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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美人死后,前任他哥疯了》青春校园小说_白天起不来

    第51章


    十月初,A市的雨季已经过去,但明明放晴了半个月的天,这会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雷声伴着雨滴轰隆作响。


    陆宴愣愣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掌,手上的痛感不值一提,他身体一切感官都离他而去。四周仿佛暗下来,时间停滞,一切都定格在季南星刚才简短果决的那一句话。


    “分开一段时间吧。”


    陆宴像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毫无反应地僵直站立着,浑身血液冰冷,四肢发冷,像个被判处死刑永不可翻身的囚徒,他连牵动一丝表情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大门拉开,一道亮白的闪电照亮了季南星苍白沉郁的脸色,他才恍然回过神。


    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血肉淋漓。


    屋外骤然下起雨,季南星望着黑沉的雨幕,只迟疑了几秒,行李箱便被人接过。


    “太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至少,让我送送你。”陆宴说。


    这回,季南星没有拒绝。


    车是那辆被季南星吐槽过老气的宾利。一上车,陆宴已经习惯性俯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季南星逃避地偏过头。


    陆宴眼底暗了暗,系完安全带便快速拉开距离,没有作多余的停留。


    “车里有晕车贴,后面有抱枕,要吗?”


    季南星坐别人的车,一上车就睡,但和陆宴在一起却总会打起精神聊天说地,明明彼此都不算话多的人,但在一起的时候,却连早上出门看到只蝴蝶、白管家今天浪费多少鱼饵这种无趣又细微的小事都能聊很久。


    而眼下,一个说得小心翼翼,另一个沉默不语。


    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陆宴竟然会有相顾无言,多说一句都要谨慎斟酌的一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左右摆动晃出几道虚影。


    季南星看着黑沉沉的天,说了个酒店名,而后朝车窗一侧偏过头,道:“我睡一会,到了再喊我。”


    陆宴轻声应了句,汽车平缓地驶下山道,却没有朝酒店开去。


    下了盘山公路,车辆左转,上785国道,过桥,驶向白石街道,直行接右转,到达大学城区,拐进A大片区,直行绕进小路,进入住宅区。


    熄火,停车。


    一年零两个月5天,400多个日夜,陆宴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遍从半山到季南星家里的路。


    从前都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来,这一回,副驾驶终于多了真正的主人。


    他想象过无数次他带着季南星回家的场景,但没有一个是眼下这样狼狈的模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陆宴脑袋埋在手臂里,深深吐息了数次,才把内心奔涌的那些阴暗想法强压下去。


    季南星还没醒,乌黑的发柔顺地垂下来,老旧街灯的光影落在他安静俊秀的侧脸上,像上世纪末的老电影,蒙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朦朦胧胧的,好像离他很远,连触摸都成了奢侈。


    心里沉沉下坠着,陆宴看得出神,像被一块重物骤然击落一样,整个人陷入无法逃离的黑洞里。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老小区的保安大爷看见这辆和小区格格不入的车辆,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离别的时间到了。


    在叫醒季南星之前,陆宴用手机拍了一张他沉睡的侧颜,构图很差,光线更是糟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难挑出优点,唯有照片里的人,依然漂亮恬静得无可指摘。


    陆宴看着照片愣了半秒,手指莫名开始发颤。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季南星真的不愿意原谅他,这或许是他能拥有的、属于季南星的——最后一张照片。


    这个认知彻底击倒了他,以至于他慌张、无措、悲伤到连副驾驶的人睁开了眼,都没有发现。


    “你哭什么。”


    季南星一醒来就看见头顶熟悉的破旧路灯,还没等他发问,一转头却看见陆宴发红的眼眶。


    陆宴倒没真的哭,眼底水光浮现,他睫毛动了动,眼泪却没有真的落下来。


    季南星看着他难过的模样,一时心里发酸,差点当即心软,可一想到这人能游刃有余地扮演温柔的假象,眼前的悲伤和泪也变得真假难分。


    他现在对陆宴提不起一丝信任。


    季南星心里堵着一股气,被欺骗的怨愤被锁在胸腔里,像一个不断吹气的气球,越来越鼓,越来越胀,堆积的气体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胀大再胀大,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没有安慰一句,偏过头别开眼,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就送到这儿吧,回家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话音一落,他手腕便被人握住,不是先前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禁锢,只轻轻碰了碰,季南星一回头,陆宴便快速收回了手。


    陆宴停顿了会,把一个手表戴在季南星左手,低声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这是刚从瑞士定制的医疗手表,还是初版,功能还在测试中,但勉强能用……本来想等完善之后再给你的,现在也来不及了。”


    生日过后,一想到季南星神随时可能发病的情况,陆宴第二天就联系了欧洲的医疗机构定制了能实时监测的医疗手表,钞能力加急再加急,紧赶慢赶半个月就出了初版。今晨瑞士的负责人还联系他说,进阶版本预计十月底可以交付。


    却没想到,他们连十月底都坚持不到。


    “我知道你画画不爱戴这些东西,但你的情况不能没有人在身边。我会……找个人在这附近住下,他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也不会监视你的行踪,我只是需要要保证……保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有人能及时在你身边。”


    陆宴干涩地说着,连最基础的关心都要细致解释:“和监视、跟踪无关,我只是必须确保你的人身安全,没有别的意图,也不会做多余的事。季南星,至少这一点上,别拒绝我。”


    他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就听到季南星平静清润的、拒绝他的嗓音。


    季南星垂眼看着眼前轻微发颤的手掌,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重生转世,从重逢到相认,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有过误会曲折,但连最离奇最难以接受的相认都走过来了,最难的那一步都度过了,他们本该就这样释怀、顺遂合宜地在一起,牵手、恋爱、亲吻……


    可老天爷惯爱看这种戏弄人的玩笑,明明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到底他们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脱力似的倚靠在椅背上,没有推拒陆宴的动作,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等等!”


    眼前又递过来一个手机。


    “监视软件我删掉了。”陆宴像卡壳了一样,声音喑哑:“我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事情……你喜欢拍天空和阳光,也喜欢拍画和小动物,拍得很好看,天很蓝,画也很漂亮……我不会轻易打扰你的生活,你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为了我……的过错做出改变。”


    他垂下眼,像彻底认输了一样,轻声说:“季南星,继续做你自己吧。”


    阴历的最后一个夜晚,月亮低低挂在空中,夜空好像离得很近。


    老小区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石板路,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陆宴信守承诺,只把季南星送到门口。


    “密码是520,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房子永远会在你名下,不用担心归属的问题。阳台的花和盆栽我养得不好,隔壁王伯喜欢,这段时间一直寄养在他那,我明天给你送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小区的熟悉。


    季南星愣了愣,一个诧异的猜想涌起来,几乎已经得到了验证,但他还是无法想像,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陆宴,居然会在这么一个破旧的老小区生活度日。


    “你……”他嘴唇张了张,发出短促的音节。


    陆宴似有所感地停顿了会,他手指瑟缩地动了动,身体却僵直着,像一个迟滞失效的木头人,所有牵引线都生了锈。


    沉静的楼道里,谁也没先开口打破沉默。


    良久,陆宴哑着声音开口:“季南星,别分手,好不好?”


    “……我可以改,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处理完那些隐患,等我彻底恢复正常,给我一个继续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可以吗?”


    楼道里挂着老旧的声控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陆宴轮廓分明的脸上,往常游刃有余、冷峻从容的人,如今脸上只余下沉沉的、散不去的哀伤和无措。


    季南星没有抬眼去看陆宴的眼睛,他十分唾弃自己的心软,因为只要一抬头,一看到对方耷拉下去的脑袋和那双湿漉漉的、黑而亮的瞳孔,他就忍不住动摇,忍不住要原谅。


    前世今生,季南星都无法拒绝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前世他救助流浪的猫猫狗狗,这辈子,他同样无法拒绝一个悲伤到眼泪也流不出来的陆宴。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肢体语言写满了抗拒,余光却忍不住去瞥陆宴落在地上的影子。


    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条蔓延在楼道里,人影被拉成奇怪的比例,明明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却像倚靠在一起。


    倏忽,声控灯灭了,楼道又陷入黑暗,连影子也消失不见。


    “……可以吗?”头顶的声音还在问。


    季南星眉梢微动,内心挣扎着,理智和冲动在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此起彼伏的声音不断交替。


    一会是陈源清的声音:“去年八九月的时候,陆志华托我联系了几个心理医生,那段时间,陆宴的状态不太好……”


    一会是王殷的嗤笑:“后来我那个医生接了个疯子,是个死了老婆的,跟不要命一样……看开?放下?你以为你哥哥是什么好人吗?”


    一会又是疗愈医生疲惫的叮嘱:“那个人不正常,他完全没有逻辑,只想沉浸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要能让他再见到那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最后的最后,是那天半山坡上陆宴冷漠偏执的笑。


    “……你会连最基础作为人的自由都没有,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季南星疲惫地闭上眼。


    是他的死亡导致了陆宴的偏执。


    他是陆宴病症的源来,他在陆宴身边多待一秒,陆宴的病情就会愈重一分,只要两人继续在一起,事情永远都得不到解决。


    下定决心似的,他从陆宴手中接过那个行李箱,滑轮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头顶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来。


    四目相对,陆宴深深地看着他,季南星没有抬头,手握在门把上,他没有转身,落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紧紧握着,用力得手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太晚了,你早点回去吧,夜里山路不好看,实在不行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下,早点休息,晚安。”


    一口气说完,不等陆宴回应,他径直推开门,没再回头看一眼。


    他大概猜得到陆宴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受伤的、不可置信的,嘴角下沉,眉眼低垂……失明的时候,他一次次把陆宴推走,虽然看不见,但他亲手描摹过,那张冷硬的五官上如何露出哀伤的神色,一个孤傲冷峻的人如何变成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每一丝细节变化他都深刻记得。


    季南星第一次懊恼自己卓越的绘画天赋,以至于尽管没有回头,记忆里那双难过的眼睛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沉沉舒了口气,打开了房间的灯光。


    这间房子是他入职第三年买下的,不到100平,三室一厅,算不上宽敞,但只住他和肖女士两个人,也足够了。


    灯光一亮,熟悉的布置顿时让季南星鼻头发酸。


    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玄关一大一小摆放着他和肖女士新买的拖鞋,连标签都没来得及摘。沙发上,灰色抱枕歪在一侧,上面沾着几根细短的猫毛,大抵是楼下哪只猫猫的产出。


    一切如故,仿佛这一年的病痛、绝症、重生都只是他的错觉,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丝改变,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主卧的床铺打理得很干净,像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这天晚上,季南星睡得安稳,他做了个美梦。梦中,又是六岁那年的婚礼,肖雯抱着他在庄园的小小角落里,给他戴上了纸做的小皇冠,珍惜怜爱地亲吻他的侧脸,声音像水一样柔和,“生日快乐宝宝,妈妈永远爱你。”


    梦境过于美好,一直到醒来后,季南星还不断回想肖女士明媚的笑脸。


    早上七点半,季南星生物钟准时生效。


    一朝回到熟悉的家里,他好像一下子被拨回绝症之前的生活中。晨起,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慢悠悠穿着睡衣去露台晒晒太阳伸伸懒腰,然后糊弄一下早饭,趁第二个闹钟还没响之前,拎着早饭和背包速速出门,好赶上8:05分的那趟地铁。


    但他现在是孤魂野鬼无业游民,不是上辈子紧赶慢赶的牛马人,太阳可以慢慢晒,早饭可以慢慢做。


    家里冰箱空荡荡,季南星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出门,划开手机却发现置顶联系人发来几条信息。


    是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发的。


    【醒了吗?】


    过了半个小时,又发来一句。


    【早饭好了,放在房门口。】


    季南星半信半疑,一打开门,门前装饰用的小木桩上果然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饭。


    生病后,季南星胃口差了很多,从前他就是清淡的口味,癌症三个月后,他现在几乎算得上清汤寡水。再加上这具身体常年卧床,很多东西都需要忌口。


    不明真相的厨房王叔叔只以为是新来的小少爷口味挑剔,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安排一日三餐。但尽管如此,季南星的胃口还是提不上来。


    早饭是一份清淡的海参小米粥,味道不错,很像陆宴的手笔。如果不是陆大总裁这个点应该忙着准备上班,他甚至要怀疑这就是陆宴做的。


    三两下把粥喝完,季南星才歇息会,置顶的人又发来信息。


    【吃完早饭,记得吃药。】


    时间卡得刚刚好,季南星登时愣了愣,他下意识抬头扫了客厅一周,生怕在这个温馨狭小的空间里又无声无息地安了二十几个针孔摄像头。


    他抿紧了唇,打字道:“你是不是还继续监视着我?”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句号。


    而后发来了一张卡车低头的表情包,两个黑亮的狗眼睛上画了两道蓝色的滑稽泪痕,是季南星的手笔。


    陆宴的解释很快发过来。


    【我只是记得你的作息。】


    【我答应过不再骗你,季南星,在你心里,我已经这么差劲了吗。】


    季南星有点心虚地回了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


    对面迟滞了一会,才回复道:“吃完饭记得吃药,陈源清十点钟会过来。”


    陆宴刚说完,陈医生的消息也跳进来,问他有没有空,早上例行做个检查。


    季南星匆匆回复几句,便见置顶的白色卡车头像又发来几句信息,都是嘱咐一些检查上的细节,只有最后一条格格不入。


    【我最近不会回半山,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画稿。】


    像是怕他不放心,陆宴很快补了句:【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了,画室很安全。】


    季南星应了一声“好”,又问:“不回半山,那你住哪?”


    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消息进来。


    季南星撑着下巴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等来回应,索性不等了,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空下来后才发现陆宴两分钟前回了消息。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三天,陆宴没有再找季南星闲聊过。


    他依旧会让人来送早餐,也差人把季南星从前的盆栽花搬了回来,几盆花草被打理得青葱欲滴,比季南星活着的时候照看得还好。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白天回半山画画,晚上回家睡觉,一路上也没在楼道遇到什么熟人。直到第三天深夜,他画完画回来,一边甩着发麻发酸的手腕一边慢悠悠往家里走,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


    隔壁王伯一水盆掉在地上,哗啦啦的水顺着露台的缝隙往下淌,楼下正在露台洗头的男人骤然被一盆洗脚水浇个正着,怒骂道:“啥人啊!什么酸臭的水都往下倒,有没有点素质!”


    王伯穿着白色马甲,肩上搭着抹布,脚踩一双半永久绿色塑料人字拖,指着季南星的手颤巍巍地抬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小小、小季,你不是、你不是……”


    他瞳孔紧缩,两股战战,季南星懊恼地摸了摸鼻子,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粉色塑料瓶拿起来,胡诌道:“您好,我是他的……额,双胞胎弟弟,过来小住几天。”


    王伯半信半疑,他狐疑地对着季南星360一阵打量,鬼鬼祟祟拿着手机不知道联系什么人,一边用手写一边忍不住往季南星身上瞄。


    一分钟后,王伯放心地舒了口气,像从前一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哎,我还不知道小季有个弟弟,也没听小陆提起过……小伙子,你哥走得早,以后有什么困难,都跟王伯说,都是街坊邻居,阿伯能力不大,但能帮还是尽量帮的,小季那几盆花,可被我养得老好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季南星回家没有一点阻碍。


    这些日子,陆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线上的沟通,他没再出现过。


    季南星忙着赶画稿,但陆宴似乎比他还忙,后面几天,连信息也简短了许多。


    周五一早,季南星醒来的时候,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分开以后,他们聊天并不多,但陆宴每天早晨的消息雷打不动,只有今天,一直到季南星洗漱完毕,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陆总忙起来见不着人,或许是出差,或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少了一个早安的问候而已,这没什么。


    季南星按熄了屏幕,洗漱的时候却忍不住出神,连换衣服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他稍微收拾了下,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十月中,A市天气渐凉,其他人还能穿短袖的天气,他已经不得不套上长袖外衣了。


    他今天还有事,上回张昊帮他联系了一个画廊负责人,两人在线上聊过几次,兴趣相投,对方下午飞机回国,张昊做东,组了个饭局。


    季南星一早跟张医生敲定了饭局地点,忙着预约餐厅厨师,他一边回信息,一边匆匆忙出门,没留神看前路,一踏步便迎面撞上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


    “嘶——”


    他捂着额头后退了几步,手机掉在地上。


    季南星还没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一步将他手机捡起来,陆宴穿着一袭长风衣,里面搭着简洁的衬衫黑裤,一手提着灰色的餐袋,一手将手机递了过来。


    五天不见,骤然碰面,近乡情怯的酸涩涌起来,两人都只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先迈出主动的一步。


    陆宴瘦了些,他身形依然高大,一米九的个子,比季南星高出整整12厘米,将近高了半个头。挺拔颀长的身躯堵在门前,像把季南星围困在身体和门板之间。


    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陆宴状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许多,面容苍白,眼底乌青,往常冷峻疏离的气质少了几分戾气,眼角下塌着,显出几分疲惫和沉郁。


    “先进去吧,一会饭要凉了。”陆宴说。


    他声音比上次离别时还要低哑,像粗粝的砂纸,干涩得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季南星把人引进门。


    一顿饭吃得沉默迟缓,季南星饭量很少,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大概只能解决掉餐食的三分之二,余下的只能浪费掉。


    他像往常一样吃得差不多便放下调羹,很快听见陆宴说:“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调羹在碗里搅了搅,季南星勉强又吃了几口。


    从进门到现在,陆宴没有一点逾矩,连最轻微的肢体触碰都没有。


    他克制地保持着一个朋友的距离,将两份邀请函递在季南星面前。


    “上次你提起的意大利画师回国了。她近日会办一个私人交流会,我托人要来两份邀请函,你可以……”他停顿了会,眉头动了动,才继续说:“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季南星隐隐觉得他话里的“朋友”是秦挽。


    季南星收下了请帖,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陆宴看着他,眼底偏执消失不见,只余下沉沉的郁色:“交流会持续两天,在这周末,哪天去都可以,不会影响你和他去看展览。”


    他声音越说越沉,季南星看向他疲惫的眼底,解释道:“秦挽这周末出国,没空过去。他给了我两张票,我会和张医生去看。”


    陆宴眼底闪烁了下,季南星看在眼里,心里微动,“你状态不太好,最近很忙吗?”


    “还好。”陆宴低声应着,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下周我要去一趟美国,很忙,可能有几天联系不上。如果有什么事,联系于晨和陈源清,他们会照顾好你。”


    他今天就是来告别的,监督季南星吃完早饭,便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陆宴把碗筷洗好,趁季南星回消息的时候去阳台浇花除了草,而后折回来收拾好带来的灰色餐袋,礼貌地和季南星道别。


    “我先走了。”


    季南星今天正好也要出门,两人齐齐走到玄关,狭小的空间挤进两个高大的成年人显得拥挤。


    一整个早上,陆宴一直有意把控着两人的距离,克制地控制在友人的社交距离之上,不敢离季南星太近。眼下,两人只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季南星眨动的纤长眼睫。


    季南星也有些心不在焉。


    陆宴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季南星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又回去找了那个特殊疗愈机构,进行病态又毫无作用的“治疗”。


    他惯来学不会一心二用,面上看上去还是沉静如水的模样,眼神却虚虚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有些呆,落在陆宴眼底,却显得可爱。


    季南星对身侧的视线一无所知,他脑子里乱得厉害,一会想着晚上的搞钱正事,一会又忍不住想陆宴消瘦了这么多,这几天是不是真的过得很不好,那天晚上,他是不是真的错怪了他,或许那些眼泪和悲伤不是演戏,陆宴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要难过得多。


    他乱七八糟想着,眼前却映下来一片阴影。


    陆宴在他身前半跪下来,将他系得杂乱零散的鞋带解开,系带交缠,打了个漂亮细致的蝴蝶结。


    “我自己可以……”季南星下意识想拦下他,但不起作用。


    系完鞋带,陆宴没有第一时间起身,他冰凉的手掌贴在季南星脚踝处碰了一下。


    这是分开以后,他们唯一一次肢体接触。


    季南星愣了愣,他低下头,看见陆宴正垂眼注视着他裸露出来的一截脚踝。


    陆宴没有说话,宽厚有力的肩背紧紧绷着,像拉到极致的弓弦,正极力忍耐着什么。


    季南星大概猜到这是又犯病了,他轻轻拍了拍陆宴的肩,低声说:“起来吧,该走了。”


    话音一落,收回的手却被握住了。


    陆宴从下抬起眼,眼底闪烁着微光,声音克制又谨慎:“你……今天有空吗?”


    季南星倏忽一愣,连手都忘了抽回来:“你说什么?”


    陆宴包住他的手掌,垂下眼,像祈求一样,小心翼翼地说:“想约会,可以吗?”


    第52章


    陆宴眼睛湿漉漉地望过来,季南星心里颤动了下。


    他抬起陆宴的下巴,端详着这张曾经偏执阴郁的脸,依然是冷峻立体的五官,但人却消沉了许多。


    “瘦了,白管家不给你饭吃吗?”


    陆宴主动蹭着他的手,“你不在,没什么胃口。”


    季南星马上收回了手,不带情绪道:“哦,演了五天,就为了演绝食这一出吗。陆宴,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陆宴眼底闪烁了下,他整个身体卸了下去,无力地争辩:“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落寞地垂着眼,像被什么东西彻底击倒一样,被浓重的悲伤浸满。他颤巍巍站起身,却没敢离季南星很近,两人距离比寻常朋友还要远。


    陆宴先一步拉开门,低声说:“抱歉,是我冒昧了。”


    他远远退到门外,脑袋耷拉着,声音干涩:“我下周回来,时间还不确定,可能会推迟……”


    大概是想到要将近十天见不到,他眼底又暗了暗。


    “再见。”


    说完最后一句,他留恋地看了季南星最后一眼,转身离开。


    落寞的身影渐渐走远,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显得突兀。


    “……等等。”


    季南星还是喊住了他。


    陆宴脚步一顿,季南星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微仰起头,漫不经心地瞥向那道僵直的背影。


    “不是要约会吗?”


    ……


    季南星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恋爱经验几乎等于0.


    他和许桓在一起的时候,正赶上肖女士癌症住院,匆匆确定了关系便去医院陪护,肖女士去世后,两人打理完后事,季南星又马不停蹄进了项目组。


    等他从项目组出来,没几天又在体检里查出癌症。


    他和许桓确定关系两个月,竟然连一次正儿八经的约会都没有。


    他盲目跟着陆宴,看着轿车驶过熟悉的街道,季南星越看越迷惑。


    “我们去哪儿?”


    陆宴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蠢蠢欲动地垂着,季南星瞥了一眼,淡淡道:“能不能好好开车。”


    那只手马上收了回去。


    被喝了一声,陆宴也没难过,甚至还隐约有点高兴,他精神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快到了。”


    汽车停在A大校园内,在一栋陌生的建筑旁停下。


    是一个展览馆,没建在艺术学院的片区,反而紧挨着航天工程学院。


    季南星心里一动,隐隐有了猜测。


    之前他在A大匿名论坛上看到过一个帖子,有人提起过,去年华务的某个高层在A大捐了一栋楼。


    “你走之后,我用你的名字捐了一座展馆,《晖光》在里面展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公开《晖光》的署名,没有你的认可,我无法替你做决定。”陆宴轻声说:“但它属于你,我不想让它和你的联系断掉。我不太懂艺术圈的规则,只能这种方式,让你们之间重新连接起来。”


    “进去看看吗?”


    展览馆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按照星空主题设计了内里,季南星一进门就看见天花板上硕大的、深邃的银河星系。闪烁的繁星缀满了整个密闭空间,一踏步进来,像一脚踏空漂浮进深不见底的、群星烁烁的宇宙中。


    展厅正中,《晖光》静静落在那里,依旧是季南星记忆里的样子。一旁的展览牌只简单介绍了画作背景,没有署名,也没有其余信息。


    除此之外,展厅中还挂着其他画作,虽然技法笔触不如《晖光》那么成熟,但依然有不俗的感染力。


    季南星一幅一幅地看过,心里的涟漪越扩越大。


    这些都是他学生年代被刘同低价买走,冒名顶替拿去参赛的作品,每一幅都出自他之手,有不少画作,连季南星自己又差点忘了,如今所有遗散的作品被再次收集起来,猝不及防地陈列在他面前。


    季南星愣愣看了会,半晌,才呆呆地出声:“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他看向身侧的人。


    “刘同落网之后一直陆陆续续在找。时间过去太久,追回比较困难,目前还有两幅没找到,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陆宴说。


    这是一个不符合常规的展览。没有导语,没有展品介绍,也没有主题,连作品的署名都是空白的。


    展览馆建成后,因为宇宙星空设计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点,学生和游客们热热闹闹地来,起初是为了天花板的星空,后来看到这个没头没尾的展览,各种猜测也冒出来。


    有说《晖光》作者隐姓埋名不便认领所以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的;有说刘勤庚和刘同根本是被冤枉的,作者不敢出来认领是因为心虚。


    但最普遍的说法,是《晖光》的作者就是A大航天学院早逝的毕业生,这个展馆是他生前的爱人——华务某个高层为了纪念他立的。


    那段时间,正好是许桓铺天盖地发了疯一样找替身的时候,娱记操手推流,大部分人对这段爱情深信不疑。以至于在展馆落成的第3个月,捐助人不得已,在展厅的最后加上一句简短的结束语。


    季南星站在展厅的末尾,看向那句简短得近乎敷衍的结束语。


    【仅以此馆,铭记一颗远去的星星。】


    落款处没有繁复冗长的单位名称,也不是众人猜测的那个华务文娱二公子。


    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很简单的两个字。


    ——陆宴。


    捐赠人本人也看着这句话,他黑眸半垂,低声说:“你留给我的东西太少,没有身份也没有联系,我什么立场都没有,只能用这种方式把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


    出了展览馆,季南星一路沉默。


    说不感动是假的,换做前几天,一切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他肯定拉着陆宴躲在不知名的小角落又抱又亲,但眼下却不行。


    陆宴甚至连走路都要和他离两步远,他静静跟在季南星身后,不逾矩不打扰,隔几秒就要抬眼来观察季南星的表情,草木皆兵的,生怕季南星下一秒就通知他“约会结束”。


    季南星一转身,陆宴眼底便马上亮起来,眼珠子黑亮黑亮的,跟卡车也差不了多少。


    季南星看着闷葫芦撬不出来半句话的人,感觉自己像电影里十恶不赦的大反派。


    “怎么了?”眼见他不满地瞧过来,陆宴马上问道。


    季南星快步走到他旁边,左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展馆看完了,接下来呢?你的约会只有一个上午吗?”


    陆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眼底闪烁了下,才说:“今天是航天学院的新生演讲会,谢瑷也来了,我没跟她说你的事,但有个人,或许你想见见。”


    “谢姐?”季南星疑惑地抬眼。


    谢瑷是季南星前世做慈善认识的老师,是“媛山项目”的负责人。上辈子他查出癌症命不久矣,把所有财产都捐给山区教育项目。


    他和谢瑷联系不多,只有捐助时才会联系。眼下,距离他去世已经一年,季南星实在想不出,谢瑷怎么会到航天学院来。


    “谢瑷的基金会现在办得很好,以前只能帮扶女孩到高中,现在能支持她们上大学。今年这一届,有一位考上A大,是你的学妹,很优秀。”


    陆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你应该记得她。五年前,你第一次捐助帮扶的女孩,祝期儿。”


    季南星当然记得。


    那时他刚从A大毕业,和他同组的是个女孩,叫祝愿男。他们那一批人里,只有他和祝愿男是公费生,其他的多少家里都有些航天前辈,自带资源。


    粗活累活自然都落到他和祝愿男身上,但两人都没什么怨言。拿到第一笔薪水后,他们一起在食堂庆祝,破天荒点了超过20元的餐食,很奢侈。


    奢侈过后,祝愿男给他讲了个故事,很老套,但时至今日依然具有普遍性的真实故事。


    重男轻女的山区,两个烂人生出一个折不断羽翼的自由灵魂,祝愿男在贫瘠的山区考上了A大,终于摆脱那个吃人的家庭。


    祝愿男每个月定期捐助山区女孩,季南星通过她认识了谢瑷。


    在一众“招娣”“盼祖”“债婆”的名字里,“期儿”并不出众。


    但谢瑷告诉季南星,如果没有人愿意捐助,祝期儿可能明年就要嫁人。


    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确认一遍:“她才十三岁,嫁人?”


    祝愿男神色平淡:“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差点嫁人。如果没有谢姐,可能现在孩子已经10岁了吧。”


    那时季南星正好在云南出差,跟领导请了两天假,一路颠簸过去当天就确定了对祝期儿的定点捐助。


    谢瑷偶尔给他回馈祝期儿的学习进度,季南星依稀记得祝期儿学习不错。他不太在意这些反馈,无论祝期儿成绩好坏,他都愿意出一把力。


    没想到,祝期儿这么争气,没有依靠任何助力,成为山区里飞出来的又一只凤凰。


    “你走以后,我接过了对她的捐助。”陆宴解释道:“七月,她考上A大后,我让于晨联系她,资助她大学到毕业三年里的前期花销,但她拒绝了。”


    说到这,他停顿了会,季南星问:“为什么?”


    “她说她不需要。”陆宴看向隔壁的航天学院,道:“她报考了A大的航天公费专业。”


    季南星霎时一愣:“她……”


    “嗯。她知道你。”陆宴缓缓说:“和你当时一样,她因为成绩优秀,额外获得了一笔奖学金,足够覆盖学费和日常花销。”


    “两个月前,她过了18岁生日,给自己改了名。”


    陆宴说着,突然抬眼看向季南星怔愣的眼睛。


    “她改名了,叫祝望星。”


    季南星整个人定住了。


    作为资助人,他始终和被资助者保持距离,他只一心去做,并不求什么回报。他实在没想到,这些年的习惯之举,会被远方的人记挂在心里,对另一个人影响至深。


    这份记挂太沉也太重,季南星受之有愧。


    “九月,她到A市的第一件事是让谢瑷去看你的墓。”陆宴的声音响在身侧,他看向季南星微微湿润的眼睛,“今天是航天学院新生演讲会,祝望星作为优秀新生致辞。”


    “季南星,你要不要见见她?”


    陆宴早早便备好了两份邀请函,但季南星没有接。


    他去便利店买了个口罩戴上,轻车熟路带着陆宴从学院礼堂旁边的小道绕过去,在一扇窗户边站定。


    “学院里认识我的老师太多,进去不太方便。”他声音闷在口罩里,听上去鼻音很重。


    他们在的位置很隐蔽,视角却很好,季南星倚在窗边,在礼堂一众地中海里尝试辨认当初在组会折磨他的老登教授。


    不等他认出来,身侧落下一道影子,“第三排第二个。”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没再遵守两步以外的社交距离,一点一点,不动声色地靠近。


    季南星看着他假装自然却慢慢挪动的脚步,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他?”


    陆宴已经挪到他旁边,两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


    “他对你很差,把你的数据抢走给自己的学生用,也抢过你论文,未果,被那个秦教授拦下来。但之后又把你调去边缘项目组,干杂活。”


    季南星原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么一大串出来。这些五六年前的旧事,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


    他嘴唇张了张,“你……你哪里知道的这么清楚?”


    陆宴低头看着他轻轻搭在窗台上的手,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直勾勾的,一直想牵,但一直强忍着。


    “你的事……我都想知道清楚。”


    最后到底也没牵。


    院长致辞开始了。


    又臭又长的演讲稿听得季南星昏昏欲睡,他这个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干站着,没一会就开始累。


    他倚着窗台,身边的人却站得笔直笔直,慢慢挪着脚步往他身边靠,就差把“靠我靠我”刻在身上。


    季南星没有戳破陆宴的小心思,他不动声色地观察陆宴脸上呼之欲出又谨慎小心的表情,心里也跟着软下来。


    陆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放在窗台上的手正慢慢往季南星的手边靠。


    尾指轻轻碰了一下,肌肤相接,季南星很快看见陆宴顿了顿,整个人周身的郁色也散去不少。


    季南星时常觉得陆宴像只温顺的大型犬,就像现在,像慢半拍一样,因为这个简单的触碰,陆宴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漆黑的眼底像被点亮了一样,慢慢染上柔和的暖意。


    季南星低头看着,很轻地笑了一声,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落在陆宴心口。


    陆宴惊喜地抬起眼,正对上季南星含笑的眼睛。


    季南星微微侧着头,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乌黑柔亮的发上,把他本就瓷白的肌肤照得发光。


    陆宴喉结滚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着,目光沉沉。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心理医生的嘱咐,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季南星发亮的眼睛,茶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日光一样,明亮而纯澈。


    秋末,桂花飘落下来,一片细碎的飘絮落在季南星眨动的眼睫上,陆宴心头轻轻颤动着,好像那片轻微的絮落在他心脏上。


    他擅作主张地按下季南星抬起的手,轻轻把那片飘絮捻下来,却没把手头的桂花丢掉,依然拿在手里。


    他比季南星高一些,握着对方的手腕,以这个姿势,只要一低头,他就能看见季南星轻软薄削的唇,他们用这个姿势接过吻,很多次,每一次的记忆和触感,陆宴都记得很清楚。


    他没敢低头去看季南星的脸,只能静静地,把涌动的心绪和沉沉的目光都交付在手头的这片桂花上。


    要知足,要克制,要从最轻微的接触开始……


    理智和病态的占有欲撕扯着,陆宴垂着眼,强迫自己松开握着季南星的手腕。


    他尽量保持平静的脸色,脚步也跟着克制地退了一步。


    只是,在他打算退到第二步的时候,尾指被勾住了。


    季南星抬手勾住打算缩回去的手,小学生似的,勾着陆宴的尾指晃了晃。


    “跑什么,过来,我靠靠。”


    眼前人像被石化了一样当即愣住了,季南星欣赏了一会陆宴呆呆的模样,故意眨了眨眼:“不要吗?那算了。”


    他快速收回手,很快被人反握住。


    陆宴惊喜地追过来,宽大温热的手掌将他整个手包在手里,眼底亮晶晶的。有一瞬间季南星怀疑自己看到对方身后摇晃着的毛茸茸大尾巴。


    狗里狗气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把千亿总裁当肉垫子靠。


    温暖的气息包裹过来,除了空气中漂浮的桂花香,还有另一种味道。


    陆宴身上常年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冷香,很清淡,也很细微,像冬日挂在枝头上的雪,对季南星有奇怪的吸引力。


    他揪着陆宴的衣领凑近闻了闻,“你到底用什么香水?”


    “没用。”陆宴低声说,声音很沉,像沉闷的大提琴。


    季南星觉得奇怪,他小猫似的左右嗅嗅,再次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纳闷琢磨了会,后知后觉想起之前大学宿舍闲聊,听室友们说起过——费洛蒙。


    相互爱着的人会分泌只有彼此才能闻到的味道,很细微很隐秘,是属于爱意的独特基因和印记。


    每次他靠近陆宴时,都会闻到这股味道。


    觉得新奇,季南星努着鼻子嗅了嗅,突然感觉发顶落在轻微的触感。


    陆宴得寸进尺地揽过他的腰,脑袋埋下来,瓮声说:“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像花香,很清淡,又有点甜,轻飘飘的,很轻微的甜,每次都闻得到。”


    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社交距离”被彻底打破。


    陆宴近乎虔诚地拥着他,季南星感觉着对方滚烫的体温和热烈的心跳,一阵又一阵砰动着,很快,快得像要跳出来。


    陆宴垂眼看着他,季南星仰着头,目光相接,呼吸交融,空气也跟着变得热烫。


    只要再稍微靠近一点点,再近一点点……


    温热的吐息喷洒着脸上,鼻尖碰在一起。


    陆宴握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收紧,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睫毛翕动着,他张了张唇,仰头靠上去……


    倏忽。


    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从下方传来。


    礼堂内,院长致辞结束,海浪般的鼓掌声骤然在耳边炸开。


    两人都迟滞地停顿了一秒。


    季南星仰着头,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滚烫。


    眼睫颤了颤,他抵着陆宴温热的胸膛,含糊道:“新生演讲快开始了。”


    陆宴依然垂眸看着他,黑沉的眼底闪过挣扎和失落,他垂在一侧的手指瑟缩了下,似乎想抬起来,但最终没有。


    陆宴松开揽在季南星腰间的手,轻柔地拨了拨他耳侧的鬓发,低声说:“好。”


    ……


    新生演讲会是航天学院的传统,每年会选取三个最优秀的学生上台。季南星入学那年也讲过,是直接从网上摘抄的。很不巧,跟另一个同学抄重复了。


    但好消息是,季南星是先上场的那个,于是受苦遭罪的就成了下一位。


    两个致辞的同学过后,季南星见到了祝望星。


    作为资助人,他只在微信聊天框里见到过她。大部分时候,谢瑷发过来的照片里,只有祝望星埋头做卷子的发顶,看不清什么。


    唯有一张,是某次比赛,祝望星得了市里特等奖。照片里,她举着奖状望向镜头,瘦弱的肩膀绷得笔直,眼神平直,却格外坚定。


    就像现在,她长发梳成高马尾,代表这个年龄段最优秀的一批人,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发表讲话,声音清脆,却坚定有力。


    五年前被束缚着挣扎的凤凰,如今已然张开双翼,未来等待她的只有更广阔的天地和再无拘束的自由。


    离开了礼堂,季南星跟陆宴走在A大梧桐大道上。


    发黄的梧桐树叶堆积在路边,添了几分秋意。


    “航天学院的新生会不对外开放,除非提早预约跟学院打好招呼……今天的约会,你一早就准备好了吧?”季南星看向身侧的人。


    陆宴轻轻“嗯”了声,“你是她很重要的人,她改名选这个专业,很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你,你理应知道。”


    “那如果我今天不答应你呢?展览馆、演讲会……都打水漂了。”


    陆宴摇了摇头,“我会让于晨和张昊带你去。”


    他说着,声音突然压低了点:“你对别人一贯很好,也不会拒绝他们。”


    季南星莫名品出点委屈,他笑了笑,将放在外套里取暖的手抽出来,递过去。


    陆宴看着眼前瘦削的手掌,愣了会。


    “不要吗?”季南星歪了歪头,侧脸的梨涡又出来了。


    陆宴惊喜地握住他,刚才还阴沉沉的眼底如今亮晶晶地望过来,“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季南星无奈地看着他:“陆先生,为人做事切忌得寸进尺,半场开香槟。”


    他小猫挠痒似的捻了捻陆宴的掌心,道:“等你看完医生,病好了,彻底冷静了,再谈以后的事。”


    陆宴反手握紧他,将他揽进怀里,深深地抱着,像又一次失而复得一样珍重道:“我联系了美国的苏医生,明天就过去。我这次离开会有点久,也很忙,可能不能及时回信息,我……”


    季南星用鼻尖碰了碰他的侧脸,“不着急,你忙你的,我也要忙我的。”


    约会的最后一站,是一家简约的艺术工作室。


    画室在季南星家里步行5分钟的地方,很近,离商业街也不远,旁边是个文化公园,绿意盎然闹中取静,很适合安心画画。


    “工作室是半个月前定下来的,刚把所有转让手续走完,装修还没来得及换,但我查过,是巴黎一个设计师的手笔,你家里有他的作品册,大概会喜欢。”


    季南星看着这个完全踩在他心巴的工作室,眼底冒光。


    “你前段时间忙前忙后,就在忙这个?”


    陆宴“嗯”了一声,很快,又飘忽别开眼,闷闷道:“也不止……”


    季南星顿了会,很快想起自己翻出来的那20几个摄像头。


    他淡淡“哦”了声,冷冷瞥了旁边僵直的陆大总裁。


    陆宴不自然地扯开话题,“这里比家里画室敞亮,后院我让人种了各色郁金香。半山离太远,来回一个小时,你坐车不舒服,这里会方便很多。”


    “附近正好有陆家的医院,我在隔壁买了个房子给陈源清,他会过来陪你。我不在的日子,他会照顾你。”


    陆宴又黏糊糊地来牵季南星的手,说:“季南星,我会很想你的。”


    *


    陆宴在周六一早飞往美国。


    他像以前一样日常跟季南星报备,消息都很简短,大部分时候是一句简短的描述和照片。


    什么主题都有,波光粼粼的海、碰巧看见的街边涂鸦、只长了一边树叶的冷杉木……最常见的是蓝天和一些奇形怪状的云。


    有一回,季南星画倦了,怎么画都不满意,下笔修修改改,最后把整个画布撕扯下来,破罐子破摔,索性不不画了。他闷闷坐在庭院里,跟张医生视频看卡车毛茸茸的白色屁股。


    看到一半的时候,陆宴的信息便跳进来。


    又是一张奇形怪状的云朵。


    但这一次奇形怪状的云有了具象的图案。


    图片里,拍摄者笨拙地用画笔勾勒了出轮廓。


    陆宴的配字也发过来:“小狗。”


    季南星感觉心脏一下子软下来,他保存下照片,用画笔在旁边又画了个粗略的人物简笔画,小小的人物穿着一件“L”毛衣。


    画完之后,他马上给陆宴发过去,不等他打字说什么,对方的信息先跳出来。


    【L】:大狗和小狗。


    陆宴有时候也会发一些猫猫狗狗,大部分时候是小动物毛茸茸的脑袋,有时候也会拍进拍摄者摸着狗头的手掌。


    季南星每一张都保存了,有时候他闲着无聊翻看相册,看到那一截不小心露出来的手掌,经常失笑。


    毕竟他很难想象高冷矜贵的陆先生怎么冷着一张脸去跟狗主人打招呼,道:“你好,可以摸一下吗?”


    只单单这么想着,季南星就忍不住眼底含满笑意。


    陆宴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有时候季南星会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苏医生怎么说?


    陆宴回复都很简短,无论季南星怎么旁敲侧击,他都只有短短的两个字。


    “还好。”


    陆总是个撬不出一点话的闷葫芦,季南星没办法,只能曲线救国去骚扰于助理。


    于特助因为老板前几天发疯的一个决定,连续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刚结束完一个会议,他气还没喘两口就接到了老板白月光的电话。


    命苦地接起来,于晨听完对方的请求,也很无奈。


    “季先生,真不是我瞒着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陆总离职后公司乱成一锅粥,我最近一直在国内,我……”


    于晨解释着,季南星握着手机,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愣了会:“你说什么?”


    “真的,陆宴看医生这个事,如果不是你说我这会还不知道……”


    “陆宴,离职了?”


    第53章


    美国,心理诊所内。


    苏医生将手头的报告翻到底,终于露出欣慰的表情:“最近情况不错,整体还算稳定,怎么样,还经常出现幻觉吗?”


    诊所在一座独栋别墅内,花园内栽了一大片郁金香。落地窗前的人沉默地看着庭院里的风景,许久都没回神。


    苏好又喊了一声:“陆先生?”


    陆宴终于侧过头来,苏好又重复了一遍:“您上次说还是经常出现幻听幻觉,这几天呢?情况好转了吗?”


    陆宴朝身后的花园看了一眼,花园里的季南星穿着米色的毛衣,手里拿着喷壶,正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陆宴克制住了回应幻觉的冲动,他收回眼神,回道:“没再出现过,应该好了。”


    苏好点点头:“能走出幻觉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说实话,陆先生,我也没想到你会重新找到我。”


    苏好从医多年,专门为华人富商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在美国华人家庭口碑不错。她一生接触病人无数,但去年陆家这位声名赫赫的继承人,还是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十天前,曾经一直坚定自己没有心理疾病的人突然出现在她诊所门口,坚持要做一次科学的、全面的心理治疗。


    基于职业操守,苏好没有打听太多,但初诊判断后,她才发现这位看上去冷静又克制的男人内里已经完全失控,没有一点理智可言。


    唯一的好消息是,时隔一年,陆宴对医疗极尽配合,治疗非常顺利,顺利得近乎诡异。苏好原本做好在陆宴身上耗费3年以上时间的打算,没想到这才10天,陆宴状态便好了不少。


    “虽然暂时好转,但不能排除以后还会再出现的情况。一旦幻觉出现,请无论如何,不要陷进去,及时就医。这是第一个疗程的药品,要严格按照剂量服用,过度服用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好有条不紊地交代着,抬头却看见陆宴的视线依然投在庭院内。


    纽约最近都是大晴天,蓝天白云,阳光正好,是他们这类患者最喜欢的天气,陆宴多看两眼,也算正常。但他盯着庭院,眼神却带着暖意,轻柔得好像在看挚爱的人,苏好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临别前,她特地再问了一句:“陆先生,您确定您的身体没有其他异样了吗?”


    “没有。”陆宴平淡地说。


    陆宴一如既往沉静淡漠,他脸色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具机械的人机,和苏好第一次见到他时如出一辙。


    苏好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道:“他真的没再出现了吗?”


    “任何迹象都可以,声音、幻觉、梦境……什么样的形式都可以,你确定他彻底消失了吗?”


    陆宴看着苏医生身后的沙发上,盖着书本安静沉睡的“季南星”,淡淡回道:“没有,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陆宴这一趟来美国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没办法花太多时间在诊所内,苏好就是再觉得不对劲,觉得蹊跷,也不能把人强绑下来。


    她安排助理将报告和药品跟陆宴交接清楚,转身想走,却被陆宴喊下来。


    “苏医生,就医记录和医疗报告,我可以带走吗?”


    苏好愣了愣,道:“当然,这是您的个人记录。我一会让助理打出来给您,不过一般为了保护患者隐私,我们会对个人信息进行保密记录……”


    “不用。”陆宴打断他:“不用隐藏,不用保密。”


    苏好心中的古怪感又重了几分:“您确定吗?像您这样身份的人,一旦这份报告泄露出去,造成的负面影响不只对您自己,对陆家、对华务集团都是巨大的损失。”


    为富豪家庭提供心理咨询服务多年,苏好深谙这些豪门贵族对隐私的看重,可以说,她能这么多年牢牢成为这些家庭的首选,不在于她和其他人比有多出色,而在于她看得懂局势,也管得住自己的嘴。


    尽管她亲手领教过陆宴奇怪的性格,但时至今日,他还是摸不透这位大少爷的想法。


    就像现在,她把弊端和潜在风险列出来,这位陆家继承人却突然笑了一下,甚至,算得上是嘲讽的笑。


    “这些都不重要。”陆宴笑着,眼底却依然冰冷:“我需要一份‘陆宴’的就医记录,仅此而已。”


    离开苏好的诊所,陆宴驱车前往一家艺术画廊,在顾问的指导下,整理出一份很有说服力的作品集。


    顾问是个留着长头发的拉丁裔男人,30来岁,穿着改良的民族服装,皮肤黝黑,五官立体,整个人洋溢着野性的气息。


    “bravo!完美的作品集!陆,你这个朋友有绝佳的天赋,他简直是被上帝亲吻着灵魂和双手长大的!”


    陆宴面无表情代替季南星应下他的夸奖:“谢谢,但上帝不配亲吻他。”


    顾问被他的冷笑话逗笑了,道:“好吧,好吧!热恋中的情人,只有你配亲吻他的脸颊。放心,有这样的作品集,只要SNU的那些教授不是蠢蛋,他们一准不会拒绝你。”


    顾问信誓旦旦,但事实证明,那些教授是蠢蛋。


    在美国待了十天,陆宴九次约见SNU的佩兰教授,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


    佩兰艺术水平是公认的卓绝,只可惜,他性情古怪,脾气和名气一样大,出了名的严苛和不好相处。他对学生很挑剔,唯一一次“屈尊”亲自收徒是十几年前,他听说有一个14岁的少年斩获图登艺术奖,便马不停蹄飞回国内将那人带到美国,精心培养。


    这么多年来,他怀疑过刘勤庚,但灵气和天赋这种东西,随时可能被老天收回,佩兰以为刘勤庚只是后来泯然众人,尽管稍有遗憾,但依旧对这个学生倾尽所有。却没想到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有这么一次前车之鉴,佩兰现在对“华人富商的小儿子”这个身份的申请人有浓浓的阴影。


    第十次约见,结果与前九次并无不同。


    “佩兰教授实在抽不出时间见您。”助理为难道。


    陆宴扫了一眼助理欲言又止的脸色,抬头,便看见二楼办公室的窗边站了个时不时往下偷瞄的老头。


    陆宴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佩兰,但助理看不下去,答应帮他把作品集带到佩兰手中。


    陆宴很感谢他,在分别时特地问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打电话通知银行经理人,给这位好心的助理打去一笔10万美元的感谢费。


    SNU校园艺术氛围浓厚,人文关怀和自然环境都是全美一顶一的好,陆宴看着校园里的落叶和阳光下的秋千,只是想象着季南星在湖泊边认真写生的安静侧脸,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大概是苏医生的药真的起效了,这么完美的犯病契机,幻觉的“季南星”却没有出现。


    返回停车场的路上,陆宴看见一颗硕大的橡树下围着三四个学生。


    他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见阳光下有一小撮裹着阳光的白色绒毛。


    是两只敞开肚皮呼噜噜睡大觉的小猫。


    季南星接到陆宴视频通话的时候,正跟张昊和约好的画廊负责人吃饭。一顿饭吃到后半夜,聊上了头,在场的多少都喝了点酒。


    季南星酒量一般,只喝了一点便开始上脸,两片雪白的侧颊粉扑扑的,眼睛像浸了水一样。


    他有点醉了,但顾及着要谈合作,一直强打起精神,这会陆宴的电话打进来,一听到陆宴的声音,他忍着的醉意一下子涌上来。


    “怎么喝酒了?”画面里,陆宴蹙着眉说。


    季南星脑袋晕乎乎的,手机也没拿很稳,他脸离镜头很近,两个水润琥珀一样的眼珠抵在镜头下面,像开了0.5倍广角的蚊子视角,眼睛睁得大大的,迷蒙的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


    “陆……陆宴,你怎么突然打给我了?你在哪啊?”


    屏幕中季南星眨巴着眼睛看他,陆宴打开录屏功能,犹嫌不够似的,他又快速截了好几张图,眼里满是宠溺:“……小醉猫。”


    他温声笑了笑,“路边看到了两只睡觉的小猫,原本想拍给你看,没想到这边还有只小醉猫。”


    季南星还有点理智,皱着眉反驳:“我没醉,就是……就是有点晕。”


    他嘟囔说着,带着很重的鼻音,闷闷的:“你……你一天都联系不上,都已经离职了,怎么还是找不到人。陆宴,你为什么突然……突然离职啊?”


    陆宴静静看着他说醉话。季南星喝醉和平常相差不大,除了脸红一些,说话软一些、慢一些之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但陆宴还是觉得可爱。


    季南星的每一面,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想珍藏起来,拍下来,录下来,做成展品,挂在地下室的展览厅里,封存,藏起来,只有他一个看得见。


    他看着季南星因为醉意而薄红的脸,温声问:“今天不是画画吗,怎么喝酒了?”


    “唔……有点事情。”季南星没有细说。


    他言辞含糊,陆宴眼底暗了暗,面上却还保持着温和的笑:“现在国内太晚了,一会我让人去接你。”


    “噢……不用,张、张哥跟我在一起。”季南星醉呼呼地挥手说道,但很快,他拍了拍脑袋,呆呆地补了句:“不对,张哥也喝了酒……”


    他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不知道说了什么,只隐约听见“让陈医生过来一趟”之类的话。


    陆宴静静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突然问:“季南星,你和谁喝酒。”


    季南星说累了,找了个吧台坐下,他好像没听清问题一样,脑袋搁在手臂里,仰着头,只留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给陆宴。


    “你说什么?”


    陆宴看着他,没说话。


    季南星没发现他的异常,大脑慢半拍地消化了陆宴刚刚的问题,突然调皮地笑了笑,眼睛弯弯,像一轮月,“你为什么离职,你告诉我,我就……我就告诉你。”


    陆宴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季南星脑子就被混沌的酒意搅得一塌糊涂,他眼睛里含了水,屏幕里的人也变成模糊的重影,连陆宴骤变的神色也没有发现。


    不远处传来几道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季南星抬头应了一声,意识还是模模糊糊的,匆匆忙朝陆宴道:“有人找我,我得先过去了,下周见。”


    电话在下一秒被挂断。


    屏幕转回对话框的界面。


    季南星从前的头像和陆宴一样,都是卡车毛茸茸的大脑袋,但前两天,他突然换掉了,换成了某个小众艺术家的画作,陆宴听他说起过,是挪威某个早逝画家的作品。


    陆宴不懂艺术圈的东西,但每次季南星提起,他都会事无巨细地做功课。顾念着季南星喜欢,陆宴便在各大拍卖行搜集购入这个画家的作品,也因此,他很快在“嫌疑人”列表中,锁定了最大嫌疑的那一个。


    秦挽的头像碰巧,也是这个画家的作品。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上周他特地暗地里给秦挽牵线,让他“不得不”出国参加展会,算算日子,这会,他已经回国了。


    陆宴看着屏幕上秦挽的头像,突然想起刚刚喊季南星的那道男声,眼底彻底暗沉下来。


    手机上孜孜不倦地跳进来未知号码来电,陆宴连拉黑都懒得操作。


    连续十天,从他回美国见到陆志华的第一天开始,这样的信息轰炸就没有停止过,他从来没想过回应。


    陆宴很少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有些话既然说清楚了,彼此明白,就没有再重复纠缠的必要。


    但不知道是因为戾气太重,还是撕扯着他的占有欲又一次即将失控,他急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去宣泄内心的暴戾。


    他接起了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陆志华三十多年心腹助理的声音。


    长篇大论,语重心长,软硬并施,提炼起来核心信息只有一个。


    “大少爷,您只是一时冲动,一时上头的气话作不得数的……只要您认错,陆董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过,只要您愿意回来,您还是陆家唯一的继承人……”


    “何助理。”陆宴冷冷打断他:“我知道他在听,如果他还听不懂,我可以再说得直白一点。”


    “我是同性恋。”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为了报复家族强行捏造的说辞。”


    “我喜欢男人,只会喜欢男人,这辈子都改不了。”


    “陆志华,别白费力气了。”


    第54章


    季南星晕得厉害,甜腻的冰酒味腻得他眉头紧皱,他步子虚浮,秦挽过来想扶他的手,季南星下意识躲了躲,自己扶着墙站稳。


    他脸上还红着,说话也很慢:“没事,我自己可以。里面怎么样了?”


    “你走之后,Emily跟张哥开了瓶白酒,两人对着喝,没一会就都倒了。张哥醉晕了,趴在桌上说醉话……刚刚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又跳起来把人骂了一顿,现在……现在里面有点乱。”


    Emily是巴黎艺术画廊的负责人,在业内小有名气,她今年40来岁,却保养得当,看上去比季南星大不了多少。


    这次把人约出来,双方要谈具体展览合作,季南星提前做好了功课,但赴约时不免紧张。张昊宽慰他,说Emily是他母亲相熟的,很好说话,让他放轻松。


    到了包间见上面,季南星才发现Emily旁边还跟了个熟悉的人影。


    秦挽见了他也格外惊喜:“南星哥哥,竟然在这里见到你!原来你就是Emily要谈的那个画家!”


    季南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秦挽,两人略略寒暄了几句。


    今晚饭局的主人公在一侧悄悄观察了会,她摘下了墨镜,出神地看着季南星的眼睛,好一会才伸出手,微笑道:“你好,我是Emily。”


    张昊作为中间人牵头提了提今天的正事,只是他话还没说完,Emily便利落地打断他。


    “不用那么麻烦……张先生,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展览销售都可以之后再谈,今天我们只谈一个。”她说着,看向季南星的眼睛,定定道:“南星,我要你的独家代理权。”


    合作骤然生出变故,张昊拿不定主意,打电话喊来一个业内资深艺术顾问,一番商谈,谈到后半夜,才终于敲定下来。


    生意谈成,谈的几个人却没一个醒着。


    一进门,季南星便被浓郁的酒味冲得差点当即退出去。包间内,三条人影整整齐齐趴在桌面上。


    Emily晕着,手里还紧紧拿着个酒杯,秦挽打电话联系她的助理过来接人。


    季南星把她扶起来,Emily迷迷糊糊睁开眼,突然抬手捏了捏季南星的脸颊肉。


    “你……”她摇摇晃晃推开季南星坐起来,迷蒙的眼睛却还是牢牢盯着季南星看。


    “你很有灵气,也很有天赋,我以前……我以前也见过这样一个人,你和她一样,漂亮、优秀、连笔触风格都那么像……”Emily痴痴笑着,声音和眼神一样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眼看人又要倒下去,季南星眼疾手快扶住她,Emily搀在他小臂上,抬头定定看着他的脸,失神呢喃道:“你的眼睛也像她,就像……就像星星一样,那么明亮却离我好远,好远……”


    模棱两可的醉话把季南星晕乎乎的脑袋彻底喊醒了,他急切地追问道:“你……你是不是认识肖雨霏,Emily?Emily?”


    醉鬼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


    次日,季南星一大早就在Emily酒店楼下候着。但面对他的询问,Emily只稍微晃神了一瞬。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轻笑着说:“是吗?我居然还说过这样的话,真是喝糊涂了……你刚说什么?肖什么霏?”


    她疑惑地问着,尾音拉长:“实在抱歉,我大部分时间在欧洲和美国,印象里,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季南星还想再问什么,但Emily一会还有事,她匆匆跟季南星说了几句合作上的事情,而后戴上墨镜,礼貌朝他颔首,大步流星离开。


    季南星心里存了个疑影,一通电话打给了张昊,想托他问问Emily之前的事,但话筒响了半晌,却没有接通。


    他又将电话打给陈源清,同样,没有回应。


    季南星隐隐越觉得奇怪,回程路上路过警局,他给刘警官发了条短信,想约他中午休息时间简单吃个便饭,顺便谈一下苏祚弗的案子。


    消息刚发出去,刘警官推拒的消息马上跳出来。


    【抱歉,肖先生这两天实在太忙了,我们改天再约哈。】


    季南星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皱紧眉头。


    距离陆宴生日已经过了一个月,起初他询问苏祚弗的案子时,刘警官都十分热心地解答配合。


    可近半个月,每次他询问进展,对方都含糊其词,无论他问什么,刘警官都以“忙”“案子还在审”“苏某很不配合”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季南星再怎么不懂办案流程,也听出来那话里的推拒意图。


    他直接一通电话拨过去:“刘警官,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真的,只需要五分钟,我……”


    “肖先生,真的不是我不配合,实在是我也没办法了。”刘警官无奈地说:“我也跟你透个底吧,苏祚弗的案子现在我已经插不上手了,前阵子上边的人打点过关系,他现在……”


    “他跑了?!”


    “那不是那不是,他被调走了,调去哪里我也不方便说。总之,人肯定没跑,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包庇轻判,我只能跟你保证,他绝对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其他的我实在不能透露更多了。”刘警官说着,停顿了会,才说:“如果您实在好奇,问问陈先生吧,或许他会给你答案。”


    刘警官口中的陈先生就是陈源清,但季南星一整个早上给张昊和陈源清打了不下十通电话,都没有接通。


    甚至,今天一天他连陆宴也没联系上。


    今晨一醒来,他看着置顶对话框上的通话记录,隐约记得他昨晚跟陆宴通过电话,却实在想不起来两人都说了什么。


    奇怪的是,以往无论陆宴有多忙,日常的“早安”“晚安”是绝不会落下的,现在临近中午了,将近六个小时,陆宴一条信息也没发过来,连电话也打不通。


    今天从起床到现在,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充斥了着“诡异”两个字。


    季南星心里砰砰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抽空去海鲜市场挑了个88.88的玄学大师算了算。


    果不其然,算出来:大凶。


    季南星当即诚恳问道:“要怎么化解?”


    大师“正在输入中……”停顿了许久,才给出了解决方案,大致是要花8888破财消灾。


    季南星微笑婉拒。


    大师于是破防道:“小伙子不听劝,今晚必定行有不得,有血光之灾!”


    季南星淡淡道:“谢谢,死过一回。”


    大师后面又骂骂咧咧说了几句,都是“小心挨艹”“屁股开花”之类的粗俗鬼话。


    季南星冷笑一声,转头给他一个差评。


    图登艺术奖投稿截止在即,季南星昨天刚完成了画作,今天央人送去学院,早上秦挽发短信说要来帮他,季南星没让,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


    秦挽又问他今天下午有没有空,想约他一起去A大的星空展览馆。


    季南星对年轻人的热情实在招架不住,只能再一次严词拒绝道:“秦挽,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有喜欢的人。我很爱他,我不可能在一段关系存续的时间里,回应你的感情,这对他、对你、对我自己都很不负责。”


    话筒里沉默了会,秦挽说:“可是他真的爱你吗?这些天,见Emily,准备参赛作品,你一个人忙前忙后,他出现过吗?南星哥哥,你身边的人不多,我一个个排查过去,实在猜不出到底有哪一个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对他。我甚至怀疑,你真的有男朋友吗?”


    季南星沉默了。


    他实在不知道20出头的年轻人这么难搞定,反反复复拒绝了那么多次,对方的热情跟A市夏天的火炉天气一样,没有降一点温。


    “秦挽,我不会和你去看展,也不会跟你约会。我只把你当成一个普通朋友,出于礼貌,我不会说太重的话,但大家都是成年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跟秦挽彻底说清楚后,季南星才后知后觉想起昨晚和陆宴的视频通话。


    模糊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他回忆昨晚陆宴的神色,秦挽喊他的那一声“南星哥哥”被话筒收录进去,话音一落,视频里陆宴的脸色变骤然沉了下来。


    难怪“早安”“晚安”都没了,这是吃醋闹脾气呢。


    季南星心里有了猜测,他查看了今天从纽约飞A市的航班,发现凌晨有一班,一直联系不上的陆先生,大概率是坐了最早的一批航班回来找他要说法了。


    季南星这一番推断全凭直觉,没有半点实质依据,但他还是推掉了原本的日程安排。


    他在附近花店精选挑了束捧花,趁飞机还没落地,买了些花回去把画室都装饰了一遍。


    打理完毕之后,他捧着花准备去机场接人。


    却不料,刚下楼,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了失联一天的通话请求。


    却不是陆宴,是同样失联的张医生。


    张昊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喂喂喂,小宝贝,你是张昊哪个宝贝?他人快不行了,你过来把人扛走吧。”


    对方发来一个地址,是A市出了名的销金窟,一个纸醉金迷的游艇俱乐部。季南星刚回国时,张昊曾开玩笑说要带他去潇洒潇洒,被陈源清严词喝退。


    两人因为这事大吵一架,倒不关季南星的事,单纯是陈源清看不惯张昊这么不学无术花天酒地。


    后来,张昊也渐渐不去这个地方了,只是没想到,这才一个月,张医生又活了回去。


    季南星到时,包间里已经醉倒了一片。


    所幸屋里虽然灯光摇晃,却没人抽烟,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男模女模,有几个人看着眼熟,之前在陆宴生日会和秦家品酒会时,季南星都见过,只是都对不上名字。


    卡座里的人玩着酒桌游戏,不远处几个微醺的男人抱着麦克风扯着嗓子哀嚎,另一侧的大屏幕上,有个脑袋抱着手柄正跟游戏boss激烈厮杀。


    见大门推开,那毛茸茸的脑袋转过头来,“诶,来接张昊的是吧!耗子,耗子,来接你回去了!”


    张昊瘫倒在沙发里,他醉得厉害,听见声音也只是呓语两声,显然已经喝得不省人事。


    季南星皱着眉把醉倒的人扶起来:“张哥、张哥?还醒着吗?我送你回去。”


    张昊迷蒙睁开眼,半个身体撑在他身上,“小南星,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陈狗呢,是不是他喊你来的……”


    “先别说这么多了,我先带你回去。”


    季南星扶着他起来,张昊比他高半个头,重量不轻。


    张昊醉醺醺推开他的手,摇摇晃晃自己站稳,醉着说胡话:“没事,我没醉!你张哥我什么人,哪能轻易醉。”


    季南星放弃跟醉鬼讲道理,顺着他的话说,“你能自己站着吗?”


    张昊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猛地点头。


    刚才引路的人不放心,也跟着过来,和季南星一起“护送”着张昊正要撤退,冷不丁被一道声音喊住。


    “诶诶,别着急走啊。”


    轻佻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季南星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潮流卫衣的男人慢悠悠端着个酒杯,朝他们走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喻宥城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季南星一番……从上回在秦家品酒会上他就注意到了,眼前这个青年在社交场合上亮相不多,但圈内有些不入流的说法,说——这很可能就是传说中“陆家的小儿子”。


    喻宥城嗤之以鼻,一群人云亦云的蠢货,但凡真的跟陆家打过交道,都知道这人的长相,这眉眼这气质,分明就是许桓的小情人!


    喻宥城是星光娱乐老总的独生子,这几年在家里的安排下进入公司历练。都在文娱行业,星光娱乐和华务文娱有摩擦是常事。这本没什么,偏偏许桓一个私生子,借着陆宴的气势狐假虎威,从他手里撬走好几个项目。


    喻宥城当然不敢找陆家的麻烦,可陆宴是陆宴,许桓是个什么东西?


    喻宥城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正想着怎么掰回一城,眼下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听说过许桓那些风流韵事,什么替身白月光,爱而不得,生死相离……都是屁话。


    都是男人,二两肉的事,心里揣着的那点心思谁不明白?狗屁真爱。


    他笃定眼前这个什么小儿子,不过是许桓养在家里的小情人,大概混得不错,很得许桓的眼,便带回了家。


    听说许桓最厌恶小情人偷吃,他烦透了许桓,见到季南星白净纯澈的模样,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他勾了勾嘴角,缓缓站起身,端着酒杯过来。


    黏腻的眼神像钩子一样缠在季南星身上,喻宥城说:“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是陆家的儿子?你长成这样……”


    他意味深长拉长了语调,低声笑了声:“啧……可真有意思。”


    “星光娱乐喻宥城。初次见面,肖少爷。赏个脸吗?”喻宥城挑起眉,将酒杯递到季南星面前,漫不经心道。


    “抱歉,医生不让我喝酒。”季南星敏锐察觉到来者不善,皱着眉回拒。


    一旁张昊迷迷糊糊的,似乎清醒了几分,一把揽过季南星的肩,将他护在身后,“喂!他身体不好,你还灌他酒?当着我的面欺负人,当我死了?”


    喻宥城饶有兴致地扫了张昊一眼,倒没想到张昊这么护着他。


    他隐隐觉得有几分奇怪,但又很快消除。


    总不可能陆家真的有一个跟许桓的旧情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


    喜欢跟自己弟弟长得一样的人,什么变态啊?


    顾虑很快打消,他耸耸肩,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得,我的错,我认。刚刚是我言语有失,我向肖少爷陪酒,这杯,我敬你。”


    酒杯倒扣,喻宥城看向季南星:“我喝了,肖少爷,别不给面子啊。”


    一杯威士忌递到季南星面前。


    只是半杯。季南星讨厌酒味,却也不是不能喝,半杯对他来说不算多。


    但张昊一把推开那酒杯:“他不喝!”


    喻宥城没完没了:“张少,你这就没意思了。他不喝,你也得喝,你刚输了我那场,惩罚还没还呢!”


    张昊醉得站不稳,神志不清地借着季南星的肩膀靠。


    这个莫名其妙的喻什么玩意,纠缠起来不依不饶,季南星只想快速离开,不想惹事。


    他越过张昊,接过酒杯,“我替他喝。”


    只是半杯而已,应该没什么事。


    却不成想,一杯酒进肚,起初还好,可等他搀着张昊走到过道时,突然脚下一软,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连带着张昊也一起摔在过道的地毯上。


    刚刚帮忙带路的人听到声响追出来,看到两条醉倒的人影,连忙跑过来,“怎么晕倒了,快快快!都过来搭把手!”


    “这位真是一杯倒啊,这不才半杯吗,就不行了?”


    身后传来喻宥城的声音:“我家酒店就在隔壁,离得近,我送他们过去吧。”


    “也行,我那边还开着游戏呢,一会安顿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行,知道了,你放心吧。”


    ……热、烫。


    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热意,烧得季南星意识飘忽。


    他轻轻呼气,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绯色,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了团火,燎得他喉咙发疼。


    眼皮发烫,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头顶亮白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身下是温软的床铺,一个陌生的房间……他这是,在哪?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的浴袍领口,带着廉价的香水味,正顺着锁骨往下滑。


    季南星心里“咯噔”一下,头脑瞬间醒了大半,可身体却软绵绵的,提不起半点力气,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偏过头,看见个容貌精致的男孩,眉眼带笑,光着上身匍匐在他身上。


    “先生,您醒了?”男孩的声音甜腻得发齁,带着刻意的讨好,“您放心,我会好好伺候您的。”


    季南星虽然没见过那些二世祖的玩法,但没见过猪跑好歹吃过猪肉,活了两辈子,豪门明星的瓜他也没少吃,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是中招了。


    那杯酒……


    那个叫喻宥城的人!


    喻宥城递过来的那杯酒一定有问题!


    可他根本不认识喻宥城,今天之前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无恩无怨的,姓喻的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一堆谜团在脑海里打转,却被越来越烈的燥热冲得根本没法思考。


    眼看那MB扭着腰又要靠近,季南星猛地偏过头,“滚!”


    他哑着嗓子喊,却因为身上软得厉害,却没什么威慑力。


    男孩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甜了,“先生,您喜欢这种风格啊?”


    肌肤被碰到的地方像在烧,生理性的厌恶让他浑身发麻。


    季南星强撑着身体躲开MB亲密的触碰,用尽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抬起软绵绵的手,攥住男孩的手腕,拼尽全力把人往门外拽。


    “滚出去!”


    他脚步虚浮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全凭着一股倔强的本能撑着,终于把人推到门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把人轰走后,季南星彻底脱力靠在门板上。


    他喘着粗气让自己保持冷静,从床头的备忘录的logo得知自己所在的酒店,确定了自己的地址。


    季南星不清楚喻宥城的目的是什么,这里不知道有没有监控摄像头,但有一点很明确,这里绝对不能多待!


    他艰难回到床上,在床边缝隙找到自己的手机。


    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连屏幕上的字都看不清楚。


    当务之急,他必须走,对,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调出通讯录的手指忍不住发抖,季南星靠在床上,第一时间想拨通陆宴的电话。但颤抖的手怎么也按不上通话键,他晕得厉害,终于拨通了电话,脑子却突然反应过来——


    陆宴还在美国……


    陆宴还没回国,陆宴现在过不来,理智告诉他这不是眼下最佳的选择,但他还是固执地抱着手机,好像只有这个名字、这个人能给他片刻的安全感。


    电话声嘟嘟响了许久,久到他强撑的意识又开始涣散,久到季南星再也坚持不住。他整个人软绵倒在床铺里,侧躺着,面色潮红,嘴唇微张,却一句连续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轻软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手臂骤然脱力,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按到扬声器,机械的嘟嘟声不断响着,季南星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意识不清地喊着陆宴的名字,声音又软又哑,脑子像被塞了一团糊浆,眼前的吊灯也变成模糊的虚影。


    “难受,好难受……烫,好烫……”


    他言语不详地喃喃着,一直持续的嘟嘟声却突然断掉了。


    电话接通。


    季南星已经烧得全无理智,他迷迷糊糊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强撑着说:“过、过来接我……我被下药了。”


    话筒里的呼吸停顿了半秒,而后传来一道着急低沉的声音。


    “你在哪?”


    理智在快速抽离,趁着意识还没彻底出逃的最后一秒,季南星喑哑地报出一串地址。


    *


    尽管陆宴在进门前做足了准备,但看到床榻上的身影时,理智的弦依然差点断掉。


    季南星蜷缩在床铺上,浴袍散开,他半侧着身,露出白皙的肩颈和泛红的一截侧腰,冷白的肌肤透着暧昧的绯色。


    为了缓解体内的热度,季南星已经洗过两次澡,但并没有缓解。


    他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颈侧,睫毛上挂着水珠,半睁的眼珠蒙了一层雾气似的,无助迷蒙地朝门口看来,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发出压抑的喘息。


    “你……你来了?”


    季南星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声音却依然软得厉害。


    他四肢软麻,脑子糊涂,抬手想把敞开的浴袍盖上,手却抖得厉害,将将要够到两条系带的时候,突然身上一软,又泄了力气。


    陆宴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黑沉的眼眸正微垂着望着他。


    明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但这会真让对方看到自己被下药的狼狈模样,季南星却涌入一股难以言说的羞耻。


    手抖得厉害,两条系带好像跟他作对一样怎么也系不上。


    季南星急得声音都发颤,他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软着声乞求道:“你别看……别看,出去,你先出——”


    话音未落,床铺落下另一个人的影子,他呼吸猛地一窒,艰难地抬头,眼眶通红。


    “你……”


    陆宴快速地扫了他一眼,将散落的浴袍拢起来,系好带子,声音哑得厉害:“坚持一会,我带你离开这里。”


    陆宴的手很凉,贴在肌肤上带来一股酥麻感,季南星下意识留恋那股凉意,攥过他的手掌,将脸颊贴上去蹭,试图驱散身上久不停歇的燥热。


    过热的呼吸落在手掌心,陆宴眼神瞬间又沉下去,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喉结滚了滚,他强压下心底的情绪,俯下身安抚似的亲吻季南星的侧脸,低声说:“别怕,我带你走。”


    季南星刚刚那点理智已经跑没了,大脑捕捉到陆宴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被陆宴抱在怀里,隔着一层浴袍,感受两人肌肤的热意。他仰头看着陆宴冷肃的脸,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


    陆宴用大衣将季南星裹得严丝不漏,快速将人抱到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


    季南星烧得神智不清,眼神涣散着,比刚刚见面时还要迷离。


    他湿-漉-漉的眼睛朝陆宴望过来,没等陆宴说什么,自己先伸出手,攀住陆宴的脖子。


    “陆宴……”他声音轻软又无力,“我好难受……烫,热……”


    他原本浅淡的唇色现在变得殷红,很轻地吐-出几声喘息。


    陆宴几乎用尽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才让自己的视线从那两片唇上挪开。


    他克制地闭了闭眼,低声道:“你现在还不清醒,我……不想做让你后悔的事情。”


    季南星恍若未闻,虽然听不清陆宴说什么,但他感觉到对方的抗拒,酸涩和难堪瞬间涌上来,泛着水汽的眸子眨了眨,一滴生理泪水顺着微红的眼眶落下来,被陆宴接在手里。


    他怜惜地替季南星揩去泪水,“别哭,不要哭,我舍不得你哭。”


    陆宴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他捧着季南星的脸,克制地亲吻他的眼睛,一点点吻去他眼角的泪。


    季南星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水汽还没散尽,本就温软的身体被陆宴一通亲吻,彻底软了下来。


    他微微仰着头,在陆宴即将抽身的最后一秒,攥住他的手腕,抬头,带着灼热的气息的唇,猛地覆在陆宴唇上。


    很轻,很软,带着微微的酒气和淡淡的馨香,像羽毛拂过心尖,陆宴身形僵硬了一瞬。


    季南星退开一点,鼻尖抵着鼻尖,迷蒙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你不要我吗?”


    第55章


    季南星皮肤很白,也很薄,纤薄白润的肌肤现在透着红,柔软中带着潮湿。


    陆宴按在季南星后颈上的手掌摩/挲着,从起初的温柔安抚,逐渐了变味,像强制似的,让季南星不得不仰头看他。


    “季南星,我是谁?”他不带情绪地开口。


    季南星思维一塌糊涂,愣了好几秒,才喃喃道:“你……是陆宴。”


    “陆宴是谁?”他轻声诱哄着。


    季南星失焦的眼睛更迷茫了,他无措地看着陆宴的脸,声音也像浸了水:“是、他是……我的爱人。”


    占有欲得到满足,内心那头阴暗扭曲的野兽得到自己期盼的答案,陆宴低沉地笑着,温柔的声音却透着沉沉的鬼气。


    “我也爱你,季南星,我爱你,我好爱你……”


    他捧着季南星的脸亲吻,急切痴缠,又沉又重。


    季南星时常感觉和陆宴接吻会窒息。呼吸困难,空气也变得稀薄,他什么声音都被堵住,连推拒都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一个亲吻而已,他却感觉自己像浮在海里,让他头脑一片空白,四肢又软又麻,陆宴按在他后颈上的力度很重,不允许他有一点逃离的意图。他的手臂挂在陆宴脖颈上,陆宴紧紧抱着他,亲吻他,用力碾压,像是要把季南星融进骨肉灵魂里。


    一吻分开,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


    季南星连眼皮都烫得惊人,他艰难地喘着,一抬眼,看见陆宴往常冷静淡漠的眼底装满了毫不掩饰的情绪,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季南星被药效烧坏了脑子,他眼神迷/离地攀上陆宴的肩,不依不饶再次贴了上去。


    一边亲一边低声喃喃道:“难受,好烫好热……”


    清丽的脸上布满了不正常的红。


    药效比预料中还要猛烈。


    陆宴俯身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脸好红,怎么这么可爱呢?”


    季南星什么都听不进去,他茫然地仰着头,固执地要去噙陆宴的嘴唇。


    “你好凉,凉凉的,舒服……好舒服……”


    陆宴低低笑着,轻柔的吻落细密在季南星脸上,他在季南星心脏的位置虔诚地亲吻着。


    砰砰的心跳声一阵阵传来,他闭着眼睛听着,长久的不安终于得到安抚。


    季南星活着,他回来了,他没有死,他就在这里,在这里——在他的身边,只有他一个人看得到……


    他像个虔诚的教徒,专注亲吻着他的神祇,极尽温柔地,低头亲吻季南星的心脏,亲吻他的肌肤,在心口轻压碾转。


    “我爱你……季南星,我好爱你……”


    季南星整个人弓起来,身体不受控地发软,肌肤变成淡淡的粉色,他愣愣看着头顶亮白的水晶灯,药效烧掉了他的理智和矜持,往常在房间里一直咬着衣角堵住的声音,现在毫不掩饰地发出来,细而尖,尾音飘上去,像受不了似的,每一个字都不成调。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笑,陆宴一边吻着一边低笑道:“好听,很可爱,好可爱,季南星,你好会叫……”


    他一遍遍亲吻着季南星,病态地、痴缠地,像要把人一口吞进去一样,一遍又一遍。


    季南星软绵无力地仰头,他脸上又出现那种清纯又痛苦的神色,手指穿入陆宴的发丝,手抵着陆宴的脑袋,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成飘渺的白。


    陆宴俯身,握住他的脚踝亲吻,细密的轻吻蔓延开来——


    季南星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像沉在一片温水里,被温软环绕,浑身骨头都麻软下来。


    殷红的嘴唇不自觉地翕张,季南星吐着气,身体紧紧绷着,背部弓起来,像离了水的鱼。


    陆宴一手还握在他腰上,轻轻地掌着他,让他连逃也无处可逃。


    两道细长的眉毛拧起来,季南星挣扎起来,拼命想逃,想抗拒那种把人溺死的麻。


    “别、我……”


    他被死死按住了,陆宴没有放过他。


    药效消散了一些,季南星头脑突然清醒了几秒,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奇怪的声音,明明从前在房间里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但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


    他痛苦又绝望地仰着头,不敢相信那道尖细的声音属于他自己,理智恢复,身体却无法抗拒分毫,他被动地承受着,不得不承认他被陆宴亲吻着,掌控着,被陆宴变成了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荡F。


    宽大的手掌在后腰摩挲,季南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头脑一片空白,他连短促的气音都无力发不出来,嘴唇翕张着,瞳孔睁大,生理泪水沿着发红的眼尾留下来,他脱力地侧躺着,连指节都泛着红意。


    陆宴不紧不慢擦拭着嘴唇,神色漠然,眼眸幽深。


    他俯身在季南星唇上咬了一下,手掌从后腰沿着脊椎骨摩挲着往上,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浓浓的掌控意味。


    “休息好了吗,转过去。”


    季南星被咬着唇亲了会,他昏得厉害,像没有意识的破布娃娃,被人拎着骤然一转,侧脸枕着温软的床铺,他转过头想去找陆宴的眼睛,很快被人抚着侧脸吻住了。


    亲吻从侧脸蔓延到后颈,陆宴轻柔地吻着他,在他的耳垂上轻咬。


    室内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他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陆宴投下的一片阴影。


    迷迷糊糊间,季南星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失明时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昏暗的光影,他看不清陆宴的神色,捉摸不透浓烈的亲吻会落在哪个地方,只能徒劳地睁着眼,揪紧了手底的床单,将指尖掐得泛白,将脖颈仰成修长流畅的弧度,像被掐住的白天鹅,无措地被掌控着。


    天色暗下来,银色的月光照着他瓷白的背,陆宴盯着那两道瘦削脆弱的蝴蝶骨,像被魇住一样,死死盯着,他俯身抱住季南星,极尽虔诚。


    “我爱你,季南星……我好爱你,爱得要疯了,想把你吃掉,想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季南星,你要爱我,你只能爱我……”


    他一边轻柔地吻着,一边用力抱着对方,声音越温和,抱着季南星身上的力度便越狠戾,扭曲而病态的占有欲报复性地涌出来,他失控地锁着季南星,像在钉死一只蝴蝶。


    眼前像蒙了一层雾,季南星清晰地感觉自己碎掉了,陆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耳廓上,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几乎将他灼伤。


    他扬长了脖颈,整个人像溺在潮湿的水里,脆弱而朦胧,模糊的视野变成快速跳动的虚影,他恍惚以为自己在漂浮的船上,连呼吸也碎掉了。


    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无助失/控地仰着头,像在寻求片刻喘息。


    直到被掰着下巴亲吻,他迷蒙的眼底才终于变得清晰。


    他虚虚看向陆宴黑沉的眼睛,连求救的声音也碎得不成样子。


    “……陆宴,救救我,我求求你,我、——嘶!”


    像突然断掉的小提琴,他扬长脖颈,整个人骤然脱力般塌下去,手指忍不住绷紧,季南星眼前发白,理智离他而去,他空洞没有亮光的眼睛茫然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却没有力气再说出一句话。


    强势的吻再次落下来,他已经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


    药效早就过了,沉沉的黑夜却长得望不见尽头。


    ……


    晨曦微亮的时候,季南星勉强才得到休息。


    他沉沉睡过去,睡梦里也感觉自己被滚烫的火炉炙烤着,四面八方的烫和热烧得他逃不得,躲不掉,痒和麻像渗入骨子里一样,不可抗拒。


    他迷迷糊糊转醒,视觉还模糊着,便看到心脏附近的脑袋。


    骤然清醒的脑袋缓慢分析身体的感受,他不受控地飘出一丝轻飘飘的气音,尾音上扬,短促得听不出调。


    “你……”


    声音哑得厉害,季南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完全变了样。


    他想推开身上的脑袋,手上却提不起一点力气。


    大脑后知后觉开始传达身体的信息,酸、疼、麻……明明四肢俱在,季南星却感觉自己被像被强行拆除又拼接起来的破布娃娃,胳膊不是胳膊,腿也不是腿。


    浑身脱力,四肢软麻,他连掀起眼皮都费力。


    埋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动了动,一张英隽充满冲击性的脸闯入视野中,陆宴垂眼看着他,眼底幽深,像要把人溺死。


    季南星发了会愣,就这么半秒的功夫,便被掐着下巴,接了个绵长的吻。


    “早安。”


    陆宴声音带着晨起的喑哑,比平常要低沉些,很有磁性。


    季南星思绪宕机了。


    晕乎乎的脑袋在看到陆宴脖子上的痕迹时彻底清醒过来。


    陆宴单手撑在他身侧,温热结实的胸肌起伏着,上面却烙着意味不明的红痕,清晰的咬痕零散落在刚劲有力地腹肌上,顺势往下,隐没在线条分明的人鱼线阴影里。


    脑袋里瞬间炸开一阵剧烈轰鸣,惊人程度堪比大炮轰月球、土拨鼠大战卡巴拉、邪恶比格和哈士奇的世纪大合唱。


    昨晚,昨晚……


    昨天他本打算去机场接可能回国的陆宴,结果被一通电话喊去游艇会接张昊。


    对了,游艇会!


    他在遇到了一群不认识的二代哥,被其中一个人灌了酒……


    心里骤然咯噔了下。


    昨晚那种被燥热浸透四肢的难堪还刻在身体记忆里,季南星一想起来就浑身打颤。


    他被送到一个陌生酒店,有个mb企图对他做什么,但被他轰了出去,之后他意识模糊,想要联系陆宴,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再之后、再之后……


    热意从耳垂蔓延到侧脸,再到整个身体,彻底回忆起来昨晚的战况,季南星瞬间僵硬成一只呆呆愣愣的企鹅。


    他僵硬地抱着被子,甚至不敢扭头去看身侧的人。


    陆宴撑在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反应,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脸色最终定格成怔愣呆滞的模样,没忍住又凑过去亲了一口。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他低声笑着,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季南星迟愣了一秒,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他蹭一下半坐起身,拉扯到身体,当即酸得他倒吸一口气。


    他掀开被子往下一瞧,浑身皮肤不堪入目,青紫红一片接着一片,足见战况有多激烈。


    耳朵红得冒火,烫意直愣愣往脸上烧,季南星脑子还没彻底醒过来。


    “昨昨昨晚……”他语言功能也被撞坏了,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我们、不是……昨晚,不对!你怎么会在这……那杯酒,电话……”


    他脑子乱得厉害,一会想的是游艇会那个耍诡计的喻宥城,一会是陆宴怎么会这么及时赶过来,想问的太多,最后着急忙慌,慌不择言的,什么也没说明白。


    他薄红的眼尾还夹着刚刚被咬出来的水汽,要掉不掉的,这么一着急,生理泪水缀在纤长的睫毛上,水盈盈地晃动着。


    陆宴抬手揩下那一点水光,“昨晚哭了那么久,现在醒了,又要哭。”


    季南星当即僵住了,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陆宴捏着那截红红的耳垂揉了揉,强势挤进季南星别开的视野里,“怎么了,你睡了我,还打算不认账吗。”


    “我……我没想睡——嗯!”


    他心虚地解释着,话还没说完便被温柔地吻住了。


    契合了一整晚,眼下,只这么轻轻亲了一会,季南星身体先一步软下来。


    他晕乎乎地掀开眼皮,看见陆宴紧闭着沉浸的眉眼,心里像被羽毛扫过一样,轻飘飘的,又鼓又胀。


    他被陆宴抱着吻了一会,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陆宴抬手抚过他锁骨上的痕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已经睡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季南星,你要对我负责。”


    这一口轻咬让季南星掉线的大脑终于重新连接,他看着陆宴眼底满得快溢出来的爱意,一时恍惚。


    分别了半个月,他设想过无数次陆宴看完医生回来之后,他们会如何重逢,或许会在机场就忍不住拥抱亲吻,或许会努力克制着,扮演一对世俗眼中的兄弟,忍到上了车再极力拥抱对方。


    但无论哪种,都不是眼下完全超乎想象的程度。


    理智回归,季南星乱糟糟的大脑开始运作,他几乎是蹭一下坐起来——


    “嘶——!”


    陆宴体贴地扶着他的腰,“小心点。”


    季南星这会也无暇指责这个罪魁祸首,他看着这个陌生的酒店,着急道:“昨晚是个设计好的局,对方的目标是我,他把我塞到这个酒店里,一定也派人盯着。你昨晚过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人?有没有看到你?”


    陆宴好整以暇看着季南星急得乱转的模样,他脸上还泛着红,嘴唇也红,纤长的睫毛颤了又颤,着急担忧的模样显得有些呆,有些笨。


    落到陆宴眼里,只觉得可爱。


    他摸了摸季南星柔软的发,温声道:“怎么这么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你……还是你弟弟,如果被那人发现,就算他最初的目标只是我,一旦把你牵扯进来——”


    说到这,季南星当即心里沉沉坠下来。


    他一个不常在外人面前亮相的“假少爷”,不混圈无社交,怎么也不该和别人有什么纠纷。他实在想不出对方做局的理由,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如果昨晚对方真的藏好了眼线,他和陆宴的关系暴露出去,对陆宴来说就是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他满脸担忧,陆宴却丝毫不担心。


    发现了又怎么样,他恨不得公诸于众,世俗的道德枷锁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季南星介意,季南星在乎,于是陆宴不得不就着他的话说下去。


    他握着季南星的手,轻声安抚道:“放心,我会处理好的。只要你不想让别人发现,我就可以让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人保持沉默。一切让你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所以,别害怕。”


    季南星还是不放心:“可是——”


    “没有可是。”陆宴轻轻吻着他的发:“这件事情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


    他低声笑着,注视着季南星担忧的眼睛,“而且,是弟弟也没关系。如果你喜欢这个身份,喜欢喊哥哥,那也很好。”他用鼻尖蹭了蹭季南星的侧脸,轻声笑道:“昨晚就喊得很好,叫得好好听,很可爱。”


    “下次录下来好不好?出差分开的时候,想听你叫。”


    陆宴一边说着,放在他腰侧的手缓缓上移,季南星被蹭得腰肢一软,几乎被陆宴整个人抱在怀里。


    “也不用下次,现在也可以。”陆宴在他耳边说。


    季南星隐隐觉得不对。


    明明陆宴的语气轻柔,微笑地看着他,可温柔的语气比平日没有起伏的语调更让人胆寒。


    那双黑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深不见底,一字一句的亲昵传入耳边,季南星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正要说什么,又被陆宴堵住嘴唇,接了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从醒来到现在,陆宴的唇几乎没有一分钟离开过他身上。


    他被半推在床铺上,“不对!”


    面对又一次亲吻,他猛地别过头,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他推开陆宴,认真地问道。


    陆宴好像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他将提前拍好的照片递过去,“每一份就医记录和检查报告都带回来了,回家你可以慢慢看。”


    季南星略略扫了几眼,确信报告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陆宴黏糊糊地抱住他,大狗似的挤掉他掌心的手机:“看完了吗?我很听你的话,没有沉溺在幻觉里,配合治疗,每天都检查吃药,已经好很多了。”


    陆宴脸上神色近乎无辜,眼底没有一丝偏执和阴翳,医疗记录和检查报告也没有问题……


    一颗心稍微放下来,季南星正要说什么,侧腰肉又被冷不丁掐了一下。


    他敏感地躲了躲,拍开乱动的手:“你……你能不能消停一点。”


    陆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躺在他肚子上,亲吻那截侧腰,“你太软了,又软又好亲,还很会扭……”


    他一向是偏冷的声线,即使是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也是清冷低哑的嗓音,季南星不自在地偏过头,耳尖却悄悄红起来。


    他没再躲,但还是没忘了问:“于哥说你离职了,到底怎么回事?”


    陆宴一早准备好答案。


    他面不改色地枕在季南星身上,捏着他的手腕骨玩。


    “工作不利于身体健康。”


    季南星被他敷衍的答案堵得一噎,他垂眼看下去,凉凉的一眼,“你看我像傻子吗?”


    他把陆宴的脑袋当卡车揉:“编也编一个好的,你答应过我,以后做什么事情至少先跟我说一声,有什么事要一起面对,你就这么答应的吗?”


    陆宴失笑地把他的手抓下来,“是事实。安心治病确实是辞职的理由之一。”


    “那其他原因呢?”


    “我对陆家的一切不感兴趣,许桓想要,陆家那些旁支也想要,甚至,秦安楠也想要,他们争得厉害,就让他们争,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轻声说着,脑袋搁在季南星手里,仰头看他:“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我都可以不要,陆志华、秦安楠、华务、陆家的财产……我都不在乎。你害怕世俗的看法,担心你的身份,担心陆志华的为难、我的前程……可这些都不重要。”


    “季南星,这个世界上,我只在乎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季南星,我答应你,我和你私奔。”


    ……


    私奔到底没私奔成。


    陆宴一番说辞说到季南星心巴里,他心一软下来,握在他腰肉上的手又作妖了。


    等季南星再醒来时,喉咙已经干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明明陈医生说这具身体不能剧烈运动,可整整一晚上,加上一整个白天,将近18个小时扛下来,除了喉咙嘶哑、浑身酸痛外,他心脏居然没有一丝不适。


    季南星累得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侧的人半坐着,捧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电脑处理最后的交接工作。


    见他醒了,陆宴马上放下电脑凑过来。


    一米九的大个子黏糊糊地又往季南星身上挤。


    被窝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季南星懒懒开口:“水。”


    陆宴端着水过来,又想亲他,季南星无情地偏头躲开,“我自己喝。”


    陆宴颇为可惜地把水杯递过去,手却还是不老实地搭着他的腰,牢牢握着不肯放。


    被折腾得四肢退化,季南星现在给不了陆宴什么好脸色。


    从前两人在房间里的时候,陆宴虽然有时候发狠失控,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毫不讲理、出尔反尔。


    明明他已经受不住,哭着遵循了陆宴的要求,被迫说了一堆平时在凰凰网站上看到都觉得夸张的话,然而,答应停的人非但没有停,反而越来越狠,到最后,季南星连声音都碎掉了,陆宴还是没有放过他。


    他就不该对陆宴心软,心软的代价太大。他现在看到陆宴,只想把浑身肌肤都严严实实裹起来,否则只要露出一点,对方就会黏糊糊地再次凑上来。


    就像现在。


    季南星喝着水,陆宴一手在他心口旁玩,另一边,又低着头咬他的耳垂,几乎把他玩得浑身发软。


    “你是狗吗……”他哑着声音说。


    陆宴大大方方承认:“你太软了,很好吃,想咬,下次咬别的地方,好不好?”


    季南星被酸得牙疼,他以前竟然觉得陆宴笨拙?觉得陆宴不会说话?觉得陆宴可能是柏拉图?


    从昨晚到现在,他简直……简直是一本凰话大辞典!


    玩法一样接着一样,都不带重复的。


    连续十几个小时,他像个破布娃娃,任由陆宴摆弄成不同的姿势,被他逼着说难以启齿的话。


    一想起这些荒唐的场景,季南星简直喝水都卡壳。


    他到底……到底怎么会这么窝囊,什么都听他的,被拿捏得死死的?!


    陆宴依然温柔浅笑地看着他,季南星一杯水喝得憋憋屈屈,越想越觉得面子挂不住,太丢人了。


    他愤愤钻进洗手间,门还没关上,外边的人也跟着进来。


    鉴于今早在这里的、不堪回忆的记忆,季南星现在看到陆宴精赤着上身进来,便如临大敌。


    他脚步还虚浮着,浑身的薄红也没褪尽,后腰靠在盥洗台上。


    “你……你跟进来干什么?”他说得毫无底气。


    陆宴又黑又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而后往下,顺着脖颈落到浴袍的系带上。


    季南星马上拽住系带,但可惜攥晚了。


    陆宴将他推坐在盥洗台上,在他膝盖内轻轻吻了一下。


    “我不要,陆——额!”


    后面的话都淹没在突如其来的温软里。


    呼吸变得急促,感受陆宴靠近的吐息,季南星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下面的脑袋上,双腿发软,他只能撑着盥洗台面前站稳。


    “……你、嘶!”


    他用气声挤出几缕声音,却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威慑力,反而因为不稳的气音变得短促,像随时要昏过去一样软。


    浴室的顶灯照得他头脑发懵,季南星颤巍巍地扶着墙,听见身后传来陆宴低哑的声音。


    “自己扶好了。”


    眼前倏忽发白,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迷蒙的眼睛,理智和大脑都彻底宕机。


    ……跟陆宴谈恋爱,好像真的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