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季南星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半山别墅的房间里,室内昏暗,窗外的天黑沉沉的。
他撑着床铺坐起来,被过度使用的腿止不住打颤。
一连十几个小时无休止的折腾,就算他是个身体健全的人这会也累趴下了,更何况是这具本来就喘口气都费劲的身体。
手机上挂着几十条未读信息,张昊给他打了几个电话,见季南星没接,又连续发来十几条道歉信息,每一条点开都是60秒语音,季南星一直没回他,张昊语气听上去像要切腹自尽。
季南星颤巍巍打着字回复,不免心虚。
张昊以为他掉入豺狼口里的时候,他正在被陆宴掐着侧腰,哄骗着说尽凰话大辞典。
一条回复消息发过去,张昊几乎秒回,他打断了季南星后续的发言,径直道:“好了,没事了,你老公已经处理完了。”
骤然看见这两个字,想起一些不能说的记忆,季南星蓦地耳尖透红。
【星星停电闹罢工】:张哥……
【日天大帝】:停停停。具体细节不用这么大方告诉我。
张大帝发来一张严肃思考的猫咪表情包:“先说好,到时候真婚礼办酒席,我不跟陈源清一桌。”
季南星:……
房间门打开,廊道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条光影。
陆宴走进来,在他眼睛亲了亲,“醒了?起来吃点东西。”
将近24小时没有进食,季南星确实有些饿了。
晚上十一点多,管家和佣人都歇下了,厨房的王叔叔住在偏院,陆宴没把人薅起来做饭。他穿着米色的家居服,身前却系着一条粉色的卡通围裙,系带上夹着一连串大耳朵狗的发夹,是王叔叔小女儿的手笔。
厨房做好一份腾着热气的滚粥,陆宴盛着粥,季南星没忍住从后面抱住他,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笑吟吟道:“陆先生好贤惠啊。”
陆宴轻笑着把他的手掰开,“别闹,小心烫到了。”
陆宴很清楚他的口味,煮出来的粥也咸淡合宜,他小口小口喝着手里的粥,突然动作一顿,之前涌起的猜测冒出来,他抬起眼,问道:“之前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早饭,是不是你做的?”
陆宴原本含笑的嘴角僵了僵。
见状,季南星轻轻哼了一声:“……果然是你。”
他口味挑剔,不是那种挑食的挑剔,是病重的人没得选的挑剔。做一顿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简单,但能把清淡的菜品做得恰合某个人口味却很难。饶是厨房的王叔叔在别墅里钻研了一个月也没完全拿捏季南星的口味。但是陆宴口中随便请的“营养师”,随便一做,就刚刚好踩在季南星的味蕾上,世界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所以,你那时候就已经离职了吗?”他搅动着调羹问道。
陆宴“嗯”了声:“我在小区里买了间房子,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不放心。”
季南星回忆了下分开那天晚上的场景,突然想起那时陆宴说过,他会让人在附近住下,以防季南星出了什么急事无人照料。
“所以,你说的那个随时能帮忙照看的人,也是你自己吧。”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陆宴闷声承认。
季南星看着他耷拉下来的脑袋,和佯装乖巧认错的神色,心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刚硬如铁。
心软的后果就是被按着挨撅,季南星吃一堑长一智,一想到自己此前不知道被陆宴影帝一样的表演诓骗了多少次,他就止不住憋闷。
他凉凉朝陆宴伸出手:“医疗报告,我看看。”
虽然早前已经在手机上看过一次,但鉴于陆宴的各种前科,季南星还是放心不下。
所幸,就医记录和医疗检查报告真实可查,没有发现作假的痕迹。季南星还加上苏医生的联系方式,一番问询后,证实了陆宴在美国的治疗和他交代的对得上。
怀疑打消,季南星关闭了对话框,将手头的报告合上,勉强信了陆影帝的说辞。
辞职治病,认真配合,按时吃药……分开这半个月,陆宴简直乖巧听话得不像话。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比季南星预想的要顺利千百倍。
陆宴在厨房收拾碗筷,季南星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实在说不上来。
他想事情的时候惯常喜欢揉卡车的狗头,但眼下,卡车不在,他无处安放的手便去祸害刚干完活的陆宴。
陆宴任由他揉搓着,顺势掐着腰把人抱坐在流理台上,他单手扶着季南星的背,另一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前压过来,浓颜五官极具冲击性地靠近,季南星脑子里那些凰色废料又冒出来,他偏头躲了躲,喉结滑动,有些不自在:“你……又想做什么?”
客厅和厨房的灯亮堂堂的,如果现在有佣人没睡,一出来就能看见两人几乎交叠的身影。
陆宴盯着他的嘴唇,沉沉的目光像还未凉透的蜡块,落在肌肤上,热得人心里发颤。
季南星双手撑在身后,他垂着眼,很快看见陆宴垂在他身侧的手缓慢而缠绵地插入他的指间,十指紧紧扣着。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简简单单的交握却让人止不住心脏砰砰跳。
陆宴低下头来找季南星的眼睛,英俊的五官骤然闯入视野,季南星眼睫颤了颤,他以为陆宴会俯身亲过来,但是没有。
预料中的亲吻没有到来,陆宴的动作停住了。他撑在季南星上方,眼眸半垂,黑亮的眼睛映出季南星的整个影子。
“监控拆了,跟踪你的人也撤掉了,我很听你的话,没再去做那些疯狂的事,也没去做不正规的治疗。我在美国看了半个月医生,遵循医嘱认真生活……苏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病情会慢慢好转,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他一字一句说着,语气认真,神色严肃,比往常接受几百亿的合同时还要专注谨慎。
季南星心跳有点快,他强忍没去看陆宴黑亮的眼睛,偏过头,低声说:“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眼前的人很快追过来,陆宴俯下身,额头相抵。
他深深看向季南星想要逃避的眼睛,认真道:
“季南星,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
“现在,可以重新在一起了吗?”
可以吗?
可以吗?
低声的请求声响在耳边,季南星感觉心脏跳动得更快了,咕咚咕咚,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样,激涌的情绪席卷了他,像胃里要飞出蝴蝶,像心脏要长出枝桠开出繁花,让他无所适从。
“可以吗?”身上人还在追问。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侧脸,陆宴垂眼看他,漆黑的眼底闪着亮光。
季南星眼睫轻轻颤动了下,他从陆宴手中抽回了手。
眼前人倏忽一愣,眼底的亮光快速暗了下去。
趁着他失落的空档,季南星抽回来的手掌抬了起来,他轻轻抱住了陆宴,脑袋搁在陆宴肩膀上。
陆宴任由他抱着,浑身肌肉像没了引线的木偶,迟滞而僵直。季南星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他微微笑着,放轻了声音,柔声说:
“不用重新,本来也没有真的分开。”
*
确定关系的第二天,季南星搬回了半山别墅。
他离开了半个多月,白管家一直念叨着,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图登艺术奖的作品提交完成,跟巴黎画廊的合作也已经敲定,季南星最近不忙,便回去小住了一段时日。
他一回来,陆宴也跟着住了回来。
季南星知道陆宴患得患失,也知道他偏执沉郁的毛病没好全,但他实在想不到,真正确定关系,陆宴会这么黏黏腻腻。
之前他已经领教过一次,但真正变成正儿八经的男朋友之后,陆宴简直黏腻加倍。
只要是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无论在哪里,陆宴都要和他黏在一块,就连一起在餐桌上吃着饭,都要私底下腾出一只手,跟他在桌下十指相扣。
季南星时常被他弄得不知所措,却每次都说不出拒绝,他总是对陆宴过分纵容,每次说着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却每次都被陆宴哄骗着服了软。以至于,最后的最后,什么都没拒绝成,只能任由陆宴背着白管家和佣人,在别墅的每个角落里对他动手动脚。
白天,他们还和以前一样,兄友弟恭,说不上亲密,却也不至于像刚见面时那么剑拔弩张。
可到了晚上,管家和佣人休息以后,陆宴就跟鬼魅一样,悄无声息溜进季南星卧房里,不请自来地摸进床铺,do个天昏地暗。
季南星苦不堪言。
后来,白管家见他们关系缓和了许多,十分欣慰地朝季南星道:“我说大少爷是刀子嘴豆腐心,小少爷现在信了吧?”
季南星腰酸得厉害,却是有苦说不出,只能支支吾吾地点头,内心把昨晚折腾人的陆宴狠狠骂了八百遍。
他握紧拳头,暗下决心,发誓:今天晚上,他绝对不会再任由陆宴放肆!
但很可惜,宣誓的时候很笃定,一到了晚上,陆宴一亲一抱,季南星看着他望过来的温柔的眼睛,心一软,又被折腾得半身不遂。
他窝窝囊囊地躺在陆宴怀里休息,享受陆大总裁的私人按摩服务,半睁着眼皮瞧他。
“明天不来了,再这么下去……后天陈医生来做检查,我还活不活了。”
陆宴拿捏着力度帮他按腰,闻言凑下来在他腰窝上亲了两口。
“我不留印子,也不咬,好不好?”
季南星被亲得一颤,软了声说:“那也不行……今天白管家找我谈话了,再这么下去真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不好吗?以后什么时候想亲你、抱你,都可以。”
他说着,脑袋又往脖子上凑,季南星偏开头,“你这个样子被别人看到,一定以为你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他们还说你嘴硬心软,你这个样子……”
话没说完,陆宴黏糊糊地亲在他嘴角,说:“不硬,软的。”
他固执地用物理事实纠正季南星的措辞,季南星被他亲得没办法,只能一边挡一边哄他:“好好好,你软,你软行了吧。”
这话一出口,陆宴又不乐意了。
本来就不老实的手又开始乱动,蹭在他腰上,一点一点细微地磨、蹭。
陈源清特地交代过不能太过度运动,因而后来陆宴都变得格外温柔,甚至温柔得近乎折磨。
在一起后,季南星最害怕的不是陆宴那种强势不容抗拒的亲法,反而是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拨,像被羽毛轻飘飘地挠过一样,又麻又痒。
陆宴轻笑着咬他的耳垂:“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季南星有些喘,手搭在他结实的肩背上,催促似的拍了拍,面色薄红:“要弄就快——额……哈!”
难耐的温柔戛然而止。
季南星没骨头一样地坐着,被稳稳当当地搂住,一下一下地往上晃,最后尾音都失了调。
老房子着火恐怖如斯,季南星每次都被弄得站都站不稳,隔天要多睡好几个小时才能把消耗的精力补回来。
可陆宴就跟永动机似的,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季南星的画室风景优美,白管家当初设计的时候,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画,特地将小院和别墅分别开来,只要关上画室大门,就是在里面研究炸弹都没人发现。
原本是为了安心画画设计的,现在却方便了陆宴许多。
他当然不会脑子糊涂到在这里做全套。
但并不妨碍,他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密闭空间,对季南星极尽全力地动手动脚。
他惯爱使那种温水煮青蛙的招数,一点一点地亲吻、细微的肢体接触,这碰碰,那蹭蹭,好几回把季南星差点也蹭出火来,两人吻在一块,几乎就要在画室撩出事情来。
季南星后面清醒过来,气得不行,连续一周都把陆宴关在门外,不让他进画室半步。
*
游艇会的事很快查清。
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季南星万万没想到自己莫名其妙被针对,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局,竟然是因为远在欧洲的许桓。
因为许桓莫名其妙的白月光情节,他成了许桓和喻宥城矛盾的牺牲品。
喻家在A市文娱行业地位不低,但喻宥城只是能力一般的二代,在公司当当吉祥物混混日子还行,只要他按部就班当好一个签字领导,未来前途还算顺遂。
只可惜游艇俱乐部那一杯酒,直接葬送了他的职业生涯,甚至,直接让他从自家公司离了职。喻宥城看不起许桓从前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却没想到,自己父亲也在外面领回来一个私生子,把他从公司挤走。
这个秋天,A市最近豪门新闻堪称热闹,陆家继承人一声招呼都不打突然离职,秦家兄妹夺权斗得火热,王家长子莫名失踪,喻家又领回来一个私生子……热闹得让人要怀疑是不是今年十月份就过大年。
季南星对外界的传闻一无所知。
万圣节将近,陆宴大方地给佣人们放了十天长假。
大概是怕他们不用心享受假期,还特地报销了豪华法意瑞十日游。
临别前,白管家看着季南星不舍的眼神,心软不已:“小少爷,这段时间跟大少爷好好相处。我们很快回来的,不会很久。”
季南星眨巴着眼睛向他求救,可惜,白管家读不懂。
温热的胸膛从身后贴了上来,陆宴揽着他的腰,像普通兄长一样温和地笑了笑,“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您玩得开心。”
白管家看这兄友弟恭的模样,慈祥满意地带着佣人厨师乐呵呵离去。
大门一关,整幢别墅只剩下季南星和陆宴两个人。
刚刚温柔的兄长瞬间变成了毫不讲理的男朋友。
陆宴变着花样折腾他,在任何一个地方,客厅、书房、浴室……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癫狂地尝试各种可能。
他的吻热烈又急切,好像只有紧贴着季南星的时候,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存在,才能填满心底那点经久不散的思念和渴望。
画室巨大的落地窗成了最合适的场所。
温暖的日光透过一层白色的薄纱洒下来,在室内投下一层浅淡的金。
季南星被抵在弧形玻璃窗前,室外是满屏的花草落叶,他却只能半睁着眼,瞳孔失去焦距,微张着唇,视野里只有摇晃飘渺的白。
他在这个装满自己梦想的殿堂,身上被涂抹了没吃完的奶油蛋糕,像一个脆弱的破布娃娃,一步一步,带到空白的画布前。
陆宴滚烫的呼吸落在他耳尖,“给我画一幅画,好不好?”
拿着画笔的手酸麻无力,季南星下意识地举着笔,落笔却毫无章法,最终完成的画作,自然也是一塌糊涂。
季南星清醒过后,对那副连试色草稿都算不上的画,深恶痛绝。
但陆宴却很喜欢,他抱着季南星坐在画室沙发上,亲昵地碰了碰他的侧脸,低声道:“很好看,想放在卧室,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想起你。”
他们在别墅里厮混了整整十天。
万圣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季南星照惯例被陆宴抵窗边亲吻。
过了十天无法无天的日子,两个人都肆无忌惮地松懈下来,他们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拥吻,享受属于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全然没发现,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玄关大门打开,许久无人到访的别墅大门竟然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第57章
急促的脚步声渐进,季南星猛地睁开眼,不等他看清来人的模样,陆宴先一步把他落在肩膀上的衣领拉下去,将露出来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停住,陆宴宽大的身形将他牢牢遮挡在来人的视线里,季南星只看得见地板上一道狭长的黑影。
“别藏了,我看见了。”
记忆中轻佻的声音如今冰冷无比,本该远在欧洲的许桓骤然出现,他打量着眼前连睡衣都是同款的两个人,心中冷笑。
“你来做什么。”
陆宴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他将季南星牢牢拽在身后,挡住许桓的窥探。
许桓阴森森地笑了一声:“我不是改姓陆了吗,这是我家,我不能来?”
他瞥了眼陆宴身后努力想探头说什么的人影,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客厅,“一声不吭就提离职,还一口气给管家佣人放了十天假……大哥,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工作项目没交接完毕,自己猫在这儿过二人世界,项目经理找人都找到我这儿来了,这还是我那视工作如命的大哥吗?”
陆宴转身把季南星最后一颗纽扣系好,没有许桓半点眼神。
许桓看着他们你来我往旁若无人的模样,眼神逐渐阴狠。他紧紧盯着季南星的脸,几乎要把人盯出洞来。
察觉到诡谲的目光,季南星抬起眼,冷静地与许桓对视,没有一丝波动。
许桓被这道毫无畏惧的目光注视着,阴狠的目光动摇了片刻,有一瞬间,真的以为季南星就在他眼前。
季南星没有躲在陆宴身后,他推开陆宴的遮挡,径直握住陆宴的手,朝许桓看去,没有丝毫心虚和退让:“你有什么事吗?”
许桓看着他们坚定交叠的双手,脑袋发着懵,眼前的这个人不仅脸相似,就连性格也如出一辙。他愣了会,心脏又酸又疼,疼而涩的滋味从心口蔓延出来,他笑了笑,说不清到底是讽刺,还是羡慕。
“你们在家里就这么乱来,你说,要是我在家提前安好了监控,这十天的好光景炸出去,得多刺激啊。”
他凉凉扯出一个笑:“陆志华天天拿着你招摇过市,恨不得把他养了个好儿子刻在脑门上,没想到最规矩的老大,不仅是个同性恋,还是个爱搞自己亲弟弟的同性恋。”
他感慨地拉长了语调,“真看不出来,你一疯起来,比我狠多了。”
陆宴依然面不改色:“我做不出来让人照着图整容这种事。”
“我有钱,他们也乐意折腾,你情我愿的事,这事谁说得准。”许桓恶劣地开口:“我这个好弟弟,知道你跟他搞在一块,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吗?”
毒蛇一样的视线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季南星莫名感到一种被凝视的不适感。
他皱着眉,直视着许桓,目光坚定:“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许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一个空心人置喙。”
“空心人。”许桓重复着,他突然冷笑了声,而后慢慢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空心人……空心人啊,要是他还活着,看到我这样,估计也这么骂我空心人。”
他揩了揩眼尾的泪,发狠的眼睛看着季南星:“我怎么就来晚了呢?但凡你回国的时候我在家里,怎么也不会让你这么便宜了我大哥。”
“许桓!”陆宴厉声训斥道。
许桓阴森笑着:“紧张什么,我就随口一说。”他看向陆宴,嘲讽地说:“放心,就算是我在家,我也干不出这种事。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变态,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
“我说生日会那天怎么着急把我推出去,原来是怕被人发现你跟名义上的弟弟搞在一起啊——陆家的正统儿子和私生子搅在一起,传出去,娱乐小报都得提前过年……陆宴,你真是个疯子!”
他声声狠厉地骂着,季南星忍无可忍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桓恶劣的笑在看到他的眼睛时便停住了,他晃神了片刻,而后目光变冷,道:“我想说什么?我来看戏,这么大的一出戏,不看岂不是可惜了。”
他蓦地甩下一个信封。
成沓照片甩在客厅桌面上,每一张都有陆宴和季南星的身影,尽管没有拥抱、接吻这种亲密行为,但两道身影形影不离,好几张都是十指相扣牵着手的背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三天前,这个信封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办公桌面上。”许桓挑了挑眉:“我当时还想,谁这么闲,把我大哥跟小情人约会的照片都送到我这来,倒没想到,陆宴,你连弟弟都玩。”
陆宴对他的嘲讽没有半点反应,他挑起其中一张两人并肩遛着狗的照片,照片角度选得不错,季南星温柔清润的笑容被镜头完美捕捉下来,日光像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光。他满意把照片收起来,没理会许桓冷声的挑衅。
“对方手里的照片当然不止这些。既然我能收到,你猜,我们那个在游艇上泡嫩模的老爸,会不会收到?”
凉凉甩下最后一句话,许桓很快离开,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来看戏的。
骤然出现的变故,季南星一整天都忧心忡忡。
陆宴却显得游刃有余,他甚至有空闲把照片挑挑拣拣,选出几张把季南星拍得漂亮又温和的照片出来,准备裱起来,放进地下展览室。
晚上,季南星躺在床上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手头的文字画册全部变成乱码,脑海里只剩下许桓似笑非笑的威胁声。
“想什么呢?”陆宴洗完澡出来,凑过来在他眼睛上吻了吻。
季南星担忧地垂着眼,“陆志华最近联系你了吗?”
陆宴脸色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没说话,季南星又说:“他向来不太管我的死活,只打钱不管事,但大概半个月会问一次,万圣节都到了,这个月他都没什么消息。我们这个便宜爹,在美国忙什么呢?”
陆宴把他手头的书拿走,自己钻进被窝,把季南星拢在怀里,“担心他做什么?陆志华总不会让自己闲着。”
季南星从他怀里探出头:“我只是觉得奇怪,你离职这么大的事,他一点点反应都没有吗?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按照陆志华的性格,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儿子叛逆离职,从他规定好的职业轨道上脱离,就算陆董事长突然良心发现,迟来的父爱觉醒,终于想要弥补什么,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放过。
在这之前,他问过陆宴很多次,每一次,陆宴都只轻轻安抚他,说:“没事,已经处理好了。”
季南星对商战一窍不通,他不知道陆宴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这事能怎么处理,他只是下意识相信陆宴不会再骗他。
他双手撑在陆宴胸前,半坐起来俯身看他:“你是不是许诺了他什么东西?”
室内开了阅读灯,昏黄的灯光被季南星遮蔽了大半,他半边侧脸笼在光里,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陆宴失神看了他一会,直到季南星不满地催促了两声,才揽着他的腰把人拽下来。
“我在华务这么多年,集团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每一样都经我的手。只要他不想陆家倒台,他不会对我怎么样。”
陆宴执掌华务八年,这期间陆志华完全把大权交到他手中,不仅亚洲业务全线由他负责,就连美洲的财务情况他也一清二楚。
陆家产业历经百余年,一个能百年屹立不倒的庞然大物,只凭良心经营必不可能,往深一查,那些顶级家族财阀没有哪个是干净的,陆家也不例外。
如果陆宴必须离开华务,能平和安静地离开已属是万幸,一旦他心血来潮突然想干点什么,那对陆志华来说,才是真正的灾难。
陆宴将毁灭家族企业的打算说得平静轻松,季南星默默听完,眼睛都睁大了。
“那……那可是你八年的心血,还关系到整个陆家的产业,你、你就这么无所谓?”
有什么所谓?
他不在乎陆家的一切,百年基业,家族期待……这些都和他无关。
陆宴很早就想清楚了,他不在乎华务是否倒台,他只需要一点小钱,再需要很多时间,多到他能和季南星养很多小狗,在雪山峡湾下白头到老。
他揽着季南星拉近了点,低笑道:“我母亲给我留下的财产已经足够我们财富自由,就算你不画画,我们以后私奔,也会过得很好,不用你那么辛苦。”
他亲吻着季南星担忧的眼睛,安抚道:“那些照片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陆宴不在乎流言纷争,乱/伦的指责也好,陆志华的威胁也罢,他一口吞下,甘之若饴。
这些威胁、恐吓对他来说不像恶意,倒像是奖赏,他巴不得昭告天下,牵着季南星的手招摇过市,在热烈的街头接吻。
但季南星在意。
他会害怕,会难过。
所以这些令他分神担忧的风雨和恶意,都不会被允许出现第二次。
照片背后的始作俑者很快被揪出来。
被私生子挤出牌局的喻宥城破罐子破摔,不敢正面针对陆宴,只能在背后煽风点火,撺掇着许桓跟陆宴兄弟内斗,却不曾想,许桓是个纸糊的老虎,转头就把消息卖了出去。
陆宴没有亲自处理这件事,他早上陪季南星画完画,准备好了季南星的午餐,便说要出门遛一遛卡车。
遛狗的这一会功夫,他抽空见了见喻家新认回来的小儿子,只用五分钟就敲定了喻宥城未来二十年的命运。
临走前,这个新来的喻公子很上道地奉承:“您才走半个多月,华务上下人心都快散了。虽然不知道你们陆家发生了什么,但让你出局,是最坏的决定。”
“陆总,我能回喻家,全靠你和于助理的安排。这份人情我记得,以后无论你是要东山再起或者什么其他打算,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随时招呼。”
陆宴今天心情不错,一手拽着狗绳,一手揉着卡车的狗头,漫不经心道:“不必了,最近忙,没有复出的打算。”
陆宴确实很忙,忙着当家庭煮夫。
离职后,他时间骤然空闲下来,每天变着法子给季南星捣鼓吃食,直直把人喂胖了三斤。
半个月后,季南星捏着自己能腰侧掐出来的一点点肉,直犯嘀咕:“你明天几点健身,我跟你一块去。”
陆宴有一搭没一搭在他侧腰上玩着,满足地亲了两口:“你身体不好,陈源清交代了,少动弹。”
季南星不大高兴地瞥他。
这会倒是惦记着陈医生的叮嘱了,这一个月以来天天折腾他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隔日,陆宴从美国请回了当初白家老爷子的故交,对方是全球闻名的心内专家,连陈源清听说了,也止不住诧异。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位老教授一看到季南星便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欣慰道:“十几年不见,已经长这么大了……”
十几年前,在这具身体尚且还是肖南星的时候,他们见过一面。
那时,陆志华为了肖南星的病情回国求医,却依然不起效果。那一年肖南星在国内度过了七岁的生日,白小姐原本对这个私生子态度冷淡,最终却还是见不得小孩受苦,主动联系了老教授,请人千里迢迢来到国内,为肖南星治病。
“那时,婉言执意求我救你,她父亲不同意,她却一直坚持,我看着她长大,少见她这么执拗的时候……那孩子看着冷淡,谁也不爱搭理,其实心比谁都善。”老教授怀念着,看向一旁沉默的陆宴,笑了笑:“你和你母亲很像,长得像,性格像,连这股犟劲也一模一样。”
按部就班做完检查,老教授和陈源清交代着什么,季南星穿好了衣服来到陆宴旁边。
他下午状态不太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勉力走了几步,却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的,像薄薄的一片纸。
陆宴很快过来扶住他,低声问:“还好吗?我抱你回去睡会?”
季南星虚弱地摇头,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再等等,我找陈医生说点事。”
陆宴不赞同地看着他,季南星抬手揉了揉他拧起来的眉心,“怎么又凶巴巴的,我就找他问一下苏祚弗的案子,不是什么别的事。”他轻声说:“我和陈医生是很健康的医患关系,陆先生,吃醋也不是这么吃的。”
陆宴把他的手抓下来,“你想问什么?”
“苏祚弗被上级调走了,刘警官那边问不出来,事情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肖女士和肖雨霏长得那么像,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担忧地说着,发现隔壁的人没了声音,陆宴嘴角渐渐沉下来,眼底的暖意也慢慢褪去。
季南星看着他沉下的脸色,心里骤然一凉。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宴定定看了他几秒,而后轻轻把他揽入怀里,脑袋亲昵地搁在他肩膀上,“事情还没处理完,等彻底尘埃落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季南星微微皱着眉,还是放心不下,“你答应过,以后再也不骗我,陆宴,你最好说到做到。”
陆宴轻笑地碰了碰他的侧脸,温声应下:“嗯,我答应你,我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
两个业内顶级医生对季南星的治疗计划又做了调整,季南星安心配合着,陆宴每天寸步不离盯着他吃药做检查,跟他前世世时如出一辙。
相认以后,陆宴对他的病症极尽上心,除了陈源清,又在全球范围内用钞能力摇医生,精心细养了一个多月,所有医生都说病情稳定,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作为患者本人,季南星也感觉身体在逐渐好转,他甚至还跟陆宴打趣,说他现在的身体健康得不像样,感觉明天就能去挑战卡瓦格博之心环线徒步。
只可惜,病症就像梅里无法预料的雨,第二天,季南星就毫无征兆地在画室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张家的医院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四肢冰凉沉重,他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明明前一天还在阳光下遛着卡车,说明天想去公园野餐晒晒太阳,去采风写生,还嘱咐陆宴把野餐垫带上,连卡车要带什么样的口水巾都准备好了。
才一天的光景,那张在日光下明媚浅笑的面容便只余下沉沉的郁色。
月晖被乌云遮蔽,病色夺走了季南星的明亮,他艰难地撑着眼皮,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连一个气声都发不出来。
陆宴趴在病床边小憩,听到细微的声响马上就醒了。
他一直握着季南星的手,尽管是休息的时候也不敢放下,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手掌依然冰冷着,好像怎么捂都捂不暖。
“季南星……”陆宴声音干哑着,眼底猩红一片,不知道在病床边熬了多久。
季南星没力气说话,大概是想安慰他,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牵起来。
陆宴察觉了他的意图,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保持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常。
“医生来过了,要在这里观察几天,等你休息好了,我带你回家。女仆又给卡车绣了几片口水巾,是你喜欢的风格,绣了几个红色的童话小屋子,等你回去看。”
季南星静静听着,他缓慢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他嘴唇动了动,陆宴以为他又是下意识想骗他。
骗他说,没事。
骗他说,还好,我不疼的。
但不是。
他凑近听了听。
季南星虚弱地垂着眼,手指动了动,他碰了碰陆宴的手掌,声音无力又微弱,分明在说:
“陆宴,我好疼。”
像被什么击中一样,陆宴钝痛的心脏瞬间揪紧了,细细密密的疼漫开来,连呼吸也发着沉。
他看着季南星渐渐暗下去的眼睛,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掌,强忍平静的声音终于露出破绽,他几乎带着哭腔说:“我陪着你……季南星,你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
季南星这一次发病养了整整一周。这期间,陆宴寸步不离陪着他,有时候季南星躺在床上,半夜被疼醒,手指才动了一下,身侧的人马上清醒过来,哑着声问他,是不是哪里难受。
天花板白得晃眼,季南星有时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癌症晚期的那三个月,和那时一样,依然是一具命不久矣的身体,陪在他身边的依然还是这个人。
有天深夜,他呼吸骤然又停了,一番急救之后,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心脏微弱地跳动着,他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陆宴一直陪着他,不同的医生轮番来了一圈,季南星有时看着他忙进忙出的身影,忍不住想笑,还好陆总辞了职,不然华务又要多请两个职业经理人。
在又一次彻底昏死过去之后,季南星借着陈医生做检查的时候,把陆宴支出去。
陈源清帮他调整仪器,季南星看着陈医生眼底的乌青,也知道他发病的这一周,所有人都不太好过。
他垂着手,用气声说:“抱歉,给你们都添麻烦了。”
陈源清眼底都是倦色,一听这话眼底瞬间暗下去,“好歹认识了一年多,南星,别说这种话。”
季南星很浅地笑了笑,他这天恢复了点力气,呼吸也比前天顺畅了不少。他不太懂医学术语,法语也很差,只零星听得懂几个单词。
那天陈源清和法国的医生商量对策,他听了一会,长篇大论总结起来也就四个字:
不太乐观。
生病这几天,季南星又瘦了很多,之前一个月被陆宴养出来的软肉这几天都还了回去,甚至,他比以前还消瘦得多。
氧气面罩待在他脸上,把原本就巴掌大的脸占据了大半,只有一双茶色的眼珠子还湿漉漉地睁着。
检查做完,陈源清看着数据报告忧心忡忡,正打算把外面等着的陆宴喊进来,病床上的人却喊了他一声。
季南星艰难地半坐起来,他手臂还挂着维持生命体征的营养液,苍白细弱的手垂在一侧,像一只摇摇欲坠的脆弱的蝴蝶,风轻轻一吹,就会坠落下去。
他支起身体靠在床边,缓慢道:“陈医生,帮我联系一个律师吧。”
陈源清握着报告的手瑟缩了下,他看着季南星望过来的眼睛,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喉咙有些堵,却还是佯装平静地问:“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目光看向玻璃窗上映出来的一道虚影,季南星声音轻飘飘的。
“有些事,还是提前准备好一些。”
他虚弱地笑了笑,很轻。
“我总得给他留下点什么。”
岁岁春欢
第58章
季南星病症特殊,陈源清和业内众多医生熬了两个通宵,终于敲定第四次手术。
手术定在两天后。
术前一天,季南星清醒的时间不多,醒着的时候也睁不开眼睛,只能稍微动动手指,他的手掌一直被人握着,即使不睁眼,他也知道陆宴一直守在他旁边。
到凌晨的时候,季南星恢复了一点。
透过玻璃的反光,他清楚地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和骤然消瘦下去的脸颊。连续输了一周营养液,他手掌像尸体一样冰冷,季南星不太想让陆宴想起去年八月底的死亡,他往回抽了抽手,就这么一点动静,床边的人便抬起头。
守了一周,陆宴没怎么睡过,他眼里都是熬出来的红血丝,眼底乌青,脸色看上去没比季南星好多少。
季南星心酸胀地疼起来,他抬手在陆宴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上蹭了蹭,虚弱地笑道:“怎么变成这样了,野人陆先生。”
陆宴紧张担忧地看着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红红的,看上去像要哭。
“……你今天,睡了很久。”
普通的一句话,他却说得格外艰难,像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季南星听出来他没说出来的话外音,他轻轻碰了碰陆宴的脸,小声说:“这不是醒了吗,没那么严重的,别担心。”
陆宴眼眶更红了,他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季南星叹了口气。
陆总一生明明什么都不缺,可成年后所有的难过、担忧、无能为力和求而不得都因他而起。
季南星甚至有些后悔。
后悔为什么重生以后要那么着急和陆宴相认,明明他当时在美国的时候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等到身体好全了,确保能活得长久了,再表明身份。
当时他害怕,害怕这具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意外发病,怕陆宴又一次面对他的死亡。
没想到当时的担忧如今即将成为现实,季南星心里淌过一阵绵长的疼,和发病时的剧痛不一样,是一种密密麻麻的疼。
就像当初他终于能拿起画笔又骤然失明时同样,鬼老天惯会捉弄他。
给他一点希望,让他体验一会世上的温暖和爱意,而后当头一棒,将所有美好光景全部敲碎。
前世一样,重生以后还是一样,反反复复,孜孜不倦。
可季南星还是每次都要上当。
平和温馨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季南星像个依依不舍的旅人,怎么也割舍不下。他看着陆宴痛苦的眼睛,将将到喉口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的话全部被涩意堵住。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和陆宴相处的每一幕、每一秒像走马灯一样在眼睛晃过,季南星这时才发现,原来一个月里他们做了这么多事情。
接了很多次吻,做了很多次爱,看过38天日出,一起在露台看过几千光年外的星系,给那些不知名的星星起很幼稚的名字,也真的养了条狗,虽然是抢了张昊的,但也算养了。
他在展览馆跟陆宴解释过去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带陆宴去肖女士墓前正式介绍这位男朋友,又到隔壁自己的墓前面,郑重地告诉从前的季南星,说:“恭喜,你得偿所愿啦!”
然后,他们回到季南星那个老旧的小区,跟王伯、跟刘阿姨挨个打过招呼,回家,关上房门,在月光爬进窗台、夜风吹起窗纱的时候,在月色下尽情拥抱接吻。
所有恋人该做的事情他们都按部就班做完了。
季南星突然恍惚,或者重生成肖南星的人生是他死之后上帝施舍给他的一场幻境,幻境里他能自由地画画,不为生计担忧,有热心的朋友,有挚爱的人陪在身边,所有季南星求而不得的事情都得到圆满的结局。
故事完美落幕,人生也要戛然而止。
哀伤和绝望从胸腔涌出来,他望向陆宴同样悲伤的眼睛,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听不见。
“明天手术,陈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的话,以后都会稳定很多。”
他停顿了会,像被堵住喉咙一样,说得干涩而艰难。
“……如果明天醒不来,陆宴,你不要等我。”
陆宴俯下身来紧紧抱住他,冰凉的液体透过一层病号服沾湿他的肩膀,曾经游刃有余的人现在却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等你,无论如何我都等你……”他每一个字都发着抖,浓重的哭腔盖住他原本的声音,“季南星,我不能失去你第二次,你不能走,你不能这么狠心——”
季南星鼻子也开始发酸,他已经联系好律师,又一次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也提前想好怎么面对陆宴,从前那些祝福的话他已经说过一遍,可真到这个时候,他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做不到祝福陆宴,祝福他会在遇到更好的人,祝福他和未来的伴侣长命百岁,幸福到老。
悲伤和难过将他击倒,把他最基本的祝福都堵在喉咙里。
他抱住陆宴的脑袋,像从前一样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明天见。”
……
手术持续了一整天。
太阳被地平线吞没的时候,陈源清终于出来了。
心脏手术很成功,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麻醉劲过后,患者还是没有醒过来。
陆宴一直守在病房里,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季南星半步。
他像一具被剥离了灵魂的躯壳,季南星沉睡着,连带他的情感灵魂也一并夺走。整整三天,陆宴像一具行尸走肉,对外界毫无反应,他连睡眠饮食都被舍弃,连续熬了三个日夜,连半分半秒视线都不舍得离开。
陈源清和张昊进来劝过许多次,却不起什么作用。
陆宴依然握着季南星的手不放,他将额头抵在季南星冰冷的手背上,好像他仅剩的生命只能依靠那一点冰凉的触感而活。
“我只是想多陪陪他。”
和季南星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舍得浪费。
季南星沉睡的第四天,许久不见的于晨来了。
“他现在天天这样,不吃饭不睡觉,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再这么熬下去,南星人还没醒,他人先要没了。”张昊说。
于晨看着陆宴消瘦潦倒的模样,有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他见过去年八月底季南星去世时陆宴失控的模样,但这一次还要更糟糕。
陆宴的眼睛里没有一点亮光,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他像一具被石化的躯壳,外表依然高大,内里已经是一片坍塌的废墟。
作为陆宴和季南星关系的唯一知情者,于晨一直对他们的感情持悲观态度,可看着眼下失了魂一样的陆宴,他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与其说季南星的归来对陆宴而言是找到失而复得的爱人,不如说,是陆宴终于找回了活下去的意义。
失去季南星的陆宴是一具缺了引线的木偶,没有灵魂没有感情,他对这个没有季南星的世界只有深深的厌倦。季南星死去的一年里,他只能凭借幻觉里的季南星让自己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于晨毫不怀疑,如果季南星再也醒不来,陆宴也活不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掠过那两人交握的手掌,他思忖了会,挣扎的内心终于作出决定。
“你们的事……我谁也不会说,那份调查报告我会销毁掉。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真实关系,等他醒来以后,好好对他吧。”
陆宴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他眼里只有一个季南星,身体的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沉睡的人身上,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第四天深夜,陆宴发起高烧。
他依然坚持守着,杜绝外界的一切声音。
张昊实在没办法,直接喊来保镖将人放倒,强制关机。
等陆宴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五天中午。
他高烧40度,额头还贴着退烧贴,手臂挂着水,护士见他醒了,正要过来说什么,陆宴什么都没有理会,他一把扯掉留置针,连鞋都没穿,快步往季南星病房走。
病房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一群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陆宴心脏沉沉坠了下去。
他不管不顾地拨开拥挤的人群,将好几个白大褂推到在地,身后人怒声骂着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听觉离他而去,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悠远空灵,眼前只有那一扇连接着他和季南星的房门,他终于来到房门口,手就放在门把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门的后面是什么?
陆宴经历过一次,他不敢想。
手指剧烈颤抖着,巨大的恐慌袭击了他的心脏,高烧烧得他意识模糊,可身体感知系统却出了错,40度的高烧,四肢都被高热浸透,可他竟只感到冷,彻骨的冰冷,像是季南星死去时凉下来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掌。
他被心中的寒意彻底击倒,哆嗦着退了一步。
眼前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对方戴着口罩,手上戴着专业的白色橡胶手套,恍惚间,陆宴以为自己又回到去年八月底。
也是这样亮白的灯光,也是这样装束的医生,带着口罩,遗憾又冰冷地告诉他:“病人离世了。”
耳边像有重物骤然落地一样,刺耳的电流声穿破了耳膜。
陆宴身体僵直,他像一脚踩空一样,在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急速下沉,沉到深渊地狱里,所有光亮都离他而去。
……
“先生!先生!”
身边有人大声说着什么,陆宴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见一支不断晃动的手,视网膜逐渐清晰,他稍稍站稳,意识恍惚,迎面却扑上来一道人影。
张昊激动地揪着他的衣服:“陆宴!陆宴!南星醒了!醒了!”
陆宴愣了半秒,他僵硬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因为这句话开始浮现些许亮光,感官在快速恢复,视觉、听觉神经后知后觉开始反应,他突然大力拨开身上惊喜万分的张昊,快步朝病房走去,步履匆匆脚步虚浮。
短短一小段路他走得格外艰难,好几次险些栽倒,张昊眼疾手快扶住他,又被很快甩开,陆宴急切地朝病床前走去,像急切追赶着什么。
隔间内,一室静谧,日光恬静。
病床上,季南星靠在床边抱着水杯小口地喝着水,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微仰着头,正和床边的陈源清小声说着什么。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午后的日光落进窗台,季南星侧脸笼在日光里,瓷白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被暖阳浸透的柔软。
急促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顿。
病床上的人侧过头,他脸上依然透着病色,茶色的眼眸却出奇地清亮。
他眉眼弯了弯,朝来人露出一个清润的笑,像一轮柔和的月。
陆宴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俯身抱住了季南星,滚烫的泪水落下来:“我爱你,季南星,我永远都爱你……”
季南星轻轻搭上他的背,柔声说:“我爱你。”
“陆宴,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第59章
手术成功一周,季南星病房中宾客络绎不绝。
张昊和陈源清自不必说,连之前的老教授也特地从美国回来看望他,老头身后还跟着一连串把他当吉祥物看的医学生,一个个两眼放光,排排站好,就等着看这个活生生的“医学奇迹”。
季南星精力有限,应付不了一群对医学充满好奇的大学生,陆宴像一个冷面杀神杵在他身边,不一会,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们便作鸟兽散。
这期间,秦挽和王殷也来了。
自从上回季南星和秦挽说开以后,小孩没什么逾矩的地方。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病房,听说陆宴也在,秦挽跟孔雀开屏似的,可劲儿表现自己。
陆宴出门跟医生聊几句的功夫,秦挽已经把照顾病患的活全包揽了,端茶倒水削水果一件不落,用生命在crush的大哥面前刷好感度。
他手里端着刚切好的苹果,见陆宴进门便两眼放光,站军姿似的把背挺得笔直:“大哥好!初次见面,我叫秦挽,是南星哥哥的朋友!”
他笑得乐观又开朗,声音洪亮又朝气。
与他相比,陆宴脸色只能用冷漠来形容。
王殷后面憋笑都快憋得成仙了,季南星心里止不住叹气。他三言两语把两个小孩打发走,一扭头,秦挽刚切好的果盘已经整整齐齐倒在垃圾桶里。
陆宴什么话也不说,拿着削皮刀闷声不响开始削苹果,手起刀落,活像个苹果杀手,杀果不眨眼。
季南星心里觉得好笑,他撑着下巴看着生闷气的人,眼底亮晶晶的,“他才21岁,你跟一个小孩置什么气。”
陆宴瞥见他笑盈盈的脸,没忍住失神看了会,削皮动作也跟着卡了壳。他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脸色转晴了一些,但不多。
“还气着呢?”
季南星把脸凑过去,小幅度地拽了拽陆宴的袖口。
闷葫芦马上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点,低声说:“没气。”
季南星看着他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气话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可爱,心里暖洋洋的,上手掰过陆宴的脸快速亲一口。
“秦挽和Emily之前合作过,他这次来除了来看我,也是来谈展览的,我最近病着,很多事都是顾问和他们在忙活。我和他是正经工作往来,别的什么都没有。陆宴,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老牛吃嫩草,朝三暮四吗?”
“是他喜欢你,是他不对。”陆宴很快说,他脸色转晴了几个度,语气也轻快了不少:“我给你联系了几个专业的经纪人,等你恢复好了,挑一个,这种繁复的小事不需要你亲自处理。”
他一边说,一边把切成小块的水果喂到季南星嘴边。
“好,都听你的。”季南星也乐意哄他,眼睛弯弯道:“哎,还是我们陆先生切的水果好吃。”
话音一落,陆宴刚转晴的那一点脸色马上又阴了。
“他喂你了?”
季南星彻底没辙了,他双手捧着陆宴的脸,跟玩卡车似的左晃右晃,“这也吃醋,那也吃醋,我怎么没发现我们陆先生还是个醋做的呢?你以前也这样吗?”
陆宴握住他乱动的手,却没把脸从他手中解救出来,他定定看着季南星,固执又认真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没名分,现在有了。”他把季南星的指尖放到唇边碰了碰,低声说:“现在是男朋友,可以醋。”
季南星几乎立刻把手指抽回来,“说话一套一套的,你指定被什么附身了……”
他闷声说着,耳朵却悄悄红起来。
陆宴静静看着那骤然发红的耳垂,喉头滑动了下,他抬手轻轻捏住,说:“变烫了。”
季南星偏过头躲开,耳尖更烫了。他不自然地拍开陆宴的手,“别闹,我要睡了。”
季南星身体还没好全,一早上应付宾客,这会确实困了。
陆宴扶着他躺下,把被子压好。季南星窝进被子里,整个人裹成一团,被子遮住了下巴,他眼睛眨巴了两下,困意一点点涌上来,狭长漂亮的眼睛慢慢敛下去。
陆宴挑了一本季南星上回没听完的书,熟练地翻开,“我给你念。”
季南星睫毛颤了颤,声音闷在被子里,带了点鼻音:“好呀。”
陆宴声线清冷好听,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念书的时候莫名很有安睡功效。季南星前世听了很久,这次也同样,没一会就开始晃神。
他晕乎乎听了一会,将将要睡过去的时候,念书的声音好像停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额头微凉,轻柔的吻落了下来,耳边的声音温和得像在梦境里。
“如果能在20岁的时候遇见你……就好了。”
*
四天后,季南星出院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自己没有太多感触,但陆宴却格外小心。
他一日三餐都被陆宴严格安排,出门遛狗的功夫陆宴也要全程陪同,就连画画的时间也被严格管控,只能画一个半小时,到点必须强制休息。
后来,随着身体恢复,画画时间放宽了点,但陆宴依然在画室全程守着,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有时候他画累了,多眨几下眼睛,陆宴都要着急忙慌地搂上来,问他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
季南星失笑着把人推开:“我又不是纸做的,陈医生说了,第四次手术过后一切都会稳定很多,只要按时吃药,不剧烈运动,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但陆宴还是担心。
尤其是陈源清事后把季南星找律师列遗嘱的事捅出来之后,陆宴看着那薄薄的几份文件,刚平稳下来的心又丝丝密密揪起来。
季南星不知道陈医生出卖队友的行径,只觉得这几天陆宴又变得格外粘人。
晚上,他刚洗完澡出来,床上便刷新一只抱着平板看医学论文的陆先生。
“怎么又偷偷过来了,陆家大少爷天天爬上假少爷的床,这算什么?”
季南星头上搭着毛巾,陆宴放下平板,拉着他的手把人抱在怀里,季南星跨坐在他身上,任由对方搓着毛巾帮他擦头发。
季南星百无聊赖搓陆宴的脸玩,头发半干的时候,陆宴丢下毛巾,双手揽住他的腰,牢牢抱着他,“今天一起睡,可以吗?”
季南星脖子很敏感,陆宴的头发蹭过来有些痒,他扭着腰躲了躲,陆宴从他肩膀上抬头,漆黑的眼睛在暗光里发着亮。
喉口推拒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季南星捏着他的耳垂玩了几下,低声说:“陈医生交代了,还是不能剧烈运动的。”
身下人低低笑了声,陆宴深深抱住他,在他脖子间小狗闻味似的吸了一口:“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你,每分每秒都在想。”
当晚,陆宴遵守诺言,确实什么都没做。
他牢牢地抱着季南星,严丝合缝把人卡在怀里,肌肤紧紧相贴,却连一个深吻都没有,陆宴像缺失安全感的幼兽,只有感受到季南星温度时才能感到安心。
季南星任由他抱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失笑道:“到底怎么了,卡车都没你这么粘人。”
陆宴固执地把他抱得更紧,近到能听到季南星平缓鼓动的心跳声,才闭上眼将吻落在他额头。
“季南星,你别想抛开我,死亡也不可以……”
季南星只当他是又犯病了,仰头碰了碰他的嘴唇,轻声说:“……病疯子。”
陆宴哑着声笑着,没有反驳。
他紧紧抱着他的解药,心甘情愿地沉溺在看不到尽头的不安和患得患失里。
在庄园休养了一周后,季南星情况好转不少。
期间Emily来看望过他一次。
司机把人接到半山别墅,Emily一进门,看见穿着同款家居服的两个人,肉眼可见地发了会愣。
“你……你是陆家的孩子?”她愣声问。
季南星之前没跟Emily提起过自己的身份。他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说,只含糊道:“算是吧 。”
Emily久久没回过神,她看着季南星身侧温声细语的陆宴,世界观快速坍塌又重塑。
季南星的第一个展览即将展出。从准备到落地,展览筹划了两个月,终于落成。这期间,季南星病着,艺术顾问和Emily下了不少功夫,时间定在下周四,地点在巴黎玛黑区核心画廊。
一起敲定完最后的细节,Emily提出去庭院里逛逛,两人并排往外走,季南星才走到玄关,肩膀上便搭了一件外套。
陆宴蹲下来帮他穿好鞋袜,旁若无人道:“今天起风了,庭院里冷。”
Emily欲言又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通,季南星无奈,低声朝陆宴道:“我自己可以。”
陆宴到底还顾及着有外人在,没再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只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我让佣人买了峰哥的糖水,一会你回来了正好可以喝。”
陆家的花园请了业内设计师规划了三年才落成,园丁也是特地从法国请回来的,庭院布局得当。Emily主动提起来要来看看,可真到庭院里,却兴致缺缺。
两人简单逛了一下,Emily看着花园里飘落的叶,突然开口:“南星,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姓什么,你姓陆吗?”
季南星还记得Emily上次醉酒时的胡话,他心跳快了一点,尝试在Emily脸上看出点什么,但Emily一双墨镜牢牢焊在脸上,遮住了所有破绽。
季南星沉默了会,才说:“我姓肖。我母亲姓肖。”
Emily身形一晃,她目光落点不知道在哪里,似乎落在季南星脸上,又好像只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挤出一句话。
“肖南星……很好的名字。”
散步到庄园门口,临别前,季南星把Emily送上车,车门合上以后,窗户又摇了下来,Emily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复杂又担忧的眼睛。
“南星,你和他……是不是?”
她话没说尽,也没说“他”是谁,季南星却猜到她话里的意思。
他浅浅笑了声,没有回答,只说:“展览第一天,我会和他一起过去的。Emily,下周见。”
*
五天后,季南星和陆宴搭乘私人飞机前往巴黎。
当了二十几年牛马人,季南星对这种资产阶级产物格外新奇,陆宴看着他茶色的眼睛亮晶晶地到处转,一时没忍住,当着空姐的面,握着他的手亲了一口。
季南星当即吓了一跳,好在空姐专业素养极高,放下果汁之后便快速离开,将空间留给热恋中的两个人。
从手术成功到现在,半个多月的时间,别说剧烈运动了,陆宴连亲吻都很克制。这期间,他们每天晚上睡在一起,陆宴每天只在额头落下一个晚安吻,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尽管陈源清后来特地说过,可以进行适量复健运动,但陆宴还是心有余悸,不敢轻举妄动。
夜晚,飞机平稳在亚欧大陆上空穿行。
季南星睡了一觉,醒来时,陆宴抱着笔记本办公,在打理白家的产业。他一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另一只手却留在被窝里,紧紧握着季南星的手掌,指尖相碰,没有分开。
“醒了?还有六个小时,可以再睡会。”
季南星摇摇头,他侧过身抱住陆宴的腰,小声嘟囔:“做了个梦。”
陆宴放下工作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怎么了?”
季南星从被窝里钻出来,双手撑着床铺,睡衣领口大敞开来,露出锁骨上成片的珠白。
“梦见我妈了。小时候我一画画,捣鼓画笔,她就生气骂我……但后来,我真的要报艺术学院的时候,她生气归生气,最后还是把报名表签了。”
这几天他总忍不住想起那天Emily怔愣的神色,他凑近了点,说出自己的猜测:“陆宴,我怀疑Emily认识肖女士。”
陆宴目光暗了暗,他伸手捞过季南星的腰,把人抱着放到自己身上,手还握着他的腰没挪开。
“怎么突然这么说?”
季南星把和Emily的对话跟陆宴说了一遍,“……张昊说,Emily年轻的时候在A市待过一段时间,正好跟肖雨霏活跃在艺术圈的日期对上了。虽然肖女士字都认不全,但画画也不太需要认字。我总觉得肖雨霏就是肖女士,我妈也没什么亲人,除非她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双胞胎姐妹,不然世界上很难再找出这么相似的人。”
陆宴的肌肉练得很好,季南星坐在结实的腹肌上,一边晃一边抬手去按他起伏热烫的胸肌。
手感不错,他一边摸着玩,一边掀起眼去看底下的人:“你准备什么时候把苏祚弗的案子进展告诉我?”
“下个月初是我母亲的生日,我想带你见见她。”陆宴巅着他往下一点,手从睡衣里钻进去,他靠在季南星耳边说:“等见过了家长,彼此认定……”
他停顿了会,目光在季南星看不见的地方变得偏执而幽深。
“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很久没这么亲密过,季南星被玩得有些喘,他偏了偏头,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就、好好说,你干嘛突然……”
陆宴翻身将两人位置颠倒过来,他脸上的笑意散了,沉沉的目光像狼一样落在季南星紧扣的睡衣领口上。
他解开了一个,声音一如既往冷淡克制:“好久没听你的声音了,想在飞机上听你叫。”
季南星眼睛当即瞪大了,起身爬了两步,便被抓着脚踝扯回来。
陆宴前压过来,似乎笑了声,又好像没有。
季南星没忍住踹了他一脚,小腿被陆宴握在手里,陆宴在他雪白的脚踝上咬了一口。
长指一挑,陆宴挑开他睡衣三个扣子,却没完全解开。
季南星起身未果,正要说什么,恟口便被轻轻叼住,他往后弓起身子,薄唇分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眼前渐渐发白,他脚踩在陆宴肩膀上,手指紧紧揪着陆宴的头发,一声惊呼将将要出声时,下边冷不丁被轻咬了一口。
他轻哼了一声:“你……别乱来!”
“放心,不做到最后,我舍不得让被人听见。”
陆宴从下面抬起眼看他,眉梢前压,面容冷峻,幽深的眼底黑沉沉的。
他握着季南星吞咽了下,低声说:“……所以,你小声点。”
……
季南星第一个展览格外成功。
不少熟悉的面孔都前来捧场,陈源清和张昊是同一班飞机来的,两人还是老样子,相看两厌,明明住同一家酒店,Uber都要打两辆。
秦挽和王殷也来了。半个月不见,秦挽消瘦了不少,他看着陪在季南星身后半步不肯挪开的陆宴,不知道为什么,神色落寞。
他将礼物递过去,季南星正要接,身后陆宴已经先一步接过去。
秦挽脸上的失落更明显了。
他说了几句客套祝福的话,最后还是折回来,小声又艰难地说:“南星哥哥,我为我之前的冒昧道歉……也祝你、祝你和他永远幸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快速瞥了陆宴一眼,季南星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他正要回应,手掌便被人握住。
陆宴走近了一步,他牵着季南星的手,朝秦挽冷淡道:“谢谢。”
秦挽失落地走开,王殷却兴致很高,把礼物递过去之后,便嬉皮笑脸问道:“哥,你画得真好,接单吗?人物画,双人不穿衣服的那种。”
季南星一秒就猜到他想画的是什么,当即拒绝。
王殷颇为惋惜,又看向陆宴,目光里全是艳羡:“哎,真是羡慕你们,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光明正大啊。”
陆宴心情不错,难得回了一句:“你先把人放出来再说。”
王殷挑着眉笑了笑:“那不行,我家那个很不听话,一放就跑了。”
季南星一头雾水听着他们的加密通话,到展览快结束的时候,才突然想起一个月前的娱乐小报说王家长子莫名失踪,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他当即倒吸一口冷气:“王殷不会把他哥……”
陆宴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声说:“小孩子闹着玩,放心,我才不忍心这么对你。”
当天晚上,陆宴连季南星的房门都没摸进去。
……
他们在欧洲多待了一周。
期间,陆宴很忙,比他在华务上班时还要忙碌不少。
从陆家抽身,他要整理白家的财产业务,接管另一个庞大家族的产业,忙起来看不到头。
季南星自己一个人在巴黎四处看展,一天连轴转看四五个展览都不在话下。
他用四天时间把自己年少时期钦慕的画作打卡了一遍,在死而复生的第二年,将曾经未竟的梦想逐一完成。
第五天,陆宴终于闲下来,他们明天要飞往罗马,留在巴黎的最后一天,陆宴陪他去奥赛看展。
期间,陆宴出去接了个电话,季南星一个人在展厅里看画,穿过展厅时,他被熟悉的语言喊住了。
“诶!南星?是南星吗?”
季南星回头,看见一张不算熟悉却格外明媚的笑脸。
秦安楠揽着一个金发碧眼的男模帅哥,笑吟吟道:“还真是你,我刚刚在杜乐丽看到你了,当时就觉得像。”
她朝季南星四周看了看,道:“他呢?他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季南星隐约猜到她话里的“他”是谁,却觉得奇怪,他跟秦安楠只见过一面,两人不熟,秦安楠怎么会对他们了解这么清楚。
像是看出他的疑虑,秦安楠搂紧身边的男人,朝季南星眨眨眼:“看看……这个,帅吧?”
季南星被她原地大拐弯的话题拐得一愣:“……啊?”
秦安楠捏着模子哥的肌肉,笑道:“啊什么啊,你哥给我安排的,质量真不错。”
见季南星还是一脸懵,秦安楠解释道:“你老爸和我老爸之前撮合我跟你哥来的,还记得吧?”
季南星很难不记得,他瞥了秦小姐一眼,“你想说什么?”
秦安楠噗嗤一笑,道:“你放心,我现在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虽然一开始我是挺乐意的,毕竟你哥长得帅,人品也好,能力又很强……但没办法,他对我实在不感兴趣,我总不能强人所难。”
“你哥说能帮我把秦家喂到我手里,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没底的。我勉为其难说考虑几天,结果他几天都等不了。”
秦安娜倚着身边的男模,笑道:“我这个人吧,除了钱,就只喜欢帅哥。你哥当晚就给我塞了二十几个一米九金发碧眼的大帅哥,我挨个换着玩,玩到现在,还有三个没开封!”
她说着,又歪了歪头,回忆道:“不过后来我爸还是一直催,我跟你哥说,实在不行先假装答应联姻,一切都方便很多,不然天天应付两个老登,又要处理公司的事情,累都要累死了。”
“……然后呢?”
“然后?”秦安楠意味不明地看了季南星一眼,“然后……他拒绝了。”
她耸耸肩,随意道:“你哥跟我说,他会尽量处理好两家的关系,如果最后实在不得已要被逼到联姻那一步,他也会给我提供最好的公关,到时候就把所有脏水都往他身上泼。我是女孩子嘛,这方面比较吃亏,你哥人还不错,挺豁得出去的。”
季南星依稀记得陆宴没离开华务之前,陆志华又打电话过来催促了几次,当时陆宴神色淡淡,面对季南星的担忧,他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去,只低声安慰他,说没事,他会处理的。
重生以来,季南星遇到过很多麻烦事,无论哪一次,陆宴都是轻飘飘的这一句话。
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柔软,季南星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又听见秦安楠轻轻笑了声。
“他都这么豁出去了,你就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季南星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他心跳有些快,嘴唇动了动:“为什么。”
秦安楠声音放轻了点:“他说,他喜欢上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公开的一个人。是控制不住自己,哪怕粉身碎骨、倾家荡产也要喜欢的一个人。”
“其实也很奇怪。他明明没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可我一想起那天品酒会,就直觉,一定是你。”
她深深看了季南星一眼,“他看向你的眼神……和别人很不一样。我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上次看到还是十年前,我小姨夫看我小姨的时候。”
“他为了你出柜,为了你离开陆家……说实话,这样的魄力没几个人有的。”
秦安楠感慨地说着,突然一头扎进身侧胸肌里,“哎,什么时候也有人能这么喜欢我啊……”
男模搂着秦安楠逐渐走远。
不远处,打完电话的陆宴逐渐往回走。
季南星站在空旷的展厅里,看着那道朝自己快步走来的身影,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快速鼓动的声音。
陆宴看着他迟滞的模样,担忧地握住他的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季南星看着两人交叠的双手,再也无法克制内心涌动的情绪。
他快速扫了眼展厅四周,不远处有一对法国夫妇在莫奈画前小声说着什么,没朝他们的方向看。
他揪着陆宴的袖口把人拉近,小声说:“你低一点。”
陆宴顿了会,没明白季南星的意思。
季南星抿了抿唇,手指搓巴两下,闷声嘀咕:“……你笨死了。”
陆宴还想说些什么,季南星拽了他一把。
他抬手按住陆宴的脖颈,豁出去似的,仰头吻了上去。
……
他们在罗马度过了欧洲假期最后三天。
按照季南星曾经计划过的路线,他们去罗马万神殿看穹顶投下来的光束,很俗气地在许愿池投下三枚硬币,在圣彼得大教堂前接吻。
像一对最普通的同性情侣,不用顾忌世俗的目光,他们放心大胆地牵手、拥抱、接吻,坦荡地接受外国友人的祝福。
第八天,季南星结束了和陆宴在欧洲的旅途。
他一早跟白管家打了招呼,司机来机场接人。
季南星枕在陆宴膝盖上睡了一觉,回到家时,却发现别墅内一片漆黑。
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中洒进室内,照亮下沉客厅中两道沉沉的黑影。
管家和佣人不见踪影,本该远在美国的陆志华骤然出现,他扫了一眼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平时嬉笑打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陆宴,这就是你口中说的,你喜欢的人?”
第60章
客厅的灯骤然亮起来。
亮白的光线晃得季南星闭了闭眼。
成沓照片甩过来,陆宴先一步挡在他面前,尖锐的相片边缘在他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你……流血了。”季南星着急道。
陆宴偏过头,安抚地按了按他的手腕,“没事。”
客厅正中传来一声冷笑。
陆志华看着他们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分开的手掌,火气从胸腔冒出来,“没事?从巴黎玩到罗马,回国了在机场都没忘记搂搂抱抱,被人全部拍下来,要不是我拦着,这些东西今晚就会出现在娱乐头条!到时候,你还能在这里轻飘飘说一句没事?”
陆宴安抚完季南星,终于有空端祥这些照片,都是两人在欧洲游玩时被偷拍的,好几张角度挑得不错,将他们在许愿池前、在教堂雕塑下拥吻的画面拍得唯美清晰。
陆志华看着他恬不知耻欣赏的模样,恨不得一耳光子扇过去,但二十年过去,面前这个青年再也不是从前任他摆布的稚童。
从陆宴离职,到他出柜,陆志华眼睁睁看着这个完美的继承人一步步脱轨、失控,却没有任何挽回、阻止的方法。
甚至,一直到刚刚,看着两个儿子牵手接吻的照片,他心里第一时间涌起来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力。
深深的、亲眼见证自己失败却无法挽回的无力。
他千言万语的指责和怒骂憋在胸腔里,愣是一个字都没往外冒。
季南星看着他帕金森一样发抖的手和嘴唇,又扭头瞥向客厅里的另一个不速之客。
许桓双手插兜站在陆志华身侧,脸上满是看热闹的戏谑表情。
看戏的老二朝季南星吹了吹口哨:“别看我,这事儿可不是我干的,我提醒过你们了,谁让你们这么忘我,怎么,需求这么大——”
他没下限的话还没说完,当即先挨了一巴掌。
陆志华已经气昏了头,一耳光甩过去,“你给我闭嘴!”
“我让你回国历练、收心,你呢?一个个男男女女床伴不断,还让你那些小男朋友照着你弟弟的脸整容,这事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以后我们陆家还有什么脸面!”
许桓顶了顶下颚,扯了个笑,阴冷道:“这话倒是稀奇,什么时候我们陆家还要脸面了?你去年在三亚游艇会上跟我秦叔两个人包40几个模特的时候,又不考虑家族名声了。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上面也有男的。”
陆志华脸都气红了:“那是你秦叔点的!不是我!”
那边吵得不可开交,陆宴不紧不慢在照片里挑挑拣拣,最后发现每一张都拍得很好,干脆照单全收。
陆志华骂完许桓,扭头一看大儿子跟没事人一样还有闲心挑照片,登时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你还挑上了?我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儿子,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他快步走过去,季南星马上挡在陆宴面前,“是我要跟他在一起的,他出柜、离职都是为了我,你有什么气都往我身上撒,别对他大吼大骂……”
“我教训他俩,你搁这凑什么热闹!”陆志华大声喝断他。
季南星定定站着与他冒火的眼睛对视,没有半点退缩。
陆志华气冲冲的手掌高高举着,他看着这个病弱却倔强的小儿子,出乎意料地,竟然颓败地后退了两步。
像气得彻底站不住一样,陆志华撑着额头在在沙发上坐下,拧着眉心缓和了好一会,他将屋里闹心的儿子扫了一圈,目光停在离得最近的小儿子身上。
“你实话实说,是不是你哥哥逼你的?”
他努力保持和缓的语气:“他从小主意大,也一直怨我,怨我愧对他母亲,怨我从小对他太过严格……他之前说出柜,说喜欢男人,说要自由、要离职,我都忍了,我实在没想到他为了报复我,竟然、竟然能想出这种昏招!”
他怒骂着,又朝陆宴看去,眼里像要喷出火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气,你搭进去你的前程来气我,我都受了!可你现在,你要把你弟弟、把整个陆家全部拖下水……陆宴,我是对你有愧疚,但我好歹是你亲生父亲,二十几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恨我?你就真的这么恨我!”
陆志华目眦尽,他快步走来,狠狠一拳朝陆宴砸过去,许桓乐见其成吹了个口哨。
陆宴轻巧躲过去,甚至不忘把最后一张他和季南星牵手的照片收拾好。
陆志华越想越来气,正要发作,胳膊却被人挡住了。
季南星眼疾手快拦下他,他病弱的身体此时莫名多了几分力气,他死死挡在陆宴面前。
“没有什么打击报复,事情没有那么复杂。我是自愿跟他在一起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这辈子就这么绑定在一起了,改不了断不掉。你真要清算,就把一切都算到我头上,是我引诱他走到这条路上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陆志华看着他坚定明亮的眼睛,愣了半晌。
他高举的拳头垂了下来,又看向不远处自己引以为傲了二十几年的继承人,肩膀塌下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你、你们是兄弟啊!”
他浑厚的声音颤抖着,眼底竟然诡异地闪过一抹水光。
“……是我年轻太荒唐,做错了太多的事。我前半生为了事业献祭了自己的一切,五十年弹指一挥间,没想到临到头,却在这个时候来了报应。你们……”
他颤巍巍的目光将三兄弟扫了一圈:“你们一个个,大的没正行,小的没出息,中间的除了会喘气干会闯祸……我这辈子,我——”
“可别,说得好像你老了不荒唐一样。”干会喘气和闯祸的二儿子开口打断他。
季南星很少有附和许桓的时候,这会竟然同意地点了点头。
说实话,陆志华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温和许多,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个塑料老爹大概会原地破大防,而后雷霆手段,棒打鸳鸯,甩下狠话要追杀他这个“引诱太子”犯错的假少爷到天涯海角。
但眼下,什么都没有。
甚至,从事发到现在,陆志华把许桓和陆宴挨个骂了一遍,却独独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客厅乱糟糟吵成一团。
季南星扫了一眼无法接受现实的“老爹”,再看看煽风点火的“二哥”兼前任,最后转头看向玻璃反光里自己和陆宴交叠在一起的身影,一时半会,竟没在这个家里找出一个正常人。
老爹疯疯癫癫,老二骂骂咧咧,老三跟老大搞在一起不知悔改,唯一稍微正常的老大神色平静,冷漠的脸上没有因为这场闹剧有丝毫波动。
不一会,稍微算得上正常人的老大动了动。
陆宴理了理季南星刚刚劝阻时微皱的领口,忽略了旁边骂得起劲的陆志华,三两步走进书房,游刃有余地拿出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谁说我们是兄弟。”
混乱的局势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里,除了季南星,剩余的两个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许桓本就是来看戏的,这会也没想到还有戏中戏,当即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一旁的陆志华却没许桓的好心态,他一把抢过那份报告,两颗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他今晚本就沧桑的脸登时变得铁青。
陆志华手指颤抖着,不可置信地将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梗着脖子朝季南星看了一眼,而后看向面无表情的陆宴,一甩手,将那份文件重重甩了回去——
“少拿这些假东西来糊弄我!”
陆宴神色平淡,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想多了,你不值得我花这份心思。”
陆志华当即哽了一下。
他了解这个大儿子的脾性,却还是不愿意相信:“……不可能,不可能……雨霏、雨霏她没有瞒我的理由。”
陆宴不意外他失态的模样,完全不介意在生物父亲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再添一把火。
他淡淡抬起眼,不疾不徐道:“陆志华,她真的没有吗。”
陆宴语气平静又笃定,目光像洞察一切般锐利。
他话中有话,不知内情的季南星和许桓一头雾水,唯有陆志华当即心里一颤。
没有吗?
真的没有吗?
肖雨霏真的没有理由骗他吗?
陆志华一生浪荡不羁,少有的优点是,他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也清晰地知道肖雨霏从来没有爱过他。
如果不是肖雯成为斗争的牺牲品,他这一生连得到肖雨霏的机会都不会有。
肖雨霏品性高,她对陆家的财产兴致缺缺,从一开始,肖雨霏愿意和他在一起就不是因为爱情。
如果当年肖雨霏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按照她刚强果断的性格,会第一时间将事情说清楚,而不是留下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撒手人寰。
她这辈子对男人没有付出太多的感情,甚至对自己的人生也是得过且过,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一个。
为了肖雯,她可以放弃任何东西,也愿意做任何事情。
陆志华快速在脑海里回忆二十几年前的旧事,终于从昏黄的记忆里捕捉到关键的节点。
肖南星是早产儿,而那个时期,恰好也是肖雯的临产期。
一盆冷水照头浇了下来,陆志华竟失态地后退了几步,他险些跌坐在沙发上,只能按着许桓的肩膀借力,才没让自己狼狈地倒下去。
季南星一直静静地等待接受“审判”,从苏祚弗出现开始,他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陆志华给他的银行卡、礼物他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就等着东窗事发,切割关系的这一天。
“陆先生。”
他客气地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陆志华苍老的声音。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志华声音里的怒气消散了,他平静地看着季南星,刚才还震怒的脸上现在只余下沉沉的疲惫。
季南星心里叹了口气,他对陆志华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面对这个陆宴人生悲剧的始作俑者,他是恨的。
但平心而论,陆志华对“肖南星”并不差,虽然算不上关怀备至,但要钱给钱,七八位数的名贵珠宝礼物说送就送,价值过亿的豪宅别墅也丝毫不吝啬,顶级的医疗资源更是可劲儿往里砸,算得上负责。
这个塑料老爹成天把“爸爸对你心怀愧疚”、“爸爸一直想弥补你哥却没有机会”、“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孤家寡人没有爱”……等等雷霆语录挂在嘴边,季南星从前嗤之以鼻。
但事发至今,陆志华却没有太为难他,季南星多少愿意相信,这个作恶多端的老登是真的良心发现了。
陆志华原本保养得当的脸终于显露出岁月的痕迹,他整个人泄了气,眼底泪光闪烁:“陆宴和我不亲近,许桓是个扶不起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我的儿子……”
季南星最看不得老弱病残落泪,他差一点要心软的时候,陆宴适时提醒道:“他演的。”
陆志华似乎听到了,这一下,眼里的水光更浓了。
季南星酝酿了会,礼貌开口:“陆董事长。”
客气到疏离的称呼一出口,陆志华身形当即晃了晃,他眼角有泪滑落下来,季南星瞥了一眼,假装没看到。
“很抱歉,我确实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感谢您这一年来的照顾,对于您错付的感情,我表示遗憾。”
他低声说着,捞过陆宴的手紧紧握住,声音清润却无比坚定。
“我知道您崆峒,对同性伴侣偏见很大。但我是真心喜欢陆宴,他也同样。终归陆宴也不太想认你,你不常回国,陆宴可以和我住,你们两人平时也见不着面,碍不着彼此的眼。”
“我现在事业刚刚起步,赚得不算多,但负担我们两人的生活是不成问题的。虽然比不上陆家那么优渥,但我不会让他跟着我受苦。他前半生为陆家、为华务奔波了那么多年,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被允许拥有,现在终于离开了,他有权利过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您之前送的车、别墅、名贵珠宝……我一样都没有动过。如果您方便的话,明天律师会和您的负责人对接,所有一切我都会照单还回去……”
“别说了。”陆志华摆手打断了他,“你……先让我缓缓。”
他挺拔的肩背松垮地塌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没有半点精气神。这个曾经风光无比的金融巨鳄,如今只是一个被儿子彻底抛弃的失败父亲,他眼里没有任何光亮,像是终于承认自己的潦倒。
陆志华重新拿起那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他的目光在季南星脸上久久停留,整个人好像陷在回忆里,神色寞然,半晌没有出声。
夜色渐深。
舟车劳顿了十几个小时,季南星这会有点累了,他身形晃了一下,陆宴第一时间扶住他。
“太晚了,你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出不了什么事。”
季南星摇摇头,借着他的手臂站稳,“还好,没有很累。”
他虚弱地笑着:“你之前答应我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你一个人在美国背着我出柜的时候,我帮不上什么忙。现在,我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处理。”
他亮晶晶的眼底装满毫无掩饰的偏爱,明晃晃又光明正大的,坦荡的爱意几乎要将人溺死。
陆宴看着他含笑的眼睛,内心的不安却越来越重,那个即将要掩盖不住的秘密随时可能破土而出,将眼前柔和温暖的爱意撕扯得一干二净。
他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又很快被垂下的眼帘掩盖下去。
季南星以为他是担心,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手背,轻笑道:“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他把我们都扫地出门,说好的,我养你,我带你私奔。所以,别害怕,我一直陪着你。”
陆宴沉沉注视着他的眼睛,顾不得有外人在场,将人拥入怀里,他紧紧抱住季南星,脑袋深深埋在他脖颈边,声音又低又哑。
“季南星,你会永远爱我,对吗?”
室内其他两个人异样的目光投过来,季南星脸上有些热,他快速推开陆宴,低声说:“你多少也看看场合啊……”
陆宴定定看着他,突然很轻地笑了下,他将季南星的手掌完整包在手中,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低声说:“你会的,你会爱我。”
季南星无奈地回握住他,失笑着摇摇头:“……你真的是。”
他任由陆宴握着,却没忘记今晚的正题。
季南星清了清嗓子,看向沙发上不知道想着什么的陆志华。
“陆先生,我和陆宴在一起,我知道您一时半会不太能接受。但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如果您能看开那皆大欢喜,如果不能,其实也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不会因为您的反对分开。”
沙发上的人动了动。
明明起初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这对“兄弟”的恋情,但事情发展至今,二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翻出来,彻底将他击倒。
他这辈子喜欢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大多数最终都被他征服,唯有两个例外,一个是他的发妻,另一个是至死都不愿意和他说一声爱的肖雨霏。
陆志华颤巍巍站起身,他深深看向季南星的眼睛,像在透过他的眼睛寻找另一个人。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很像,形状、瞳孔、颜色、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陆志华恍然说着,他搓了把脸,沉重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因为这一双眼睛,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不是我的孩子……”他嘲讽笑了笑,说:“可我独独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她有着同样容貌的人。”
季南星身形一晃,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陆志华走到他身边站定,“你是肖雯的孩子,对吗?”
他这么问着,目光却径直看向季南星身侧的陆宴。
“前段时间,手底下的人突然告诉我,有人在查肖雯的旧事。我原以为是苏祚弗搞的鬼……”他话音顿住,看向沉默的长子:“陆宴,是你吧。”
陆宴面色依然冷淡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
他当然能第一时间阻止陆志华继续说下去,或者再编一套说辞把接下来的事情圆过去。
但当真相再也包裹不住,裹着火的那一层薄纸终于要燃烧殆尽的时候,谎言和欺骗,都失去了意义。
陆志华不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他看着季南星怔愣的脸色,看着这一双和肖雨霏、和肖雯同样漂亮狭长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
他最终慈爱地拍了拍季南星的肩膀。
“雨霏就肖雯这一个妹妹,当初是我们陆家对不起她,才酿成最后的悲剧。当年雨霏和肖雯生产日期接近,两个孩子前后脚降生,一直放在一起抚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雨霏最终决定让妹妹的孩子来到陆家,但既然这是她的意思,那我尊重她的决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他沉声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是真心想做一个合格的父亲,或许晚了许多……但我真的尝试过。”
陆志华沉溺在自己的悲苦叙事中,客厅中三个儿子却无暇充当他的观众。
从陆志华说出“肖雯”这个名字开始,季南星脑袋里的轰鸣就没有停歇过。
重生以来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真相却和自己的猜测背道而驰。
他以为肖女士就是肖雨霏,却没想到肖雯还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双胞胎姐姐。
如果、如果肖南星真的是肖雯的孩子……
那他呢?
季南星,这个被肖雯带着嫁给季旺生的小孩,这个跟肖南星同时生产出来的小孩,又是……谁的孩子?
是……肖雨霏和陆志华的孩子?
岁春欢
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冻住。
季南星的手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失去所有温度。
“什么意思?”
客厅中还有另一个人颤抖着问出声。
“……你在说什么鬼话,他是肖雯的孩子?!如果他真的是肖雯的孩子,那季南星呢?”
许桓恍恍惚惚抬起头,他猩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一字一句地追问:“季南星……季南星又是谁的孩子!”
他发疯似的抓过陆志华的肩膀,像失去所有理智。
季南星冰凉的手指动了动。
陆宴依然握着他的手,掌心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却恍若坠入冰窟。
意识快速抽离,他看向身侧沉默的人,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一早就知道,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