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在宴会上举着酒杯微笑的侧脸,温婉乖顺,豪门千金应有的优雅和得体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长得比秦缙漂亮好多啊。”季南星客观地欣赏着秦小姐的容貌。
平板很快被拿走,陆宴挤过来占据他的视线:“季南星,你喜欢男的,你不喜欢女的。”
“……要去相亲的是你,又不是我,你怎么比我还先吃醋了?陆先生,倒打一耙不可取,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季南星一边说一边伸手掐了掐陆宴的侧脸,冷厉狠辣的陆大总裁被人揪着侧脸也没意见,配合地把脸凑过去。
“你从来不吃我的醋。”他闷闷说着,像是委屈一样,又重复了一遍:“季南星,你为什么不吃醋?”
季南星收回手,把平板拿回来,趴在床上一边打字回陆志华的信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为什么要吃醋?吃醋有用的话,古往今来也没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一段感情里,吃醋是最没用的东西,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难道他吃醋,陆宴就因为他不去相亲了吗?
很不现实。
这场相亲宴,要不要去赴约,怎么去赴约,是陆宴要解决的事情,是他的课题,说到底,跟他没什么关系。
如果需要哭诉难过才能搏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也不是他认识的陆宴了。
季南星不要这种需要表达不满和面目全非的忮忌才能得到的爱意。
他只要最坚定的偏爱。
如果没有,那就不要。
更何况,他认识的陆先生,两辈子都只当他一个人的神仙,就算他不表态,什么都不说,陆宴也会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式。
没什么好怀疑担心的。
他面不改色,潇洒又平静,陆宴看着他清润平淡的面容,内心的无力和不安涌起来,他总会觉得季南星离他很远。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感情,像夜里高悬的星星,明亮地挂在天上,那么耀眼,所有人都看得到,可所有人都无法靠近,更无法摘取。
陆宴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卑劣的偷窃者。
他在季南星人生的末尾不讲道理地抢占他的生活,占据他的视线,强行让自己成为他生命中最特殊最不可避及的人,他让季南星忘不了他,让季南星永远记得他。
他强行让星星只为他一个人明亮过。
现在,回归了平常生活之后,季南星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他有精力有喜好有朋友,去公园写生画画会被人搭讪,向来对人冷淡的陈源清也会对他另眼相看,他又变成那颗照耀世人的繁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陆宴不得不面对自己阴暗的心理。
他卑劣的占有欲在光亮之下无所遁形,自私的、疯魔的控制欲时常让他涌现无法见人的想法。
可理智总会把他强行拉回来。
星星是自由的,明亮的,不该因为某个人的私欲黯淡了光芒。
他在这样矛盾的不安和占有欲中反复撕扯自己,尽力地扮演一个季南星想象中的、沉静的、和从前一样温和的陆宴,将自己阴暗的欲求收拾起来,藏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角落。只有在季南星迷糊晃神的时候,才能透过那些磨人的亲吻和触碰,缓解些许不安。
季南星躺着回陆志华的消息,字还没打完,腰上又缠上两道有力的臂膀。
陆宴低下脑袋蹭在季南星肚子上,瓮声瓮气的:“和辉越的合作是迟早的事,我不可能永远不跟她见面,但也只是见面。每次见面,我都尽量让你在场,好不好?”
季南星揉了揉他的发顶,“怎么这么谨慎啊陆先生,我对你很放心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肚子上的脑袋埋得更深了,“我想要你不放心。”
季南星无奈,只能轻声哄他:“十月底图登艺术奖截止递交参赛作品,我最近得把作品画完……下周还有个检查要做,时间没定,要看陈医生的意思。酒会我陪你去,但之后的场合……我尽量吧。”
这天晚上,陆宴理直气壮准备躺进季南星的被窝,只是刚掀开被子,手里的被子就被没收。
“你明天要上班,我看到于哥朋友圈了,开标会很重要。陆先生,沉迷感情不可取,该上班还是要上班的。”
季南星把人推出门外,陆宴还牢牢握着他的手,黏糊糊的,像粘了胶水一样,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什么话也不说,就垂着眼看着季南星,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
陆宴长得好看,季南星一早就知道,可当这样一张脸露出乞求一样的眼神看着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心里发软。
他偏过头,强迫自己严词正色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让人留宿,那他今晚还睡不睡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都差点玩出事来,真一起睡,那天亮都歇不下来。
软磨硬泡都无效,陆宴最终也放弃了。
他拉了季南星一把,把人拽出了房间,季南星一手掰住门框,如临大敌道:“去你房间睡也不行!”
陆宴轻轻笑了声,“没让你去我那睡。”
他低下头,顶着季南星半信半疑的目光,快速在他额头碰了一下。
“晚安吻。”
一触即分,轻飘飘的一个吻,比起今晚那些绵长的湿-吻显得那么清淡寡水,但季南星却蓦地心里漏了一拍。
“……晚安。”
合上房门,他抵在门板上,手还停在额头上,耳边仿佛回荡着陆宴那一声浅浅的轻笑。
卧室内灯都打开了,亮堂堂的,季南星被眼前亮白的灯光照得晃眼,他脑袋乱得一塌糊涂。
……现在去把陆宴再喊回来,是不是也来得及?
他晕乎乎地跑回床上,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抱着平板,快速找到陈源清的ID。
聊天记录上还挂着好几条医疗嘱咐,季南星无暇他顾,小手啪嗒啪嗒快速打字。
【星星停电闹罢工】:陈医生,真的不能剧烈运动吗?
*
海港城的项目结果没什么悬念,有双面间谍“肖南星”的推波助澜,华务拿下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结果出来的时候,季南星正在画室里准备参加图登艺术奖的作品,手机叮叮叮跳出来好几条信息,他以为是陆宴,手上还沾着颜料就去拿手机。
【Q】:真有你的,肖南星,陆宴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替他卖命?
哦,不是陆宴,是晦气人。
季南星一秒放下手机,但秦缙破防的信息一条条冒出来。
【Q】:你跟他死了的白月光长得一模一样,你以为他对你好是为什么?哥哥和弟弟搞在一起,王家那一对闹得满城风雨,到现在王曜出门还被人指指点点。你真要步他们的后尘?
【Q】:就算他真的喜欢你,但你以为陆宴这种身份的人真的会跟男的搅在一起吗?这周我父亲办酒会,陆宴也会来,他跟我妹在一起是迟早的事,等他们结婚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呢?一个私生子,一个跟哥哥乱/伦的弟弟,你真以为陆宴会替你打算?
一条又一条信息冒出来,越说越难听,季南星没忍住一通电话打过去。
“秦缙,你是不是有毛病?”
话筒里传来秦缙有些惊讶的声音:“你居然会给我回电话,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拉黑……你想明白了?”
眼看秦缙还做着策反的春秋大梦,季南星冷冷嘲讽一声:“秦缙,我对你们生意场上的你来我往不了解,但随便抓一个路边80岁下棋的老大爷都知道华务和辉越合作是不可逆转的事。你在这里忙前忙后的时候,你父亲和陆志华不知道在那个淫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有意义吗?你不就是比不过陆宴,心有不甘吗?越是这样上蹿下跳,你父亲看你就越像个小丑。”
“……”
秦缙沉默了。
“想要父亲的认可不是只有这一个方式,在我这里挑拨离间,除了让人看清你的无能以外,没有任何作用。与其在外人身上下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处理自己家里的烂账。”
一口气输出完,季南星也不管秦缙什么反应,直截了当挂断了电话。
什么秦家大少爷,巨婴吧。
将人拉黑删除一条龙,季南星电话上又冒出一个陌生号码,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直接拉黑。
料理完秦缙,季南星重新坐到画布前,笔还是那支笔,画还是那幅画,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一个跟哥哥乱/伦的弟弟】
秦缙的话一直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明知道这是秦缙破防后口不择言的说辞,季南星看到时还没忍住心里冒火。
尽管彼此都知道肖南星不是陆志华的儿子,但只要肖南星的亲生父亲一天没查明,这一层关系摆在这,他这张脸,他跟陆宴的关系就会不断被人用最大的恶意揣测。
秦缙只是直接把恶意说出来了,其他人呢?
隐没在暗处的,那些等着看华务出事,等着看陆宴笑话的人,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指指点点。
他自然无所谓,上辈子被指点习惯了,这些难听的话比起小镇里戳脊梁骨的骂声委婉多了。
可陆宴怎么办?
他是各种意义的天之骄子,从小到大环绕着他的只有掌声和期盼,他活在世人艳羡的目光里,在两个家族几代人的希冀下长大,他的人生本该一直这样明亮下去。现在却因为跟他在一起,要经受这样的非议。
心里烦躁,季南星怎么画怎么别扭,几道笔触落下去,一幅画险些就此废了。
索性搁下画笔,他闷闷在画室里转了一圈,又跑到小狗房子里对着卡车一顿揉弄,心口却还是堵得厉害。
他抱着卡车躺在草坪上,屏幕上是刘警官的电话。
苏祚弗的案子已经进入审查阶段,因为陈源清的关系,刘警官对他很客气,再三保证只要一有消息就通知他。
距离上次他们联系才过去两天,季南星不好意思催促些什么,闷闷关闭页面,打开社交软件,给陆宴发信息。
【星星停电闹罢工】:滴滴滴。
【星星停电闹罢工】:画不下去了,你在干什么?
*
昏暗的地下室内,男人嘶哑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陆宴看着地上蔓延开的血迹,冷漠抬眼:“想清楚了吗?”
血泊中,本该在警局的苏祚弗被保镖扯着头发抬起头来,他浑身没有一处好肉,五官糊在血迹和污泥里,面目可怖。
“想、想清楚?哈哈……你不是想从我这里套话吗,肖雨霏、肖雨霏这辈子的消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要?求我啊!哈哈哈哈哈,陆、陆志华的儿子,我要你……你求着我,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啊——!”
保镖一拳砸下去,男人痛苦地嘶吼一声。
陆宴看着地上抽搐的人影,没什么反应,他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保镖拎着一盘针管上来,看清上面的东西,苏祚弗猩红的眼底骤然浮现疯狂的神色,他匍匐着用挑断了脚筋的双腿爬过来,四肢着地蛄蛹着,像某种可怕的原始动物。
“想要吗。”
“要……要!给我,我求求你,给我一管,就一管……别!别别,别走,别走!”
眼前的针管被挪走,苏祚弗趴在地上攀着保镖的小腿,却被一脚踢开。
他倒回血泊中,浑身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磨得发疼,眼里却还是只有那几管毒品。
“我说,你要什么,你想知道谁,对,对,肖雨霏,肖雨霏……我都说,我都告诉你!”
他丑态百出,陆宴冷冷瞥了他一眼,像在一团发臭的垃圾。
“肖雯和肖雨霏,到底是什么关系。”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季南星稳当地配合陈医生检查,身体也养回来不少。
陆宴依旧每天黏糊糊地捏着他的指节玩,有时候他下班回来,季南星在画室里画画,头还没抬,手掌先被人捏着揉/弄。
季南星合理怀疑陆宴有皮肤饥-渴症,只要两人一见面,就避免不了肌肤相贴,牵手、拥抱、接吻……只要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季南星永远逃不了被按住后颈慢慢啃咬亲吻的命运。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陆宴简直变本加厉,只要季南星稍微离开他一秒钟视线,陆大总裁就会变身卡车,孜孜不倦地黏上来。
季南星完全相信,只要他超过十分钟没有回应陆宴,那天在他房间初见端倪的、偏执的陆宴就会卷土重来。
他粘人得近乎诡异,有一回,季南星没忍住,问他怎么了。
陆宴却只是轻轻抱住他,柔声说:“没什么,就是想你,好想你,不想上班,不想动弹,只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季南星被他腻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了让你少跟你背后的军师取经,你正常点。”
他没好气地把人拍开,陆宴也不生气,只是小学生一样地过来跟他拉小手。
季南星以为他是担心身体的事,便拍着他的肩宽慰道:“陈医生说了,现在情况很稳定,不用担心。”
陆宴抵在他肩上,没有反驳,只低低地哼了一声。
季南星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宠溺笑道:“狗里狗气,跟卡车一个样。”
陆宴没出声,他紧紧搂着季南星的腰,力气很大,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季南星感到他的不安,也没挣脱,只任由他抱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
陆宴黑沉的眼底凝着浓厚的、化不开的郁色。他近乎痴缠地闻着季南星发间清淡的味道,偏执地喃喃:“季南星,别再离开我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再离开我。”
……
基于陆总诡异的粘人的行径,两人几乎把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发掘了一遍。
陆家的花园建得阔气,几高耸的树墙将外围圈起来,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晚饭后,季南星跟陆宴经常牵着卡车到这散步。
但每每遛到这里,陆宴手里头的狗绳总会碰巧松开,撒手没的大卡少爷一得自由便撒欢跑开。
余下的两个人牵着手,贴着肩,并排走到拐角的盲区里,季南星一个不留神,便被人攥着手腕抵在树墙亲吻。
枝丫磨得他肩胛骨发疼,他呜呜咽咽地反抗,身后便被垫了一只宽大的手掌。
“诶,大卡少爷,怎么你一个狗呀!小少爷和大少爷去哪儿了?”
外围传来女仆清越的声音,季南星心里猛地一紧,他偏头躲开陆宴迎上来的唇,才刚起身走了两步,便被人拽了回去。
陆宴揽着他一并坐在草坪上,树墙遮蔽了外界的窥-探,在这个昏暗的狭小的空间,两人唇齿交缠,视线被对方占据,只听得到彼此的声音,只感受得到对方的温度。
陆宴箍着他的腰,他跨坐陆宴身上,躯体紧紧相贴,亲吻由浅入深,呼吸慢慢变得灼热,手底下的肌肤也变得发烫。
远处是白管家和女仆交谈的声音,隔着一道树墙,话题的两个主人公却在隐蔽之处忘情地拥吻。
停在腰侧的手逐渐从衬衫钻进去,季南星呼吸陡然一窒。
“别……”
他惊呼了一声,身下却传来一声低沉、喑哑的轻笑。
“怕被人发现吗?”
冰凉的指腹在身上游走,季南星浑身又酥又麻,没骨头一样地挂在陆宴身上,“在外面,你别乱来。”
陆宴安抚地亲了亲他的眼角,黑沉的眼睛在夜色里涌着亮光。
“那你小声点,弟弟。”
背德的称呼一出口,季南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脑袋乱得像一团浆糊,一时半会没有推拒,糊里糊涂地任由作乱的手指蔓延到心口一侧,骤然一掐。
“嘶……疼。”他声音都变细了。
陆宴沉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欣赏了会他脸上欢愉的神色。然后,他仰起头,解开季南星衬衫上方的扣子,却没把衣服都敞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仰头咬上去。
“一会就不疼了。”
外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外面的人交谈着什么,季南星在这个时候竟然还有空能分辨出他们的声音。
他们在谈礼拜,谈前不久在别墅旁边新开的教堂,虔诚的信徒在为他们的信仰谈论着仪式。
月亮高高悬在半空,银色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得四处明亮清晰。
季南星抱着锁骨下陆宴的脑袋,嘴唇翕张着,却强忍着没有泄露出一丝一声变调的气音。他忍耐着身上难耐的痛苦和酥麻,湿润的眼底逐渐失去焦距。
季南星仰着头,远处,教堂顶上高悬的十字架在圣洁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头顶是明亮的月,他迷蒙地望着那个十字架,在月色和上帝的审判下,心甘情愿地犯下罪行。
第47章
品酒会当天,白管家一早准备好礼服,一长排高定西装跟不要钱似的摆在客厅,季南星看不出这些奢品的好赖,乍得一眼望过去,感觉长得都差不多,他随手挑了套深蓝色的西服换上。
季南星生得白净,身形纤细,两条长而直的腿被西服裤包裹住,暗纹衬衫贴着腰线收束进去,裁剪得当的西装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不太熟练地整理着袖口,耳边便响起白管家含笑的声音。
“小少爷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合适,整个宴会厅看过去,就我们小少爷最漂亮!”白管家慈祥地看着自家漂漂亮亮的小少爷,止不住地点头:“深蓝色好,显贵气!”
浇完花的女仆一进门,见状“噫”了一声,惊喜道:“大少爷今天也穿这个颜色呢!小少爷衬衫换个颜色吧,群青色好,还有胸针……我想想,应该是这个!”
她从一众装饰中挑出一个简约的星球胸针,“这是成对的,大少爷的是月亮,小少爷是星星,正好!”
季南星对穿衣打扮向来看得很轻,女仆和白管家却格外重视,试完了衬衫,领带也一条条试了个遍,最终听取了厨房王叔叔的建议,选了条“大少爷同款”。
别墅里众人齐心协力,忙活了一整个早上,终于把季南星打造成了一整个行走的“陆宴同款”种草机。
季南星在白管家和一众佣人慈祥和蔼的目光里上了车,司机是许久不见的张医生。
张昊倚着车门吹了个口哨:“哟,亲爱的光彩照人、神采奕奕的小少爷,司机小张很荣幸为您服务。”
季南星无奈笑了笑,“我又不是陈医生,哪能劳动您给我服务。”
张昊当即哽了一下,蹭一下钻进驾驶座,“好好的,提什么晦气人,快快快,上车上车!”
酒会设在半山高尔夫庄园的宴会厅,季南星到的时候,宾客早就到齐,熙熙攘攘的,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举着酒杯应付攀谈的陈源清,扯着张扬的笑意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的王殷,绷着一张脸跟人碰杯的秦缙……都是A市叫得出名字的豪门家庭。
当然,最惹眼的还要数人群中央浅笑着交谈的一对男女。
汹涌的人群中,季南星总能一眼认出陆宴的身影。
他举着酒杯,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熨帖在他身上,身形挺拔修长。陆宴身边站着个女孩,她穿了一身香槟色礼服,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优雅得体,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与陆宴站在一起,确如张昊和陆志华所说的登对。
周围不断有人端着酒杯上前祝贺,不外乎都是“陆先生与秦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话。
陆宴静静听完,三言两语撇清两人的关系,秦安楠适时附和两句,笑容得体又大方。
两人并排站着应付着攀谈的宾客,偶尔抬手,与来人碰一下杯,眉眼含笑,游刃有余。
登对的两人站在一起,像是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屏障,将外界的喧扰一一隔绝,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季南星愣了会,心里空了一阵,脑子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陆宴和女孩子在一起是这样的画面。
倒不是吃醋,只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的可能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一时半会,有些无所适从。
张昊看着他怔愣的神色,扯了扯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那两人做戏呢,你别放在心上啊,社交场合,绅士都要给女伴挽手的,他俩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发誓!”
远处陆宴似有所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看清季南星的瞬间他马上放下酒杯往这边赶来,季南星远远朝他笑了笑,才碰了碰张医生的胳膊,道:“那陈医生也给别人挽手了,张哥,你放在心上吗?”
张昊扭头看去,果不其然看见陈源清跟一个女士相谈甚欢。张医生刚才还揶揄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
季南星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陈医生很有分寸的,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也发誓。我先走了,张哥,你加油。”
陆宴拨开人群赶到季南星面前,两人今天从衣服到配饰都是同款,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乍的一看,像是要步入殿堂的一对新人。
陆宴看着他被西服包裹勒出来的腰线,喉头滑动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掌抬起来,想第一时间去牵季南星的手,却被后者轻描淡写地躲过。
“生气了?我和她……”
话没说完,他手背被轻柔的指腹撩拨似的碰了一下。
季南星挑起眼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而后抬手绕过陆宴,在他身后的侍应生托盘上取了杯酒,途中有意无意地蹭了蹭陆宴的手背,跟羽毛似的,又轻又痒。
他调笑地朝陆宴眨眨眼:“生什么气,还没庆祝我亲爱的哥哥,相亲成功。”
陆宴把他手里的酒杯端走,眼底也染了点笑意,无奈道:“别胡说八道。你的身体不能喝酒,我让侍应生给你换成果汁。”
他抬手喊来侍应生,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冷的笑。
季南星闻声望去,看见沉着一张脸的秦缙,他端着酒杯缓步走来,一脸来者不善:“品酒会不喝酒,那不是白来了?”
陆宴下意识把季南星拽到身后,做出保护的姿态,冷声道:“秦缙,我警告过你一次了。”
“担心什么,我这不是什么都还没干吗?你们这么兄弟情、深,你还来招惹我妹妹做什么?”秦缙挑着眉看向陆宴老母鸡护崽的模样,嘲讽道:“陆宴,我真是好奇,像你这么模范的接班人,在前途和爱情之间,到底会怎么选?”
不等陆宴接话,季南星先探出头来:“这就不劳秦大少爷费心了,你一个什么都选不了的人,操心别人又是做什么?你三番两次针对他,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暗恋我哥,还是说,你也搞骨科?”
“你……!”秦缙一张脸瞬间变得铁青,“肖南星,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等陆宴结了婚,你以为你还有出路吗?”
季南星慢悠悠接过陆宴递过来的果汁,漫不经心道:“秦少爷,别着急替你妹妹做决定,我看秦小姐就拎得很清,不像你这么破防。”
身侧,秦安楠端着酒杯跟季南星手里的果汁碰了碰,眼眸含笑:“很难不同意。老东西们想联姻,也得过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是吧,陆总?”
陆宴顺势举起酒杯跟他们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合作愉快,秦小姐。”
秦安楠眼睛弯了弯:“客气。”
秦缙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个人,手里的酒杯都快捏碎了,“安楠,你可想清楚了,他可姓陆!”
“当然,他可是陆宴。跟他合作,总比被自己家里人吃死,喂给不成器的男宝好得多,你觉得,我的男宝哥哥?”
在外人面前被揭了老底,秦缙彻底绷不住了,他将酒杯重重搁下,也不管在自家的场合,东道主提前离席有多不得体,用力撞开人群,在宾客诧异的目光下愤然离席。
秦安楠朝他的背影举了举杯,“不送了,哥哥。”
她明媚地笑了笑,才扭头看向陆宴身侧的男孩,这人纤薄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一身装束跟陆宴如出一辙,只是因为身形消瘦,气质清丽,穿出了和陆宴截然不同的风味。两道帅气俊朗的身影倚在一起说悄悄话,很是养眼。
她打量的目光在季南星身上停留许久,视线很快被一道挺拔的身影遮挡,“秦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还“合作愉快”的陆大总裁当即变了脸,一张俊脸阴沉沉的,像被觊觎所有物的头狼,将身后人全然护住。
秦安楠越过他朝季南星眨眨眼,眼见陆宴脸色更差了,才漫不经心把话题拉回来:“……美国CR项目方今天也来人了,一起见见吧陆总,相亲不成,合作还是要继续推的。”
陆宴不放心地朝后看了一眼,季南星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果汁,笑道:“我在花园等你。”
秦家组的局,来的人非富即贵,一众宾客都抓紧时间在主厅social,花园里倒显得空荡荡,只有零星交谈的几个人影。
季南星没在这种场合正式露过面,宾客大多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单看他一身不凡的装束和身上清润温和的气质,也猜到是某个富贵家庭出身的矜贵小少爷。
一路上不少人举着酒杯和他攀谈,季南星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略略打过招呼,脸都要笑僵了。快速掠过人群,他找了个长椅坐下休息,不一会,眼前就落了道人影。
以为又是塑料攀谈,季南星心累地抬眼,却看见一张明媚朝气的笑脸。
“南星哥哥!”少年热络地坐在他身侧,惊喜道:“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
是当初在中央公园跟他要联系方式的少年,叫秦挽。
虽说姓秦,但A市这么大,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秦,居然也是辉越的秦。
“你……你是秦家人?”
秦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是吧,但我不是主家的,秦董是我舅舅,我跟我妈姓。”他解释着,见季南星周围空荡荡,又问:“哥哥,你呢?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季南星思忖了会,“……陪一个朋友过来的。”
秦挽没顾虑那么多,自顾自地说:“上回老王说遇到你了,还跟你吃了顿饭,他没跟你乱说什么话吧?”
“老王……你是指,王殷?”
“是啊!老王今天也来了,结果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妈妈到处找他,没找着人,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帮忙找了。”秦挽嘟囔抱怨,“哎,他那个人……有点鬼。”
季南星回想刚刚在花园边角看到的人影,“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过去吧。”
“好啊好啊!”
秦挽今年21岁,还在念书的年纪,叽叽喳喳的,一路上说话没停过,季南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几句,他便说得更起劲了。
“……画画真的太累了。没有天赋的人走这条路,看完大神的作品都要嘎巴一声死掉了。我之前去A大的展览馆,去看那副《晖光》,14岁的小孩画的啊!我天,我14岁的时候在干嘛,在跟老王搁游戏里抢人头,人家14岁拿完图登艺术奖,我21岁了还在担心初筛过不了。”
说着,他突然朝季南星看一眼,“说实话,南星哥哥。当时在公园看你写生,你那个风格笔法跟那副《晖光》简直一模一样,我差一点以为我找到原作者了。”
季南星笑了下,“为什么是差一点?”
秦挽耸耸肩:“虽然很像,但你的技法更写实一点,还是有点区别的。”
“之前画过很长一段时间模型,画习惯了,也腌入味了,我也很苦恼。”季南星解释说。
他前辈子大学和工作加起来,画了八年的航天模型,写实风格跟定型了似的,改也改不掉,也难怪之前陆宴拿他的画作去鉴定,鉴定了两次,出来的结果都是“画风不符合”。
“没事没事,你画得多好啊!十一月图登艺术奖,我看好你!”
季南星眉眼一弯,微笑道:“好,借你吉言。”
他话音一落,不远处有个熊孩子蹦跶到桌上倒腾礼花筒,砰的一声响骤然把礼花绷了季南星满头。
“诶!你这熊孩子!给我下来、下来!”
父母押着孩子到秦挽面前道歉,“实在抱歉,秦少爷,教子无方,您这位朋友没事吧?”
季南星无奈地揪着脑袋上的礼花,“没事,小孩子嘛,调皮点也没什么。”
“多不好意思啊……这位少爷看着面生,不知道是……?”
季南星动作一顿,没想好怎么说,便见秦挽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一个相熟的朋友。”
那家父亲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扫了几遍,秦家这个小少爷出柜了多年,眼下这两人不在宴会厅里会客,反而在花园里散着小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忙不迭地拉着孩子离开,末了没忘记补了句:“秦少爷这位朋友生得好看,祝你们感情顺顺利利、顺顺利利!”
季南星狐疑地瞧着对方落荒而逃的模样,扭头便看见秦挽的脸红成一颗番茄。
“你怎么了?”
“咳咳,没、没什么……我我我。”秦挽眼睛都不知道往那瞥,他扫了季南星一眼,后者不解地朝他眨眨眼,番茄很快又熟了一个度。
秦挽暗自吐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道:“南星哥哥,你……你喜不喜欢男生啊?”
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要不是季南星会读口型,连他说什么都识别不出来。
见他没反应,秦挽又壮着胆子重复了一遍:“我家里条件还可以,父母也很开明,一早就知道我喜欢男孩子,也都很支持。你长得好看,画画也好看,性格又温柔……我,我想……”
“秦挽。”季南星温柔地打断他,“很感谢你的欣赏,但是,我有男朋友了。”
秦挽整个人愣住了,他盯着季南星温和的笑脸,一时看得入神,只干巴巴地重复:“……有、有男朋友了吗?”
季南星笑着应下:“我很爱他,这辈子很难再对别人有同样的感情了。”
他拒绝人的时候也是一惯的清润温柔,秦挽愣愣地“哦”了两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能让你这么喜欢,对方……对方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嗯。”季南星瞥了眼人群涌动的宴会厅,隔了太远,他根本辨别不出陆宴到底在哪,但他还是看过去了,眼底含着满满的笑意,像要溢出来一样,“在我这里,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人,谁也比不上。”
秦挽落寞地垂了垂眼,泄气般地塌下了肩膀,“好吧,看上去是完全没有机会了。”
季南星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拍了拍他的肩:“你还那么年轻,人长得帅家里条件又这么好,以后肯定会遇到很多更好更合适你的人的。”
秦挽憋闷地看着他,“南星哥哥,你说这话,会让我更喜欢你的。”
“那行,我少说两句。”
秦挽止不住的叹气,他抬手把季南星头上没揪感觉的礼花取下来,好一会才说,“那……我也祝你和他永远幸福。”
最终,两人也没找到王殷,秦挽因为一通电话匆匆离开,季南星在花园的边角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王殷的影子,才折回去。
不料,他才刚回头,冷不丁撞上一个从角落冒出来的人。
来人一身得体的西服,头发精致地梳上去,额角却飘落了几根碎发,他行色匆匆地用手背擦着嘴巴,撞到人也没多说什么,丢下一句“抱歉”便步履匆忙地离开。
季南星看着那道背影,莫名品出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豪门的花园里都是瓜,吃都吃不完,季南星才迈出一道步子,突然在角落的阴影里看到一道颀长的身影。
赫然就是他跟秦挽找了十几分钟没找到的王殷。
王殷整个人藏在暗处,他低垂着脑袋,一手摩挲着下唇,像是回味着什么,他面色阴沉,和之前阳光朝气的模样判若两人。察觉到不远处的目光,王殷抬起头,眼底的阴郁瞬间消散了,又变成了季南星见过的那个朝气少年。
他吊儿郎当地抄着兜出来,朝季南星热络笑道:“南星哥哥,真巧,你看见了?宴会厅正热闹着呢,怎么这个点过来了?还是说……”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玩味的目光越过季南星,落在他身后的身影上。
“还是说,你也来跟哥哥偷情?”
*
十分钟前。
陆宴匆匆结束和项目方的会面,一边应付着过来攀谈的宾客,一边快步往花园外走。
隔着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花园内,季南星正和一道人影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午后的日光洒落在他身上,柔和得不像样。
秦安楠拎着裙摆过来,见陆宴匆忙的模样,抬眼望去,正看见自家弟弟笑得不要钱的模样。
“啧,我弟弟跟你弟弟,不会也要成一对吧?”
陆宴余光瞥了她一眼,秦安楠冷不丁哆嗦了下:“额,怪我多嘴。您请,项目后续的进展我发邮件通知你。”
陆宴步履匆匆离开,还没出宴会厅,却被匆忙赶来的于晨拦了下来。
于特助神色慌张,西服裤的下摆沾了几缕血迹,陆宴扫了一眼,便知道他是刚从地下室里问话出来。
他边走边询问道:“查得怎么样。”
他抬手要推开阳台门,却被于晨按下来。陆宴不悦地看着他,于晨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向来温和有礼的于特助少有这么强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花园里言笑晏晏的两道身影,像是吸了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缓慢道:“情况属实,肖雯……确实是肖雨霏的双胞胎妹妹。”
陆宴不意外这个结果:“然后呢。”
他执意抬腿去找花园里的人,于晨却亦步亦趋地追跟上来,将通往花园的第二扇玻璃门死死合上。
他不管不顾地拦下陆宴,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
陆宴终于察觉出不对,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露台边四下无人,一门之隔,往里是熙熙攘攘的名利场,往外是季南星跟同行有人有说有笑的身影。
于晨死死按着通往花园的门把手,闭了闭眼,慌张的神色怎么也掩盖不住。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细听之下,竟每一个字都发着颤。
“你……陆宴,我跟了你这么多年,说句真心话,我一早把你当自己的兄弟。我知道你爱他,也知道失而复得不容易,但是……但是,无论如何,你绝对不能跟季南星在一起。”
“你听说过,韦斯特马克效应吗?血亲之间,如果从小生活在一起,一根同源就会对彼此产生性排斥。与此相反,如果两个人童年被分隔开,多年之后再重新遇见,则会对彼此有奇异的吸引力,更容易走到一起……你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被吸引。”
陆宴脚步停住了,过去一周的猜测即将得要验证,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他依然被心里巨大的荒诞感打得措手不及。
他紧握着拳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于晨,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晨的脸色并没有比他号多少,这两个向来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人,此时此刻,脸色都只能用苍白阴沉来形容。
宴会厅内响起轻柔的交响乐,不远处的花园里,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于晨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像是不忍心似的闭了闭眼。
而后,他缓缓睁开,看着陆宴苍白的脸色,一字一顿道:
“季南星……是肖雨霏和陆志华的孩子。”
第48章
“当年,肖雨霏确实怀了陆志华的孩子,那时陆志华在欧洲谈业务,他预留了时间准备在肖雨霏临产期回国,但碰巧,那一胎是早产儿……那时候,肖雨霏的双胞胎妹妹也怀着孕,两个孩子在同一天诞生。肖雯生下来的孩子患有先天性疾病,她无力抚养,更无法承担天价的费用,肖雨霏便作主,将两个孩子调换抚养。”
“肖南星确实不是陆志华的孩子,但……但他确实是陆家的孩子。当年陆家大权还没尘埃落定,陆志华的位置做得并不稳,同样夺权的还有一个表亲,两人明争暗斗地夺权,抢项目抢资源,连情人也要争个高下。这个表亲听说陆志华最近喜欢上一个艺术家,趁他出国时,便找到了刘辉,刘辉又找到苏祚弗……要求、要求苏祚弗将肖雨霏送上来。”
说到这,于晨吐了口气,接下来的话说得极其艰难。
“肖雯和肖雨霏同胞所生,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肖家条件不好,姐妹两人10岁那年就失去父母,只能依靠政府救济和街坊邻居活命。但姐姐从小就展示出卓绝的绘画天赋,妹妹也同样,在舞蹈方面才艺惊人。中学以后,姐妹俩都到了分叉口,家里太穷,根本支撑不起艺术道路,肖雯主动放弃了舞蹈院校抛来的橄榄枝,在酒吧跳舞帮姐姐赚取学费……肖雨霏也照顾这个妹妹,手头稍微宽裕便劝肖雯找个别的工作,但肖雯没同意。”
“肖雨霏毕业后在一家艺术工作室当学徒,遇到了苏祚弗。她毕业后,肖雯马上辞掉了酒吧的工作,到市区来投奔自己的姐姐,白天在餐馆当服务生,晚上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肖雨霏出差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苏祚弗对肖雯很是照顾。肖雯也渐渐对他生出好感……直到、直到刘辉以他的前途作要挟,要求他把肖雨霏……苏祚弗不忍心糟践自己的女朋友,便借由肖雯对他的好感,把人迷晕,交到了刘辉的手上……”
“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猜到了。”
肖雨霏出差回来后,发现自己的画作被顶替,名额被夺走,妹妹也惨遭毒手,恰逢陆志华递来橄榄枝,她顺势依附,条件是要让折辱自己妹妹的人生不如死。
苏祚弗手脚被挑断,也毁了容,而陆家的这个表亲,在肖雯生产后不久,在美国“因病去世”。
大仇得报,但肖雯对肖雨霏只余下沉沉的怨恨,姐妹之间再也回不去从前。表亲死后不久,肖雨霏吊着的一口气也没了。生日当天,她回到石桥镇,在那个和妹妹一起长大的破败小木屋里,用刀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陆志华或许真的爱过她,答应了她的请求,如约抹去她存在的所有痕迹,也把肖雯的事情一并掩盖。
尘埃落定,苏祚弗身败名裂,肖雯带着肖雨霏的孩子浑浑噩噩,此后几十年都过得潦倒荒唐。
她把对姐姐的怨恨发泄到这个有着姐姐血脉的孩子身上,她恨他,又忍不住把对姐姐的爱和怀念也倾注在他身上。
他们是彼此在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爱里却掺杂了太复杂的恨。交杂的爱恨和矛盾的期待里共生、依赖,像仇人一样互相消耗、纠缠,到死,也不知道是爱更多一点,还是怨更多一点。
“……双胞胎姐妹,父方又都是陆家人,虽然听上去有点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于晨叹着气说:“说实话,我知道这很狗血,很离奇……但人都能死后重生,转世重来,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尘封了二十几年的旧事一朝翻开,于晨一口气说完都感觉心里发凉,四肢无力。
原以为肖雨霏是肖雯的化名,谁能想到肖雨霏竟然是肖雯档案上那个只有短短一句话的,早年病逝的姐姐。
更不必说,还有这么一桩换子风波……两个满怀才情的年轻女孩,上进、朝气、明媚,明明已经用尽全力跟生活对抗,最后却成为权贵你争我抢的斗争牺牲品。
于晨毫不怀疑,那位表亲在美国“因病去世”的时候,完全不会想起那年他在亚洲随口发布的一道指令。
权贵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成了压垮两个女孩命运的巨石。
以至于到现在,命运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被陆家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爱上了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一环扣一环,都是报应。
“……就算他现在重生的壳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陆宴,他还是你弟弟啊。”
面前的男人面色沉静,冷漠克制的眉宇只在最初稍动了片刻,此后的五分钟里,陆宴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
他一如既往淡漠地抬起眼:“你说完了吗。”
于晨哽了一下:“你……你疯了吗!”
陆宴缓缓掰开他按在门把上的手,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于晨,你说错了。”
“什么?”
“就算他重生的壳子和我有血缘关系,就算他依然是我弟弟,我也会做同样的决定。”陆宴冷声说着,他缓慢地抬起眼,黑沉的眼瞳反不出一点亮光,“我不在乎他是谁。”
“哥哥、弟弟、有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造成道德枷锁、伦理背叛……都不重要。”
偏执的话用淡漠冷静的声线不疾不徐地说出来。
“我说过,只要是他,无论是谁,我都会把他强留在身边。”
“就算他是你弟弟,就算他自己不愿意?”
“我会让他愿意。”
“你怎么让他愿意?瞒着他?瞒着所有人?将错就错,就这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下去吗?他每天都在焦虑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光问刘警官都问了好几次,天天盯着案件的进展。这件事情,你谁都可以瞒,只有季先生,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你不能这么自私!”
于晨缓了几口气,“……陆宴,他是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认知和思想,你不能把你的想法强加在他之上。就算瞒得了片刻,等他发现的时候呢,怎么办?按照季先生的性格,你这样做只会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眼前人停顿了几秒,沉默在狭小的露台蔓延。
不远处,一个绚烂的礼花在季南星头顶绽放,他怔愣了半秒,而后无奈地笑着收拾头顶的彩带。浅淡温和的笑意落在他清润的脸上,美好温柔得不像样。
陆宴静静看了一会。
“于晨。”他垂眼,缓缓道:“我只是害怕。”
于晨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害怕。”陆宴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飘忽:“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我不能赌,也不敢赌,我不能赌他知道真相以后,我会不会失去他第二次。”
“你说得对,我是自私。”他的声音冷下来,“只要能让他继续爱我,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遭天谴?丧尽天良?道德沦丧?”
他笑了笑,目光森冷,“这些都无所谓,我只要他爱我。”
“于晨,我只要他继续爱我。”
*
花园内。
王殷饶有兴致地望向季南星身后的人,他挑起嘴角,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开口:“陆总,巧遇,你们兄弟也来偷情啊?”
他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监控摄像头,笑道:“放心,这个监控坏的,拍不到什么,我提前做好了功课。我刚偷完,来,场地让给你们,不用谢。”
他吊儿郎当地说着,越过季南星时,扬手留给他一个飞吻,又眨眨眼睛,道:“别太激烈喔,南星哥哥。”
季南星无奈地拍拍他的手,“小屁孩,瞎说什么,快走。”
“诶,得令!”
花蝴蝶笑嘻嘻地麻溜滚蛋,季南星转头看见沉着一张俊脸的陆宴,“怎么了?不会还吃醋吧。”
陆宴定定看了他一会,突然轻轻笑了声,捞过他的手掌,十指相扣地握紧,低声说:“没有,就是想你了。”
季南星下意识躲了躲,见四下无人,监控也坏了,便也让他握着,没有挣脱。
“王殷有喜欢的人,你听说了吗?”季南星反握住他,像谈论平常的八卦一样随意道:“好像是他哥哥,我刚刚在这里撞见个人,匆匆忙忙的,嘴唇还破了……我怀疑——”
“是王曜,王殷的哥哥。”陆宴接话道。
季南星回忆那人的眉眼,跟王殷有几丝相似,“长得还挺像的,亲兄弟吗?”
他随口问着,陆宴却突然停顿了一会。
“怎么了?”季南星不解地抬起眼。
陆宴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而后,他奇怪地笑了笑,说:“对,亲兄弟。”
季南星唏嘘地叹了口气,他一路在宴会厅里没事做,喝着果汁溜达,也听了不少八卦,说是王家张罗着给长子介绍合适的千金,不少人端着酒杯上前自荐。
明明王家兄弟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这些人为了贪图利益,却还是把女儿推出去跳火坑。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看上去挺像王殷一头热的……家族的长子,又是按照继承人培养的,喜欢男人就算了,但涉及到伦理问题……还是太难了。”季南星感慨道。
“那如果王曜也喜欢他呢。”
季南星摇摇头,“那也不行吧……喜欢男人是一回事,跟自己的兄弟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虽然玩梗说笑都说骨科骨科,但现实世界里,真的搞这一套,压力还是太大了,很难坚持下去的。更何况,从小到大在一起,那么多年的感情,是亲情还是爱情,也很难判别。王殷还年轻,会有这种错觉很正常。所以他哥才不敢回应吧,毕竟作为年长的一方,是有引导责任的。”
他头头是道地解释着,没留神身侧人逐渐变冷的神色。
“王殷鬼里鬼气的,占有欲那么强,这么下去迟早把人吓跑。哥哥要是能在身边人的帮助下及时抽身,尝试开启一段新恋情,或许对彼此都好很多……嗯?怎么这么看着我?”
“开启一段新恋情?”陆宴问道。
季南星毫无防备地应下:“不是说去祸害女孩子,他喜欢男人就找男人,王家父母只是不接受兄弟相爱,又不是不接受他的性向……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性情相投的,合适的人选,各方面都挑不出错,既能开启一段新感情,也能堵住王殷的不满……久而久之,或许弟弟的偏执也就放下了……”
陆宴面无表情地听下去。
没有血缘关系的、性情相投的、合适的人选。
脑海里不断闪回刚才秦挽抚摸季南星头发的画面,陆宴脸色沉下来。
秦挽家庭幸福,父母开明。和很多富二代不同,他自己考上了顶级学院,在图登艺术学院进修,成绩不错,和季南星也有共同话题。他年纪小,很有朝气,也很知道怎么逗人开心……年轻、帅气、富有,在爱的关怀和包围中长大,完美符合季南星的期许条件。
抛开所有一切不讲,从客观的角度看,比浪荡花心的许桓,比性格有缺陷的陆宴,秦挽无疑是眼下最适合季南星的人选。
极力克制的占有欲在失控的边缘反复涌动,陆宴眼底阴沉沉地凝着,半晌都没有接话。
手底下的指节逐渐变得冰凉,季南星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陆宴沉默冷漠的脸色。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陆宴停住了脚步。
刚才还晴朗万分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阳光被阴云遮蔽,天空变成阴沉沉的灰。
陆宴握着季南星的手掌冷得可怕,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却阴恻恻地沉着,漆黑的眼眸像一潭没有波动的黑水。
凉风吹起两人的额发,季南星莫名哆嗦了下,他尝试收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冷不丁的一阵力度,箍得他手掌生疼。
陆宴垂眸看着他,突然开口:“季南星,我们公开吧。”
第49章
公开吧。
只要公开,就不用再避开白管家和佣人的目光,不用在外人面前扮演兄友弟恭的假象,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想拥抱就拥抱,想亲吻就亲吻,不用考虑这里会不会有人来,不用考虑监控是否坏掉。
可以名正言顺地吃醋,占有,赶走那些围在季南星身边的男人,秦挽、许桓,再往前……还有一个徐青,把他们一个个眼珠挖出来,让那些觊觎季南星的视线全部消失,让那些亵渎的人自此不见天日,用余生的黑暗为自己曾经的愚蠢和窥视赎罪。
就像陆志华惩治那个表亲一样,把人带到美国,让他们一个个莫名患病,再然后,顺理成章地因病去世……所有觊觎月亮的人,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陆宴紧紧握着季南星的手,疯狂的想法不断涌起来,只单单这么想着,想着从此以后能把季南星留在自己身边,想着那些潜在的、或许可能分走季南星注意力的人全部消失,想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从此以后只会看着他一个人,全身的血液便开始澎湃涌动。
他心跳越来越快,脸上却还是平静如水,除了那双漆黑偏执的眼底算得上一丝破绽,他连嘴角都不曾动过。
“公开?”
一道小声的惊呼。
季南星惊讶地抬起眼,他歪了歪头,狭长明亮的眼睛笑起来,侧脸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
“怎么谈个项目谈傻了,喝酒了吗?大白天说什么醉话。”
“不是醉话。”陆宴固执地看着他,“陆志华那边我会处理,我会让于晨给你安排好一个新的身份。如果你还想姓肖,就继续姓,如果你想改回原来的名字,也可以。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能……”
陆宴一连串话咕噜咕噜冒出来,季南星连忙打断他:“等等……陆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眼前人顿时一僵,季南星静静观察他沉下来的脸色,“美国的项目方见完之后,你和秦小姐又谈了什么?”
陆宴薄削的唇紧紧抿着,眼底幽深,却依然沉默着。
“是不是陆志华又给你压力了?”季南星先一步说道。
眼见陆宴不开口,季南星越来越肯定心里的猜测。
想起临出门前陆志华打过来嘱咐他盯好陆宴相亲的电话,他当即蹙起眉,“他又给你出什么难题?秦小姐撮合不成,又想搅什么事?……五十老多了不好好乱搞开淫趴,管年轻人什么事,陆志华这个老登!”
他很少有生气的时候,但只要一有情绪,表情就很生动,向来温和清润的眉眼如今蹙起来,小脸皱巴皱巴的,明明生着气,却因为过于精致漂亮的五官而显得软绵绵,像一只气势汹汹却只轻轻挠了挠人类的小猫,微愠的眼睛睁得浑圆,细看却像蒙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他低垂着头小声骂着,白皙修长的脖颈没入衣领,白得晃眼的一截近在眼前,陆宴入迷地看着,解释的话也全然抛之脑后。
他静静地看着季南星生闷气的模样,看他嘟嘟囔囔皱起眉头的脸,看他瓷白的耳垂和脖颈,看那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贪婪又不知餍足,他在阴暗处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的占有欲。
乌云被风吹散,阳光又一次洒在季南星身上,在日光下,他纤薄而瓷白的肌肤像发着光。
陆宴紧紧盯着日光在季南星脸上洒下的光晕,忮忌让他头脑一片空白,连听觉也短暂失效。
季南星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
目之所及,只有季南星鲜活生动的表情,和这一张清润精致的、无数次出现在他幻觉里,又在他手中闭上双眼的脸。
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愤怒,像一个被忮忌烧昏了头脑的小气男人,他连那几道日光都觉得碍眼。
日光、清风……自然万物可以轻而易举又顺理成章地拂过季南星的脸颊,抚摸他的肌肤,无时无刻,只要它们想。
陈源清可以因为检查触碰他,张昊能以朋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和他搭肩拥抱,连秦挽都可以找到借口触碰他的发顶……
陆宴从前嘲笑那些被情感冲昏头脑的昏庸者,可时至今日,当他失而复得地又一次得到能够拥抱季南星的机会时,他突然觉得——
昏庸者并不愚蠢,他们只是无能。
就像现在的他自己,明明想把月亮藏起来,只让他自己一个人看得见,只有他一个人触碰得到,可当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独占,不能公开,因为那些世俗的、对他毫无意义的原因,更因为要把季南星留在身边,不能把人吓跑,他只能极力克制,尽可能地隐忍,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冷静克制的成熟的伴侣。
“……陆志华成天想一出是一出,北美老钱家族的儿子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季南星对身侧的危险源一无所知,他安抚地握了握陆宴的手掌,小声说:“我之前的画作托张哥联系了艺术顾问,已经有买家在咨询了,我可以靠画画养活自己,不是非要当陆家这个小儿子。等刘警官那边有了进展,事情稍微明朗一些,查清了肖女士和陆志华的关系,我就跟他摊牌。”
说到这,他担忧地看了陆宴一眼。
季南星不担心这个身份暴露之后会遭到陆志华的报复,他只是担心陆宴的处境。
一旦公开,陆宴需要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轻轻抱了抱陆宴,温声说:“摊牌之后,陆志华肯定要闹。不过他远在美国,我避几天风头,他总不能真的像对待苏祚弗那样对待我。到时候,他要是为难你,你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把水都泼到许桓或者我身上都行。你的位置太显眼,一下子公开捅出来,风险太大了,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轻柔的声音像清泉一样流淌入黑沉的死水中,在漆黑的湖面掠起了波澜。
陆宴抬起眼,他眼底的偏执褪去了一些。
罢工的听觉和大脑缓慢恢复运作,他听得很认真,听着季南星有条不紊地规划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未来。
在这个温和平淡的故事里,季南星人生的每一步、每一秒都有陆宴的影子,有陆宴的痕迹。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许桓、秦挽、或者徐青,更不是天天霸占着他时间的陈源清和张昊,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陆宴一直、一直陪伴着他。
阴暗的角落被光点亮,陆宴幽深的眼底隐约闪着亮光。
“……到时候,你就把活都丢给于哥干,我们找个小岛,看看风景养养老。我每天努力画画,卖个好价钱,养活我们两个人应该不成问题。我生活很简单,花销也不大,就是你……可能要委屈一点点,之前那些五位数的衣服咱少买一点,一年添个四五件还行,再多、再多的话……我双手就得画冒烟了。”
他皱着小眉头为难地说着,腰间骤然一紧。
一股熟悉的清淡香味飘过来,陆宴抱住了他,肩膀落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季南星嘴角勾了勾,他抬手搭上陆宴的背,轻柔地回应他的拥抱。
“我能力一般,但会尽量对你好的。陆先生,私奔以后……要辛苦你陪我过苦日子了。”
拥抱逐渐收紧,陆宴紧紧把季南星抱在怀里,他痴缠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感受他温热的体温,所有涌动的不安和阴暗想法都因为这个美好的畅想得到暂时的安抚。
双臂收紧,他低着头亲吻季南星的发丝,“我不怕辛苦,季南星,说好了,你要陪着我,你要带我私奔。”
他声音低涩得厉害,像压抑着极大的痛苦:“你提起的,你允诺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反悔。”
一遍又一遍,陆宴犹嫌不足似的重复,他强势又固执地要季南星一个肯定,要他一个答案,一个坚定的、永远不会游移的允诺。
清风吹起两人的衣角,一并送来了季南星轻柔的一声低笑。
他轻轻笑着,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窝在陆宴身上,侧过头努了努鼻子,用鼻尖在陆宴喉结上蹭了两下,像小猫一样亲昵地表达他满得溢出来的爱意。
“上帝作证,陆宴,我不后悔。”
“我永远爱你。”
*
品酒会过后,陆宴变得异常繁忙,比刚重逢时为了刻意避开季南星时还要忙。连续一周,他回家住的时间只有两天,其余时间都在办公室凑活歇下。
【L】:晚上有个会,很晚才回去,不要等我了。
下午六点,华务集团规定的下班时间,季南星手机里又收到一条“请假消息”。
他双手沾着颜料,匆匆瞥了一眼,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也不意外。他不知道陆宴最近筹备着什么,但大抵也猜到和那天“私奔”的约定有关。
陆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努力着,季南星也没发闲。图登艺术奖截稿日期临近,他初稿完成得七七八八,前两天,张昊兴高采烈告诉他,有个圈内藏家很欣赏他的画风,送过去的三幅画一并收下不说,还有深度合作的意思。
“是个新开的画廊,主理人在巴黎和LA都待过一段时间,在圈内小有名气。”张昊解释道,他一手牵着卡车,一手递来一张名片。
“我不太懂你们艺术圈的事,说实话,你这跨度也太大了,又是航天又是画画的,两个完全不搭噶的行业都能做得这么好,要是你真的从小就是陆家的小儿子,我看陆宴的位置都得给你让让。”
季南星没忍住笑了声:“哪有这么夸张,陆总的地位哪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动摇的。”
张昊看着他护夫的模样,被酸得牙疼,但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句:“那确实,他现在在华务的位置,除非他自己想走,不然谁也换不动他……不过也不好说,动不动摇的,要看从哪方面看了,要是他甘心被动摇呢,也说不准。”
张医生惯会突然开光一样地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季南星也没放在心上。
收拾好了画室,季南星溜进厨房,在厨房王叔叔的指导下完成了简单的三道菜品。
张昊抱着卡车酸溜溜地看着他一道一道菜装好,“至于吗……就五天没见面,要这么黏黏腻腻的。他又不是傻,饿了就会自己吃饭,哪里轮得到你去送啊。”
一人一狗坐在下沉客厅的台阶处,两个脑袋齐齐整整地朝季南星这边望。
季南星把做好的小狗饭端出来,卡车当即抛下主人,摇着尾巴就往季南星身边凑。
张昊看着飞奔过去的白色圆球,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这个逆子!白养你了!”
卡车一股脑埋进小狗饭碗里,只留给主人一个圆润润、毛茸茸的白色屁股。
季南星揉了揉小狗脑袋,临出门前没忘记跟张医生告别:“张哥,我晚上有个例行检查,陈医生可能会提前过来,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你一会记得……”
话还没说完,还坐在台阶上摆烂的张医生马上自告奋勇道:“宝贝,你一个人出门,陆狗肯定放心不下吧,来来来,我送你!”
去华务的车程不算长,但季南星晕车,从前的身体是,这一具身体也没好多少,甚至因为长期生病,情况更加糟糕。
甫一上车,他刚给陆宴发完消息,困意都不可遏制地涌上来,眼皮止不住地发沉。
张昊老早馋陆宴这辆车了,跟猴一样上蹿下跳,“嘶,全球限量40辆的超跑!他就这么放在车库里吃灰,简直暴殄天物……南星宝贝,一会你记得在副驾驶帮我拍几张帅气逼人的……嗯?”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张昊一扭头,副驾驶的人已经静静睡着了。
季南星今天忙着画画,着急出门,也来得及没换衣服,白色衬衫上沾了几抹颜料。他脑袋微微侧着,双手端正整齐地放在膝盖上,乖巧得不像话。
*
华务大楼。
陆宴算着时间,早早就在楼下等着。
日落后的蓝调时分,天际线被描摹成蓝橙相间的绮丽颜色。
车窗降落下来,沉睡的人头发乌黑柔亮,肌肤瓷白,他静静睡着,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落在水上芦苇的蝴蝶,轻轻一碰就会挥翅远走,消失不见。
世界好像一瞬间安静下来。
陆宴静静看了一会,目光温柔又缱绻,舍不得出声惊扰。
主驾驶的张医生趴在方向盘上打哈欠,他欲言又止地看着,心里酸溜溜的,但到底没打扰窗外人情意绵绵的注视。
这款车型过于惹眼,大大咧咧地停在这儿,隔壁还是掌管娱乐命脉的华务文娱,凑热闹的、打卡吃瓜的纷纷围过来,连原本去追明星八卦的娱记也掉了头,猫着步子藏在灌木丛后面,长枪大炮盯紧了陆宴拍。
张昊看着那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还是出声提醒道:“差不多得了,有这么漂亮的老婆自己偷摸回家乐就差不多行了。我是人,不是卡车,别天天逮着我薅,狗粮都快给我塞满了。在家要看他给你准备爱心晚餐,当司机把人送过来还要陪你们演这一出,我是什么系统文里的NPC吗我。”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副驾驶的人被吵得脑袋嗡嗡。季南星幽幽转醒,眼帘甫一睁开,便看见陆宴垂眸注视他的眼睛。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眼前,季南星睡意一下就跑没了,他连忙解开安全带,趴在车窗抬眼望上去,眉眼含笑:“哇,帅哥,好巧啊,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
张昊叽里咕噜又小声说了句什么,陆宴没理,他打开车门把季南星接下来,笑了下:“不太方便,我男朋友小气爱吃醋,我怕他误会。”
“这么有男德啊陆先生,奖励晚餐一份。”他笑吟吟地眯起眼睛,把手里的餐袋放到陆宴手里,道:“好好吃饭,好好打工,早点忙完早点回家,卡车在家等你好久了,它很想你。”
外围人群暗戳戳地朝这边看,借着身位的遮挡,季南星不动声色地朝陆宴身侧靠了靠,手指在对方手腕上缓慢地摩挲着。
两人五天不见,两人都恨不得上前抱住对方。原本以为,等陆宴忙完了回家,两人会像往常一样背着管家和佣人在房间里厮混。可这会真见上面了,分隔5天的思念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翻涌上来,脑子里那些旖旎的废料全部被抛之脑后。
只这样静静对视着,两人眼底都忍不住浸满了笑意。
季南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笑起来,他心里暗自嫌弃自己不争气,可嘴角却实在忍不住上扬,他尝试克制过了,但还是止不住勾起一点弧度。
借着车辆和陆宴身体的遮挡,两人十指紧紧交握着,掌心逐渐热得发烫,却谁也没先松开。
“你笑什么啊。”
就着这个姿势,季南星小声说着,轻柔的声音却含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陆宴把他拉近了一点,大胆地借着遮挡,轻蹭了一下他的侧脸,“五天没见到面了,五天没亲到,五天没抱到……好想回家陪你……但今天不行,你今晚还有检查,检查过后,早点休息,别等我了。”
“知道了。”季南星不舍地握着他的手。
自从坦白身份,澄清误会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陆宴忙着工作,他忙着画画,彼此分不出时间给对方,只有短短两分钟,连一个轻微的拥抱和接吻都不被允许。
他安静俊秀的眉眼垂下来,心里自责为什么自己谈个恋爱会这么黏腻墨迹,原以为这段关系里,偏执粘人的只有陆宴一个,没想到短短分开五天,他自己也原形毕露。
天色彻底暗下来。
陆宴不能多停留,季南星想借着遮挡去亲陆宴的侧脸,却被拦下了。
“为什么?这个位置看不见的。”
陆宴按了按他的手,低声说:“后面有人在拍,你抬头会看见你的脸。”
“噢。”季南星懊恼道。
他讪讪地准备回身,手腕却被人按住,眼前一道黑影落下来,陆宴快速在他唇上碰了碰,很轻柔简短的一个吻,温软的,还有点凉,唇瓣一触即分。
季南星愣了愣,头顶响起低沉的声音。
“但我可以低头。”陆宴轻笑着说:“预支一下,今晚的晚安吻。”
*
炫酷的跑车疾驰离去。
陆宴拎着那个灰色的餐袋进了大楼。
季南星考虑得很周到,为了不显眼,餐袋上没有任何装饰,跟平常公司里那些带饭的人拎的没什么区别。
陆宴沉默地盯着手上的餐袋,没有抓紧时间要上楼的意思。
七点还没过,刚从食堂吃完饭的人陆陆续续下班打卡回家,成片人群一从电梯出来,便瞧见大厅前,公司那位冷面阎王爷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小袋子左看右看,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依然是冷漠严肃的模样,甚至比往常还要严谨认真得多,活像那手头拎得不是个破布袋子,而是个倒计时的炸药包。
吃瓜是人类的本性,路过的打工人好奇地扫了几眼,偶尔有跟陆宴对视上的,还不等陆宴说什么,自己先恭恭敬敬地高喊一声:“陆总好!”
昂首挺胸,声音嘹亮,不去边境站岗都可惜。
一连好几个人都是这个流程,陆宴在大厅晃荡了半天,愣是没一个人问他手里拎的是什么。
他沉思了许久,最终把布袋子打开,一手拎着餐袋,一手拎着餐盒,打眼一看,谁都知道他手里拿的是爱心晚餐。
透过玻璃的反光,陆宴严谨地检查了自己的现状,而后满意地抬起步子。
高层有快速专用电梯,陆宴照常走到高层电梯的位置,而后,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多走了几步路,绕到打工人的电梯口。
下班时间,健完身的、吃完饭的、刚加班完的人群一股脑从电梯下来,电梯门一开,便看见不苟言笑的老板端着餐盒堵在门口。
有几个男经理一看,马上谄媚地迎合过来,“陆总!您这样拿着不方便,我来给您装好拎上!”
陆宴皱着眉躲开他,“别碰。”
一旁读得懂空气的女经理上上下下扫了一通,马上敞亮道:“哎,都是加班,陆总还有人带饭啊,不像我们只能苦哈哈吃食堂了,真是羡慕啊!”
陆宴当即心里舒畅了不少,他微微扬起下巴,朝身后等电梯的打工人颔首示意:“最近大家都忙,加班辛苦,今晚夜宵集团报销,一会总裁办把附近米其林的菜单分下去,没胃口或者提前下班的人,按均价折现发奖金。”
电梯口空气迟滞了3秒,人群中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冒出来:“附近的米其林……是能送外卖的吗?”
陆宴淡淡瞥了他一眼,“想送,就可以送。”
突然降临的福利砸得众人眼里冒金星,女经理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奉承能赢来这样天大的好事,忙不迭地扯着身侧的闺蜜大声道:“谢谢陆总!”
宴帝龙心大悦,集团上上下下,下班的、加班的、嘴馋的、减肥的,爱吃的有吃的,没赶上的有奖金,一个个雄心壮志恨不得在华务再干五百年。
别墅内的季南星对几十公里外的事情一无所知。
几天没出门,短短一个小时车程坐下来,他胸口就闷堵得厉害,乌黑的发顶渗着冷汗,显得他肌肤愈加雪白,茶色的眼睛像浸了水光一样眨动着。
“……就是晕车,回来之后就这样了。药也吃过了,但是——额!”
骤然一阵心悸,他捂着胸口艰难喘息,心脏的刺痛一阵比一阵强烈,绞得他坐都坐不稳,只能撑着沙发,勉强平复呼吸。
陈源清小心地扶着他,轻柔均匀地帮他舒缓呼吸,两人靠得很近,门口的张昊牵着卡车进门,见状陡然停了脚步。
他不动声色地把卡车放过去,圆乎乎的狗头灵性地搁在季南星膝头,季南星摸了摸卡车,安抚道:“怎么大卡少爷也过来了,没什么事,别担心。”
“它是狗,它又听不懂。”
照顾了季南星一年多,陈源清对他这个自己都自顾不暇却还总是照顾别人感受的性格格外无奈。
他摇头失笑:“有时候真不知道生病的是你还是我,我这边着急忙慌,你倒好,见谁都能笑一笑,对着卡车,都能说两句宽慰的话。”
季南星温润地笑了笑。
人都死过一遭,这些小病小灾只要不是夺命的大事,于他而言,都不算太要紧。
配合着陈源清把接下来的检查做完,季南星恭恭敬敬地人送到门口,“辛苦陈医生。”
“客气什么,应该的。”陈源清蹲下来揉了揉卡车的狗头,笑着说:“你是陆宴和张昊都放在心尖上的人,我要是不好好照顾你,这两位发起疯来,我日子还过不过了。”
“正好您要走,卡车您也带走吧。”季南星把狗绳递过去,“张医生今天说要把卡车接回去,这会人却找不见了,张哥的别墅您比我熟,麻烦您多跑一趟。”
陈源清似乎愣了下,他盯着狗绳定定看了几秒,像是犹豫着什么,好一会才说:“……好。”
季南星累了一整天,将将要合上大门时,手臂却骤然一阵脱力,莫名发起病来,他一下子没站稳,好在陈源清还没走,眼疾手快揽了他一把。
“没事吧?”陈源清关切问。
季南星甩甩头,稍微回了回神:“……还好,就是刚刚绊了一跤。”
他惯常糊弄过去,压着胸口缓和了一会,陈源清不放心地扶着他,远远看上去,两条身影像交叠在一起。
莫名地,季南星突然感到背后起了一股凉意。
他骤然转过身,别墅里空荡荡,没什么异常都没有。
陈源清不太放心,“陆宴不在家,我今晚在客房住吧。”
季南星不敢这么兴师动众,连忙婉拒他,道:“没什么事了,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多休息一下就好,天色晚了,您快回去吧。”
临别前,陈源清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季南星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他上了车,才合上门往回走。
别墅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白管家和厨房王叔出门去夜钓,佣人这个点也在各自的房间里,客厅没有其余的人影。
季南星四处扫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可那股被窥视的寒意依然挥之不去,装修华美的客厅和往常同样,没有任何异样,唯一的不同,是他送给陆宴的那幅画。
前一周刚挂上去的画作悬挂在挑高的壁厅,正对着沙发,是季南星提议挂在这里的,这个位置在客厅正中,最敞亮合宜。季南星喜欢在沙发上看书,偶尔闲下来,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陆宴小时候天真明媚的笑颜。
明明是他送给陆宴的生日礼物,画的也是暖阳绿地的温馨场景,可眼下,季南星抬眼望过去,却莫名生出一股冷意。
他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对,心里有个荒诞的猜测不断涌上来,季南星不免一阵心慌。
一路折回自己房间,季南星那股莫名的凉意依然没有退却。
浴室里,他心不在焉地搓着头发,任由热水将肌肤蒸得粉红。
脑海一点点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他试图在过往的记忆里理出线索。
自从品酒会之后,陆宴忙得不见人影,但一忙完,一有空就要黏糊糊地逮着他打视频电话。
他知道陆宴偏执粘人的性格,每天都会主动汇报自己的日常行踪,吃什么,画什么,今天看了什么书,张医生又热热闹闹来串门说些什么……所有日常细节里,事无巨细,一件都没落下。
他们彼此繁忙,只能通过这样碎片化的汇报,填补彼此不在对方身边的空缺时间。
但有时候也奇怪,陆宴那么忙,有时候却格外敏锐,起初季南星以为是巧合,可接连十几次的巧合,那还算是巧合吗?
他隐隐皱起眉,一边系着浴袍腰带,一边回想那些陆宴不对劲的瞬间。
自从在酒会撞破王殷和他哥哥的事情后,王家这个小少爷就把季南星当成倾诉的树洞对象。
有一回,王殷电话打进来,又一次述说哥哥冷漠无情,拒他千里之外,好想疯一回把人拷回家里锁起来……之类的雷霆语录,季南星默默听完,斟酌着言辞开导了这位为情所困的少年人。
王殷像往常一样笑哈哈地揭过:“……那不行啊,让我看着他谈恋爱吗?怎么可能呢,南星哥哥,他谈恋爱的话,我只会把他喜欢的人剁碎了喂狗,放下?看开?开什么玩笑,难道我是什么好人吗?”
他轻佻地笑起来,意味不明地拉长了语调:“说起来,南星哥哥,难道你家里那位哥哥又是什么好人吗?”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最终以莫名其妙的话结束。
季南星皱着眉挂断了电话,还没仔细琢磨王殷话里有话到底想说什么,下一秒陆宴的电话便打进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漠,季南星愣了愣,才说:“王殷打电话过来,他……他那个事你也知道,来来回回车轱辘的。你呢,怎么了,这么着急?”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一身短促的气音,被电流压缩过后快得听不出情绪。
“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陆宴下意识应了声,声音依然冷漠,可几秒后,他声音却突然和缓下来,又变成了往常和季南星说话时温柔的声线,“我晚上在思安公馆有个会面,回来的时候会路过A大的糖水铺,想喝什么口味的?我给你带。”
非常稀松平常的对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每一次王殷打电话给他,或者秦挽联系他,给他分享一些A市的展览信息,或者每一次他因为治疗跟陈医生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不出一分钟,陆宴的电话和信息就会随之而至。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不至于让人生疑。
奇怪的是,陆宴对外冷漠疏离,但在他面前一惯都是温柔细心的。他少有几次克制不住,显得冷淡的时候,都是在上面的情况发生之后。
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季南星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细想。
手机上跳进来最新的消息,是秦挽。
【这周末上了个新展,是个内部展览,南星哥哥,我搞到几张票,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季南星甫一点开,那种被窥视的凉意又冒出来。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键盘的敲打声,可在这细微的声响里,他敏锐地捕捉到有极其轻微的、像真丝绸缎摩擦的电流般的滋滋声。
心跳快速砰动着,季南星佯装无事地扫了眼房间,思考可能安置针孔摄像头的地方。
要能监督他的一言一行,要放置得够高,视野要开阔,不能有遮挡……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台的盆栽,心里猛地一顿。
轻飘飘的一眼望过去,那盆深绿色的盆栽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阴森森地立在月光下,绿色的枝叶闪着诡异的光感。
为了试探自己的猜想,他快速收回眼神,将原本婉拒的消息删掉。
【好像挺有意思的,是在哪里的展览?】
消息刚发出去一秒,置顶对话框马上弹出来一条语音通话。
话筒传来陆宴冷淡的声音:“前阵你提起来了一个意大利的画家,她近日来华,我约了她这周末见面,她画风流派和你接近,或许会对你手头的画稿会有帮……”
话没说完,季南星冷声打断他。
“陆宴,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第50章
陆宴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空荡的客厅里只有一道瘦削的背影。
“回来了。”季南星看着玄关熟悉的身影冷淡开口。
“解释一下吧。”
客厅桌面赫然是20几个针孔摄像头。
几十个摄像头把他日常生活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都如实呈现在陆宴面前,没有一丝错漏。
“在你生日宴之前,我发现有人进过我的房间,那时我猜测应该是你……你怀疑我,想印证我的猜想,这很合理,我理解。可生日过后,这些东西为什么还会继续存在?陆宴,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季南星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气恼,像在谈论再普通不过的一件日常小事。
陆宴没有去看桌上的罪证,他看着季南星光着踩在地毯上的脚丫,“十月了,晚上降温,你身体不好,不穿袜子容易着凉。”
他脸上没有一点被戳穿的心虚,跟季南星想象中温柔认错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季南星拧起眉,“你连一个糊弄我的借口都懒得编了吗。”
陆宴眉梢动了动,却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语气淡淡:“不是生日前放的。”
“……你说什么?”
季南星倏忽一愣。
眼前人在他身前站定,陆宴把他发凉的手掌握在手中捂暖,“酒会回来之后新放的。最晚的一个,是五天前,我上次回来的时候。”
五天前,陆宴最后在家住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照旧没有留陆宴在房里睡,两人厮混到大半夜,最终他把陆宴轰出了门。
一切稀松平常得挑不出来半点异样,季南星看着眼前温柔熟悉的眉眼,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找出这些东西时,他第一反应还是在为陆宴开脱。
最近这么忙,忘了生日之前安置的“几个”摄像头,也说得过去。
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东窗事发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在替陆宴找理由。
可眼下,嫌疑人明晃晃地承认,没有辩解没有编造理由,他直截了当地应下,好像在家里近乎窒息地监视另一个人是多么平常的小事。
季南星生生停顿了几秒。
“为什么?”他愣愣开口,声音颤抖着:“我一直相信你……如果你怀疑我的身份,觉得我还是那个冒名顶替的人,你又何必委屈自己,跟这么一个嫌疑人谈恋爱……”
“不是。”陆宴打断他。
明明两人手掌紧紧交握,季南星却感觉眼前人离他那么远,就连曾经深爱的熟悉的面孔如今也变得陌生。
“没有怀疑你,别这么说自己。”陆宴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季南星,我只是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每一分每一秒,看不到你的时候,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只要你在我视线里消失一秒,我就不放心。”
温柔的声音比表白还要深情,可季南星越听心里越是发凉,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直视陆宴半垂下来的眼睛。
“爱意不是监视强制的理由。陆宴,我是人,我有自由、有隐私,我不是你豢养的宠物。”
陆宴静静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了他的反应,他平静的脸色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丝破绽,“你看,这就是我的理由。”
“……什么?”季南星不可置信地抬眼:“陆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就是你的理由?”
陆宴漆黑的眼底沉了沉,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还记得你刚回国的时候吗。”他缓慢道:“在半山的高尔夫俱乐部,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管你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秒钟的视线,你会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偏执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季南星瞳孔骤然收缩了下。
重逢以来,他知道陆宴变了,变得偏执,变得极端,变得没有安全感……这些他都尝试去理解。他可以包容陆宴的不安,他会尝试尽己所能把陆宴缺掉的那部分感情补回来。
可眼下,他看着陆宴沉郁的眼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陆宴真的病了。
就像那个负责陆宴“治疗”的医生所说的:
“这是个疯子!正常的患者都是要摆脱幻觉,只有他、只有他硬生生要把幻觉强留在日常生活里,催眠、电击、大剂量服用精神类药物……他恨不得把自己逼疯,恨不得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
“他太疯了,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体,更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的世界里没有逻辑,只有他自己能够自洽。”
——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冷漠的话语像一记惊雷响起。
季南星冷不丁哆嗦着后退了几步,他步步后退,陆宴却步步逼近,径直将他逼退得跌坐在沙发上。
陆宴按着他的手腕将他围堵在沙发和身体之间,他俯身看下来,幽深的眼底没有一丝亮光。
“季南星,你发过誓了,你永远爱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平静说着:“你要反悔了吗?”
陆宴眼底闪着偏执,声音却依然轻柔。
季南星侧头躲开他进一步的接近,毛骨悚然的冷意让他不自觉地想逃。
和上一次在他卧室里同样,陆宴没有给他半点逃离的机会。他甫一推开对方,正要离开,却被猛地拽住脚腕再次拉了回去。
“……你疯了吗!”
被强压在宽大的沙发上,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锢着他的人。
和从前不同,陆宴这次按着他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
陆宴看着他害怕的模样,低低笑了笑,亲吻落在雪白的脚踝上。
“我没疯,我只是爱你。”
陆宴深深抱着他,把失而复得的思念和痛苦都揉进去,一遍一遍地说:“爱你,好爱你,有时候又恨你,恨你为什么不能永远陪着我,永远只看着我,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为什么要画画,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有朋友,你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只被我一个人占据……”
“很自私,对吧。”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越来越疯:“我知道那不可能,也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只是……控制不住,我已经克制过了,也演得很好,你也很喜欢很满意。你为什么要发现呢?”
他轻柔地亲吻季南星的额发:“假装不知道不好吗?我会尽快把华务的事情处理完,等时机合适,我们就去北欧找个小房子住下来,可以养一只小狗,就在峡湾雪山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这不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季南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宴,我要的生活是自由的。”他缓缓睁开眼,“你认为,被监视的人有自由吗?精心营造的假象,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被监视,被控制,没有一点隐私空间。我可以每天跟你分享今天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画画又出了什么问题……但不代表,我可以接受每一秒都被人监视着,连最基础的自由都没有。”
“我知道你偏执,知道你心里不安,但占有不是爱,也不是尊重……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我爱你,但我要的是平等的对待。”
“就算我现在爱你,爱你爱到情不能自已爱你爱到放弃了底线,这段感情这样畸形地过下去……我还是你记忆里爱的那个人吗?”
身上人倏忽愣了愣,季南星顺势挣开他坐起来,“把人关起来,把人监视起来,病态地关注他的一言一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押成放弃飞翔的鸟,亲手把对方当初吸引你的特质磨掉褪去……顺从的笼中鸟就算真的爱着你,可它还是原先那只鸟吗?”
良久的沉默。
季南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宴,你从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宴肩膀颤抖起来,他眼底游移不定地闪着微光,内心煎熬挣扎着。
“我……”
“放开我吧,如果你不想自己后悔的话。”季南星低声说。
身上人迟滞了半刻。
少顷,手上一松,陆宴彻底放开了他。
两人隔着半拳的距离,不算远,却谁都没再靠近一步。
陆宴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浑身肌肉都紧紧绷,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将他击碎。他僵硬成了一樽冰冷的石像,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出一句话。
时间走到午夜12点半时,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面色颓然,与刚才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他手指瑟缩了下,目光沉沉看着季南星离他最近的手掌,想牵、想触碰,却生生忍住了。
“你该睡觉了……到了你平常休息的时间。”声音干涩低哑得吓人,陆宴说。
季南星半点睡意都没有,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渗入骨子里的倦意席卷而来,比发病时还要难受千万分。
他无法再回到那个布满监视的房间,就算陆宴答应把所有的摄像头清空,他也做不到。
这栋名贵奢华的半山别墅像陆宴为他亲手打造的囚笼,多待一秒,季南星极力维持的“冷静假象”都会彻底坍塌。
他回房间简单换了身衣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随手换上的衣服,正好是刚回国时的那件。
那时陆宴厌恶他,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甩出了门,连带行李箱也一并甩到他脚底下。乔管家安慰他,说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当时的他还心心念念要留在陆宴身边。眼下,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现在却是他主动要离开这里。
季南星行李不多,重生转世,他对陆家的一切不感兴趣,回国的时候也只带了几身衣服,如今要走了,收拾起来也没多少东西。
画室里还罗列着未完成的画稿,以及前些日子陆宴到处给他搜罗来的名画和珠宝,季南星一件都没有带走。
除了回国时带回来的行李,他只额外带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绒布盒子,装着他送给陆宴的那对蓝宝石袖扣。
半个月前,在陆宴生日会上,他负气把这对礼物收回,后来忙起来,他把这事忘了。现在回想,或许一切早就注定了,收回的礼物还不回去,已经改变的人也无法变回从前。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陆宴,却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糟糕得太多。
他高估了自己的包容力,也低估了陆宴的偏执程度。
定好最近一家酒店,季南星拉着行李箱下楼,陆宴几乎第一时间赶过来。
“季南星!”
季南星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一拍也没有刻意收着,用了十足的力气。
啪嗒一声脆响,陆宴手背被拍得发红。
季南星看见那一片红痕,却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他停下了脚步,喊了陆宴一声。
发愣的人很快抬起眼,陆宴黑沉的眼底因为这一声亮了起来,“季南星……”
像看到一丝希望的死刑犯一样,陆宴上前走近了一步。
但季南星避开了他,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定定地看着陆宴恢复光亮的眼睛,淡淡开口道:“之前一直跟踪我的人,你根本没撤吧。”
话音一落,陆宴眼底亮光迅速暗了下去。
他不自然地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默认。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说:“我晚上想了很久,为什么你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的动向。在家的时候有监控,出门之后也有人紧紧跟着。一开始,我安慰自己,可能你是担心吧,担心这个身体发病,担心没人发现我心脏不舒服……可是后来,我骗不下去了。”
他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剖析着自己,“陆宴,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像对你一样的感情。但是,当我发现我为了替你开脱而欺骗自己,违背自己意愿的时候,我感到害怕了。”
季南星沉默了会,“我是爱你……但我不想为了你,变成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对秦挽从来都不敢兴趣,先前答应他去看展,也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我不知道你在手机上安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监视软件……我不想细究,既然你那么想要,现在都给你了。”
“这几天,不用尝试联系我。”
“陆宴,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