去西西里,到了西西里再想办法让教皇承认玛蒂尔达有权继承她父亲的一切。”
“这……”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微微张开嘴,她没想到阿基坦的埃莉诺竟然想要将玛蒂尔达送到法兰西的最南端乃至法兰西的领土之外,阿基坦的埃莉诺看了她一眼,缓声解释道,“留在普瓦捷,她只有可能成为被挟制的傀儡,唯有寻找一位足够强大的庇护者才能给她换来度过童年的时间,西西里女王毕竟是亨利六世的遗孀,她的儿子和玛蒂尔达又有婚约在先,只是在奥托的事情上,我们确实对不起他们,将玛蒂尔达送到西西里或许是一种示好和补偿,如果西西里女王还有恢复她丈夫伟业的雄心,她会接受这份示好,但若她已安于在西西里平静度日,那你也不必执着纠缠。”
“如果西西里女王没有答应我们,那就让她一直留在加斯科涅,那是法兰西领土的最南端,腓力二世控制不了这里,但到了那一步,玛蒂尔达很可能只能继承阿基坦的南部地区,和她本可以得到的相比,这样的命运并不公平。”她语气微低,“等她长大以后,联姻也好,复仇也好,让她自己来决定她的人生吧,但我们得给她选择的权利,我们现在也只能留给她这点权利。”
“是。”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忍痛道,她知道这是现在仅有的保护玛蒂尔达的办法,交代完这些,阿基坦的埃莉诺看上去更疲惫了,她看向门外,“玛蒂尔达呢?把她带过来吧。”
玛蒂尔达很快回来了,当她踏进房门时,她还浑然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玛蒂尔达。”阿基坦的埃莉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抬起苍老的手,一点点抚摸玛蒂尔达柔顺的头发,“等马车准备好了以后,你就和你妈妈一起去阿基坦吧,我告诉过你,你总有一天会回阿基坦,越过卢瓦尔河,你会看到蜿蜒的群山和河流,以及鲜花和葡萄酒……那里会是你的故乡。”
“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祖母?”玛蒂尔达问,她不自觉地抓住了阿基坦的埃莉诺的裙袍,“如果您要我们现在离开,您不应该和我们一起走吗?您不是说,让我在您生命的最后时刻陪伴着您是您最后的心愿吗?”
“我的心愿没有你的未来重要。”阿基坦的埃莉诺道,她抚摸着玛蒂尔达的眼眶,望着她尚且懵懂的眼神,这是她最后一次注视着这个心爱的孩子了,“我得留在这里,这样想要夺走你的人会以为你还在这里,离开诺曼底之后,你就不要再回来,或者说,你得等到你已经强大到可以夺回你应有的一切后再回来。”
“你的名字继承自你的曾祖母,她是一个勇敢、顽强、睿智的女人,她曾经拥有的一切你要得到,她没有来得及拥有的一切你也要得到。”她最后吻了吻她的脸颊,“当那一天到来时,你要记得我们始终爱你,我们希望你幸福,自由,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这是我和你父亲对你唯一的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
(1)腓特烈一世的三儿子勃艮第伯爵奥托于1200年被人谋害身亡。
(2)狮子亨利和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儿子,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四世,因出生在不伦瑞克而被称为“不伦瑞克的奥托”。
(3)加亚尔城堡:理查一世在塞纳河沿岸修建的一座重要堡垒。
明天上夹,提前把明天的更新放出来[让我康康]写乖猫猫时期的玛蒂尔达总是让人心软软,可惜猫猫的童年总是很难安稳
第33章 监护
“英格兰还记得他们现在正支持德意志的内战吗?”
收到信后, 康斯坦丝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提醒英格兰使者一个事实,虽然君士坦丁放弃了皇位, 但施瓦本的菲利普也是他的叔叔,现在两个家族正处于敌对关系,而英格兰作为韦尔夫家族的盟友应该清楚这一点。
“王太后并不清楚她的外孙何时竟想要竞争皇位, 而且英格兰现在并没有为不伦瑞克的奥托提供支持。”英格兰的使者, 贝蒂纳的鲍德温回答道。他的回答避重就轻, 但确实是事实:以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年迈体衰, 她确实不太可能主动在腓力二世咄咄逼人之际介入德意志的内战,而英格兰现在确实也没有为不伦瑞克的奥托提供支持——他们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只是也没有利用他们对韦尔夫家族的影响力制止内战罢了,“王太后并没有苛求您为公主提供您力所不能及的帮助, 只希望您能够保护公主平安长大, 虽然她无法继承英格兰王位,诺曼底也被腓力二世篡夺,但玛蒂尔达公主仍是阿基坦的继承人,身份足以与西西里国王匹配……”
“我从未质疑英格兰公主的血统和出身, 但阁下,您应该也明白, 王室联姻并不只是通过血统决定的。”康斯坦丝道, 她的语气温和, 但对利弊的分析却令贝蒂纳的鲍德温暗暗心惊, 他意识到这位女王和皇后并没有因为玛蒂尔达曾经拥有的高贵身份便轻易被打动, 而是直接明了地告诉了他玛蒂尔达现在真实的尴尬处境, “如果我接纳了这位公主, 那我必然触怒腓力二世, 如果腓力二世停止了对我丈夫的弟弟的资助, 也许霍亨斯陶芬家族将彻底失去德意志的皇位;即便腓力二世没有撤回支持,一个不到五岁的女孩是否可以顺利继承阿基坦,理查一世在世时,那些南方的诸侯尚且时有忤逆,如今又怎会轻易听从一个身在阿基坦之外的五岁女孩的号令;退一步说,即便她能够顺利继承阿基坦,这对西西里有什么直接的好处,阿基坦和西西里既没有直接接壤,也没有密切的贸易往来,她和图卢兹以及纳瓦拉的亲缘关系确实对我们有价值,但阿拉贡或者普罗旺斯不是更合适吗?”似乎也觉得这样直白的利弊分析有些太过残忍,康斯坦丝叹了口气,放柔了口气,“也许你们可以直接找教皇求助,圣座会欣然接纳一位请求庇护的女继承人,他会决定这位公主的命运。”
“但这样的命运对公主殿下来说未必是好的,她能依靠的只有圣座的怜悯,而圣座怜悯许多人。”贝蒂纳的鲍德温有些艰涩道,出于担心可能隔墙有耳,他没有将实话说得太明显,“圣座会因为玛蒂尔达公主身上潜在的价值庇护她,但也可能会因为其他原因利用她,这就可能导致我们最不愿看到的可能,如果腓力二世想要与圣座交易,他可以给圣座提供金钱,军队,教堂,而除了被交易的价值我们的公主给不了他任何东西。”
见康斯坦丝似有动容,贝蒂纳的鲍德温决定打一打感情牌,他是理查一世最信任的骑士之一,就连理查一世在德意志身陷囹圄之际都始终陪伴在他身边,通过曾经在德意志宫廷中的经历,他知道西西里的康斯坦丝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女人,也许他可以通过物伤其类的处境引导她做出有利于己方的决定:“抛开这些利益问题不谈,您可否看在亨利六世陛下与我们的国王曾经的友谊的份上,怜悯一下这个无人监护的女孩?她出生时似乎可以拥有全世界,现在却接近一无所有,如果您不帮助她,她会被争抢,囚禁,强迫结婚,也许对她来说最好的结果便是和曾经的您一样在修道院中度过余生,可她本不应该如此寂寂无名。”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康斯坦丝脸色变动,事实上,康斯坦丝确实对此有些动容:她知道英格兰人在恐惧什么,他们担忧这个女孩会成为腓力二世控制英格兰的工具,亦或如她的堂兄一样死于素有残暴之名的约翰王之手,因此他们才想要向她求援,如果她这个时候拒绝了她们的求援,道义上固然无可指摘,可那个曾和君士坦丁订婚的女孩命运又会滑向何方?
如贝蒂纳的鲍德温所说,她最好的结果或许便是像曾经的她一样在修道院中度过余生?物伤其类,她确实对此心怀不忍,尤其她清楚如果她在最近几年去世,那君士坦丁也很有可能会处于这无人监护的状态。
“我会派两艘船去马赛港。”她最终说,她知道英格兰王室现在和图卢兹还算友好,而普罗旺斯伯爵又是帝国封臣,加上亨利六世正是在普罗旺斯遇刺,想来他会愿意配合这一行动,只要她们到达阿基坦,那这条线路对她们来说是十分安全的,“当你来到西西里时,想必那位公主和她的母亲已经动身返回阿基坦了吧?我可以给图卢兹伯爵和普罗旺斯伯爵写信,请他们配合你们将那位公主送到马赛港,到了马赛港,她就脱离了腓力二世的控制,你们最担心的结局不会发生。”
看到贝蒂纳的鲍德温脸上显而易见的喜色,康斯坦丝眉心微蹙,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点,因此贝蒂纳的鲍德温很快听到她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圣座反对我的儿子和那位公主结合,我也不能强行促成,圣座的支持对我儿子的王位至关重要,我不能在联姻的问题上开罪于他。所以,在接到那位公主后,你们和我的使者需要先去罗马询问圣座的意见并请求婚姻赦免令,他暂时没有拒绝这段联姻的理由,但我们不知道是否有其他因素会导致他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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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原本只是一个锁匠。
他的祖先曾是服务于东罗马皇室的锁匠,在科穆宁王朝末期的混乱中逃亡到了西西里,依靠祖传的技艺,他加入了当地的行会,从而养家糊口,乃至于进一步为西西里王室服务,他原以为他不过是换了一个主人效力,直到有一天小国王注意到了他,要求他到他身边服务:“他的手很稳,注意力也很专注,而且会画图和设计精密的结构,这都是我需要的素质。”
能得到国王的青眼,他对此欣然受用,他以为国王需要他为他制作一些除门锁以外的精巧玩具,但国王只是让他练习绘画,参观屠宰场,乃至切割和缝制皮革。“这都是必要的培训步骤。”君士坦丁曾经对他说,“当我认为你已经合格后,我会教你做更多事。”
什么是合格,他又要他去做什么事,他对此不解,但成为国王的仆人收入地位远超他曾经身为普通锁匠时,因此他也只是遵循国王的命令,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他曾经认为他绝不会接触的事。
他听说了有关国王的许多传言,譬如他的高贵出身、俊美容貌乃至“神迹”的传闻,这使得他曾认为西西里的小国王乃是如天使般圣洁无瑕的存在,但成为国王的近侍后,他发现传闻中的国王形象未必夸张,但他本人尚且有许多不为传闻所知之处,他确实精通神学理论,对许多深奥晦涩的典籍都了如指掌,这一点令他身边的教士们感动至热泪盈眶,但他知道国王实际上对许多事物都兴趣斐然,只是神学恰好是其中一种。
而他的另一些爱好是不那么虔诚,乃至于不能在人前展现的,这一天,当君士坦丁带他去一个城郊的隐蔽小屋时,他还以为他是想要为他的新爱好(炼金术或制药)打掩护,直到他揭开了一个黑色的罩布。“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个成年男子,只是头颅和脖颈是分开的,在君士坦丁将罩布揭开时,他身首分离的状态也显露无疑,他已经死了。
“一个死刑犯,他本该被绞死,但我改成了斩首。”
“那您想要做什么?”
“解剖。”君士坦丁平静道,“如果要诊断人体的病症,总得先了解人体的结构,瞒过我母亲和教会的人找到合适的标本可不容易。”
女王和教会的人可能不在意君士坦丁有什么喜欢制造工具或者常常混迹于市井的爱好,但绝不会乐意见到他们心中纯洁、高贵、虔诚的小国王对解剖尸体产生“好学之心”。“您想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想要解剖一个人,像解剖一头羊、一头牛一样,可这是教义不允许的,如果您被发现了……”
“这不是有你在吗?”君士坦丁说,“在这个房间里的不止有我,还有你,我只是一时不察,被邪恶的希腊人蛊惑了而已,只要我诚心悔过、痛改前非,教会是不会苛责我的,他们只会往我身边塞更多教士就是了——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安排你去希腊避难的。”
“……”尼古拉斯无言以对,对国王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只能一一照做,“拿出你的笔,把你接下来看到的东西绘制下来,上一例有记载的解剖手术可能是八百年前了。”
原来这才是他让他练习绘画的目的吗?尼古拉斯不知道国王是一时兴起的爱好,还是他确实认为这是一件革命性的成就,他只能遵从命令,同时看着君士坦丁用酒清洗了双手,随后拿出一套从撒拉森商人那里高价定制的手术刀具。
他最后一次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深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额外的情绪统统抛之脑后。
都过去了。他告诉自己。他的手没有受过伤,面前也只是一具普通的尸体,他需要克服的只有自己的心理障碍,这总比逾越那不可控的身体本能容易。时隔十二年,他再次握住了手术刀,他等这一天等待了十二年,甚至更久。“这是胸筋膜。”他听到他在说话,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正隔着近千年的时间同他共振,“它有两层结构,浅层呈蜂窝状,深层包裹住锁骨下肌,覆盖着胸部的肌肉,并连接腋筋膜。”
他接着有条不紊地切开尸体的其他部分,并逐一介绍人体结构,尼古拉斯早已沉浸在这极致的震惊中,他只是刻板地按照君士坦丁的命令画下这具尸体的肌肉、内脏和其他结构,当他再次回过神时已经是日暮时分。“都记下来了吗?”结束了解剖后,君士坦丁终于打断了他的沉思,尼古拉斯这才如梦初醒,不知不觉间,他的画布已经积攒了厚厚一沓,君士坦丁看来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疲惫,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但尼古拉斯知道他是满意的,“收好这部分画稿,在这个时代,即便是丝绸或黄金也不会比你手里的羊皮卷更珍贵。”
他花费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但他总算完成了一件他渴盼许久的事,这令他浑身轻松,到附近的河流中简单冲洗了手和脸后,他便策马返回王宫。
那个小屋在王家猎场附近,即便有人发现他身上的血迹,也只会认为他是打猎去了。他准备在王宫的浴室中再清洁一下身体,这样就可以彻底掩盖他今天做过的事,但当他来到王宫的外围区域,康斯坦丝的传令官便拦住了他:“陛下,您的母亲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第34章 意志
“理查一世有一个女儿吗?”
听康斯坦丝提起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公主, 君士坦丁首先展现出来的竟然是困惑和不解,康斯坦丝有些惊讶,但还是补充解释道:“是的, 他有一个女儿,她一出生就和你订婚了。”
“原来是这样。”君士坦丁低声说,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的联盟为何突然变得那么紧密一下子就有了解释, “我们需要帮助那位公主。”他说, “如果担心这会令腓力二世愤怒, 我们可以写信让她们先前往罗马, 也许我们不必联姻,但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落入腓力二世手中。”
“可你总要联姻,不是那位公主也会是其他人。”康斯坦丝说, 君士坦丁感到她的目光既温暖又灼热, “所以,君士坦丁,你会爱上什么人呢?”
他会爱上什么人,他曾爱上什么人……有一瞬间, 康斯坦丝觉得他似乎陷入了怔忪和恍惚,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妈妈。”他轻声说, 在康斯坦丝因他这奇怪的回答生出疑心前, 他已经恢复了镇定的神情, “英格兰的约翰王已是人尽皆知的谋杀犯, 能稳坐王位不过是因为他没有竞争对手罢了, 如果理查一世的女儿落入腓力二世手里, 他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诺所有的遗产, 到了那一步, 他未必还会支持我叔叔。”
如果腓力二世掌控了法兰西和整个“安茹帝国”,他又怎甘心屈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下,何况施瓦本的菲利普自己都还不是真正的皇帝呢。“话虽如此,可我们也做不了更多了,我已经派了船去马赛港,上帝会保佑她们平安离开法国的。”
“是的,妈妈,我们要相信上帝。”君士坦丁说,可内心深处,他并不怎么相信这句话:他确实屡次借上帝之口贯行自己的意志,但在他还信任上帝的时候,上帝从没有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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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马上就要到阿基坦了吗?”
在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因为连日的逃亡和奔波陷入极度的精神紧绷之际,她忽然听到女儿的声音,虽然此刻她也十分疲累,她还是打起精神安抚女儿:“是的,玛蒂尔达,前方就是卢瓦尔河谷,等渡过卢瓦尔河,我们就回到你父亲的家乡了。”
“家乡吗?”玛蒂尔达重复道,“可我曾听祖母说,父亲是在牛津出生的,既然他是在英格兰出生的,为什么您说阿基坦才是他的家乡呢?”
“故乡并不一定是你出生的地方,而是你心中真正认同的地方,你父亲认为他是阿基坦人,所以他将这份最珍贵的遗产留给了你,他爱你。”
“我知道,祖母也这样说,父亲是爱我的,就像祖母爱着父亲一样。”玛蒂尔达十分肯定地说,但她旋即又陷入困惑之中,“所以,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总听您和祖母提起他,可我从没有见过他。”
“你见过他的,可你那时候还太小,你把他忘了,不过没有关系,等我们安顿下来,会有无数人告诉你他是个多么传奇和广受爱戴的英雄人物,你会重新认识他。”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柔声道,“安静些,睡一觉,也许醒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在舒适的城堡里休息了。”
玛蒂尔达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拉着她的手,安静地依偎在她身边,很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以让母亲觉得她已经安静了下来,抚摸着她的脸孔,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的心也奇异般地平静了下来,快了,就快了,为了避开法国军队和交战激烈的区域,她们乔装打扮、东躲西藏,以至于正常情况下数日便可穿过的路程花费了两月之久,但很快,她们就可以进入阿基坦,她们可以先来到普瓦图,再前往波尔多,幸运的话,她们可以提前等到接应她们的人,也许他们已经带回了西西里女王的答复。
她并没有很强烈的野心一定要和西西里联姻,只要能够带着玛蒂尔达躲到安全的地方就好,哪怕整个法国境内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也可以带她回到纳瓦拉,她相信她的哥哥桑乔七世一定会收留她们的。马车忽然猛得停住,伴随着车夫的惨叫:“谁?”她一下子浑身戒备,而下一刻,车厢也被劈开了,她们遇到了袭击,而她们身边已经没有保护她们的骑士了。
“你是吕西尼昂的杰弗里!”当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容后,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不禁惊呼道,“是的,王后。”吕西尼昂的杰弗里回答道,他看着她怀里的女孩,嘴角不自禁勾起一个微笑,“我们奉国王之命前来护送您和公主前往安全的地方。”
“你们忠于哪个国王?”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质问道,她已经猜出了他们的来意,可她别无手段,只能寄希望于通过感情牌来唤醒来人的良知,“在耶路撒冷,你和你的兄弟们曾经忠于我的丈夫理查国王,他支持你们,保护你们,赐予你们王冠和领土,这些事你们都忘记了吗?”
“我们从未忘记,但那是曾经的事,理查国王已经死了,他的弟弟侮辱我们,又残忍杀害了我们后来忠诚的主人,现在,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能忠于腓力国王,请跟我们回巴黎吧,腓力国王一定会善待你们的。”
“想都不要想!”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高声道,她紧紧抱着玛蒂尔达,而玛蒂尔达的手也不自禁地紧紧抓着她胸口的衣服,好像这样便可以让她们永不分开一样,“玛蒂尔达是我的女儿,是阿基坦的女公爵,她不能在巴黎生活,她的父亲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办法干预人间的事务的。”吕西尼昂的杰弗里道,“上一位阿基坦女公爵的命运是嫁给法国国王的儿子,这一位阿基坦女公爵也是一样,既然无法反抗命运,顺从命运的安排不是更好吗?我不想对您无礼,所以,您将公主交给我们,或者您和我们一起离开,这是您仅有的选择了。”
“……”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一语不发,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女儿,没有给出任何吕西尼昂的杰弗里所期待的让步,而这个时候,另一阵急促的船桨声传来,来自……河对岸。
有船从卢瓦尔河对岸驶来,他们悬挂着欧马勒伯爵的旗帜!贝蒂纳的鲍德温,他终于从西西里回来了。看见那旗帜,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心中一喜,而吕西尼昂的杰弗里终于失去了耐心,不顾对王后的礼节,他上前掰开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的手臂,将玛蒂尔达从她怀里拽出来,但当他想抱着五岁的公主离开时,他忽然感到虎口一疼:玛蒂尔达咬了他。
疼,真疼,一个五岁的孩子咬人怎么会这么疼,下意识地,他松开了玛蒂尔达,而玛蒂尔达立刻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我们在这里,伯爵,我们在这里!”她大声呼唤道,她那漂亮的金色卷发在夜空中犹如一面旗帜一样,“不知礼数的野丫头!”吕西尼昂的杰弗里咒骂道,回过神来后,他没有再顾及所谓的礼节,而是像拎起一只小猫一样把她拎起来,同时重重揪了一把她的头发,“听话些!要是听话,你能少吃很多苦头,别和你祖母一样总学不会听话!”
“你放开她!”眼看吕西尼昂的杰弗里如此粗暴地对待玛蒂尔达,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心如刀割,不顾酸痛的手臂,她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来,想要再把玛蒂尔达抢回来,或者至少拖延一些时间,贝蒂纳的鲍德温等人已经上岸了,“快走!”吕西尼昂的杰弗里同样意识到时间紧迫,他用缰绳粗暴地将玛蒂尔达捆在了马背上,而后立刻翻身上马,“妈妈!”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听到玛蒂尔达撕心裂肺的声音,但很快那声音便突兀地中断,她的嘴被捂住了,当贝蒂纳的鲍德温等人来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身边时,他们已经绝尘而去,留下的痕迹只有地上那几缕暗金色的卷发。
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似乎还有些没有回过神。“王后。”贝蒂纳的鲍德温不忍道,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追上吕西尼昂的杰弗里,这时候再告诉她西西里女王已经答应了庇护她们似乎已经没有用了,但听到他的称呼,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却似乎回过神来,她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我要回纳瓦拉,我要找桑乔……不,我得去罗马,只有圣座可以帮我,只有圣座才可以帮我把玛蒂尔达抢回来!”
第35章 教皇
新的一天, 英诺森三世在宗座宫睁开眼睛,他知道他又有许多麻烦的事情要做,但他对此干劲十足, 一切都不会比他刚刚继任教皇时更坏了。
在他刚刚继任教皇时,西莱斯廷三世给他留下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那时候的罗马可谓人心惶惶, 有人甚至放言教皇国活不到十三世纪, 可结局是什么, 结局是那挑衅上帝的君主纷纷受到上帝的惩戒,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继而顺从于教皇国的统治,如月亮依附于太阳一般。
他做得还算顺利, 他成功令绝大多数人相信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死于他们违背了十字军誓言(一部分是因为西西里国王的那个梦境, 另一部分则是腓力二世的推动),并成功发起了一支新的十字军,他征召的第四次十字军向埃及进发,也确实取得了一些胜利, 只是随着撒拉森人在萨拉丁的弟弟的统治下重新团结,这支十字军没有取得他预想中的辉煌胜利, 最大的成果是成功收回了阿什凯隆, 从而扼住了埃及与叙利亚之间的联系要道。
这个结果令他尚算满意:虽然大部分十字军已经归乡, 但耶路撒冷王国已经重新建立了针对埃及的战略优势, 随着时间的推移, 阿尤布王朝同时维系埃及和叙利亚的统治会越来越力不从心, 等到他们再次发生内乱, 新的十字军必然可以一举收复耶路撒冷, 乃至在埃及建立新的十字军国家。
提到十字军, 他又想起一个人,莱昂的阿方索九世,身为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国王,他没有去对抗南方的异教徒,而是沉迷于和卡斯蒂利亚互相争斗,这实在是太不识大体了!卡斯蒂利亚的阿方索八世暂时没有过错可挑,那就欺负一下阿方索九世,他的第二段婚姻是卡斯蒂利亚国王的长女,他们是第二代近亲通婚,却没有在事先取得教皇许可,既然如此,就直接宣布他婚姻无效,让他死了靠婚姻兵不血刃获得卡斯蒂利亚王位的心吧!
签署了通知婚姻无效的诏令并礼送至莱昂,英诺森三世知道他今天还有一个重要任务,他要接见一位来自希腊的皇子,他实际上已经等候多时,只是他今天才决定见他。“你的名字是阿莱克修斯。”他对他说,“和多年前那位向乌尔班二世求援的皇帝一样。”
“是的,阿莱克修斯一世正是我的先祖!”阿莱克修斯皇子连忙道,“我父亲拥有科穆宁王朝的血统,才得以披上神圣的紫袍,我的叔叔却卑劣地篡夺了皇位,刺瞎我父亲的双眼并囚禁他,我恳求我们基督徒兄弟的帮助,如同你们曾经帮助阿莱克修斯一世……”
“那位阿莱克修斯一世是为了收复被撒拉森人蹂/躏的土地,而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英诺森三世悠悠道,他已提前了解过希腊近些年的政局,因此可以轻而易举点破阿莱克修斯那些他刻意隐瞒和粉饰的内容,“在你们希腊,阿莱克修斯一世的后代怕是和查理大帝的后代一样多,而你父亲的皇位本身也是依靠推翻前任皇帝得来,前任皇帝则可耻地谋杀了年幼的皇帝和另一位尊贵的女皇,甚至在你们家族内部,那位所谓的‘簒夺者’也似乎比你的父亲更加年长,那‘篡夺’又从何谈来?”
见家族秘辛被全部点破,阿莱克修斯皇子不禁面露窘迫,而英诺森三世也不愿同他多费唇舌:“回去吧,作为基督徒们的领袖,我可以赠送你一些路费,但我绝不会让神圣的十字军如雇佣军一般为你的野心驱使,你在欧洲还有一些亲戚,他们应当愿意给你一个容身之处,不要再来叨扰我了!”
亲戚,亲戚……“是的,我的姐夫乃是德意志的皇帝!”他忽然高声说,“他是德意志的皇帝,他统治着一个帝国,他那么爱我姐姐,他一定会帮我,如果您不帮助我,我就向我的姐夫求助,届时所有的荣耀都将归于他,你确信这样的结局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不提施瓦本的菲利普还好,一提他,英诺森三世的脸色便铁青起来,阿莱克修斯皇子再迟钝也能发现教皇已然动怒:“他根本不是德意志的皇帝,只不过是自称的皇帝而已,而且,如果他胆敢出兵介入希腊人的内斗,我会立刻将他逐出教会,他要帮你也得想想后果!”看着一脸如丧考妣的阿莱克修斯皇子,英诺森三世倍感不屑,他一向不太喜欢希腊人,认为他们乃是善于玩弄奸诈阴谋的异端,而这位阿莱克修斯皇子不仅是异端,连基本的聪明才智也没有,“如果你想要投奔你姐夫,最好现在就出发,罗马的土地不容许异端者!”
将阿莱克修斯皇子逐出门外后,英诺森三世长舒口气,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位皇子殿下的愚蠢,现在就让施瓦本的菲利普去头疼这个蠢货吧!他不明白阿莱克修斯怎么有胆子拿施瓦本的菲利普来威胁他,毕竟他不愿答应阿莱克修斯不仅是因为他本身的宣称和血统并不优先,还因为他的另一重身份:他的姐姐伊琳娜·安格洛斯是施瓦本的菲利普的妻子,而施瓦本的菲利普恰恰出身他最不放心的霍亨斯陶芬家族。
如果阿莱克修斯成功夺回皇位,那意大利将再次被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势力包围,西莱斯廷三世的许多做法他都不算认同,但就打击霍亨斯陶芬家族而言,历任教皇可谓将其当做共同目标,只是他现在认为教廷需要打压霍亨斯陶芬家族不假,但也应该从精神上对其进行感化,他目前已经取得一些成效了。
他开始了他的下一个日程,阅读西西里的小国王给他写的信,现在这已经成为了他的固定日程:一开始,他对这位出身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小国王也有些偏见,但自他们第一次通信以来,他便对这个小国王有了改观:他对天主的虔敬之心是如此真挚,对他这位圣父又是何等亲近信任,他还在信中询问他有关神学的问题,指出他早期文章的错漏之处和令他感到困惑的细节,除非花费了大量时间钻研神学理论否则绝不会对那些深奥晦涩的知识如此了解。
和他通信不似与一个孩子对话,而似与一位志同道合的教友交流,有机会的话,他很想见一见这位小国王,而他认为他身上出现这些可喜的素质都是因为他受到了教会的监护和教育,他那位虔诚的母亲也有功劳。
由于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一直没有去世,他也就失去了将君士坦丁纳入监护之下的借口,不过,另一个王国却出现了类似的情况:匈牙利的伊姆雷国王已经去世,他的独子被加冕为匈牙利国王拉斯洛三世,但伊姆雷的弟弟安德烈却独揽大权,还指控阿拉贡的康斯坦丝与侍从通/奸,迫使伊姆雷的遗孀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带着拉斯洛三世逃亡到了奥地利公爵处并请求教皇的庇护。
他当然愿意庇护他们,但他得想想该怎么干预匈牙利的事,如果他宣布将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和拉斯洛三世纳入监护、却未能保护他们的地位的话,那教皇的威信也会因此受损。基于此,他决定首先为拉斯洛三世的合法性背书,其次鼓励一番奥地利公爵,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他会对安德烈公爵处以绝罚,但这也意味着他得彻底介入匈牙利的内政了。
正当他思考匈牙利的问题时,他忽然收到了传报,称英格兰王后已经来到了罗马。他一愣,先以为是那位年过八十的老妇人,后来又以为是约翰王的少女妻子,直到见到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他才反应过来是理查一世的妻子。
她形容憔悴、风尘仆仆,但确实不失王后的气度,见到他之后,她立刻跪在他脚下,悲伤地控诉着她和她女儿的遭遇,令英诺森三世也为之动容,他亲自扶起了她:“我会惩罚这野蛮的行为,吕西尼昂的杰弗里和其他参与劫持的骑士会立刻被绝罚,如果腓力二世也参与这起绑架行动,他的王国也将被下达禁绝圣事令,直到他交出那位公主为止。”
“我只想和我的女儿团聚。”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泣不成声道,“圣座,玛蒂尔达不能留在巴黎,那是她父亲仇人的宫廷,他们是不会真正地善待她的……”
是的,且不提腓力二世此前就有虐待自己新婚妻子的前科,他与理查一世的旧怨也令英诺森三世难以放心,考虑到约翰王的斑斑劣迹,让腓力二世借助英格兰的玛蒂尔达掌控英格兰也不符合他的利益:“是的,腓力二世不适合抚养她,西西里女王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她提议我来接管那位公主的监护权,之后再将她许配给一个合适的对象。”他看着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你认可这一安排吗,王后?你愿意由我来安排你女儿的命运,包括处置她的婚姻和财产吗?”
你带着玛蒂尔达去西西里,到了西西里再想办法让教皇承认玛蒂尔达有权继承她父亲的一切……如果玛蒂尔达现在已经到达了西西里,她当然不必对教皇做出如此多的让步,可她现在还需要教皇帮助她救出玛蒂尔达,她能够替玛蒂尔达交出她未来可能继承的遗产作为向教皇求助的代价吗?
“你在犹豫什么,王后?”见纳瓦拉的贝伦加利亚一直不语,英诺森三世加重了语气,饶是如此,他的态度仍然相当温和,他以一种苦口婆心地架势劝说道,“只有你的女儿成为了我的被监护人,我才能够和腓力二世争夺她的归属,我只是希望像教导西西里国王一样教导这位未来的阿基坦公爵乃至英格兰女王,你难道不信任我会关心和爱护她吗?”
她知道现在答应教皇的要求可能会给玛蒂尔达的未来埋下无数隐患,可除了答应教皇,她又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呢?“不,圣座,我当然相信您,这是我们的荣幸。”她再次跪下,“我愿意将我对玛蒂尔达的监护权转交给您,只要您能够帮助她摆脱被腓力二世操纵的命运。”
第36章 争夺
对腓力二世而言, 理查一世死后,他的运气便止跌回升,每一天都比过去的一天更令他兴奋和愉悦, 某些时候,他甚至都想虔诚地信仰上帝以感谢他在这几年对他的馈赠,若非上帝庇佑他怎会迎来这接二连三的好运?
理查死了, 那个老女人也死了, 她以为她留在丰特弗洛德修道院便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确实做到了, 可她忘了阿基坦业已人心浮动,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们尚愿意对她的儿子或孙女保持名义上的忠诚, 但他同样也是阿基坦人的君主, 将阿基坦的女继承人交给他并不能算违背封臣誓言,尤其是在约翰曾经强抢了吕西尼昂家族的未婚妻时。
随着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去世,他接受“安茹帝国”遗产的最后一点障碍也不复存在,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确保他对那女孩的监护权无可非议, 当教廷特使到来时,他已经想好该如何回复他们了:“我对吕西尼昂的杰弗里的行动一无所知。”他用无比无辜茫然的语气说, “他担忧公主无人照顾, 因此决定将她护送到巴黎, 我接纳了他们, 这是我作为封君应尽的责任。”
“但公主并非无人监护, 她的母亲尚在人世, 除了她的母亲, 圣座才是她真正的监护人, 你想要和圣座争夺她的监护权吗, 国王?”
和他猜测的不错,那个纳瓦拉女人走投无路,才想到通过教皇来换取一线生机,可他怎么会能让她如愿呢,她能给教皇的不过是一个空口许诺,他能回报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我当然无意与圣座相争,不,我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敢拥有,我想要将那女孩留在巴黎是因为这才是真正能令圣座满意的处置方式。”成功勾起教廷特使的疑惑后,他话锋一转,“您是否曾听闻在朗格多克地区流窜的‘清洁派’?”
“是的,教皇亚历山大三世已将他们宣判为异端。”教廷特使没有想到腓力二世会突然提到清洁派,但也只能如实回答,而腓力二世微微一笑,他向前俯身,他开始掌握谈判的主动权了,“是的,他们是异端,但除了宣布他们是异端以外,教廷有对他们做出什么真正的处置吗?没有,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还敢于继续按他们的方式生活,否认圣子的神性,拒不接受教廷的指派,面对这样的异端,我们应该做的是像对待异教徒一样对待他们,坚决地镇压和”
“我曾与他们结盟,但现在已经认识到了他们的邪恶本质并摒弃他们,而英格兰王室却转而与他们联姻和结盟,将之视为姻亲和挚友,听闻图卢兹伯爵已经许诺会保护那女孩在阿基坦南部的统治,如果他们把她送到了加斯科涅,她岂不是要在图卢兹伯爵的监护下生活?她可能会被许配给一个异端同情者,甚至成为一个异端,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我便恐惧地无法呼吸——所以,阁下,您认为她的母亲真的适合抚养她吗?纳瓦拉与图卢兹隔得那么近,她本人就没有受到一点异端思想的影响吗?”
“这确实是个值得忧虑的问题。”虽然知道腓力二世的话语中多少有出于私心的夸大之嫌,但他提到的内容确实是教廷深刻忧虑的,因此他也不能反驳他,“可是,正因为她可能受到异端思想的影响,她才应该在一个绝对纯洁的环境中生活,她应该来到罗马,由圣座亲自抚养她,在圣座的庇护和教育下,她一定会成长为一个虔诚高尚的女性,您认为有比宗座宫更适合她成长的地方吗?”
“我当然相信圣座是她最合适的监护人,但恕我直言,这或许对她的成长有利,却无助于镇压异端。”腓力二世柔声说,“她的祖母已经去世了,她已是阿基坦公爵,而镇压清洁派需要阿基坦公爵的配合,圣座可以关爱她,教育她,但圣座可以行使阿基坦公爵的权利,帮助天主教徒镇压异端吗?”
“……”教廷使者无言,英诺森三世固然是基督徒的代表,但他毕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封建主,无法调动军队和封臣,而如果英诺森三世想要一位封建主帮助他镇压清洁派,只有腓力二世最适合完成这个任务。
他是阿基坦公爵的封君,也是一个强大的世俗君主,所以英格兰的玛蒂尔达必须留在巴黎,甚至需要和腓力二世的近亲订婚,只有这样才能让腓力二世拥有统治阿基坦的借口。“但这不能证明您是一个合适的监护者。”正当腓力二世认为自己已经说服了教廷使者时,他却道,“在理查一世活着的时候,你们互相憎恨,这一点人尽皆知,你如何能保证你能善待理查一世的女儿呢?”
憎恨,憎恨……有一瞬间,教廷使者发现腓力二世眼中闪过阴晦不定的光彩,他似乎窥见了这位狡诈善变的国王的真实面目,但转瞬便被他那热情的、具有表演性质的情绪取代,他抚住自己的心口,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此刻是真心还是假意:“不,我一点都不恨理查,即便我们曾经有过不愉快的插曲,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爱他,他是我深爱的兄弟,我会将他的女儿当做我的亲生女儿,不,我会对她比对待我的亲生女儿还要疼爱。”他站起身,拿过一本《圣经》,手按书页郑重其事道,“对上帝发誓,如果有证据证明她没有享受到公主的真正待遇,圣座可以立刻收回监护权,我对此绝无二话!”
虽然腓力二世的誓言未必可信,但他确实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表态,教廷使者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他只能暂时接受这一表态,不过,他还有另一件事需要处理:“我会将您的话转呈圣座,不过,有关布列塔尼的问题,奥地利公爵夫人已经提出抗议,她或者她的儿子才应该是布列塔尼的继承者,而不是她的异父妹妹——让未成年的妹妹越过已经结婚并育有一子的姐姐继承爵位没有任何理由,所以,圣座判定布列塔尼公爵之位应由奥地利公爵夫人及其后代继承,您认同这个判决吗?”
“我确实认同,但他们毕竟身在奥地利,如果奥地利公爵夫人愿意将她的儿子送来法国,我愿意承认那孩子的继承权。”篡夺他曾经最好的朋友杰弗里的女儿的爵位确实令他有些愧疚,但和实实在在的布列塔尼公爵之位比起来,那点已经逝去的友谊确实不值一提,“如果奥地利公爵不愿将他的夫人或者继承人送来法国,我也只能无奈地代行公爵之责,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归属,我相信圣座会给我一个我们都满意的答复的。”
第37章 悲伤
他又梦见了那只小猫。
起初, 他只听到低低的抽泣,明明十分细碎,却莫名地让他揪心,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那只金白色的小猫正蜷缩在笼子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蓬松的尾巴尖一颤一颤, 听到动静, 她的哭声止住了, 转而警觉地竖起耳朵:“谁?”
“别怕啊。”他说,他蹲在那只小猫的旁边,但没有惊动她, 而是试图让她慢慢放松警惕, “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猫看起来更警惕了,但很快,她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她从颈部丰厚的皮毛中微微探出一点小脑袋, 露出她的眼睛,他的心微微一颤:这只小猫的眼睛也是漂亮的海蓝色, “你可以带我出去吗?你带我出去, 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会很乖的。”
“好啊。”他说, 撬锁对他不难, 何况他隐隐知晓这其实是个梦境, 因此轻而易举地就撬开了笼子的锁, “所以, 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他似乎戳中了这只小猫的伤心事, 她又开始低低地抽泣,“我妈妈说她要带我回家,可我找不到妈妈了……”
妈妈,妈妈,她也没有妈妈了吗……“我可以带你去找你妈妈。”他说,他想养一只猫的欲望这时候又蠢蠢欲动了,“如果找不到你妈妈,你就跟我一起回去吧,我会对你很好的。”
他朝她伸出了手,而小猫犹豫片刻,还是伸出她的爪子,他捏住了那又粉又软的肉垫,又蹭了蹭那柔软的小猫脑袋,可就在他刚想把小猫抱走时,那柔软的触感忽然消失了,扑面而来的黑暗席卷过来,他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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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走了教宗特使后,腓力二世一直耐心地等待,因为知晓结果必然如他期望,他的心情也十分从容,并且英诺森三世最终确实给了他满意的答复:他保留了英格兰的玛蒂尔达的监护权,但同意他和他的某个儿子订婚,这代表他可以在玛蒂尔达成年前监管阿基坦:离她成年还有十年,这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物。
当然,英诺森三世的让步也是有条件的,比如他得接回那个丹麦女人、严厉打击清洁派异端并发起针对清洁派的十字军等等,他对此自然满口答应:“告诉圣座,请他在宗座宫中安心等待,圣诞节到来之前,他一定可以听到十字军出发的消息。”
他现在已经领略到了十字军的另类用法:他自己固然不会亲自参加十字军,但他完全可以煽动那些对十字军怀有狂热兴趣的诸侯和普通骑士去参加十字军,耶路撒冷太远,但朗格多克很近,至于他们会在南方做些什么,他才不在乎,只要痛苦的是他的敌人就对了。
了却心头的大事,他也准备去看望一下他的战利品,她到了巴黎之后,他就在西岱宫给她整理出了房间,最开始,他可以容许她哭闹,但现在他已经容忍不了了。
当他来到她的房间时,那个女孩正蜷缩在角落里,她将头埋在臂弯中,暗金色的卷发覆盖了整个背脊:“玛蒂尔达。”他叫她的名字,他的右手正把玩这一个形状滑稽的小猫玩偶,“喜不喜欢你的新玩具?”
“我不要玩具,我要妈妈。”她小声低泣,“我想跟我妈妈在一起,我想回家。”
“可你妈妈不要你了啊。”腓力二世柔声说,他很自信他可以掌控这个女孩,她的父亲、叔伯与堂兄无不曾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何况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来,看看这份文书,她放弃了你的抚养权,出卖了你,你对她来说不过是可以交易的工具。”如愿以偿地看到她震惊和痛苦的眼神后,他抱住哭泣的女孩,梳理着她散乱的卷发,同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他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曾如此温柔过,“你的父亲死了,你的母亲不要你了,可你还有我,往后,你是我的女儿,我会照顾你,疼爱你,给你最好的一切——只要你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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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将那位公主许配给了法国国王的儿子。”
西西里,康斯坦丝在病榻上拆开了来自教廷的信件,微带惆怅地说,看到君士坦丁失落的面色,她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安慰道:“不要难过,君士坦丁,我们已经做过了努力,只是未必能收获好结果。”
“我知道,妈妈。”君士坦丁说,他知道这个结局其实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腓力二世不会将已经到手的公主拱手交出,可他总觉得他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也许以后永远没有机会弥补,“英格兰王后呢?”
“教皇劝她接受这个事实,只要她承认这个结果,腓力二世愿意替英格兰国王支付她的王后津贴,可她不愿意接受。”
“那她很快会陷入贫困中,只能寄希望于她有其他亲戚求助,将理查一世支付给父亲的赎金分一部分给她吧,这笔钱财得来得并不光彩,如若归还也不会引起什么猜忌。”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康斯坦丝说,即便是在支付了大笔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军费后,西西里的财政状况仍很良好,收入结构的改革已经初见成效,人们称颂着女王的仁慈英明,可她知道这其实都是她儿子的主意,“你那么聪明,好像没有什么你不能解决的事,我本可以放心我离去后你的人生……可你总是那么难过。”
难过,难过……君士坦丁受惊般抬起头,正好撞见康斯坦丝温柔的浅绿色眼睛:“君士坦丁,你在悲伤什么?”
“……”康斯坦丝看到君士坦丁低下了头,她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君士坦丁再次开口,“您爱我吗?”
“当然。”康斯坦丝的眼中拂过一丝诧异,她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需要被怀疑的,“我爱你,亨利也爱你。”
“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
“是的,父母总会爱着自己的孩子。”
“但我可能并不是您真正的儿子。”君士坦丁说,犹豫许久,他还是将他心中埋藏已久的茫然与纠结说了出来,即便这可能会让他失去他本可以理所当然拥有的情感,“我不属于这个时代,我的姓氏不是霍亨斯陶芬,我只是凑好有些像你们。”
第38章 离别
人首先作为纯粹的意识、自由的主体而存在, 然后通过自己的选择、行动和生活,才定义了自己是谁,形成了自己的本质(1)。
他曾经有过一段完整的人生:他的名字是君士坦丁, 他出生在波茨坦,他四岁时父母死于海难,他在动荡和混乱中度过了颠沛流离的童年, 直到叔叔将他送去了美国, 他后来又回到了欧洲, 他遇到过志同道合的朋友和喜欢的女孩, 可如果他曾经有过一段完整的人生,那现在的他又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他曾经的父母留给他的只有零星的记忆和看不清面目的旧照片,是亨利六世和康斯坦丝让他感受到了来自父母的爱, 可他和他们之间的相处越多, 他就越在意他其实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他们的爱。
这样的困惑和茫然在他心中徘徊已久,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敢于说出来,他面前,康斯坦丝眼中同样浮起困惑的神色,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困惑, 可你从我腹中出生, 我为你哺乳, 抚养, 看着你一点点长大, 你就是我的孩子。”他抬起头, 和康斯坦丝目光对视, 她的眼神仍然那么温柔, 在这一刻, 他忽然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来自父母的爱不仅仅是孩子生来就拥有的,这样的爱也是在相处的时光中慢慢萌生出来的,我爱你,君士坦丁,我们曾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那些事情真实存在,所以你也是真实存在的。”
来自父母的爱不仅仅是孩子生来就拥有的,这样的爱也是在相处的时光中慢慢萌生出来的,他已经和他们相处了十二年的时间……“谢谢您,妈妈。”他低声说,他伏在她怀里去索取那所剩无几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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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5年1月13日,西西里的康斯坦丝女王去世,按照诺曼王室的惯例,她被安葬在巴勒莫大教堂,她的父亲罗杰二世和丈夫亨利六世旁边,和两位君主华丽的红斑岩石棺相比,康斯坦丝的棺材显得十分朴素,并无过多的纹饰,这是她生前的心愿,而她同样在遗嘱中表示西西里不必因为女王去世征收额外的税款和捐赠,从而减少因她的去世而带给西西里人民的负担。
如若继位的君主尚未成年,先王本应安排摄政人选,不过奇异的是,康斯坦丝女王将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如此妥帖,唯独略过这个问题。但短期内,女王的葬礼是最重要的事,因此西西里的官员们暂时没有考虑这个问题,直到葬礼结束。“我听说你曾在我出生时预言我的未来。”当菲奥雷的乔吉姆难得得离开隐居的修道院参加女王的葬礼时,他听到君士坦丁问他,十二岁的国王穿着丧服,目送着母亲的石棺被安放在父亲身侧,“你认为我可能成为救世主,也可能会成为毁灭世界的‘敌/基/督/者’。”
“是的,我推测这或许是因为您会同时受到父母双方的影响,但亨利六世在临终前已弃恶从善,您的母亲更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女王,您的命运已经朝好的方向发展了。”
“我们谁能窥见未来的命运呢?”君士坦丁说,他嘴角的笑容一闪而过,他旋即反问,“那你呢,主教,你认为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吗?或者说你是一个虔诚的人吗?”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以至于菲奥雷的乔吉姆都怔忪了片刻,好一会儿,他才笃定地说:“是的,我是一个正直而虔诚的人,我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我内心的真实感受而非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修饰的谎言。”
“可我同样听到了许多有关于你的非议,将你斥为满口谎言、离经叛道的异端,所以你看,所谓的命运是如此矛盾,也许救世主和敌/基/督/者会同时存在。”他从石棺前转过身,菲奥雷的乔吉姆感到国王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正直视着自己,那样的目光仿佛能直击灵魂一般,“我见过未来的世界,即所谓的‘圣灵时代’,那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好,战争,劫掠,屠杀,瘟疫,我每时每刻都行走在地狱的边缘,我曾经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现在不同,我得尝试改变那一切,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我真的能做到,或许我便成为了所谓的‘救世主’,就像涟漪足够多,便可以改变河流的走向。”菲奥雷的乔吉姆还微有恍惚,而君士坦丁已经重新露出了微笑,他又恢复了他那温柔的、敏锐的、但无法令人真正窥清的面色,“但现在,我得去见我的另一个父亲了,圣座应当已经等待我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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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中世纪的标准,他还有两年才成年,换而言之,不论他是否已经具有成年人的智慧,在这两年之间他都需要一个摄政者,对此,他和康斯坦丝女王的想法是不指定一位或多位固定的摄政,而是在面见英诺森三世后由他决定,对英诺森三世而言,他会欣喜于西西里的恭敬,可他最后选择的人选为什么不能和他们真正心仪的人选恰好重合呢?
比起虔诚的圣者,英诺森三世更似一位精干的官吏,他个子不算高,面容如大理石般冷峻,当君士坦丁来到宗座宫,跪伏在英诺森三世面前时,他感到他的目光正在他面孔和脊背之上梭回,这样的凝视也是一种无形之间的压力,好一会儿,英诺森三世才开口,他似乎在感慨:“我总以为你还是一个小孩子,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确实还是一个孩子,在圣座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孩子。”君士坦丁说,“您在过去的四年中对我们母子处处维护,我母亲对此始终感怀于心,因此临终前,她嘱咐我请求圣座将我监护至成年,同时让我在征求圣座的同意后才任命下一任巴勒莫大主教的人选。”
如科隆大主教于德意志、兰斯大主教于法兰西、坎德伯雷大主教于英格兰一样,巴勒莫大主教是西西里最重要的宗教职位,如若国王年幼或不在国内,巴勒莫大主教往往需要承担摄政与监护之职,因此西西里国王本来绝不该让教廷染指这一职位的任命。闻此,英诺森三世确实产生了几分诧异:“这是你的权利,孩子,西西里国王有权任命他境内的主教。”
“任命主教的权利固然属于国王,但我认为我现在尚且受限于年龄和阅历,因此并不能很好地甄别这些潜在的人选,不过,有一位您曾经推荐过的人选或许可以承担这样的责任,贝拉尔德·卡斯达卡,他现在是巴里大主教。”君士坦丁说,“他虽然年轻,其才智和品德却足以令我折服,正如我对圣座的仰慕一般,如果需要我选择一位新的巴勒莫大主教,我认为这位贝拉尔德主教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
读历史书还是有一点好处的,至少能让他从茫茫人海中精准挑选出这位陪伴腓特烈二世到了生命的最后的大主教,尽管他现在或许还是作为教廷的顾问前来“监视”他的存在,也许他不会像腓特烈二世一样和这位大主教建立家人般的情谊,但至少可以提拔一下这位忠诚和能力都得到验证的人选,这可以帮他度过最后两年脆弱的未成年期。
“他也正是我心仪的人选!”英诺森三世道,他开怀大笑,而君士坦丁的心也放松了些,正当他以为他已经过关之后,英诺森三世却忽然话锋一转,“我十分欣慰,孩子,你正如我曾经的期望一般聪慧、善良而虔诚,这都有赖于你母亲的教导,她此刻的灵魂已前往天国,但其他的母亲或许不如她这样幸运,我近日频频收到绝望的母亲的求援。”
“是什么事情呢,圣座,不知我是否有能够为您分忧的地方?”虽然不知道英诺森三世准备卖什么关子,但君士坦丁还是打算顺着他的话说。
“是匈牙利的事,前任国王伊姆雷刚刚去世,他的儿子已经继位为拉斯洛三世,但伊姆雷的弟弟安德烈却扣押了伊姆雷国王留给妻儿的财产,甚至指控拉斯洛三世并非伊姆雷国王的亲生儿子,逼迫伊姆雷的妻子带着拉斯洛三世逃亡到了奥地利,现在,安德烈已自称安德烈二世,扬言要进攻奥地利,以至于奥地利公爵无心继续他在十字军中的征程,这实在令我倍感苦恼。”
“安德烈以国王的名义要求奥地利公爵交出那对母子,奥地利公爵则表示安德烈作为篡位的公爵无权对他发号施令,他们已经完全断绝了沟通,接下来很有可能演变为武装冲突,而你既是一位无可争议的高贵国王,也是奥地利的巴本堡家族的君主和亲眷,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功解决他们这一次的冲突。”英诺森三世说,他用一种慈爱但审视的目光望着君士坦丁,“所以,你愿意替我分忧吗,我最心爱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东欧副本开始啦,下一章有老熟人登场,猜猜是谁
第39章 朋友
“我只能答应。”
回到巴勒莫后, 面对前巴里大主教、现巴勒莫大主教的询问,君士坦丁如此回答,他坐在窗台边, 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柑橘:“我希望能让教皇相信我既有成年人的智慧,同时又不失对他的恭顺,不过, 我这两样都稍稍做了过火了一些, 让他认为他可以委托给我更大的责任。”他剥好了柑橘, 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撕去那白色的蒂, “顺便在我真正成年之前把我支开,让贝纳尔德掌握西西里的政权,本来我还想和他增进一些感情, 但现在看来, 我只能遗憾地和他告别,并且将西西里委托给他了。”他终于吃下了第一瓣柑橘,“不知道他是否会高兴。”
不用您主动去增加感情,我看巴勒莫大主教已经非常爱您了。尼古拉斯知道当君士坦丁愿意的时候, 他可以轻易获取任何一个人的欢心,而对他身边的人而言, 尽管他始终显得神秘、善变且令人捉摸不透, 似乎笼罩在一团迷雾当中, 但都并不妨碍他们被他吸引, 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所以, 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呢?您打算在匈牙利待多久呢?”
“现在就开始准备, 春季到来后立刻动身, 至于匈牙利。”他吃下了最后一瓣柑橘, 声音显而易见笼上了一层阴影, “得看他们的国王能不能活过今年。”
如果他坚持拒绝前往匈牙利,英诺森三世也不至于强迫一个未成年人,他之所以答应这个命令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认为这一趟行程是很有必要的:不仅因为匈牙利和奥地利本身的价值,也是因为事涉其中的一些人物,尤其是阿拉贡的康斯坦丝,腓特烈二世的第一任妻子。
他不是专业的历史研究者,但他知道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第一次结婚是和匈牙利国王,他们的独子在父亲死后也死因可疑,阿拉贡的康斯坦丝只能回到故国,直到被安排和时为西西里国王的腓特烈二世联姻。多多少少地,他认为他对阿拉贡的康斯坦丝的命运应该负有一点责任,不论他到底是不是“腓特烈二世”,他已经取代了他的地位,那么对于曾和腓特烈二世结婚并获得幸福的女子,他也应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对她施以援手。
血缘上,腓特烈二世或许是他的兄弟,那他的妻子也应算他的亲人,在她回到阿拉贡后,他没有理由莫名其妙帮助和关怀一个年轻寡妇,但在现在他也许来得及帮助她远离夫死子亡的命运,同时和奥地利以及匈牙利建立一定的联系,这对他来说很难说是坏事。
确定了要前往匈牙利,他就开始安排随他一起离开的随从,被他着力培养的医学储备人才尼古拉斯当然必须随行,方便他狐假虎威的教士也得安排一位(他选择了前任巴勒莫大主教的侄儿米尔的盖尔蒂耶洛),此外还需要至少两位具备一定武力的骑士(最好来自奥地利附近,这样他们可以兼任向导工作),在西西里的德裔骑士中,这样的骑士还是很好找的,他最后挑选了一对兄弟,克雷姆斯的哈特曼与沃尔夫冈,最后是一些负责保管行李和驾车的仆人,他尽量选择了来自德国的人手,这样可以让他们的旅行一开始不那么显眼,以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离开西西里前,他还做了一件本打算在此后几年徐徐图之的事,那就是提拔了未来的第四任条顿骑士团大团长赫尔曼·冯·萨尔查并委托他管理条顿骑士团在西西里的地产,他暂时不会和这位大团长有过多接触,但可以先博得他的好感。做好了这一切后,他便带着他的随从们便登船前往匈牙利。
出于保险,他避开了他当年的预言不幸波及的威尼斯,而是直接选择在匈牙利的港口城市扎达尔登陆,接着,他们会走陆上通道前往奥地利的政治中心维也纳,英诺森三世已经通知了他们即将到访,那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很快就能等到奥地利接应他们的人,如果奥地利真的会派人接应他们的话。
他对奥地利观感比较复杂,也谈不上多么熟悉,倒是克穆雷斯兄弟因为多年之后重回家乡颇为兴奋,十分兴致勃勃地跟他介绍着一些路标,有一天,他们路过一个村庄时,沃尔夫冈立刻兴奋地说:“看,陛下,就是那里,那是理查一世被利奥波德六世派人抓捕的地方!”
“你参加过抓捕理查一世吗?”君士坦丁问,他怎么不知道他的小团队里还有这么一号狠人,沃尔夫冈摇了摇头,指向另一侧,“不,是他们在那里设了一个路标,好像……是奥地利公爵夫人设置的。”
君士坦丁循着方向望去,果然在那里看到了一个路标:“致我亲爱的伯父,伟大的狮心王理查,他于1192年12月26日被我亲爱的父亲利奥波德五世的手下抓获于此,从而促成了我与我丈夫们的婚姻,布列塔尼与奥地利公爵夫人,埃莉诺立。”
“……我们即将见到的这位奥地利公爵夫人很有个性。”君士坦丁只能如此评价道,那座破旧的小屋旁边还煞有其事地制作了一只在铁笼里的愤怒嘶吼狮子雕像,但以中世纪欧洲的雕像水平美感和制作水平……就那样吧。
感叹了下传说中的金雀花家族果然是相亲相爱一家人,他们继续赶路。不论他们是不是一登陆奥地利就惨遭追杀的理查一世,奥地利的治安确实不敢恭维,因此即便是在用餐时,哈特曼与沃尔夫冈也随时护卫着他们,充当守岗。
他们的晚餐是在附近的树林里打猎猎到的一头狍子,足够他们食用了,两个仆人在空旷地生火和准备香料,君士坦丁则开始娴熟对那头狍子进行放血、剥皮、清理内脏和解剖。“您经常自己处理猎物吗?”盖尔蒂耶洛大为惊叹,“其实我曾经分解过一头熊。”君士坦丁一本正经地说,尼古拉斯一脸不忍直视地别过脸,可在他还比较“High spirits”的青少年时期,他真的带着他一无所知的好朋友飞去阿拉斯加猎熊……
他忽然又开始想念他的好朋友了,即便是在曾经的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也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他曾经希望去他的故乡打听他的消息,但他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好了。”虽然他短暂地分散了一下注意力,但他的肌肉本能还是完成了对这只狍子的解剖,“先用大蒜腌制,用我带的酒去腥,接着就用香料加工烤制,可以多加一些胡椒粉。”
他们随身携带了大量的大蒜和香料(以及他通过改良蒸馏技术提取的高浓度烈酒),在抗生素还没有发明的年代要想办法在这一言难尽的卫生条件中长命百岁没有超强身体素质就只能依靠这些原始消毒手段了,为了生火,克穆雷斯兄弟开始在他们周边砍一些可以燃烧的木头,但他们忽然闻到了一丝奇异的血腥味。
他们刚刚杀死了那只狍子,可他们现在闻到的血腥味里带着一点伤口发炎后难以形容的腐烂气息,连带着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一直埋伏在他们周围,而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谁在那里!”沃尔夫冈立刻拔出剑,想要与来人对战,哈特曼也持盾做出防御姿势,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周遭,灌木丛中确实有一个人影,他们还没有辨别出他的形貌方位,他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们二人的视线死角中冲出,直奔毫无防备的君士坦丁而去!
他显然已经关注他们许久,知道看起来最年轻的君士坦丁才是他们这一个小团队的核心人物,不管他是为了劫持还是刺杀,君士坦丁本来还在满意地观察他的作品,听到动静后连忙滚到一边,离他最近的盖尔蒂耶洛连忙将他护在身下,险而又险地避过了来人原本必然成功的袭击。
克穆雷斯兄弟也已经追了上来,持剑与那个陌生骑士拼杀,这个骑士的武艺应当远在他们二人之上,只是他显然受了伤,又是以一敌二,因此他很快落了下风,他们一左一右将他按住,确保他不能再挣扎。
“你是什么人?”君士坦丁来到他面前,他的面容罕见地严肃起来,来人的武艺和盔甲宝剑显然都不是寻常劫匪能够拥有的,所以他是刺客吗?
他看到他背上背着一个包裹,不禁伸手想要查看:“别碰它!”来人用嘶哑的声音道,他用的拉丁语,这让他更加坚信他确实不是普通劫匪,“好,我不碰。”君士坦丁说,“不过你得先让我知道你是谁。”
他揭开了来人的面胄,露出他的真实容貌,他有着一头金红色的头发和俊美的脸孔,深蓝色的眼睛仿佛燃着火焰,但在看清了他的脸后,他的脑子却一下子陷入了空白,是他,怎么会是他?
“菲利普。”他有些失神地喊着他的名字,而对方眼里仍然满是茫然,他忽然觉得心里一空。
第40章 奥地利
“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手臂, 就别乱动。”君士坦丁严肃地说。
菲利普的表情阴晴不定,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拒绝, 他不说话,他就权当他默认,他拿出了他的工具, 开始给菲利普做简易的手术, 首先就是剔除他伤口处已经开始腐烂的肉。
他的伤口很多, 伤势也很重, 为了避开血管,他给他做手术时必须小心再小心,而这意味着菲利普得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保持一动不动。“喝点酒, 这能让你好受些。”完成了上半身的伤口处理后, 君士坦丁对菲利普说,考虑到空腹饮烈酒可能导致胃穿孔,他还贴心地顺便给了他一块面包和他们之前保存的干肉,久违的食物香气在他鼻尖晃了晃, 菲利普终究还是放弃了他的尊严和戒心,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你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君士坦丁叹了口气, 而后开始处理他腿部的伤口。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腿上的伤势比他的上半身还要严重, 甚至还有折断的箭钩卡在他的膝盖骨附近:“你的伤口马上就要发坏疽了, 到了那一步, 我也没把握能救得了你——听说过狮心王吗, 他就是死于坏疽。”
“我知道, 他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他本来只是想分散一下菲利普的注意力, 没想到菲利普竟然真的回答了他, “嗯,是的,但如果不是坏疽,他本可以更伟大。”他说,他终于把那截断掉的箭尖剔出来了。
他花了快两个小时才处理完他的伤势并帮他包扎好,又给他喂了几个柠檬增加他的免疫力,做完这一切后,天已经快黑了。“我们今天晚上得歇在这里。”他仰头望天,“不管你要去哪里,在伤口愈合前都不要乱动,我可不想再给你动一次手术。”
以他的情况,他最好静养一段时间,君士坦丁打算天亮之后将他安置在理查一世曾经短暂落脚过的小村庄,等他能够走动后才继续赶路。“可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菲利普低声说,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他身侧的包裹上,君士坦丁看到了他的视线,不禁好奇道,“这到底是什么?”
“别问。”菲利普说,他整个人下意识地又警惕了起来,“好,我不问了。”君士坦丁说,对这位曾经想要伤害他的红发骑士,他显得非常耐心和纵容,导致一侧的尼古拉斯和沃尔夫冈颇有一些不爽,“所以,你要去哪里呢,如果你没有要去的地方,就去附近的村庄养伤,我们可以给你指路。”
“我要去维也纳。”菲利普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他的请求“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将我送去维也纳吗?我的主人会给你们足够的报酬的。”
“巧了,我们也要去维也纳。”君士坦丁说,他蹲在菲利普旁边,摸了摸他的头,“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或者要我陪床也行,明天,我们一起赶路去维也纳,我不收报酬。”
“……”菲利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而君士坦丁也不生气,他们一起望着那被树影分割的月色,“你有妹妹吗?”他忽然问,他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决定问这个问题,“她的头发是黄昏一样的暗金色,眼睛是比你浅一些的蓝色,她不爱笑,但笑起来时眼睛会像小猫一样眯起来……她可能会很喜欢骑马和弓箭。”
他的描述是如此细致,以至于菲利普心中一下子勾勒出一个美丽倔强的少女的影子,可他确实不认识这个女孩,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妹妹”的存在。“没有。”他摇摇头,“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我一直是一个人。”
原本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落空了,他下意识扯动了嘴角,想告诉自己他原本便不期望这样的巧合,可还是忍不住难过。看出了他此时似乎心情不虞,菲利普侧过身,在想他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安慰一下他,但君士坦丁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到马车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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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菲利普的身体素质还是那么强悍,第二天,他一些较轻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疤,等他们到维也纳时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也就是这个时候,菲利普终于告诉了他们他的目的地:“我要去找奥地利公爵夫人。”他说,他用复杂的目光看了君士坦丁一眼,“你们可以在城中等待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巧了,我们也要去找她。”君士坦丁说,“你是她的家臣或雇佣骑士吧,等见到她以后,你向她谏言一下,我对维也纳的市容市貌非常不满意,我诚恳建议她改装一下城市外墙和排水道,以现在的技术条件,从阿尔卑斯山引水不太现实,但从附近的森林引水还行,卫生条件的改善可以显著降低瘟疫爆发的概率,从而降低治理成本和死亡率,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菲利普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理直气壮地开始指指点点一个公爵领地的主城的城市建设的,并且他旁边的随从们都见怪不怪,甚至好像还觉得他能亲自规划维也纳的城市建设是维也纳的荣幸一样,“你到底是谁?”他问,他现在不太想尊重君士坦丁的隐私了。
“西西里国王。”君士坦丁说,他非常郑重其事地朝菲利普伸出手并发出邀请,“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跟我回西西里,我保证至少给你弄个伯爵当当。”
“……”菲利普没有理他,君士坦丁也没有再说话,他们按照章程证明了身份并来到奥地利公爵的议事厅,“你终于回来了,菲利普。”进入议事厅前,他们首先听到一个音调微高的女声,随后,一位身着红色刺绣丝绸长裙、头戴黄金花冠、发髻中编织着珍珠与宝石的女子在侍女们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其美貌足以令厅堂为之明亮。
和菲利普一样,她也有着金红色的头发和宝石蓝的眼睛,只是外貌和菲利普并不算相似,而那华丽且富有特点的服饰将她的美貌衬托得更加锋锐逼人,宛若女神般令人不敢直视,但在走到菲利普面前时,她却有些孩子气地朝菲利普伸出了手:“我要你带回来的东西呢,菲利普,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当然。”菲利普说,面对美丽的公爵夫人的格外注目,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不论是惊喜还是抵触,他拿出了那个他从不离手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拆开,而当最后一层包装打开时,他们看到了十字架和耀眼的黄金光彩,“圣斯蒂芬王冠!”君士坦丁低声道,他没想到菲利普这一路珍而重之的包裹里竟然装着匈牙利最珍贵的王冠。
“是的,按照匈牙利的传统,唯有戴上圣斯蒂芬王冠加冕者才是真正的匈牙利国王,安德烈公爵否认了拉斯洛三世的继承权,那他便是匈牙利的顺位继承人,可若圣冠在伪王加冕前失窃,岂不证明他的篡位之举正蒙受天主惩戒?”奥地利公爵夫人,来自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道,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了君士坦丁一眼,目光中难掩失望之色,“我向教皇求助,是想请他绝罚安德烈及其支持者,最好再派一支军队过来,可他只派了一个小孩子。”
“绝罚的诏令和与安德烈公爵作战的军队都会有,但需要在合适的时间使用,否则如果圣座下旨绝罚,安德烈公爵却没有因此受到惩戒,那下一次,绝罚还会起到同样的作用吗?”君士坦丁并没有羞恼或动怒,“好了,现在小国王在这里,圣斯蒂芬王冠也在这里,安德烈公爵准备举行加冕礼的消息已经传出,他却没有办法拿出王冠证明自己乃天命所归——在匈牙利,这已经意味着他开始受到民众的怀疑,接下来,我们应该想办法扩大这样的流言,在我们从扎达尔到维也纳的路上,我们遇到过许多身在匈牙利的奥地利人和身在奥地利的匈牙利人,这证明双方的人员流通并没有禁绝——安德烈公爵可以派遣刺客潜入奥地利,你也可以派遣吟游诗人潜入匈牙利吧?”
“这倒是。”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道,她看君士坦丁的目光已经褪去了轻蔑,她现在相信教皇派这个小国王过来是因为相信这个小国王确实能够帮助她了,“那么,我们来想想应该怎么动摇安德烈的地位吧,除却流言之外,我们还应该让他的支持者们放弃对他的信心,听说保加利亚的国王正进攻匈牙利南部……”
她话音未落,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惶哭喊打断,他们循声望去,看到一位侍女正哭泣着跑过来,她跪倒在布列塔尼的埃莉诺面前:“不好了,夫人,国王突然开始发高烧,怎么都降温不下来……再这样烧下去,他可能等不到明天就要到上帝那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