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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关键词》青春校园小说_君子生

    第21章


    这晚, 她们母女俩没有再同睡,各回各的房间。


    陈望夏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见川守在窗前,看着长乐镇陌生又熟悉的景色, 默默地陪着她。


    她坐起来。


    他走近:“怎么了?”


    陈望夏盘起腿, 靠到床头, 只字不提自己家里事,装作并不在意:“你身体什么时候恢复如初?瞧着太透明了,我不习惯你这样。”


    见她不主动提,赵见川也不提:“可能还得需要些时间。”


    “真的能恢复?”


    陈望夏担心他只是咬紧牙关强撑着,其实鬼体并不能恢复。


    月光沿窗台淌入房间,落到他们身上, 赵见川背对外边, 正面完全笼罩在黑暗中,陈望夏与他截然相反,一缕光正打在她脸上。


    照得五官清晰,连一些极细微表情也能看得见。


    赵见川看了会。


    “你说话呀。”她催促。


    他意识到自己看的时间过长, 转移视线:“当然……”


    陈望夏坐直身子, 对上他的脸:“慢着, 你看着我眼睛说,我要看你到底有没有撒谎。”


    赵见川看着她双眼。


    他爽朗笑起来:“当然能,骗你干什么,我们现在也算合作伙伴了, 合作最基础的是互相信任, 你怎么连最基础的信任都不给我。”


    “好,我信你。”她挑眉。


    陈望夏拿来日历,手指从今天划到下个月:“又得等下个月十五号,我才可以回过去了。”


    他垂眼:“怪我那天晚上没阻止恶鬼带走你。”


    她嘟囔道:“赵见川, 我发现你很喜欢把过错往你身上揽。这明明不是你错,归根结底,是我招惹了他,他才死咬着我不放。”


    不过陈望夏不后悔,再来一次,那天她还是会出手帮助那个女人的。


    赵见川笑:“你做得对。”


    陈望夏眼珠一转,忽问:“你有没有什么心愿?”


    “这个问题似曾相识,我们刚认识不久时,我也问过你,你当时的心愿是不想再看见鬼。”他弯起眼。


    “你快回答我。”


    赵见川如实说:“我不记得从前那些事了,从前有没有心愿,是否实现,我也不记得了。”


    陈望夏略一琢磨:“那就别管从前,现在呢。”


    “非要说?”他似纠结。


    “你不想说?”


    赵见川坦诚:“有点。”


    陈望夏尊重他的选择:“这样吧,明天我要和外婆去拜镇上的土地神,你可以跟着去许愿,那里有棵许愿树,可灵了。”


    说到这,她想起什么。


    “你是土生土长的长乐镇人,应该早就知道土地神门前有许愿树,也许还去许过愿。但你现在失忆,即使知道,也忘了。”


    赵见川:“确实是忘了。”


    陈望夏暗戳戳试探:“你是更想恢复记忆,继续当鬼。还是没了现在的记忆,活着当人?”


    他很敏锐,不答反问:“你是不是想回到过去做什么?”


    “没有,只是好奇而已,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能力改变过去,你放心好了。”她找补。


    赵见川这才答:“选不出来,这两样东西对我来说都重要,人是贪心的,这话说得真没错。”


    陈望夏故意打了个哈欠。


    “选不出来没关系,又不是决定生死的问题,我随便问问,你随便听听就算了。很晚了,我也困了,明天还得早起,先睡了。”


    怕赵见川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她趴回床,翻过身,背朝他。


    他给她盖被子:“晚安。”


    晚安,赵见川。


    陈望夏在心里说。


    *


    天还没亮,陈望夏被喊醒,一睁眼,赵见川就在眼前。


    不过喊醒她的另有其人。


    是她外婆。


    在长乐镇,越早拜土地神越显得诚心,最好天还没亮便去。


    陈望夏半眯眼下楼,准备刷牙洗脸,可太困了,站着也能打瞌睡,维持手持牙刷和漱口杯。


    赵见川抽走陈望夏手里的牙刷,挤好牙膏给她:“刷吧。”


    指尖相碰,异于常人的冰凉触感令陈望夏清醒了点,她接过牙刷,放进口中刷起来。


    而他还没离开,拿她常用的洗脸巾出来,在旁边候着。


    陈望夏突然扑哧笑出声。


    赵见川不明就里:“你笑什么?”


    她吐出口中泡沫:“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像古代的主子和下人吗?你伺候我刷牙洗脸。”


    他也笑了。


    客厅里,外婆跟江柔一起把祭拜土地神的东西装进纸箱:“夏夏,刷牙刷快点,我们先去拜完土地神,再回来吃早饭。”


    陈望夏用洗脸巾擦完脸,又擦手,边擦边出去:“行了。”


    江柔朝她走去,大约是想起昨晚的事,欲言又止:“夏夏,昨天……我和你爸真不是……”


    又在撒谎了。


    陈望夏不吭声,越过她,帮外婆抱起沉甸甸的纸箱。


    江柔见此,打住话头。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有她们来拜土地神。


    镇上土地神是露天放着的,不像供奉在寺庙内的其他神一样,有神像,它是一块大石头。


    可能是镇上人觉得土地神要接地气,选了块人型石头代替。


    土地神前面的许愿树存在感极强,有上百年历史,听说自长乐镇出现前,它就在了,定土地神在这棵许愿树附近位置也有这个原因。


    又因为土地神在许愿树附近,供台上落满树叶。


    外婆捡起几根树枝,递给陈望夏,让她用这个扫落叶:“你替土地神扫落叶,它保佑你。”


    没认识赵见川之前,陈望夏恨过所有神,恨它们对她遇到能看见鬼的苦难视而不见。因此,每次来祭拜它们都不情不愿。


    如今,她改变想法了。


    也许能看见鬼,体质特殊点,不一定全是苦难。


    陈望夏仔仔细细扫去落叶。


    外婆摆放供品,江柔到土地神左边的石炉烧纸钱点香。


    快扫完落叶时,陈望夏发现赵见川不见了,下意识想叫他,记起身边还有人,又憋回去。


    正当她想到处看,寻找他身影时,赵见川的声音从许愿树那边传过来:“我好像来过这里。”


    她找个借口溜到许愿树前,小声问:“记起以前的事了?”


    “没有。”


    陈望夏灵机一闪:“等拜完土地神,我带你到处走走,听说失忆后回到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接触以前认识的人,有助于恢复记忆。”


    “说不定到时候,你不用我帮忙,也能恢复记忆了。”


    赵见川笑着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让一个失去记忆的鬼恢复记忆可是很难的。”


    她不同意。


    “是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我不管,今天我必须得带你到处走走。”


    “也行,听你的。”


    陈望夏高兴了,拍拍他肩膀:“这样才对嘛。”


    等陈望夏放下手,赵见川微低头,侧目看过被她拍过的地方。正常人体温跟鬼差别很大,属于她的热在无意中传递给他。


    可这缕淡淡的热意很快消散了,毕竟不属于他。


    赵见川抬头看远处。


    许愿树上的红绸带与许愿牌被风吹动,有些挂得低,擦过陈望夏发顶。她仰头看,随便抓住一块许愿牌,上面写着愿家人身体健康。


    她又看了看其他许愿牌。


    都是很寻常的心愿,不是祈祷健康,就是祈祷暴富、工作顺利,还有祈祷得到一段好姻缘。


    “你说你好像来过,许愿树上会不会有你留下的


    许愿牌?“她建议,“要不我们找找?”


    赵见川失笑:“你确定?”


    历经多年,许愿树攒下成千上万的许愿牌,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的,找起来并不容易。


    而且如果想看许愿树顶部的许愿牌,得爬上去,或者踩梯。


    陈望夏看了看许愿树,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外婆和江柔,有她们在,恐怕是不行,万一江柔又想多了,那麻烦不是一般大。


    她绕许愿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许愿树斜后方。


    地上有两个简陋粗糙木箱,左边木箱放着十多张许愿牌和几支笔,右边木箱贴着红色的纸:一张许愿牌两块钱,请自觉投钱。


    她弯下腰,摸上木箱。


    就在这时,江柔喊她了:“你无端端跑去许愿树那里干什么,快回来,准备拜土地神了。”


    陈望夏朝她们挥手:“等我两分钟,我想许个愿。”


    “快点啊。”


    她掏兜找出四块钱,拿了两张许愿牌,给赵见川一张,再递笔过去:“写你的心愿上去。”


    赵见川捏着许愿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立刻动笔。


    陈望夏先写了。


    她写完了,他才动笔,他们都没看彼此写了是什么。


    待挂好许愿牌,他们在原地站了片刻,赵见川心念一动:“我在这世上还有没有亲人?”


    之前他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一直逃避没问,回到长乐镇后,莫名释怀了,逃避不是办法。


    陈望夏往回走,走得很慢:“有。你母亲还活着。”


    他脚步一顿。


    “在哪儿,还在长乐镇?”


    她不想瞒他,也瞒不了,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你死后,她就离开长乐镇了,没人知道她去哪儿,我会尽力帮你找到她的,让你见见她的。”


    赵见川微微失神。


    可能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他看得有点开:“只要她平安无事就行,至于见不见……我是鬼,她又看不见我。”


    陈望夏说不出话了——


    作者有话说:二更[抱抱][抱抱]


    第22章


    拜完土地神, 陈望夏面不改色骗江柔说自己今天约了高珊出门,实则想带赵见川逛长乐镇。


    江柔不信,觉得她们昨天刚见过, 今天又约出门, 很像她为了出门找的借口, 于是问她要了高珊电话打过去,旁敲侧听地试探。


    尽管确认了陈望夏是和高珊出门,江柔还是千叮嘱万嘱咐。


    “知道了。”


    陈望夏快听到耳朵起茧子了,江柔终于停下来,最后道:“别嫌我烦,我也是为了你好。”


    末了, 又添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自己的女儿先是跳楼, 后又半夜三更跑到海边,疑似跳海不成,换哪个母亲能接受得了?


    江柔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换作以前, 她不会这样做, 可今时不同往日,在陈望夏的事上,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陈望夏点头如捣蒜,说的话却带点叛逆的味道。


    “对, 你什么都是为了我好, 包括不信我说的话,认为我有病,整天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以前陈望夏经常给自己洗脑,她爸妈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她好, 如果不喜欢,也尽量不要对他们发脾气,能好好说就好好说。


    可现实告诉她,有些事,不是好好说能改变他们的想法的。


    外婆当时在她们身边,她不知道陈望夏要看心理医生的事,听得一头雾水。


    “心理医生?”


    陈望夏和江柔这才意识到外婆还在,不约而同地噤声。


    外婆着急追问:“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快说啊,夏夏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


    “之前不是跟您说过她最近学习压力很大?她去看心理医生就是因为这个,没别的事。”江柔撒起谎来比陈望夏还顺溜。


    陈望夏不想撒谎骗外婆,也不想令外婆太过担心,默认了江柔的解释:“我先出去了。”


    “下午三点前回来。”江柔给她下了门禁时间。


    她生硬地回:“嗯。”


    出了门,赵见川才现身。


    陈望夏压下因跟江柔吵架而疯狂翻涌着的情绪,尽量用寻常语气问:“你刚去哪儿了?”


    他说:“我刚在门外,没走远,只要你叫我,我就听到。”


    “谢谢你。”她忽道。


    “你谢我什么?”


    陈望夏低头,踢了踢地上石头,声音不大:“所有。”


    赵见川跟在陈望夏后面,沿着她脚步走,一步又一步,如她的影子:“你跟你妈吵架了?”


    他们各说各的。


    她没回。


    途经海边,放慢脚步。放眼看去,海水蓝得像一块大染布。近看,海水又变了颜色,唯一不变的是,它依然美,乍看清澈见底。


    这画面,似曾相识。


    没回到过去之前,她在长乐镇生活,经常能看到。当时不是独自一人来海边坐着看,就是买奶茶带高珊来看,身边的人不是赵见川。


    跟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看海,感觉似乎不太一样。


    不对。


    他现在不是人,而是鬼。


    她正和一个鬼看海。


    不知道为什么,陈望夏觉得有点开心,又觉得有点难过。


    海风吹过来,吹动她扎起来的高马尾,发尾晃动,最终落到身前,垂落下来,紧靠心脏。


    赵见川始终站在陈望夏身后,保持几步距离。他身子变得更透明后,体温也随之变得更低了,离她太近,她容易着凉生病。


    陈望夏回头看他。


    “靠近点。”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望夏直接上手了,一把扯拉他过去:“我让你靠近点。”


    赵见川想抽手,往后退:“我体温很低,你靠近我太久,容易生病,你还是离我远点好。”


    她指了指太阳,又指了指被晒得眯起来的眼:“现在大太阳,热着呢,正好给我凉快凉快。”


    他不动了。


    陈望夏找了个地方坐下:“你在长乐镇长大,肯定来过海边,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再走。”


    “好。”


    坐了几分钟,她忍不住问道:“有没有什么感觉?”


    赵见川:“没。”


    “真没?”


    他哭笑不得:“骗你干什么,有可能是我对这片海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它触动不了我,所以看着没感觉。”


    陈望夏不认同。


    “我回到过去,跟你出过一次海,我感觉得到,你对这片海是有感情的,还是很深的感情。”


    赵见川重点抓错了:“你跟我出过海?什么时候?”


    “以前当然没有,我回到过去后就有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对这片海是有感情的。”


    海浪声闯进耳,赵见川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那颗早已不会跳动的冰冷心脏仿佛也跳动了下,跟随着海浪拍打岸边的频率。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陈望夏站起来,喃喃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看了眼大海,倒是很平和:“算了,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没必要太纠结这个地方。”


    “难道是我们来的位置不对,我应该带你去码头那边?”她充耳不闻,又牵住他手,迎风跑起来,裙摆飞扬,“走,我们去码头。”


    赵见川不禁跟着她跑起来。


    跑到一半,遇到了蒋舟,陈望夏不由自主地放缓速度。


    蒋舟指间夹着一根烟,吐出几口白雾,身后照旧跟着几个听话小弟,只不过换了批,这些都是陈望夏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她没跟他说话,他们在现实中没见过面,互相不认识。


    他们擦身而过。


    蒋舟身边的小弟见她做出牵人的动作,露出看怪物的眼神:“舟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身边又没人,牵谁?牵鬼啊。”


    蒋舟又吸了口烟,漫不经心说:“谁知道呢。”


    他走向跟陈望夏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吧,别看了,镇上新开了家酒吧,我们今晚去看看。”


    陈望夏才不管他们是怎么看自己的,


    头也不回,一路往前,直奔码头:“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出海,如果有,我们可以蹭船。”


    赵见川转头看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你认识他?”


    怕她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个人,他补充道:“就是走前边的那个男生,你看见他后,走得慢了点。”


    陈望夏诧异。


    赵见川:“我猜错了?”


    “没猜错,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其实我不算是认识他,就是见过几面。”


    赵见川知道她以前在这里读过书:“你们以前是同学?”


    陈望夏:“同校不同班。”


    她又说:“他叫蒋舟,我回到过去的时候有接触过他,但不熟。听说他跟你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过关系不好,你看他眼熟不?”


    蒋舟跟他关系不好归不好,但终归认识,看见蒋舟,赵见川说不准会想起些什么。


    “没感觉。”赵见川疑惑,“我和他熟,但关系不好?”


    “说来话长,你们……”


    他大概猜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不好了: “既然说来话长,那就暂时不用说了,等我恢复记忆,都会知道的。”


    陈望夏话到嘴边又吞回去:“真不用我说了?”


    “嗯。”


    她佩服他有耐心:“我要是你,早就好奇到不得了了,根本没有耐心等到恢复记忆那天。”


    他没说话,垂眼看她影子。


    “要是我回到过去,还是没能帮你恢复记忆,你还会不会完成我的心愿?”


    赵见川将视线从她影子移开:“你觉得我的回答是什么?”


    “我希望你说真话。”


    “会。我会。”


    陈望夏眼睛似被羽毛挠了下,有点痒:“为什么?你之所以找上我,答应会完成我一个心愿,不是因为想找回以前的记忆吗。”


    她又问:“我都帮不了你了,为什么还要选择帮我?”


    他笑起来:“就算没成功,你为了帮我做过的事也是真实存在的,我得回报你。”


    陈望夏长睫微抖。


    也就是说,他一开始就决定好,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帮她。


    她注视着他:“你现在告诉我这个,不怕我回到过去后,不把你的事放在心上,敷衍你?”


    “我相信你不会的。”


    陈望夏偏过头:“你才认识我多久啊,居然这么相信我。”


    赵见川还在看着她:“我说过了,合作最基础的是互相信任,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会信你。”


    她沉默。


    他微微一笑,转移话题:“还有多久到码头?”


    陈望夏加快步伐,根据记忆说:“不用多久,前面路口左转,再走两分钟就到了,很快的。”


    他笑说:“我忽然觉得你比我更像土生土长的长乐镇人。”


    “你这不是失忆了嘛,如果没失忆的话,你肯定比我熟悉长乐镇,毕竟我只在这里待了一年,而你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


    “也是。”


    码头停靠几艘船。


    渔民刚从海上回来,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个老头儿抱着箱子下船,走得慢悠悠的,别人跟他打招呼:“今天生意怎么样?


    老头儿笑道:“都卖光了。”


    陈望夏眼里只有还站在船上的狗叔,跑过去,跟老头儿擦肩而过。


    她跑到船边:“狗叔!”——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本章掉落小红包[撒花]


    第23章


    狗叔显然不知道她回来了, 脸上先是浮现茫然,紧接着是喜悦,他放下渔网, 用手比划着。


    陈望夏没系统学过手语, 以前跟狗叔交流, 大多数是通过外婆的转述,所以还是不太会手语,眼下只能连蒙带猜他想表达什么。


    他好像在问她怎么回来了。


    她回道:“想外婆了,就回来看看,您最近怎么样?”


    狗叔打了还好的手语,这个比较简单, 陈望夏立刻看懂了, 笑着问:“您刚从海上回来?”


    他点头。


    她正想问狗叔能不能再出海一趟,带她逛逛,却见他打了很长一段手语,打得还有些急。


    陈望夏看不懂了。


    很快, 狗叔也反应过来自己忘记陈望夏不懂了, 挠着头, 似在想法子叫她明白他说什么。


    她问旁边跟狗叔一起出海的渔民,看不看得懂。


    渔民摇头。


    “谁晓得他要说啥子啊,平时上船下船都不怎么理咱们的。”那些渔民一边嘀咕着,一边离开码头, 留下他们面面相觑。


    陈望夏脑瓜疼。


    这就麻烦了, 他们沟通不是有一点障碍,而是有很大障碍。


    狗叔家里很穷,从来没上过学,至今只认得几个字, 不会写,更别提往手机上打字了。


    陈望夏余光扫到赵见川。


    赵见川认识狗叔的时间比她长,有可能会手语。


    可他失忆,也有可能忘记了。


    不管怎么样,先问问再说,陈望夏朝赵见川使眼色。


    只一眼,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也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他看起来挺关心你的。”


    陈望夏重新看向狗叔:“您是不是有事问我?”


    狗叔又点头。


    “很重要?”


    他再三点头,眼底流出一丝类似于伤感的情绪。


    情绪仿佛会感染,陈望夏心口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无端难受:“这事可以让我外婆知道吗?”


    狗叔思索几秒,神色犹豫,有点不愿意,但最终还是点头。


    “今晚我带您回家,您跟我外婆说,她再告诉我,行不?”这是她目前为止能想到的办法了。


    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了,狗叔同意她的建议。


    “我想出海看看,您现在能带我出海吗?不是免费的,我给您一百。不,两百。”说着,陈望夏掏钱出来,塞到他手里。


    狗叔塞回给她,疯狂摆手。


    就在陈望夏以为他要拒绝她时,狗叔跳上船,示意她过去。


    他只是不想收她钱。


    陈望夏赶紧拉赵见川上去,走到船头:“狗叔,谢谢您。”


    狗叔看了眼她的手,虽然有疑惑,但没多问,叮嘱她穿好救生衣后,专心驱船往海里去。


    赵见川握住船头围栏,定定地看着海面,似在想什么。


    见此,她觉得有戏。


    “上船后有没有记起什么?”


    赵见川摇头:“没。”


    陈望夏如泄气的气球,软绵绵半蹲到甲板上,随船起起伏伏。


    赵见川望向她:“我是鬼,不是人,适用人的恢复记忆方法,对我来说,无效的概率最大。”


    她伸手出去,拨了拨海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试一试。”


    “即使你回到过去,还是没法帮我恢复记忆,我也不会怪你的,我们都尽力了,你没必要为了补偿我,到处想别的办法。”


    他指尖轻点围栏,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还穿过去了。


    不是陈望夏用过、碰过的东西,他碰不到。赵见川缓慢地收拢五指,皮肤苍白又冰凉:“再说了,我们这不是还没失败?不要想太多。”


    她抿唇:“我怕失败。”


    他垂头,入目是陈望夏漆黑的发顶,还有她脖子上的太阳项链:“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呢?”


    “我不想欠你的。”


    赵见川:“你不欠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找上你的。”


    “欠不欠,我心里清楚。”陈望夏站起来,掌心往下滴水,“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如愿。”


    水滴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迹,良久,他“嗯”了声。


    陈望夏赏了几分钟海景,朝狗叔走去,对方不要钱,纯好心带她出海,可不能冷落了他。


    狗叔正背对陈望夏喝水,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手上拿着自己的蓝色大水壶。表面老旧到褪色,还有刮痕,看样子用了很多年。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水壶上:“狗叔。”


    狗叔见她看着水壶,误会了她口渴,到船尾翻找箱子,从里面找出一瓶没开封过的矿泉水。


    陈望夏不渴,却还是接过来,喝了几口,明知故问:“狗叔,你认识赵见川这个人吗?”


    他怔住。


    她伸手到他眼前晃了晃。


    “狗叔?他死了,是不是?您知不知道他……”


    他突然激动起来,眼眶瞬间通红,双手握住她肩膀,说不出话,发出些嗯嗯唔唔的音节。


    她没料到狗叔会这么激动,吓了一跳,呆住了。


    赵见川下意识挡在她身前,奈何他是鬼,挡了跟没挡一样。狗叔穿过他透明的身体,那双黝黑的手依然紧紧地抓住陈望夏。


    陈望夏被抓得疼了,想推开狗叔,手刚抬到半空,僵住了。


    一滴滚烫的水砸到手背上。


    烫进她心底。


    狗叔居然哭了,陈望夏吃惊:“狗叔,你怎么了?”


    她没见他哭过,听外婆说,狗叔很坚强,哪怕自小父母双亡,被亲戚虐待,也没哭过,该吃吃该喝喝,就这样长到三十多岁。


    他虽然沉默寡言,但脾气好,几乎从来没有跟人闹过红脸。


    陈望夏不知所措。


    没过多久,狗叔恢复平静,松开她,背过身,用手背擦泪。


    陈望夏跟赵见川对望一眼。


    “狗叔,你到底怎么了,是我刚刚说错了什么?”虽然这样问,但她寻思着自己也没说什么啊,就问了一下赵见川,还没问完。


    也不知狗叔听没听到她说话,反正没理,只是眺望着大海。


    气氛一度陷入僵局。


    陈望夏脸皮厚,不在乎狗叔回不回自己,偶尔跟他说几句。


    “您不喜欢我提赵见川?我听我外婆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啊。”她又拿外婆出来当挡箭牌。


    “我也没别的意思,也不认识他,就是听说一些他的事,以为您知道,就问了,对不起。”


    “如果您实在不想提他,那我以后就不提了。”


    兴许是哪句话触动了狗叔,他猛地回头看她,眼含怒火,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又比划一通。


    陈望夏无意识地后退一步。


    赵见川微微皱起眉。


    狗叔越过她,调转船头回码头,仿佛一秒也不想跟她多待。


    这下子,陈望夏不吭声了,生怕又说错什么,刺激到他。她特地走远点,安安静静待着。


    直到回到码头,他们也没再说过一句话,连眼神交流都没。


    下船后,陈望夏本想再谢谢狗叔带她出海和道歉的,可他没给她这个机会,转身就走了。


    本来说好今晚带他回家的,现在看来也泡汤了。


    赵见川安慰道:“可能是我跟他关系不好,他不想提到我,不是你的问题,别放心上。”


    陈望夏觉得不对劲。


    “不应该啊,你以前跟人打架,狗叔出手帮过你。如果你跟他关系不好,他怎么会帮你。”


    赵见川不以为意:“也有可能一开始是好的,后来闹僵了,毕竟人的关系很少会一成不变。”


    她还是觉得不太对。


    狗叔不像会跟人闹僵的性子,一定有别的原因。


    *


    陈望夏将在船上闹得不愉快暂抛到脑后,去了另一个地方。


    赵见川的家。


    此刻,他家窗户紧闭,屋檐下积满灰尘,侧边原本用来种菜的那片地早已荒废,门前遍地落叶。


    踩过落叶,吱吱地响。


    往里走,只见摇摇欲坠的木门上栓着一把铁锁。


    陈望夏走过去,半弯腰,拿起铁锁,看了几秒,然后想要不要砸坏它,让赵见川进去看看。


    赵见川看过四周,目光落到旁边一口井:“这里是哪儿?”


    “你家。”


    他心情微妙:“原来我以前就是生活在这里。”


    “你和母亲一起住,你父亲早年因海难过世了,你外婆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医院。”她走到院中捡起块石头,又回到门前。


    赵见川:“你要砸门?”


    陈望夏抬高手,准备砸下去:“不砸,你怎么进去?”


    “我可以不进去的。”


    “这是你死后第一次回家,怎么可以不进去看看呢。等你看完了,我再去小卖部买把新锁锁上,要是以后你妈回来,我会把新锁钥匙给她,跟她解释的。”


    赵见川想阻止:“这样太麻烦了,还是别……”


    “不麻烦。”她砸了下去。


    哐当,锁掉到地上。


    这把锁质量不怎么样,没砸几下,就开了。


    陈望夏扔掉石头,推开门,一束阳光顺着门缝照进去,屋内瞬间亮起来:“你进去啊。”


    赵见川跨过用木头做成、有不少白蚁啃咬过的痕迹的门槛,进去,走过长条型的客厅,又走过一楼那两间窄小如蚂蚁窝的房间。


    她走在后面,拢上门,防止路过的人误会进贼——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晚上九点更新[摸头]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24章


    看了半小时, 他们才离开。


    赵见川并未因此恢复一点记忆,陈望夏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原以为让他回到过去生活的地方,见见认识的人, 多多少少能想起些过往, 结果却给她当头一棒, 毫无用处。


    不过,陈望夏仍然没后悔带赵见川出海、回家。


    别人死后,还能记得生前发生过的一切,怀念过去,可以随时通过记忆重温,他却不能。


    回到家。


    陈望夏去找外婆探口风, 问狗叔跟赵见川之间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有仇?


    外婆似惊讶她会问这个:“无端端的, 你问他们干什么?”


    “你这爱多管闲事的性子,还是没变,小时候爱多管闲事,现在也是。”外婆捏了捏她鼻子。


    陈望夏半真半假说了来龙去脉, 隐去拿外婆当挡箭牌的事。


    她紧挨外婆:“我真没别的意思, 只是好奇。要是知道他们两个人关系不好, 就不问了。”


    外婆:“他们关系并非不好,有些复杂,你还是别管了。”


    “我想知道,你就告诉我嘛。”陈望夏使出撒娇大法, “你不告诉我, 我今晚都睡不着觉。”


    谁知撒娇大法不管用了。


    外婆不肯说。


    陈望夏缠了外婆好一会,见她不松口,跑进她房间赖着不走:“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了。”


    外婆咯咯咯地笑。


    “你要是不嫌弃我房间一股老人味, 你就呆着吧。”


    外婆留在客厅织毛衣。


    陈望夏倒进外婆床上,打了几个滚,嘴甜道:“才没有呢,外婆房间香香的,我可喜欢了。”


    没躺多久,她发现房梁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外观看起来有点熟悉,好奇爬上去想看看是什么。


    谁知被外婆抓包了。


    外婆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道:“你还真是对什么都好奇,跟个几岁的孩子似的,那是我放房本和钱的盒子,没什么好看的。”


    原来是房本和钱,陈望夏瞬间没兴趣了,塞回去,跳下来。


    她接着求外婆告诉自己赵见川和狗叔的事,确定对方无论如何也不松口,再万般失落地回房。


    一关上门,她倒床不动,跟躺尸似的。


    今天带赵见川去了不少地方,还是用脚走的,腿酸得厉害。


    到后面,她忍不住坐起来,下楼问外婆拿从香港买回来的药酒,自己回房揉揉,舒筋活络。


    赵见川站在一边看了片刻。


    他大概是看不过眼:“如果你不介意,我帮你按一下腿?”


    陈望夏拿药酒的手紧了紧。


    “你帮我?”


    赵见川没别的意图:“我感觉你按得不太对,就是按的位置不太对,这样好像没什么用。”


    她递药酒给他:“好。”


    赵见川半跪到床边,左手沾药酒,右手握住她脚,慢慢按揉,力度稍重,先是令人感到少许疼意,随后便是又疼又舒服。


    他脱口而出:“你小腿有点肿,按这个穴位能缓解。现在可能有点疼,等按完会舒服的。”


    说完,一愣。


    陈望夏猜到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你妈以前帮人按摩,赚你外婆的治疗费。你耳濡目染,了解这方面也不奇怪。”


    他表情如常,继续帮她按。


    按了十来分钟,陈望夏毫无防备


    地靠在床上睡过去了。赵见川放好药酒,给她盖一张毯子。


    “晚安。”他说。


    *


    不知不觉,陈望夏在长乐镇待了几天,江柔见她早起早睡,状态良好,没再做出奇奇怪怪的事,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


    每天早上,陈望夏都会出门绕着海边跑上几圈。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今天刚出门就看到了高珊。


    高珊坐在门前石墩上,平底帆布鞋踩着碎石,拎着个用布严密盖住的竹篮,晨风呼呼地吹,她白色短袖和紫色长裤被吹得微动。


    陈望夏走到她面前:“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最近气温降低,高珊搓了搓手:“刚来没多久,见你房间还拉着窗帘,应该是还没醒,怕吵到你睡觉,所以想再等等。”


    “你可以上Q或者打电话问我醒了没,这样就不用这么早过来等。”


    陈望夏握住她的手。


    “还说你刚来没多久,手这么凉,怎么可能是刚来。”


    谎言被识破,高珊轻轻抽回手,别到身后:“我手机没话费了,你送我的那台旧电脑被我弟砸了,想登Q,得去镇上的网吧,还不如直接过来找你。”


    神经。


    陈望夏想去她家找她弟,狠狠揍他一顿:“他有病吧,砸你电脑干什么?”


    高珊从兜里掏出手表,看眼时间,不愿意多提:“别说他了,还记得你前几天答应过我,过几天会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陈望夏知道她不想把事情闹大,也没揪着不放。


    “记得。”


    “就在今天。对了,你吃早餐了吗?要是没,我们去买几个包子和豆浆,先填饱肚子,”


    “还没吃,本来打算跑完步再吃的。”陈望夏看到了手表,“这不是我转学前送你的手表?前几天见面,见你没戴在手上,以为它坏了,或者不见了呢。”


    “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好好保存。”高珊耷拉眼皮,“之所以不戴,是因为我弟会抢。”


    陈望夏无话可说。


    买完早餐,高珊吃了几口,食不知味,又问赵见川在吗。


    “在。”陈望夏吸着豆浆。


    高珊垂下拿着包子的手,若有所思:“他跟我们一起去?”


    “忘了跟你说,只要有赵见川在,恶鬼一般不敢近我身。”陈望夏回头瞥了眼自她出门就在身后的赵见川,“你介意他跟着我们?”


    “没有。”


    她吸完豆浆,松开吸管:“如果你介意,直说就是,没必要忍着,我可以让他回家等我。”


    赵见川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真不介意。”高珊忙再次否认,“就让他跟着吧。”


    到了目的地。


    陈望夏惊掉下巴。


    面前是一块墓地,墓碑写着赵见川的名字,还贴着他照片。


    她情不自禁凑近点。


    这时,高珊掀开竹篮上的那块布,露出不少祭拜用品:“我要带你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陈望夏看向赵见川。


    赵见川走到墓碑前,看着照片。里面的他对着镜头笑,样子跟现在一样,也穿着一身校服。


    透过一张照片看以前的自己,感觉很奇妙。他多看几眼。


    陈望夏退回高珊身边:“今天是赵见川的祭日?不对啊,他才死了几个月,祭日在明年。”


    高珊知道她有疑惑:“今天不是他祭日,是他生日。”


    陈望夏还是不解:“你不是说跟他不熟吗,怎么连他生日都记得,还专门过来给他过?”


    “以前机缘巧合知道的。”


    高珊拿祭品出来,一一摆放好:“虽然我跟他不熟,但我欠他一个人情,无论是他祭日,还是生日,我都应该过来拜拜他。”


    陈望夏半信半疑。


    “上次见面怎么不说。”


    “我不想自己过来,想找一个人陪着,就想到了你,只是当时还没想好怎么说。”高珊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瞒你的。”


    她蹲下来,帮忙整理祭品:“又不是什么大事,况且你也是好心,没做错,不用跟我道歉。”


    高珊默默烧香。


    香烛散开,陈望夏鼻间充满这股气息,明明蛮香,蛮好闻的,她却不喜欢这股味道,转头问赵见川:“你跟我们过来祭拜你自己,有什么感觉?”


    高珊烧香的动作停住,顺着她视线看去,尽管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还是定睛看着。


    赵见川笑了:“很新鲜,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不等高珊问他说了什么,陈望夏道:“他说感觉很新鲜,还说谢谢你过来给他过生日。”


    高珊也笑了。


    陈望夏垂眼看着墓碑前的祭品:“还差一样东西,还差蛋糕。”


    “啊,我忘记蛋糕了。”


    她耸了耸肩:“忘了也没事,反正他在我们身边,回去的路上,我再买个蛋糕就行。”


    高珊:“他能吃?”


    “不能,我们帮他吃。”


    赵见川开玩笑:“我胃口可是很大的,如果你要帮我吃,恐怕得把整个蛋糕都吃完。”


    陈望夏:“吃完就吃完。”


    高珊虽看不见赵见川,但能感受得到陈望夏和他说话时,眉眼完全舒展开,发自内心地高兴。


    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有旁观者看得清。


    陈望夏说到做到,回去的路上买个大蛋糕,还真的吃完了。赵见川怕她吃撑,有拦过,没拦成功,陈望夏打嗝打个不停。


    “你看,我帮你吃了,蛋糕很甜,感受到吗?”


    赵见川提醒她擦掉嘴角的奶油:“感受到了,这蛋糕的确很甜,就算我不记得从前了,也觉得这个蛋糕是我吃过最甜的蛋糕。”


    陈望夏冷不丁地愣在原地一动不动,跟老僧入定似的。


    他伸手到她眼前晃。


    “怎么了?”


    陈望夏却回头看四周:“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偷看我们,不对,不是人,是鬼,还是个恶鬼。”


    她对鬼的视线很敏感。


    赵见川脸色微变,目光扫过附近,却道:“没有。”


    相比于她的直觉,陈望夏更相信赵见川的判断,他是鬼,对同类的气息更敏感,他都说没有了,那肯定是没有,他没理由骗她。


    “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


    转眼间,到离开长乐镇的日子,陈望夏当天故意赖床不起。


    江柔催了几次,她仍不起。


    陈望夏的小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江柔呢,江柔知道她不想离开长乐镇,不想离开她外婆。


    可江柔坚持要带她离开。


    待在长乐镇时间太长,对她并不是很好。虽说陈望夏近来没出现自杀性行为,但还是得定时看心理医生,不然江柔不放心。


    江柔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你确定还要赖床?”


    陈望夏装睡。


    “无论你今天睡到多少点,我都会带你走的。你有时间赖床,还不如好好跟你外婆多待会。”


    这话戳中陈望夏心窝了,她总算乖乖起床,下楼刷牙洗脸。


    中途去厕所换一套衣服。


    赵见川自然不可能留下看陈望夏换,暂时消失。


    换好衣服,她走出厕所,到客厅的第一件事就是喊赵见川,他几乎是立刻出现,回应她。


    阳光穿过他那具透明的身体,洒到陈望夏身上,穿不过去了,在地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她跟赵见川对视着,随后不自觉弯起双眼,弯起唇角。


    江柔一从外面进来,就看到陈望夏对着空气笑。不用猜,肯定是又看见了不可能存在的鬼。


    江柔想喊醒陈望夏,却又舍不得她这样的笑容。


    外婆到菜地摘了几袋菜,想给她们带走,回来见江柔站在门口,不由得问:“怎么不进去?”


    陈望夏听到外婆的声音,移开目光,转过头看她们。


    赵见川退到一边。


    她们看不见他,可以毫无感觉穿过他,可他还是不想挡住她们的路,在这种事上像个人  。


    江柔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进房收拾衣物。


    陈望夏黏着外婆腻歪。


    老人家就喜欢年轻的孩子黏着自己,乐不可支:“回去后,有空多打几个电话给外婆。”


    “肯定的。”她说。


    外婆也许是想到了江柔说她学习压力大,看心理医生的事:“夏夏啊,对外婆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外婆只要你健健康康的。”


    陈望夏点头:“嗯。”——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本章掉落小红包[亲亲]


    第25章


    她们下午走。


    临走前, 高珊来送陈望夏。


    高珊还准备了份礼物,是MP3,里面有张内存卡, 下载了上百首歌:“无聊时可以听听。”


    她一眼就看得出这MP3不便宜, 高珊一定省吃俭用很久。


    “拿着啊。”高珊见陈望夏迟迟不收, 塞过去,“我知道你有更好的,但我就是想送你。”


    陈望夏收下了:“你送的才是最好的,谢了。”


    高珊羞红脸。


    车内的江柔降下车窗,催促她上车:“珊珊,快下雨了, 你早点回家吧, 我们也该走了。”


    “好的,阿姨,再见。”高珊懂事地退向一侧。


    陈望夏攥着MP3上车。


    江柔扫了一眼她的手,随口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珊珊送我的MP3。”


    江柔又扫了一眼, 眉头轻微地蹙了蹙, 没再问, 专心开车。


    陈望夏掏出有线耳机戴上,打开MP3听歌,留一边耳机给赵见川,不过没做得太明显, 因为江柔偶尔会从后视镜看她。


    后座上, 赵见川弯下腰,稍侧着脸,靠近耳机。


    歌声同时传进他们耳中。


    听完这首歌,车子已经驶出长乐镇, 开到大马路上了,陈望夏正等着下一首,江柔突然叫她。


    “夏夏。”


    陈望夏以为江柔发现了,马上坐直身子:“怎么了?”


    江柔握紧方向盘,又松开:“你答应过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一次心理医生的。今天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我带你去。”


    “好。”她习以为常了。


    车上安静几秒。


    “你们想离婚,是因为我吗?”时隔多日,陈望夏重新提起这件事,“是不是因为我能看见鬼,是不是因为你们觉得我有病?”


    江柔深呼一口气:“不是,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想。”


    她充耳不闻,越说越觉得是:“有些夫妻离婚就是因为孩子得了难以痊愈的病,其中一方不想继续折腾下去,所以选择离婚。”


    江柔还是那个回答。


    “不是。”


    陈望夏真的能接受他们离婚,但不太能接受他们是因为她离婚。


    她穷追不舍:“既然不是因为我,那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婚?我想知道。”


    “没感情了。”


    “你撒谎。”陈望夏忽拔下耳机,“你上次跟他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一想到那件事,我就忍不住恨你’,那件事是什么?”


    见此,赵见川也慢慢地摘下耳机,放手心攥着。


    他看得出来,在这世上,陈望夏最在乎的莫过于她家人,尽管他们不相信她能看到鬼,她对他们的感情也从未减少半分。


    江柔:“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陈望夏憋着一口气,现在终于可以吐出来了:“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你们是我爸妈。你们要离婚,总该告诉我一声吧。”


    江柔冷下脸。


    “我们是你爸妈,不代表什么事都要告诉你。你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的,好好学习,其他都不用管,明白了吗?”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到。”江柔耐心似乎告罄,一个急刹车。惯性使得她们双双向前倾,幸好系了安全带,否则恐怕会甩出去。


    陈望夏被安全带拽回去后,靠着背椅,一声不吭了,转头看窗外,手握成拳,搭到膝盖上。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覆上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掰开。


    冰凉触感包围过来。


    陈望夏忍不住望向那只手,又看赵见川。他没看她,直视前方,把她拳头掰开后,轻轻地、温柔地拍了下,就松开了,并未碰太久。


    “你要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离婚,我可以陪你查。”他说。


    是陪,不是帮。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注意力放在了这个字眼上。陈望夏抬起手,也轻轻地拍了下赵见川,但有些细微不同,她拍了两下。


    明明陈望夏什么都没说,赵见川却知道了答案。


    她不想查。


    她想让他们亲口告诉她。


    赵见川尊重陈望夏的选择,没再说话,只是待在她身边。


    *


    12月15日,这天正好是星期一,陈望夏已经回学校正常上课。本来她想以身体不太舒服为由,待在家里,回过去的。


    但赵见川阻止了。


    他认为没有必要,等她上完课,夜晚再回过去也不迟。


    她父母如今看她看得紧,倘若发现异常,就不好了,最好还是一切如初,让人看不出来。


    陈望夏觉得赵见川说得有道理,同意了,照常去学校。


    可她现在无心学习,听课左耳进右耳出,走神得厉害。老师发现了,借提问来拉回她的思绪。


    几次过后,老师让陈望夏下课后去办公室找她。


    从办公室回来,她趴到桌上看窗外风景,脑子里想着爸妈要离婚的事,还有回到过去的事。


    她已经回到过去好几次了,按理说,已经习惯。


    不知为何,这次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就是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导致陈望夏产生了惧意,惧怕再次回到过去。


    然而,如果想救赵见川,就必须回到过去,改变过去。


    有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最差结果无非是她没法救下赵见川,他还是死了。但就算他在过去死了,现在的他还以“鬼”的方式活着。


    想到这里,陈望夏右眼皮猛地跳起来,一度影响看东西。


    她深深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毫无缓解,反而越跳越烈,令人心情烦躁,不禁用力搓揉眼皮。


    赵见川握住她手腕:“眼睛怎么了,不舒服?”


    “眼皮一直跳,不舒服。”


    陈望夏还想继续揉,他没松开,握得更紧:“这样伤眼睛,你可以拿纸巾沾热水敷一下。”


    “好。”她摇了摇水杯,是空的,准备到老师办公室偷点。


    赵见川抬脚欲跟着。


    陈望夏想一个人静静:“就几步路而已,你不用跟着我。”


    几个嬉笑打闹的男生从走廊另一头跑来,手里拍打着篮球。她刚出去,还没走到办公室,肩膀一疼,被篮球砸个正着。


    篮球冲击力很大,陈望夏连人带水杯摔到地上。


    “砰”一声,水杯裂开了。


    陈望夏屁股先着地,牵连到上方的腰,疼意爬满周围,一时间站不起。她也没立刻站起来的想法,呆呆地看着那个水杯。


    它滚了几圈,落到不远处。


    从小到大,陈望夏有个癖好,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水杯,每个水杯用一段时间就不再用了,洗干净放进箱子里收着,她家人都知道。


    这个水杯是离开长乐镇前,外婆特地买给她的。


    蓝色,表面画着大海,海上有数不清的小船,码头人来人往,一个小人坐在海边大石头看海。


    外婆说像她。


    还说这个水杯是找镇上老师傅定做的,他因妻子离世,做完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以后都不再做,所以不会有一模一样的水杯。


    陈望夏用到现在,没再换过。哪怕遇到更好看的水杯,也只是买下来收藏,过过眼瘾,没用。


    她伸长手,捡起水杯。


    几道裂纹横挂在杯身的大海上,其中一道最深的裂纹斜斜穿过小人,小人也随之裂开了。


    水杯早不裂,晚不裂,这个时候裂开了,


    是什么寓意?


    不对。


    只是意外,只是意外而已。


    可意外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今天,先是右眼皮跳,再是水杯裂开。陈望夏抚过裂纹,指尖泛起白,抬头望着那几个男生。


    他们愣在原地。


    老师经过,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过去扶起陈望夏,不忘教训他们:“学校规定不准在走廊跑来跑去,你们倒好,不仅跑来跑去的,还在走廊打篮球!”


    “下次不会了。”他们缩脖子,跟乌龟似的,不情不愿地向她道歉,“同学,对不起。”


    陈望夏捏紧水杯。


    附近两个班听到动静,陆续有人探出头看热闹。


    上课预备铃响了。


    “别看了,回去准备上课。”老师看向陈望夏,“同学,你疼不疼,需要到校医室看看吗?”


    “不用。”


    老师留意陈望夏紧紧攥着的水杯,拧头看男生们:“是你们弄的吧,记得赔个给人家。”


    她还是那句:“不用。”


    不等老师回答,又说:“快上课了,老师,我先回教室。”


    “行,你先回去。”老师回完她,指着他们,语气斥责,“带上你们的篮球到办公室来。”


    陈望夏一抬头,看到了赵见川,他站在教室门口。要不是身上的校服跟其他同学不一样,身体还呈现半透明,真像本校的学生。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他。


    赵见川低头看她。


    陈望夏闷闷地说:“我水杯掉地上,砸裂了,不能用了。”


    她同桌就站在赵见川后面。


    旁观的人以为陈望夏跟她同桌说话,她同桌也以为是这样。


    “我看见了,是七班那几个男生,他们总是这样,都砸到好些人了,前几天还差点砸到我。”


    赵见川看陈望夏神色,明白她在乎的是水杯:“水杯在哪儿买的?改天我们再去买一个?”


    陈望夏低声:“这是我外婆给我定做的水杯,买不到了。”


    “啊?”她同桌没想到她是为了一个水杯失神落魄,“要不你叫你外婆再找人定做一个?”


    其他同学也涌上来安慰她。


    陈望夏朝她们摇摇头,说自己没事,越过她们进教室,没扔掉水杯,而是将它往书包里塞。


    拉上拉链,她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继续上课。


    赵见川无声地守着她。


    又一节过去了,大课间,陈望夏头一回逃了跑操,去小卖部买两条冰棍,到大树底下吃。


    吃第一条的同时还把第二条的包装袋撕开,放在旁边。


    赵见川走到她面前。


    陈望夏目不转睛看地上,有蚂蚁沿着树根爬过。


    她不说话,赵见川也不说,他好像习惯在她不开心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她做事。


    陈望夏忽道:“赵见川。”


    “我在。”


    赵见川又上前一步,没坐到大树底下的石长椅上,半蹲下来,远远看着,像跪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抱抱]


    第26章


    赵见川半蹲下来的高度跟陈望夏坐着差不多, 可以清晰地平视彼此,她眨了下眼:“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想叫叫你。”


    放在旁边的冰棍渐渐融化开来, 滴答滴答, 有些砸到地面。


    她收起来, 扔进垃圾桶。


    赵见川看在眼里,却没问她为什么不吃,还要买两条。


    阳光透过树缝洒落,陈望夏仰脸,半眯眼,不知是看树, 还是看被树缝切割成数缕的阳光。


    过了几秒, 她敲了下身边的位置:“你陪我坐一会。”


    “好呀。”


    他坐到她身边。


    天越发冷了,风呼呼吹。


    陈望夏拢了拢校服外套,继续大口吃手上那条冰棍,天冷的时候吃冰棍, 有特别的感觉。


    赵见川侧目看她被风吹得泛起淡淡紫色的脸, 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回到过去后, 还是没能助现在的我恢复记忆?”


    陈望夏摇头:“不是。”


    她担心的不是回到过去后,没能助现在的他恢复记忆,而是没能救下他,让她亲眼见证他死。


    不想多谈此事, 陈望夏直接转移话题:“你想知道我回到过去后, 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赵见川明知她是在转移话题,却也顺着她:“你说说看。”


    “之前,我们在同一所学校,没见过面, 不认识。回到过去后,改变了,我们变成同班同学,还是前后桌,改变是不是很大。”


    “是。”他笑了。


    陈望夏接着说:“我还在我外婆生日那天跟你出了海,钓了鱼。我不太会,钓半天都没钓到,后来你教我,才钓到一条。”


    赵见川:“看来,你回到过去后,我们关系变得很好。”


    她清了清嗓子。


    “不敢说很好,但可以说还不错,见面会打招呼的程度。”


    不知他想到什么:“其实你没必要刻意改变过去的,也没必要接近我,旁观我死就好。”


    “如果我不接近你,和你的关系没有改变,怎么打听你行踪,怎么知道你一举一动,怎么能在你死的时候,准时出现。”


    陈望夏理由一大堆。


    “你在过去独来独往,我很难办的。”她故意这么说。


    “你说得确实有点道理,不过还是尽量不要过多干预过去了,毕竟我们不知道干预后会不会对未来有影响,最重要的是,会不会对你现在的身体有影响。”


    陈望夏:“我改变过去了,会对我身体有什么影响?”


    赵见川指出要害:“要是你因改变过去,遇到意外,在过去死了呢,你敢赌吗?”


    “我会小心的。”


    他眉头微扬:“有很多时候,不是你小心,就能避开的。什么叫意外,意料之外的事,你无法预知,又如何小心防范。”


    她抿唇:“我知道,但小心总没错吧,哪怕没法完全避开危险,也多多少少能避开些。”


    “难道不是?”


    赵见川释然道:“我本来就死了,即使过去发生再大的变故,影响到我,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你不一样,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陈望夏故作轻松:“你放心好了,没人比我更珍惜我自己的命 ,一旦出事,我第一个跑路。”


    “你不要一时心软……”


    “肯定啊,我总不能为了你,把我自己的命都给搭进去吧。”她挑了下眉,“我有分寸的。”


    她是想救赵见川没错,但确实不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赵见川松了口气。


    “那就好。”


    陈望夏嘟囔:“倘若换作别的鬼,巴不得拿我的命换他们的命,也许还给我设陷阱,让我往里跳。你却跟吃亏似的,比我还不想。”


    他一本正经道:“你的命是你的,我的命是我的,凭什么拿你的命换我的?我没这个资格。”


    她不以为意:“大部分人都是自私的,以自己利益为先。”


    “我不是人了,我是鬼。”


    “鬼是由人变成的,变成鬼后又不改变原有的性格。”


    赵见川笑着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我由始至终,只想找回记忆,至于其他的,我没想过。”


    风骤停,地上被吹动的落叶安静躺着,仿佛知道自己已死,不再挣扎,陈望夏垂眸看了眼。


    “嗯,挺好的。”


    跑操音乐停下,原本在操场上跑步的大批学生涌来小卖部。


    她离开这里,回教室。


    *


    到了晚上,陈望夏早早吃饭、洗澡,回床躺着。


    若是她要出门,江柔会问长问短,确认去哪儿,跟谁去,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她安分睡觉,江柔自然不会多问,只过来看一眼就回房了。


    江柔离开没多久,陈望夏掀开被子,朝赵见川伸出手,目光坚定:“来吧,我准备好了。”


    赵见川这次迟疑了几秒才慢慢地握住她  ,指间相贴。


    四分钟后。


    陈望夏眼皮往下沉坠,直至合上,呼吸平缓,身子彻底放松,与他相牵的手却没松开半分。


    陷入沉睡状态,说明她已经回到过去,他们可以分开了。赵见川想拿开陈望夏的手,放回被子底下,不曾想,她反过来握住他。


    他以为自己太用力,弄醒了她,下意识抬眼看去。


    陈望夏没醒。


    并未从过去回现实。


    赵见川顿住片刻,拉了拉被子,盖过她肩头,免得她着凉,然后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陈望夏一回到过去,就感觉心脏跳动异常,还隐隐透着一股疼意,还有就是喉咙被莫名力量挤压,呼吸困难。


    她记起来了。


    上次被迫回到现实之前,她身处海边,如今是……坠海了?


    陈望夏睁眼,想游上去。


    她动了下手,发现身体发沉,使不上劲儿,又是这样,仿佛还被恶鬼紧拽着。差点忘了,再次回来,前后会有几十秒的时间差。


    也就说,她泡在海里几十秒了,难怪这么难受。


    太倒霉了。


    现实中,险些被恶鬼按水里溺死,伪装成自杀。过去中,乘船出海,掉进海里,半死不活。


    恍惚中,她听到了赵见川的声音:“陈望夏!坚持住!”紧接着,是他破开海水,游来的声音。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陈望夏不合时宜地想。


    天空突然暗下来。


    淅淅沥沥小雨砸到水面上。


    出海前,渔民会看天气预报,或者用自己老一套的办法来判断今天是否有雨,但没有东西是百分百准确的,偶有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还叫他们撞上了。


    赵见川游得更快了,想在雨下大之前带她上船。


    在陈望夏刚掉下去的那瞬间,他就跟着跳下去了,可惜当时浪太大,没能拉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海浪推得越来越远。


    他好不容易游到陈望夏身边了,她却又往下沉。


    赵见川虽担心,但仍冷静,潜入水中,绕到陈望夏身后,一只手抱住她,一只手拨水往回游。


    待上了船,陈望夏没了意识,四肢软绵,处于昏迷状态。


    外婆关心则乱,脑子如一团麻线,不知此刻该做什么好:“夏夏,快醒醒。”


    陈望夏紧闭双眼。


    雨愈发大了,但丁叔没空披上雨衣,赶紧调转船头,原路返回:“见川,先给她……”


    不等他开口,赵见川已经俯身给陈望夏做人工呼吸。


    数个来回,她吐出海水。


    意识也恢复了。


    一睁眼,入目的是赵见川那张湿漉漉的脸,他急着给她做人工呼吸,没处理过身上的水,再加上还下着雨,一时半会风干不了。


    兴许是刚醒过来,脑子不清醒,陈望夏抬手抚过赵见川的脸,擦去滑到他下巴的几滴水。


    刹那间,他们俱是一怔。


    她忙垂下手。


    外婆和丁叔没看见这一幕,因为赵见川挡住他们的视线了。


    陈望夏坐起来:“外婆。”


    外婆越过赵见川,搂她入怀,爬满皱纹的眼角水光闪烁着:“夏夏,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


    “等回去,我们到镇上找个医生看看。”外婆还是不放心,“你掉下去的时间有点长。”


    陈望夏都想当着她面转一圈了。


    “我真没事。”


    外婆见陈望夏看着的确没什么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回到码头,外婆忽然想起还没向赵见川道谢:“要不是你,我真不敢想象夏夏会怎么样。”


    赵见川没揽功:“即使不是我,丁叔也会下去救人的,我只不过比丁叔快了一步而已。”


    “那也得谢谢你。”外婆话锋一转,“晚上有事吗?”


    “没。怎么了?”


    外婆:“过来吃个饭吧,周阿婆给你做好的。”


    赵见川知道她这是为了感谢他救了陈望夏,婉拒道:“这样太麻烦您了,我回家吃就行。”


    外婆不赞同:“有什么麻烦的,你来不来,我和夏夏晚上也得吃饭,无非是多双筷子的事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


    陈望夏摸了下鼻子:“你就来嘛,可以叫上阿姨一起。”


    赵见川终于应下。


    “好。”


    陈望夏嘴角不自觉上扬,忘记自己刚死里逃生。


    “老丁,你也来呗,带上你老婆孩子,多人更加热闹些。”外婆在人情世故方面拿捏得恰到好处,没忽略丁叔,喊上他。


    丁叔倒是想去,奈何有事在身,没法去,只好婉拒了。


    “周阿婆,您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今晚有事,就不去了,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去哈。”


    外婆不好勉强:“那就这么说定了,改天记得过来。”


    丁叔笑说好。


    他们在码头分开,赵见川得回家跟母亲说一声。


    入夜后,雨停了。


    陈望夏在厨房帮忙做饭,时不时探头往窗外看。都快八点了,赵见川怎么还没来,难不成后悔答应来了?吃个饭而已,用得着?


    外婆正用勺子尝汤味:“有点淡,夏夏,拿盐给我。”


    她心不在焉递罐子过去。


    外婆哭笑不得道:“这是白糖,不是盐,你是太久没进厨房,连白糖和盐都分不清了?”


    陈望夏接回白糖罐子,重递盐罐子给她:“我当然分得清,刚在想东西,一不留神拿错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亲亲]


    第27章


    门外。


    赵见川拎着一袋水果。


    陈望夏手握把门, 侧开身子,朝外看:“阿姨呢?”


    “她本来想来的,但临时有事, 又不来了, 不好意思。”他递水果给她, “我妈让我拿来给你和周阿婆尝尝,自家种的。”


    她双手接过:“没事,反正下次再一起吃饭也一样。”


    “下次?”


    “对啊,怎么了?”


    赵见川摇了摇头,眼睛不自知地弯起来:“没什么。”


    陈望夏打开红色塑料袋,深深闻了下:“自家种的水果跟外边买的就是不同, 闻着就香。”


    “快进来。”


    这扇门对赵见川来说有点矮了, 他微弯腰进来。


    陈望夏关门,领赵见川往里走,一前一后,他修长影子将她包裹住, 融为一体, 偶尔分开。


    夜晚八点, 灯火暖黄。


    三人坐在饭桌前说说笑笑,外婆问了赵见川好些问题,还让他以后有空多来坐,说大家是街坊邻居, 他还是陈望夏的同班同学。


    九点。


    饭菜已凉, 人也该散了。


    陈望夏送赵见川出门:“怎么样,饭菜合不合口味?”


    “好吃。”


    “你猜哪道菜是我做。”


    赵见川像是有些惊讶:“里面有菜是你做的?”


    “吃不出来?”


    “吃不出来。”


    陈望夏忍不住大笑:“骗你的,还真信了,我不会做菜。”


    赵见川眼也不眨地凝视她。


    她笑容渐收。


    他却笑了:“你给我一种, 我们认识了很久,互相之间还很熟的感觉,之前你跟高珊相处也是。你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吗?”


    陈望夏轻哼:“我不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我……我只是跟你们比较投缘,喜欢跟你们相处。”


    路的斜侧有个大坑,赵见川提醒她不要踩进去。


    陈望夏平时走的是另一条路,没走过这条路,所以没见过这个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坑。”


    “住在附近的那户人家喜欢把抓回来的鱼放进里面养,等要吃的时候再杀,免得不新鲜。”


    “可里面没水啊。”


    赵见川往里踹了块石头:“他们抓到鱼才会往里面放水。”


    “万一有人掉进去呢?”


    “还别说,小时候我和蒋舟喜欢到处玩,不小心掉进去过,当时住在附近那户人家又刚好不在,我们又小又矮,死活上不来。”


    陈望夏试着想象那副场景。


    赵见川目光落到陈望夏脖子,那条跟他一模一样的太阳项链


    被衣领掩住,现在看不见了。


    陈望夏察觉到,不自在扯了扯衣领,担心赵见川看得太仔细,会发现他们的项链是同一条。


    “孟阿姨今晚临时有事不来,是因为什么事?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


    赵见川慢慢靠近她,他们的影子刚分开又交叠:“我外婆今晚从医院打电话回家,说想我妈了,我就拜托狗叔送她去医院了。”


    陈望夏没发现,没话找话:“你外婆是哪里的人?”


    “四川。老家在一个小县。”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这里离他外婆老家一千八百多公里:“那离我们这还挺远。”


    赵见川点了点头。


    “我爸是长乐镇人,我妈和他结婚后,就带着我外婆搬来长乐镇住了,一住就是十几年。”


    他怀念起小时候:“小时候,我外婆还没生病,带我回过几次老家。现在……没再回过了。”


    陈望夏衷心祝愿:“你外婆一定会好起来的。”


    赵见川张开手,迎风转一圈,像是在向风许愿,扬声大喊道:“对,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不自觉地望着他。


    他察觉到她正在看自己,目光轻移,莫名有点小紧张:“很晚了,就送到这吧,别送了。”


    她指向小卖部方向:“我们顺路,我外婆叫我去小卖部买包盐,不然明天没盐煲粥了。”


    “啊,好。”


    原是他自作多情了。


    临分开之际,陈望夏提醒赵见川:“回去记得加我Q。”


    “嗯。”


    买盐回家,外婆见了,感觉奇怪,问她:“家里还有好几包盐,你又一包盐回来干什么?”


    陈望夏装傻充愣:“我还以为没了。”


    说完,哒哒跑上楼,没给外婆刨根问底的机会。


    半个小时后。


    她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电脑传来消息铃声,Q上收到条好友申请,对方留言:赵见川。


    陈望夏看到赵见川三字,马上同意,还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没过几秒,他也发了个表情包。


    *


    期末,天变冷了。


    陈望夏和赵见川的关系变好了。


    那晚一起吃饭后,他们就自然而然地熟悉起来,赵见川平日里遇到什么有趣的事会跟她说,她听到什么八卦,也会跟他说。


    学校中午休息时间短,学生不回家,在学校饭堂用饭。


    陈望夏以前是跟高珊去饭堂打饭的,现在带上了赵见川。起初,他有所顾虑,但拗不过她。


    于是二人行变成三人行。


    班上同学经常议论赵见川,如今他们议论的对象又添一员。


    那就是陈望夏。


    本来他们对她印象还挺好的,从大城市转过来,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好,也没高高在上。


    可谁让她跟赵见川走得近呢,他们不由得想,她是不是和他是同类人,不然怎会走到一起。


    风言风语愈演愈烈,陈望夏充耳不闻,照旧随心所欲。


    高珊却听不下去了。


    虽说他们没牵扯上她,只当她是陈望夏的跟屁虫,但牵扯上陈望夏,高珊没法坐视不管。


    一天中午,高珊趁赵见川不在,跟陈望夏说了此事。


    陈望夏轻飘飘“哦”了声。


    “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喂进高珊嘴里。


    高珊还想说些什么。


    陈望夏张望四周,又看了看腕间手表,抿唇道:“都这个点了,赵见川怎么还没来吃饭?”


    几个学生经过:“蒋舟又跟赵见川打起来了。”


    “赵见川活该,谁让他妈不知廉耻,到处勾搭男人。蒋舟也是倒霉,以前还当赵见川是兄弟,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对方。”


    陈望夏当即站起来,拦住他们,问:“他们在哪儿?”


    他们认出她是经常和赵见川一起吃饭的女生,揶揄道:“听说在后山,我们正准备去看热闹呢。同学,要不要一起啊。”


    她暂时没空理会他们,跑出饭堂,直奔办公室。


    高珊追上去,拉住她。


    “望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就不要掺和进去了。蒋舟那些人,我们惹不起的,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陈望夏掰开她的手:“我实在没法坐视不管。”


    “你们才认识多久?就算他以前帮过你,你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高珊鼓起勇气问。


    “蒋舟记仇,得罪他,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以后你在长乐镇的日子会过得很难,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赵见川。”


    陈望夏脱口而出:“我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赵见川。”


    高珊一头雾水。


    “什么叫你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赵见川?你转学到长乐镇,不是因为你父母工作忙,没空照顾你吗,怎么是因为他了?”


    一着急,说错话了。


    陈望夏身体微微绷紧,还好,这句话并未暴露她来自未来。


    高珊来不及等她解释,自己在那里猜起来了:“难道是因为赵见川帮过你,你喜欢上他了,特地为了他,转学来长乐镇?”


    她嘴角一抽。


    “你以后还是少看些无脑恋爱小说吧,当心看坏你脑子。你先回教室,我去后山看看。”


    说罢,赶往学校后山。


    高珊想跟上去,却又不太敢,害怕蒋舟看见,误会她站在赵见川这边,从此针对她。可不去,她又放心不下陈望夏一个人。


    犹豫再三,高珊还是跟了上去。对她来说,陈望夏更重要。


    此刻,后山围满人。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在一旁起哄,嚷着使劲点打。


    陈望夏推开他们,挤了进去,恰好看到赵见川将蒋舟压制在地上,蒋舟半张脸陷入泥土中。


    说实话,要不是亲眼看过赵见川打过几次架,陈望夏恐怕不相信他会跟人打架,毕竟他看起来很温和,情绪也很稳定。


    她目光落到他脸上。


    赵见川唇角有些擦破,流了血,却还是笑着。他根本不在意同学孤立自己,也不在意蒋舟散播谣言,只想活出想要的生活。


    “蒋舟,到此为止吧。”


    蒋舟艰难扭过头,呸了声:“老子这辈子跟你没完。”


    他边说边往地上摸索,摸到一块石头,五指收拢,毫不迟疑抓起砸向赵见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方向失了准头,错开赵见川的头,只砸向肩膀。


    可石头没能砸下去。


    有人紧紧握住蒋舟的手腕。


    赵见川蒋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陈望夏的脸闯入他们眼底。


    其实蒋舟只要用力,绝对能甩开她,可他大概是没想到有人敢拦住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陈望夏趁机拿走那块石头。


    蒋舟正要开口,陈望夏直视他,眼神无惧,坦坦荡荡:“老师快来了,你确定还要继续?”


    他冷嘲热讽道:“你是赵见川的狗吗?怎么他去哪儿,你也跟着去哪儿?还多管闲事。”


    被骂,被找茬,赵见川都没黑过脸,唯独这次黑了脸。


    “蒋舟,你别太过分了。”


    陈望夏分开他们,站赵见川面前,拿纸巾给他。


    “你嘴角有血,擦擦。”


    赵见川接过,随意擦擦,血没了,唇角伤痕完整露出来,在皮肤上很明显:“你怎么来了?”


    说着,不知为何,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陈望夏察觉他左腿微瘸,猜是在跟蒋舟打架时伤到了,伸手扶他:“先离开这里再说。”


    赵见川却避开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避开,又伸手过去,不管不顾地扶着。


    高珊在人群外,默默看着。


    蒋舟本想拦住他们的,他小弟上前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改变主意,转身就离开了。


    陈望夏带赵见川去校医室。


    高珊想了想,没再跟过去,悄无声息回教室了。


    赵见川已经是校医室的常客,校医早看出了他身上的伤不像是自己磕碰到的,一开始还劝他找班主任处理,后来见怪不怪。


    不过以往赵见川都是只身一人来校医室拿药的,今天身边多了个女生,校医不禁多看几眼。


    陈望夏弯腰拉起赵见川校服裤脚给校医看:“这里伤了。”


    赵见川下意识往下拉。


    她拍开他的手:“干啥,伤了不得给人看看?”


    被她拍过的手背泛起一股热意,赵见川别到身后,不知道是不是太热了,耳垂比刚刚要红。


    校医扶着眼镜凑过去看。


    “还好,没伤到骨头,只是表皮伤,抹点药就行。”


    他打开柜子取药,递给赵见川,“真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学生,怎么都喜欢动手解决问题。”


    赵见川没回,低头擦药。


    校医没再自讨没趣,恰逢手机响,出去接电话。


    上完药,陈望夏又扶赵见川回教室,快到时,他轻轻推开她:“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


    作者有话说:二更!本章掉落小红包


    第28章


    赵见川和蒋舟在校内打架的事最终还是传到教导主任耳中, 教导主任勃然大怒,狠狠训了他们一顿,还找了双方家长。


    上课期间, 陈望夏找借口上厕所, 溜到办公室门口偷瞄。


    孟观棋领着赵见川站在教导主任面前, 风从窗户钻进,拂动她干净的白裙,看着莫名舒心。


    几步之外,蒋舟倚窗而立,根本不把教导主任放眼里。


    蒋舟父母好像有事,没来。


    来的是蒋舟的伯父伯母, 女人应该刚干完农活, 身上沾有不少泥,头发油油地贴额头上。男人穿着修车店工服,指甲尽是洗不掉的污渍。


    他们话里话外都是赵见川主动挑衅,不然蒋舟绝不会上手。


    听得陈望夏一肚子火。


    赵见川反倒慵懒地倚在墙边, 仿佛早已习惯了。


    蒋舟伯母觑了眼没怎么说过话的孟观棋, 指桑骂槐道:“母亲不学好, 儿子也是这副德行。”


    赵见川握紧拳头,抬起眼。


    他允许他们骂他,却听不得他们说他母亲半个字的不好:“这是我的事,别扯到我妈身上。”


    孟观棋循声“望”去, 空洞无声的一双眼直对她所在方向。


    蒋舟伯母只觉得晦气, 撇开头,接着道:“当妈的整天勾引别的男人,当儿子的整天打别人的儿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蒋舟伯父假惺惺地扯她衣角:“大家都是街坊邻里, 别说了,这事儿就这么过去算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蒋舟伯母跟点燃了炮仗似的。


    她大声指着他鼻子骂:“我说她几句,你还心疼上了?她除了张脸不错,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也惦记着这个寡妇?”


    教导主任尴尬到直喝水。


    蒋舟伯父没想到她会当众说这些,涨红脸:“瞎说什么。”


    孟观棋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几秒后,又慢慢合上了,好像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蒋舟伯母:“我说错了?”


    蒋舟伯父:“你……”


    眼瞅着他们就要吵起来,蒋舟直起身子,冷声说:“是我挑衅赵见川,也是我先动的手。”


    他们怔住。


    陈望夏也怔住了,看不出他还是个敢做敢当的。


    一场闹剧,以此告终。


    赵见川被罚三千检讨,蒋舟被处分,他伯父伯母骂骂咧咧走了。孟观棋则温温柔柔地拍了拍赵见川的肩膀:“下课后,早点回家。”


    从头到尾,她都没骂过人。


    陈望夏早在他们离开办公室前就回教室了,没撞上。


    下课后,她和他一起回家。


    赵见川今天格外少话,陈望夏说十句,他都没说一句,她不由得站住:“你在想什么呢?”


    “为了我,得罪蒋舟,值得吗?”赵见川侧头看她。


    陈望夏耸肩:“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只有我愿不愿意,你不会怕连累到我,想远离我吧。”


    他摇摇头:“没。”


    “真没?”


    “真没。”赵见川耐心道。


    路过卖香烛纸钱的店,陈望夏想起现实中和赵见川在许愿树下许过愿,又想和过去的赵见川许一次:“这周末,你有空吗?”


    赵见川:“有。”


    “周末陪我去个地方。”


    “好。”


    “不问问我是什么地方,就答应了?”陈望夏往前走,“不怕我拐你去卖了?”


    赵见川被逗笑:“一般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都不会这么做。”


    忽然,他笑容收起。


    她正感奇怪,前方出现一人,他挡在路中间,单手插兜,嘴叼着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蒋舟?


    陈望夏立刻警惕起来。


    蒋舟没错过她的反应,持烟走近他们:“笑得挺开心。”


    “关你什么事?”她反驳。


    赵见川暂时不语。


    蒋舟用手指戳了戳他肩膀,咬牙切齿,充满恨意问:“赵见川,你凭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你有什么资格笑得这么开心?”


    赵见川眼神不躲不闪。


    陈望夏皱眉,拍开蒋舟的手,反问:“他凭什么不能笑得开心?为什么没资格笑得开心?”


    “就凭他妈是出来卖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有证据吗?没就别在这发疯。”


    “我亲眼看到的!”


    虽说陈望夏才见过孟观棋几次,还不是很熟悉对方,但直觉告诉自己,她绝对不是他说的那样:“你亲眼看到什么?”


    蒋舟双眼因愤怒涨红:“我亲眼看到他妈跟我爸搂一起,要是没什么,为什么会搂一起?”


    她仍不信。


    “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蒋舟爆脏话:“我去他妈的误会,都搂一起了,还有误会?陈望夏是吧,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


    陈望夏感觉这人死犟,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当时为什么不去问个清楚?”


    她仰头,目不转睛看他。


    他也低头看她,眼底似覆了层千年寒霜,仿佛化不开:“换你爸跟别的女人搂一起,你看到了,会立刻去问个清楚?”


    “我会。”


    “站着说话不腰疼。”蒋舟吐出一缕白色烟雾。


    陈望夏被呛得咳嗽几声,偏了偏脸:“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不可以理解你将情绪都发泄在赵见川身上,有本事找你爸去。”


    她往后退一步。


    蒋舟不语,抬颌猛抽几口烟,眼神不离赵见川。


    赵见川知道他这是想听自己说话:“在你第一次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去问过我妈了。”


    “我妈说是她差点摔倒,然后你爸上手扶住,又搂住我妈,不肯松开……”他不想再接着说下去,“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爸在缠着你妈?”蒋舟脸色臭得不行。


    赵见川:“爱信不信。”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那天回家后也问我爸了,他说是你妈勾引他。”蒋舟嘲讽一笑。


    他又道:“也是,那人是你妈,你不站在她那一边,难道站在我这一边吗?不可能的。”


    陈望夏忍不住道:“我服了你,干嘛非得钻牛角尖。”


    蒋舟:“事实都摆在面前了,你还信赵见川和他妈,我看你被他迷得分不清青红皂白了。”


    陈望夏:“……”


    什么叫她被赵见川迷得分不清青红皂白了:“什么事实?你爸说的就是事实?你才分不清青红皂白,还喜欢胡说八道。”


    “你整天跟着赵见川,不是喜欢他,是什么?可就算你再喜欢他,也不能颠倒黑白吧。”


    陈望夏气笑了。


    “我看你脑子有病,看一个女的跟一个男的走得近,就只会联想


    到喜欢。“她斜了他一眼。


    蒋舟抖落指间烟灰:“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喜欢他?”


    “我只当他是朋友。”


    赵见川抬了抬眼,目光从陈望夏脸上掠过,又迅速低下眼。


    蒋舟眼尾上挑,若有所思看了下赵见川,轻扯唇角,露出嘲弄的笑容:“你说,我就要信啊,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她快气炸了,表面却风平浪静,没叫他看出来。


    “那你说什么,我就要信啊,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说不定你明明知道是你爸缠着孟阿姨,但还死活不愿意承认,把责任推给别人,拿赵见川来出气。”


    她有样学样地说。


    这次轮到蒋舟气炸了,没忍住推了陈望夏一把。


    陈望夏还没反应过来,赵见川抓住了蒋舟的手,声音冷下来:“蒋舟,说归说,别动手。”


    蒋舟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但不想承认,更不想道歉,只是甩开他,又抽了口烟冷静冷静。


    烟雾散开。


    赵见川上前一步,站到陈望夏身前,他比她高出不少,烟雾几乎全被挡住了,她没再被呛到。


    蒋舟尽收眼底,冷哼一声,意味不明,指尖微动掐灭烟,再推开赵见川,头也不回离开。


    背影清瘦颀长,莫名孤独。


    陈望夏朝半空踹了一脚:“他就是故意找茬。”


    赵见川“嗯”了声。


    “我知道。”


    她扭头看他,赵见川猜到陈望夏想说什么:“我没事,习惯了。”


    “你可不能逆来顺受。”


    “我哪里逆来顺受了?”


    好像的确没有,蒋舟每次找茬,赵见川都是正面刚回去的,不存在被人打,还忍着不还手。


    “以后你好好保护自己,没有什么比你活着更重要。他要是伤害你,别想太多,直接反击。”


    陈望夏逮住机会就提醒他注意性命安全:“正当防卫嘛。”


    “你担心蒋舟会……”他没说出那个词,“他不会的。他是讨厌我,但还没到要我死的地步。”


    “你注意安全就是了。”


    陈望夏没多说。


    目前来看,蒋舟讨厌归讨厌赵见川,却远还没到要杀人的程度,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小心为上。


    不能明示赵见川不久后会死,借这件事提醒他小心点应该行吧。


    赵见川轻笑:“放心好了,我也是很怕死的。”过了会,他低声说,“再说了,我还有愿望没实现,不会那么早死的。”


    陈望夏一下子来了兴趣:“什么愿望?说来听听。”


    他看看天。


    “天快黑了,早点回家。”


    她知道他这是不想回答,也尊重,朝他摆了下手就回去了。


    到家,陈望夏感觉身体不太舒服,脑子嗡嗡嗡叫,像有人往里面钉钉子,疼。她勉强撑着吃完饭,准备上楼时,感觉愈发强烈。


    脚下一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撞到头,当场晕过去——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三花猫头]


    修一下小bug


    第29章


    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


    医院人来人往, 分外嘈杂,陈望夏掀开被子坐起来,正要下床, 外婆提着热水壶走进来。


    “夏夏, 醒了啊。”外婆先是一喜, 见她要动,忙说,“先待着别动,我叫医生来看看。”


    陈望夏揉了揉还在嗡嗡嗡叫个不停的头,听话坐回去。


    怎么突然头疼晕倒?


    医生检查一番,说没什么大碍了, 外婆眉间担忧消散几分。


    “医生, 等等。”陈望夏喊住欲离开前往下一间病房的医生:“为什么我头还疼,晕倒之前就疼了,不是晕倒后撞到的。”


    “头疼?”医生折回来,翻看入院记录, “不应该啊,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 显示没问题。”


    外婆抓住医生的手:“要不再给她检查一遍?”


    医生还没说话,她求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外孙女,她可不能出事啊,我求求您了, 医生。”


    陈望夏拉回外婆的手, 放掌心握着,感受到一层厚茧子,不由得摩挲过:“外婆,我就是头疼而已, 又不是得了绝症。”


    话音未落,外婆“呸”了声:“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医生最后让她留院观察。


    从小到大,陈望夏身体一直很好,没怎么生过病,更别提没住院,不太习惯,好在外婆陪着。


    外婆说已经打电话给她班主任请假了,不用担心学校的事。


    陈望夏不担心学校的事,担心赵见川。一天没看见他,就不心安,怕他在她不在的时候死了。


    傍晚外婆回家做饭,她百无聊赖,躺病床上翻来覆去。


    忘叫外婆带本书来解闷了。


    陈望夏拉被子盖过头,现在没那么疼了,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之内,不知睡一觉会不会更好点。


    这么想着,逐渐有了睡意。


    快睡着的时候,有人轻扯了下被子,陈望夏以为是外婆,咕哝道:“等我睡醒了再吃。”


    对方不再扯被子,坐到病床旁边的掉漆木椅上。


    陈望夏接着睡。


    晚上七点多,隔壁床说话很大声,她被吵醒了,再也睡不着,拉下被子:“外……赵见川?”


    赵见川起身:“听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伤得严不严重?”


    “你怎么知道的?”


    “下课回家路上遇到周阿婆,听周阿婆说的。”


    “哦。”她靠墙坐,抓了几把乱成鸡窝的长发,用发圈扎住,“起来干什么,继续坐啊。”


    赵见川又坐下了。


    面面相觑,他先移开眼,陈望夏说:“我没摔伤,之所以留院观察,是因为头有点疼。”


    “撞到头了?”


    “这倒没有。不过现在不怎么疼了。” 余光扫过床头柜上那袋红苹果,她问,“你买的?”


    赵见川拿出一个:“对,要不要吃,给你削。”


    “好啊。”


    长长红皮落下,果肉露出,香甜气息弥漫到他们身侧。


    陈望夏目光从苹果移到赵见川侧脸,心口无端涨涨的,好似气球瞬间鼓起来,即将涨破。


    “削好了。”赵见川递给她。


    她接过苹果的同时还接过了刀,分开两半:“一人一半吧,待会我还得吃完外婆带来的饭。”


    外婆喜欢看她每次吃光饭菜,不然就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饭手艺退步,做得不合她口味了。


    赵见川吃东西很快,还不到一分钟就吃完那半个苹果。


    陈望夏吃得不快不慢。


    病号服宽大,她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又掉了出来。


    赵见川看了一眼,觉得跟之前看的不太一样:“你的项链褪色了,好像还多了个缺口。”


    陈望夏立刻拿起来看。


    果不其然,褪色了,缺口还很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断。


    这缺口怎么来的?


    从楼梯上摔下来,不小心拉扯到了?缺口有可能是摔倒导致的,那褪色呢?跟摔倒无关吧。


    就算项链质量不好,会随着时间推移褪色,也不会在一夜之间褪色成这样,到底为什么?


    难道是现实中的赵见川出事,属于他的项链跟着产生变化。


    想来想去,这个可能最大。


    陈望夏突然很想回现实看看,可又怕项链变成这样后,能回到现实,却不能再回到过去了。


    回到现实容易,只要取下项链,或者现实中有人叫醒她。回到过去,需要赵见川和项链。


    二者缺一不可。


    陈望夏攥紧项链,又松开了。


    还是别轻举妄动,留下来比较好,只要她救下过去的赵见川,他不再是鬼,哪怕赵见川真的在现实中出事,此事也会随之消失。


    他不会没事的。


    陈望夏想起自己还没回赵见川:“质量不好,戴久就褪色了。至于缺口,戴东西嘛,磕磕碰碰,不小心磕出个缺口来很正常。”


    赵见川目不转睛:“可以摘下来给我看看吗?”


    她马上拒绝:“不行。”


    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愣了几秒:“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补好缺口,我以前跟人学过修补首饰。”


    陈望夏故作不在意:“不用补,断了,换过就行。”


    “我以为你很喜欢这条太阳项链,不会轻易换掉它。”赵见川转头,不再看项链,窗外有只鸟飞过,在枝头上停了会就离开了。


    “一条项链而已。”她心不在焉,随口搪塞道。


    外婆来了。


    她一手拎饭菜,一手拎汤,见赵见川也在,扬起笑,眼角皱纹柔和:“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阿婆。”赵见川拉开椅子,站起来说,“刚来不久。”


    陈望夏挑眉,都来了一个多小时了,哪里是刚来不久。她也没拆穿他,凑过去看饭菜:“好香,闻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外婆捏了捏她鼻子:“瞧把你馋的。”


    “嘿。”她只是笑。


    赵见川往后退一步:“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外婆打开饭菜,热情招呼:“这就回去了,不是刚来?留下来吃点呗,正好多带了个碗。”


    “不了,家里还有点事。”


    见此,外婆也不留赵见川了:“回去路上小心点,前几天镇上大道有人飙车,撞死了人。”


    陈望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手不知何时又握住了项链。


    外婆夹起一块肉,喂到她嘴边:“走都走远了,还看呢。来,吃饭,多吃点,补补身子。”


    “手又没受伤,不用喂,我自己来。”她吃下肉,端起碗。


    *


    周末,陈望夏出院。


    当天,她就带赵见川到许愿树下:“你是长乐镇人,肯定来过这,但我还是想带你来。”


    叶子簌簌地响,赵见川仰头看:“你还信这个?”


    他是来过这里,陪孟观棋来的。自他父亲死后,她就改信这些了,还买不少许愿牌许愿。


    陈望夏打响指:“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了,我可不是什么无神论者,一直相信这世上存在着鬼神。”


    “你居然相信这世上存在鬼神。”他难以置信地笑了笑。


    “如果我说,我见过鬼,你信吗?就像小说写的那样,跟普通人不同,有阴阳眼,能看见鬼。”


    刚说完这句话,陈望夏有种灵魂跟肉。体分离,要被拉回现实的感觉,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不能在过去明说赵见川将会死,变成鬼就算了。


    连提都不能提她能看见鬼的事?幸好只是用开玩笑的方式假设提了几句,否则恐怕就失败了。


    陈望夏心有余悸。


    赵见川却说:“如果是你说,我信。你真能看见鬼?”


    她握了握拳,否认了:“随便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我怎么可能看见鬼,肯定是假的。”


    真的。


    “好吧。”赵见川投钱买下一块许愿牌,放进她手里,走到旁边,“你许吧,我不会看的。”


    红色许愿牌有点硌,陈望夏收紧指尖,在上面写下几句话后,挂上去,随后也去投钱买一块。


    赵见川困惑问:“一块不够写?怎么又买……”


    前一秒还在陈望夏手里的许愿牌到了他手里:“给你的,你也写。不是说还有愿望没完成?”


    “我不信这些的。”


    她推他:“不信也可以写,反正不会掉块肉。”


    赵见川终究是提笔写了。


    陈望夏有点好奇,但忍着不看,东张西望,就是不往身边的赵见川看去,等了大概几分钟,她催促:“你写得也太慢了。”


    “好了。”他生得高,不用爬梯子,抬起手就能挂到高处。


    “要不要再拜拜土地神?”


    赵见川正要开口,陈望夏又说:“来都来了,拜一拜嘛,让他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当年我爸出事前,我妈也带他来拜土地神,说了跟你差不多的话,可他最后还是遇海难了。”


    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陈望夏语塞。


    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声音:“既然这样,不拜了。”


    赵见川却弯腰一拜,衣角拂过陈望夏的手,她眼睫微颤,他说:“你说过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或许它真能保佑人,只是偶尔会漏掉那么几个。”


    “我赌它,不会漏掉我们。”赵见川半开玩笑。


    陈望夏也慢慢地弯腰一拜。


    拜托您。


    保佑我家里人一生平安。


    保佑我能改变赵见川的命运,让他活过来,不要再变成鬼——


    作者有话说:这是二更,本章掉落小红包[烟花]


    第30章


    “什么?你和赵见川去许愿树下许愿了?”得知陈望夏周末做了什么, 高珊神色微妙,拉她走出教室,到少人的楼梯拐角说话。


    陈望夏淡定:“嗯。”


    高珊憋红了脸, 口出惊人:“你、你跟赵见川在一起了?”


    她捂住高珊这张乱说的嘴:“谁跟赵见川在一起了, 我只是和他去许愿树下许过愿而已, 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没做。”


    “你可别乱说。”解释完,陈望夏松开高珊,左顾右盼,生怕有人听见,一传十, 十传百。


    高珊眨了眨眼。


    陈望夏捏她脸, 黝黑皮肤微凹陷:“不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高珊面泛羞涩,“在我们长乐镇,有个传说,年轻男女同去许愿树下许愿, 他们以后就会在一起, 永不分离。”


    “啊?”陈望夏险些平地摔, 摔个狗吃屎,高珊忙扶住她。


    高珊咬唇:“你不知道?”


    她毫不犹豫:“我当然不知道,要是知道,怎么会带赵见川去, 我对他又没有那个意思。”


    楼梯上方, 赵见川恰好经过,往下走的脚步一顿,绕路了。


    陈望夏没发现,高珊也没发现:“你不在长乐镇长大, 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可赵见川也不知道?去到那里的时候,他没提?”


    陈望夏轻咳几声:“没提。可能他不信,没放心上。”


    高珊逐渐信了:“赵见川确实不把这种事放心上,长乐镇大部分人靠海吃饭,出海前会拜海神,他每次都不拜,不信邪。”


    “你怎么知道的?”


    “镇上人喜欢议论赵见川他们一家,我听我爸说的。”


    上课铃响了,她们回教室。


    陈望夏身在座位,心却不知飘到哪儿了,走神得厉害,有几次想回头问问赵见川,克制住了。


    窗外鸟儿吱吱喳喳叫着,语文老师提早讲完课,心情颇好地看了眼翠绿树上的几只小鸟:“同学们,给你们布置道作业。”


    此话一出,教室“哀鸿遍野”。


    语文老师充耳不闻,自顾自说:“在你们心中,夏天的关键词是什么?”


    “热。”


    “睡觉。”


    “万物生机勃勃。”


    同学们的回答声此起彼伏。


    陈望夏转着笔,也凑个热闹道:“大海。”她喜欢夏天时的大海。


    语文老师淡淡一笑:“还有同学有别的答案吗?”


    又有几个同学回答了。


    陈望夏回头问赵见川:“你好像还没说,说来听听。”


    他只是笑了声:“你猜。”


    她踹了他一脚。


    “滚,不说算了,我其实也不是很好奇,哼。”


    说完,陈望夏转身回去。


    语文老师:“你们以‘夏天的关键词’为题目,写一篇作文,下周交。”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流逝飞快,眨眼就过去。


    高珊问她要不要上厕所,陈望夏摇头,侧身让高珊出去厕所,前后桌瞬间只剩她和赵见川。


    陈望夏转过身,手无意识微微倾斜,指间圆珠笔划过赵见川桌面,发出一道刺耳的轻响。


    他


    抬起头,看她。


    四目相对。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有没有听说过许愿树的传说。”


    赵见川直率:“有。”


    陈望夏眼神乱飘,摸鼻子:“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他一脸坦然,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在意这个:“没必要,你只是想去那里许个愿,又没别的心思。更何况,我不信这传说,你信?”


    说得在理,没法反驳。


    “我也不信。”陈望夏喉咙发痒,咳嗽几声,随后从兜里掏出一道叠成三角形的符,“拿着。周末拜完土地神,你忘拿了。”


    符有股淡淡的木香,赵见川拿着不可避免闻到。


    他接下来:“这个得去土地神旁边的竹屋问秦大爷拿,我怎么不记得我们周末去了。”


    陈望夏摊开手:“你去买水的时候,我自己去的,免费的,不要白不要,你就拿着吧。”


    她拿出自己那个扬了扬:“随身带着,还挺安心的。”


    “望夏。”


    高珊回来了,叫陈望夏再侧身让让,给她进去。


    陈望夏转回去,心也回去了,上课时不再走神,经常举手回答问题,敲碎教室沉闷的气氛。


    赵见川一节课都在看着那道符,不知在想什么。


    *


    又过了半月,无事发生,一切如常,陈望夏却越来越焦虑。


    最近无事发生是好,可找不到一丝线索是个问题,她还不知道他的死因,能做的很有限。


    毕竟她不能二十四小时守在赵见川身边,现实中的赵见川可以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那是因为他是鬼,不用睡觉休息。


    “夏夏,出门买点蒜。”


    楼下,外婆喊她。


    “知道了。”陈望夏关电脑,换睡衣下楼出门。


    路上,一群人朝镇口方向涌去,跟没长眼睛似的往陈望夏身上撞,她连连避让才没被撞到。


    陈望夏不禁低骂几声:“赶着去投胎啊,跑这么快。”


    这个时候,菜市场没多少人,很快就买到了蒜,摊主边给她找钱边跟隔壁摊的人聊八卦:“那个女人这次又勾引谁了?”


    “听说是高珊她爸。”


    陈望夏不由自主竖起耳朵。


    发黄布袋被摊主翻来翻去,找出几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和一毛钱,数了又数:“找你一块四。”


    找完钱,接着八卦。


    “他瞒着他媳妇,偷偷地攒了私房钱去按摩。”


    陈望夏知道他们在说谁了。


    “这不,他媳妇大闹一场,喊打喊杀,今天把人堵在镇口,打算要回钱。”摊主拉好布袋链子,幸灾乐祸,“给出去的钱等于泼出去的水,还想收回来?”


    “高珊她爸也是的,家里穷,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拿钱去按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陈望夏拎着蒜跑向镇口。


    中途,袋子破了,白花花的蒜撒一地,她也没回头。


    镇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如一堵墙,密不透风。孟观棋蓬发垢面,衣服凌乱,鞋子也掉了,一双脚踩在腥臭的泥地上。


    高妈站在孟观棋面前。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孟观棋,厚大的嘴唇不停地张合,吐出污秽不堪、刻薄至极的话,声音大到远处的人也能听到。


    陈望夏远远就听到她骂什么不要脸,表面按摩,实则做鸡。


    这些话,陈望夏听着都不是滋味,更别提被她骂的孟观棋。孟观棋眼盲,被堵住后找不到路离开,只得留在这挨骂挨打。


    没人伸出援手。


    赵见川也不在她身边。


    陈望夏加快脚步冲去,就在此时,高妈高扬起手,扇了孟观棋一耳光,气势汹汹:“还钱!”


    一阵风刮过孟观棋的脸,仿佛也刮断了支撑着身体的双腿,她跌倒在地,唇角破皮,冒出血,手腕撞到石头,顿时红一大片。


    孟观棋摸索着爬起来:“还什么钱,我可没借过你的钱。”


    她虽看着柔柔弱弱,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但还是透出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坚韧、不屈。


    “我家男人前几天是不是你找你按摩了?”高妈撸起袖子,粗壮的胳膊露出来,力量感十足。


    “是又怎么样。”


    高妈:“是就还钱!”


    孟观棋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这是我赚的钱,凭什么还给你?请你讲讲道理。”


    高妈厌恶道:“脸皮真是厚啊,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借着按摩的名义做什么勾当。识相点,还钱,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人群挡住了陈望夏,她使劲推开他们才能一点点地挤进去。


    孟观棋看不见周围的人,却感受得到他们异样的目光:“我只是按摩,并没有做别的。”


    “鬼才信你。”高妈揪住她衣领,恶狠狠威胁,“你今天要是不还钱,别想离开这里半步。”


    说着,还要动手。


    陈望夏及时越过人群,拉开了孟观棋,高妈扑了个空。


    孟观棋表情茫然。


    高妈气急败坏,怒瞪着陈望夏:“这是我们两家的事,你一个小丫头掺和进来干什么?是你外婆叫你来帮这贱人的?”


    “跟我外婆没关系。”


    “听说你和她家儿子走得很近,难道是上赶着当鸡的儿媳妇?”高妈口无遮拦,说得很难听。


    孟观棋听不下去了。


    “她还是个孩子呢,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高妈冷哼。


    陈望夏懒得跟她纠缠,想扶孟观棋离开,高妈挡到她们面前:“想走?没门儿。先还钱。”


    陈望夏实在忍无可忍了:“你再不让开,我报警了。”


    高妈嚷嚷:“报啊,我大舅就是警察。看警察来了,是帮你还是帮我。哦,对了,她还是鸡呢,可能还要被抓进去蹲几天。”


    “妈!”高珊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留在家里做饭等我回去吗?”高妈不太想让高珊亲眼目睹这一幕。


    高珊看了眼陈望夏,又看了眼孟观棋,既是羞又是愧,小声对高妈说:“妈,我们回去吧。”


    高妈拧了她一把:“你傻了不成,钱还没要回来呢。”


    高珊垂着头:“妈。”


    “不帮我,别唧唧歪歪的,滚一边去。”高妈推开她,抓住孟观棋,继续催她还钱,“还钱。”


    陈望夏欲掰掉高妈的手,高妈趁此机会反攥紧她双手,另一只手捡起木棍,往孟观棋的肩膀甩去:“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人。”


    一声闷响。


    木棍打到身体上。


    孟观棋平安无事,反倒是高珊疼得弯下腰,她挺身挡下了。


    陈望夏捏了把冷汗:“珊珊!”


    高妈当场愣住。


    高珊脸色发白,唇齿打颤:“妈,不要为难孟阿姨了。我们明明都知道是爸的错,不是吗?”


    高妈破口大骂道:“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爸有错是有错,她出来卖的就没有错了?”


    她再次将矛头对准孟观棋。


    “如果你那个死鬼老公在天有灵,肯定会后悔娶了你的。”


    孟观棋呢喃:“不。”


    陈望夏顾不上高妈是高珊母亲,直言直语:“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出来卖的,孟阿姨说了,她只是帮人按摩而已。”


    高珊附和:“对啊妈,孟阿姨只是帮人按摩而已……”


    话还没说完,高妈毫不留情给了她一耳光:“她说你就信,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是读傻了吗?”


    高珊刚挨了一棍,又被扇,晕乎乎的,踉跄几步,径直地朝后倒去,眼看着头就要撞向路边废弃的铁锄头。


    众人惊呼。


    孟观棋不知发生了什么,听周围动静,也猜到不对劲,担忧陈望夏有事:“望夏,怎么了。”


    陈望夏伸手想拉住高珊,没拉住。刹那间,她心跳骤停,喉咙好似被堵住了,一口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发不出任何声音——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更,往后面翻,还有一更[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