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灯光
次日清晨, 昨夜的雨水仍挂在实验楼外窗沿,反射着阴郁天光。
八点整,神经科学课的实验讨论准时开始。
陈夏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衬衣袖口仍残留淡淡消毒水味, 她忍不住用指节摩挲桌角,心底却莫名有点忐忑难安。
门口忽传高跟鞋与地砖撞击的清脆声。戚南裕踏入教室, 外套未脱,眉心一线冷锋。
她并未立刻开场, 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的储物柜,拉开最下层——
原本整齐码放的标本瓶此刻空出一格,碎口黏补的那一支被孤零零放在最边缘。
空气骤然沉闷。
“陈——夏!”
那一声沉沉撞出回声, 引得所有同学齐刷刷望向她。
陈夏倏地起身, 脊背绷直:“到!”
“昨晚谁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区?”戚南裕目光森冷,直接点名,“你知道这支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标本瓶, 是我操作失误……”陈夏的语调仍尽量保持平稳,但她清楚,戚南裕的怒气远远未到顶点。
“知道?”
戚南裕冷笑一声, 手掌一拍讲台, 沉闷的“砰”声震得所有人一颤。
她罕见地失控,咬字凌厉,“你知不知道, 那组标着 Y.J.M 的瓶子,任何一支都不是你有资格碰的!那是——”
她骤然停顿,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神更加凌厉。
“你把它打碎了,就像在一项几十年都无法重构的数据上亲手撕出一道裂缝。你可真有本事啊, 陈夏!”
戚南裕的目光锋利如刀,一寸寸扫过陈夏的脸,如同将她生生钉在那儿。
教室里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像变得多余。
陈夏垂眸低头:“我认错,会立即提交事故报告,也会……”
“这不是你一句‘认错’就能了结的事!”戚南裕声线一沉,带着几乎冰裂的怒意,“你以为科研是游戏?全组两年的前期采集、分段、冻存、抗体比对全压在这一批实验研究成果!你一句‘认错’就能交代?””
她的目光锋利如刀,一寸寸扫过陈夏的脸,如同将她生生钉在那儿。
教室里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像变得多余。
陈夏的指尖紧绷,白大褂下的脊背汗湿一片,却一句辩解也没有出口。
戚南裕直直盯着她,冷声道:“从现在开始,你本周所有台架权限取消,公共区域消毒三遍,写详细事故说明,我要看到完整责任划分和实验环境评估。别让我再看到你对这件事掉以轻心。”
讲完,她甩下手中的课件,回身写板书,语气冷得毫无余温。
粉笔在黑板上“吱啦”作响,如同一道道咬入神经的裂痕。
铃声落定,教室陆续散场。
与陈夏同一个研究小组的成员姜欣抱着笔记本折返,轻声安慰陈夏道:
“陈夏,你也别把戚导那些话放在心上。那些标着 Y.J.M 字母的瓶子,戚导视若命根。听说是她主导的某个高阶项目,外界资料几乎查不到。”
陈夏敛去眸中的暗潮,抿唇笑了笑:“我知道,她生气正常。我会把实验损失补回来。”
姜欣拍拍她肩::“别难过。戚导她……以前也不是没骂过人,但像今天这样当众撕破脸,还是头一回,不过戚导她这么看重你,等惩罚结束她脾气也就下去了,你也别太担心。”
姜欣犹豫片刻,趁四周无人靠近陈夏轻声说:
“你可能不知道,那组标本瓶……只要瓶身上写着Y.J.M,就是她最宝贝的东西,藏了好多年,谁都碰不得。听说和她自己主导的某个高密度神经图谱研究有关,是绝密核心组。”
陈夏闻言,手指顿了顿,眼底某处微光闪动。
姜妍安慰完陈夏便转身走了。
待走廊脚步声渐稀,陈夏才低头看向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玻璃碎片割出一道细痕,血迹早已凝结,却隐隐刺痛。
——Y.J.M。到底是什么?
陈夏抬头看向窗外阴沉天色,雨雾将教学楼对面的天桥隐入迷蒙。
Y.J.M,这三个字母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忽然想起昨夜瓶中那一团组织,颜色深得诡异,像是浸透了时间。
陈夏又想起今天戚南裕失控的怒火,又想起那支瓶里浸泡的暗色组织,和传闻中的疯狂实验。
戚南裕一向冷静至极,却为这几个字母瓶大动肝火,甚至在课堂上毫不留情地斥责她……
窗外天空阴沉,远处尖顶教学楼的钟声回荡。陈夏眸光微敛,转身投入走廊灯影,白大褂衣摆轻摆,在氤氲光线里决然收束。
*
课毕后,戚南裕一路沉默。
她越过公共实验区,刷开最里侧那扇没有铭牌的金属门。
指纹与虹膜双重识别,门锁发出短促低鸣,随即合拢,把外界的光线与人声统统隔绝。
灯自动亮起。
冷白色卤素灯贴着天花板,却照不透整间狭长室内淤积的阴影。
四壁嵌满密闭冷柜,玻璃门后的标签排布成整齐的白色森林,每一道字母都是她亲手誊写。
空气里弥漫刺鼻的福尔马林味,与恒温箱压缩机的嗡鸣交织,像永不停歇的暗流。
戚南裕脱下外套挂在门旁,指节微颤地取下一副一次性手套——
“啪”一声套紧,像是在仪式般给自己加最后一道屏障。
她沿着柜列缓步向里,脚底无声,唯有试剂瓶间偶然撞出的细碎水声,仿佛某些沉睡的生物在液体里轻轻翻身。
最深处,一盏独立射灯定点打在加厚防爆玻璃罐上,罐体约婴孩臂长,浸泡着一颗完整心脏。
心肌褪去原本色泽,呈现诡异的浅灰粉,表面血管缠绕如褪色藤蔓;瓶身贴着防水标签:Y.J.M-01。
戚南裕停住,呼吸几不可闻。
她双手轻轻拿起那只沉重玻璃罐,像端起极易碎裂的圣物,揽至怀中。
灯光自瓶壁投下水纹反射,在她眼眸里荡出一层粼粼温柔的光。
“对不起。”戚南裕的声音低不可闻,“今天……我对一个学生发了那么大火。”
她的指腹摩挲冰冷玻璃,像安抚,又像惩戒,“都怪你,谁让你如此重要?一旦出问题,再多年份、再多数据,都回不到原点。”
说着,戚南裕低下头,额间的碎发擦过瓶壁,仿佛在与情人耳语:“别担心。我会补回那支裂缝,也会让你明白——世上一切组织都能再生,时间可以逆转,记忆可以被找回,而我们也终会相遇。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只是……不愿再见我。”
心脏在福尔马林中无声漂浮,仿佛听懂她的呢喃。
室**灯微颤,玻璃罐投下一圈淡淡晃影,映得戚南裕的侧脸既柔软,亦带着近乎偏执的倔强。
她抱着那颗心,久久不肯放下。
外头走廊的整点钟声遥遥传来,被厚门削成闷响。而这座隐秘实验室里,时间像停滞在她指尖。
戚南裕迈出实验室时,夜色已彻底坠入深渊。教学楼廊檐的积水顺着风檐滴落,啪嗒啪嗒,像细密针尖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拢了拢衣领,目光深沉地扫了眼走廊尽头的重门,才转身下楼。
解剖教学楼与主楼仅一条连廊相隔,却像两个世界。
灯光昏黄,楼体沉默地矗立在雨后的夜里,墙面浮出长年累积的水渍痕迹,仿佛某种模糊的生物脊背。
戚南裕没打开手机电筒,径自推门而入。
楼道里一片冷清,只有她鞋底与地砖间传出清晰的踏声。
一份特殊的解剖资料被她落在了二楼教研室,她直奔楼梯而去。
突然——
一道尖锐撕裂的女声猛然划破空气!
“啊——!”
声音如刀刃刺入耳膜,惊得整栋楼似乎都震颤了一瞬。
戚南裕瞬间驻足,眸光一凛,几乎不带犹豫地冲上二楼,黑色风衣在她身后猎猎作响。
拐过楼梯口时,二楼走廊已有好几人围作一团。
姜欣瘫坐在地,脸色如纸,整个人蜷成一团,不停颤抖,陈夏正半跪着扶着她,低声安抚。
“别怕,没事的,你慢慢说,是不是摔了一跤?”
姜欣哆哆嗦嗦地摇头,指向走廊尽头昏暗角落,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一晃就过去了……真的,我发誓她就在那边!长发,脸……脸都看不清……”
其他几位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嘴硬地挤出笑:“哎哟,不会吧,你是不是神经实验熬多了,自己精神也不正常了?这破楼本来就阴森,一到晚上就跟拍恐怖片似的,说不定……你自己眼花了?”
“对啊,不然就是哪个戏精学弟学妹开玩笑,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样说,但说话的人脸色也并不好看,眼角不时向那黑暗尽头瞟去。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扶起姜欣,拍了拍她的后背。
戚南裕这时终于靠近,一眼扫过众人,沉声道:“谁刚才看见了?”
众人一怔,下意识让开了道。
她径直走到姜欣面前,蹲下身,伸手扣住姜欣双肩,掌心的力道丝毫不见怜惜,反倒带着迫切与一种几乎焦灼的锋利。
“你看到她了?”她声音低而急促,“你确定是红衣?长发?她往哪边走的?你能确定她的身形吗?有没有发出声音?”
姜欣被她吓得一愣,嘴唇哆嗦着,连陈夏都皱起眉头:“戚导,姜欣已经很害怕了。”
戚南裕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浮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告诉我,她有没有……有没有转身?她的头有没有偏向你?她长什么样子?”
“我……我真的没看清!”姜欣快哭了,“她一闪就不见了,好像就在那——那边!”
戚南裕这才缓缓松开手,但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走廊尽头的暗影。
那里光线昏黄,一盏声控灯不知何时灭了,黑得像什么东西正潜伏在缝隙里。
戚南裕没有再多说一句,径直起身,迈步朝那方向走去。
“戚教授!”陈夏喊了一声,想追上去,但被她一个手势拦下。
“别过来。”戚南裕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森冷的威压。
在所有人注视下,戚南裕独自一人走入那黑暗尽头。
灯光在她身后一个个熄灭,只留风穿过走廊缝隙的声音,像有人在幽幽低语。
陈夏没有再追,她的目光始终盯着戚南裕远去的背影,眸中藏着深思。
她记得戚南裕平日里再冷也极少情绪失控,哪怕面对其他科研问题也只是轻蹙眉心。但今晚,她却像是被触及了某种禁忌。
“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确认。”
确认那红衣女人……是不是真实存在。她在心底暗暗想道。
陈夏眸光一敛,脑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缩写字母又莫名浮现——
Y.J.M。
她知道,这一切不会只是一个巧合。
*
阮枝最近接下了一个新的客户项目。
户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姓梁,这些年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总算攒够了钱,在市中心边缘新开发的高档小区买下了一套大平层——
户型好,采光足,装修预算也非常可观。
他们找到了阮枝,说是朋友推荐,说她做事细致,有审美,不浮夸也不偷懒。
这对梁姓夫妻脾气不错,合作起来轻松,没太多强势要求,信得过她的专业。
设计方案进行得很顺利,确认好风格方向后,阮枝几乎是把这个案子当成代表作来打磨。
毕竟地段好、预算足,还能放手一搏,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她经常来梁家查看现场施工、协调细节,有时候忙到傍晚,梁太太便会热情地留她在客厅坐会儿,削个苹果、倒杯茶,说是“这屋以后也得靠你设计得好,我们才住得舒服。”
这天太阳落山得早,施工人员走得早,梁太太刚泡好茶,就随口聊起了他们年轻时的故事。
阮枝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茶盏,听着梁太太讲起那些年的事。
阳光顺着落地窗泼洒进来,打在那张描金的地毯上,光线温柔,空气里是刚换上的家具的淡淡木香味。
“现在你看我们住着大房子,窗子擦得亮堂,茶几上花瓶天天换新鲜的,但你不知道啊,我们年轻那会儿,跟老鼠窝里似的。”
“就住在玉兰街那一块,现在是商场的那片,以前是最乱的地方。”梁先生接过话头,语气中夹着些许感慨,“一条街的店铺里什么都有,住户混乱不堪,最底层的人全挤那儿。”
“那时候可苦了。”梁太太摇着头,声音却没有太多怨怼,只剩下某种回忆里才有的调子,“我们住城中村,租的是那种握手楼,隔音差,楼道都黑的,晚上一个人回去都怕。”
“你能想象吗,小阮?我那会儿怀着我们家老二,就住在那样的地方,楼下就有那种店,霓虹灯‘哒哒哒’一闪一闪的,像鬼眼睛。”
阮枝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继续低头翻着那本材质册,但指腹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梁先生在旁边插话:“她说的是那条‘玉兰街’,你知道不?以前是江城风俗业最乱的地方。”
“听过。”阮枝点点头,语气平稳,“现在那块好像拆迁了,准备开发商用地。”
“拆早就拆了,那地方早该没了。你是不知道,当年那条街上什么人都有……我还记得,有个女的很风光,穿得人模人样的,年纪虽然大,但也聪明,手底下女孩子多,捧她的人很多。”
梁太太“啧”了一声,接过话头:
“可惜啊,后来那女人的孩子出事了,她孩子才二十多岁,死得惨兮兮的。她人也疯了,每天披头散发地在玉兰街晃,还穿着她以前那些花枝招展的衣服……”
“后来就彻底不见了,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哎,想想都唏嘘。”
空气里忽然静了一秒。
阮枝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手里的材质册有些重,茶水的味道也突然变淡了。
像是整个人从光亮的房间,被拖进一个潮湿的、发霉的后巷。
阮枝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但她却觉得心口有点堵,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
她端起茶杯,茶水一口口咽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咽也咽不下去。
阮枝不知怎么地,忽然觉得那阳光有些晃眼。她缓缓合上材质册,手指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这对夫妻并没有恶意,也不过是随口闲聊过去的旧事。
但她心里却莫名沉甸甸的。
“玉兰街”、“疯女人”、“孩子惨死”……这些词像锈钉一样,钉进她的脑子里,钝痛隐隐。
*
阮枝从梁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盛夏的夜晚带着一丝闷热,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水马龙的街头却让人觉得分外孤独。
阮枝走到车边,指尖刚碰到车门把手,手机就“嗡”地震了一下。
是陈夏的消息。
【我煮了番茄牛腩,还炒了你爱吃的小葱虾仁,汤也炖好了。回来吃饭,香得邻居家的狗都蹲门口了[狗头]】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的餐桌。
瓷白的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牛腩,汤汁浓稠,番茄染红了肉块的边缘,旁边是一碟虾仁,被小葱点缀得干净又可爱。
陈夏没拍自己,只拍了桌上的饭菜,但阮枝却好像看见了她低头认真摆碗筷的模样。
心,仿佛忽然被温柔地拍了一下。
那对中年夫妻讲起旧事时,悲剧仿佛隔着时间发酵,残忍、荒芜,叫人胸口发闷。
可就在刚才,当阮枝看到那张饭桌的照片,那些沉郁的情绪像被一扫而空,心里只剩下回家的期待。
阮枝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调整好呼吸才缓缓启动了车子。
夜色很深,窗外是一片片流动的光斑,照在她脸上时明明灭灭,像是记忆里不愿再触碰的片段。
只是那种莫名的惆怅却没有随之散去。
阮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渐渐用力,指节泛白。
也许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回忆激起了太多压抑,也许是她心底本就藏着某种恐惧——
对未来的,对她和陈夏这段关系的恐惧。
她们在一起才不久。
陈夏比她小十几岁,却对她一直好得不可思议,像是某种注定要填补她人生空白的存在。
有时夏夏回来得早,便会等她加班,等她回家,给她剪指甲,替她在月经期买红糖水……每个生活的细节里,都藏着细碎的温柔。
可是,那样一个明亮的女孩啊。
还那么年轻,还有光还没遇见,世界还那么大。
如果未来有一天,她厌倦了呢?
厌倦了一个有时会加班到深夜、满心疲惫、眼角生纹、发丝渐白的女人;
厌倦了一个慢慢老去、开始忘事、身材走样、皮肤失去光泽的她。
阮枝想,她是害怕的。
那种害怕并非来自陈夏的任何态度,而是来自她自己心底的自卑。
她总觉得,像陈夏那样的人,值得一个更耀眼的未来,而不是把自己的一生困在她这个不那么完整、不那么年轻、不那么轻盈的人身边。
阮枝开着车,车灯照亮前路,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条看不清尽头的小巷里。
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拂过她发丝。她望着车前那条延伸进夜色的路,不自觉地问自己:
“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吗?”
答案无人回应,只有导航仪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前方道路,继续直行。”
她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回应导航,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好。”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小区时,夜风已经完全降了温。
阮枝熄火、解开安全带,坐在车里没动。车窗上映出她的影子,眼尾有些倦意,神情却安静得近乎脆弱。
阮枝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初见陈夏的那个夏天。
阳光正好,屋檐下站着一个瘦瘦的少女,扎着低马尾,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校服,站在门口,不说话。
陈建川说,那是他女儿,陈夏。
阮枝还记得当时心里那种奇异的触动。
说不上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对自己说:“要对这个孩子好。”
后来她也确实做到了。
阮枝没想过从陈家得到什么,她只是喜欢和陈夏相处,看她在饭桌上默不作声却偷夹青菜,看她在客厅里拿着笔一遍遍地练字……
她不声不响地参与了陈夏十七岁的那年夏天,像一场悄然生根的缘分。
可再后来,陈夏喜欢上了她。
那是她最措手不及的时候。
少女明亮而执着的喜欢,干净又凛冽,让人无法否认。
可阮枝却一次又一次地后退。
她怕,她自卑,她对现实有太多清醒的预判。
她告诉自己不能毁掉陈夏的人生,她说服自己:“这不过是那孩子年少时短暂的倾慕,会过去的。”
可陈夏偏不。
她一次次撞破她筑起的围墙,把她从自我否定和恐惧里拉出来。
“你为什么不敢试一试?”
“我可不管什么道德不道德,我只要你。”
“阮枝,带我回家,好吗?”
那些陈夏说的话,有的眼神坦然,语气坚定,像对未来下了一封无法驳回的誓言。有的却是卑微的恳求,可怜地令人心软。
那些话,一字一句,阮枝都记在心里。
阮枝一直觉得,自己是胆小鬼。
即便她比陈夏多活了十几年,见过更多人情冷暖、风雨波折,她也始终不敢在这份感情里彻底放松自己。
她害怕一旦放松,就会失去;害怕一旦承认拥有,就注定要面对失去的结局。
她们曾有过两年分离,那两年里,她没有任何新的感情,也没有任何放下的迹象。
她会时常梦见陈夏,梦见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背着书包,站在暮色里的天桥上回头看她;梦见她一个人坐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低头写字,阳光照在她发顶。
阮枝从未停止想念。
也从未停止想念……她的夏夏。
那份想念,在陈夏重新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那一刻,仿佛突然就有了出口。她说不出自己当时有多害怕,却又有多庆幸。
她想,她这一生里最幸运、也最奢侈的事情,大概就是——
她退了很多步,而陈夏一直在追上来。
阮枝坐在车里闭了闭眼,呼吸轻轻吐出来,胸口那点沉闷和惆怅,也在这一刻慢慢松动。
她打开车门走下去,抬头望着她们的家,默默看着那盏亮着的灯光。
那盏灯一直在那里,为她亮着——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累……[化了]
第22章 回响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听得见厨房定时器“滴答滴答”跳动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黑得温柔又安静。高楼的灯光在远处一盏盏亮起,像是星星落在人间。
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 被厚重的夜色吞没, 显得尤其寂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夜里特有的暖意和草木气息, 把窗帘吹得轻轻摇摆,像有人在静静叹息。
陈夏把两只碗摆在餐桌上, 又往桌角挪了一点,尽量让它们看起来端正、对称。
今晚她煮的是阮枝喜欢的菌菇鸡汤,番茄牛腩, 还炒了一个香干腊味、一碗虾仁和一盘清炒苋菜。
鸡汤一滚开就散发出鲜香的味道, 暖暖地弥漫在整个房间。
灶火明亮而安静,锅铲碰击锅壁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极了家常日子里最平凡却最让人安心的回响。
这些菜, 都是阮枝爱吃的。
陈夏做得熟练,手法利落,连配料用多少盐、几点火候都拿捏得极准。可若回到最初, 她其实并不是个会做饭的人。
她的厨艺是跟阮枝学的。
十七岁时的她, 总是腼腆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阮枝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阮枝是个温柔的女人,做什么都不急不躁, 煮饭也一样,连洗菜的动作都轻柔得像哄小孩。
那时的陈夏,总是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气不自觉往前挪,最后靠在厨房门边,抱着作业本, 眼巴巴地看着。
她爱吃阮枝做的饭菜,总觉得那才是家的味道。
于是,她开始学做饭。
一开始她的菜做得很难吃,咸淡不分、火候不对,番茄炒蛋能炒成蛋花汤。
她急得跺脚,脸红脖子粗,阮枝却从不责怪,只是笑着走过来,手把手教她切菜、颠锅、调味。
“夏夏,做饭啊,最重要的是心要软一点。”阮枝当时这么说,语气轻柔,“你想着做这顿饭是给你喜欢的人吃的,就不会焦。”
陈夏就那么记住了。
现在她早已不再是那个连青菜都炒糊的小女孩了,可每当站在灶台前,心里总还会浮出那个夏天黄昏,阮枝牵起她手教她洗菜的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人生里某一刻,可以这样温柔。
陈夏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十二了,阮枝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手指滑过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又没点开对话框。她知道阮枝忙,也知道她有时会因为工作或者临时的情绪多耽搁一会儿。
但不知为何,今晚她的心比平时更软,也更不安。
不是怀疑什么,而是想念。
陈夏靠在厨房门框边,望着空空的玄关,灯暖黄,地板干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静静走着。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她十七岁那年,阮枝第一次在陈家做饭。
那天也是这样安静,厨房里有香味,她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听着锅碗瓢盆轻响,那一刻她觉得,好像“家”这个词真的落了地。
陈夏从来就知道自己喜欢阮枝。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太多缺席,唯独这个人,她一出现,就再也没走远。
忽然,“哒哒”的钥匙转动声响起,门被人轻轻推开。
陈夏几乎是立刻从厨房走出来:“枝枝,你回来了。”
阮枝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
她一愣,看到陈夏眼神里那一瞬间的光亮,心底微微发颤。
“饭还热着。”陈夏走过来,帮她接过外套挂好,“刚刚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阮枝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像是疲惫归途忽然看见灯火:“你做了香干腊味?”
“你爱吃。”
“夏夏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好棒。”
她们坐下来吃饭时,阮枝的筷子夹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陈夏偶尔夹菜到她碗里,语气轻柔,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宠溺:“阮枝,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有点。”阮枝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今天在客户家听了点……不太舒服的事情。”
“想说就说。”陈夏把汤碗推过去,“不想说就吃饭。”
阮枝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下:“你现在懂得太多了。”
明明陈夏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而已。
“你教的。”陈夏认真地回她,“你让我学着照顾人,学着温柔。”
饭桌很安静,只是窗外的风吹动阳台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时沉默,有时一句话,也不觉得冷场。
吃完后,阮枝收拾碗筷,陈夏在沙发上坐着遥遥看她。
厨房的灯把阮枝的身影照得纤细温柔,那一刻陈夏心里泛起微微的疼意。
她不禁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抱住正在洗碗的阮枝。
“欸?水还在开着呢……”阮枝被她吓了一跳,手上动作却没停。
陈夏贴着她的肩窝,闭上眼,声音轻到快被水声淹没:“枝枝,我今天好想你。”
阮枝顿了下,侧过脸看她,浅浅地笑了下:“你哪天不说想我。”
陈夏用脸蹭了下阮枝,像只小狗撒娇:“不一样,今天特别特别想。”
阮枝腾出被水打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了摸陈夏的头。
陈夏不说话了,只把抱着她的力道又收紧了一点。
陈夏知道她还是会怕,怕阮枝哪一天又抛弃她,离她而去。
但今晚这一刻,她愿意卸下这些恐惧的情绪,把软弱都藏在阮枝的怀里。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晚,也足够她回味很久很久。
洗完澡后后,两人窝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陈夏坐在阮枝腿边,脑袋轻轻枕着她大腿,阮枝正一下一下替她拨着碎发,指尖顺着发丝滑过额角,像是无声的安抚。
陈夏蹭着阮枝撒娇完,又靠紧了她一点,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在学校也碰到点不太好的事。”
阮枝听着她的语气微微一变,低头看她:“怎么了?”
“就是……”陈夏抿了抿唇,“我们研究小组的一个学姐,她今天下课后自己一个人去了解剖楼拿资料,结果回来就吓得脸都白了,说她看到走廊尽头闪过去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尖叫得可厉害了。”
“红衣服的女人?”阮枝微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一瞬间变得有些紧。
“嗯。”陈夏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是靠在她怀里继续说,“当时好几个同学都围着她,还有人调侃说是不是看错了。但我总觉得她不像装的。后来戚南裕来了——你知道吧,我们组长,平常特别冷静一个人,但那时候她居然直接冲过去抓住姜欣问她‘那个红衣女人长什么样’。”
说到这里,陈夏抬头看了阮枝一眼,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你说怪不怪?”
阮枝眼底有一丝波动,语气却尽力维持温和:“那你呢,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陈夏愣了下,然后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撒娇的调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阮枝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
“没有啦。”陈夏靠得更紧了些,“我好好的,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只是……”
她顿了一下,神色稍微变了点,“我们的导师今天说话也怪怪的。她以前不是那种会听学生胡言乱语的人,但今天姜欣一说她就脸色变了,态度非常奇怪。”
“你导师是个很理性的人,对吧?”阮枝语气淡淡地问。
“对啊。”陈夏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像是她知道点什么,只是不说。”
阮枝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窗外夜色沉沉,她指尖冰凉,搁在陈夏温热的掌心里。
阮枝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却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你不害怕吗?”她忽然问。
“有什么好怕的?”陈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又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牵起阮枝的手,十指扣紧:“你在啊。”
那一瞬,阮枝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眼神轻轻一颤。
她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头吻了吻陈夏的发顶,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咽进了夜色深处。
此刻,她却只想好好抱住她。
温柔的静谧里,陈夏忽然抬起眼睛看阮枝,眼神认真而温柔:“你呢?你不是说你今天也听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阮枝的手顿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微颤的阴影。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轻,像是要从记忆里一点点拨开那些不愿再回头的细节,“今天我去客户家里,那是一对中年夫妻,做生意发了财,在市中心买了大房子……人挺好,也健谈。”
阮枝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继续。
“我们边谈设计,他们就边聊起以前的事。说起他们刚创业那会儿的艰难,说住在城中村,逼仄潮湿,像老鼠一样活着。他们那时候住的那条街,住着江城最底层的人。”
阮枝顿了顿,眼神望向客厅窗外的夜色,月光被楼影遮住,玻璃上映着她和陈夏依偎的模样。
“他们说,那时候街上有个女人,做风俗行业的,很厉害。可惜后来她的孩子出了车祸残废,后来死了。她人也疯了。”
陈夏听得微微一怔,半抬起身体靠近些,轻轻地握住阮枝的手:“她的孩子怎么死的?”
阮枝低头看她一眼,语气轻得像要散掉:“没细说,只说是个‘惨死’。后来那女人也不知所踪了。”
她没有说那对夫妻当时语气里的轻描淡写,也没有说自己听完那个故事后胸口莫名泛起的冷意。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夏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想从那份年轻的明亮里,汲取一点热度来抵抗心底那一抹无法言说的阴影。
陈夏沉默了片刻,把阮枝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温热的皮肤让她安心许多。
“你听到了不好的事,但你还是回家来啦。”她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回来找我吃饭,让我抱,心情就变好了是不是?”
“嗯。”阮枝垂眸笑了笑,像终于被她柔软地拉回了现实,“你在,我就回来了。”
陈夏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点点星光,轻轻地说:“那以后无论听到什么,都回来找我,好不好?”
阮枝看着她,一时间鼻尖泛酸。
她没说话,只是俯身抱紧了陈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像是一种悄然的誓言,藏在晚风不语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累累嘟……[化了]
第23章 倒退
第二天,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蒙着灰的布铺在头顶,风沿着实验楼的长廊呼啸而过, 吹得窗户玻璃不时颤动作响, 偶有几片槐树叶被卷进来,旋转着跌落在光滑的地砖上。
整座楼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冷金属交织的气味。
姜欣裹着一件薄外套, 神情紧绷地缩在实验室门口,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陈夏, 我真的没看错。那一抹红……就像是……就像是突然从墙里冒出来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不敢回忆,眼神却带着一种惊悸后的执拗。
陈夏将她的杯子递过去, 轻声安抚:“我信你, 姜欣。但你昨天吓得不轻,可能眼花也不一定……红衣这种说法,本身就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不干净的事。”
她说得平和, 却没把话说满。
姜欣一愣,似乎想再争辩,却在这时忽然住了口——
走廊另一头, 戚南裕的正快步从楼道尽头走来。
她平日里一贯沉稳克制, 可这会儿神色紧张,眉头紧皱,衣角被风掀得飘起也顾不上按。
她一手攥着几页纸, 步履急促,却隐隐有些慌张,不像是单纯为学术事务奔忙。
陈夏下意识站直了些,余光扫到她时,皱了皱眉。
“教授早上好。”她礼貌开口。
戚南裕脚步顿了顿, 像是这才意识到有人,抬头看她时眸光竟空了一瞬,随后才机械地回了一句“早”,就快步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另一边转角后,姜欣低声说:“戚教授好奇怪啊……你不觉得她脸色很差吗?”
陈夏没有回应,眸色深了几分。
她静静地望着走廊尽头那片昏暗的灯影,仿佛空气中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正在无声地酝酿。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样起伏着。昏黄的光线在傅教授离开的方向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很快被风卷起的纸张打断了轮廓。
陈夏收回视线,垂眸思索了一瞬:“你有没有发现……傅教授的神情,像是怕什么。”
姜欣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实验楼的墙体陈旧,泛黄的瓷砖上刻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风又从楼梯口拐进来,卷起一丝幽冷的气息,吹得门边挂着的实验室挂牌“哐”地一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在空荡的走廊中投下了一粒石子,泛起涟漪般的微妙不安。
陈夏忽然想起昨晚阮枝从客户家回来时说的那个故事。
也是个女人,也是个疯了的母亲,还有个死去的孩子……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姜欣,低声问:“你昨天看到那个女人,她有没有看你?”
姜欣顿了顿,神色愈发难堪:“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坏了,就看到她站在走廊尽头,很快就不见了……她的头发好长,垂着,看不清脸。”
一阵更冷的风从楼梯间吹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掠过她们的后颈。
陈夏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实验室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头讲话,还有机器运作的低鸣声,日常却也让人心安。
可她心头的那点疑问却愈发重了。
戚教授、红衣女人、姜欣的幻象,还有阮枝昨晚听来的旧事……这些线索仿佛彼此陌生,又隐隐交叠。
她们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光忽地全暗了一瞬,像心脏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
姜欣惊得轻轻一叫,手指死死攥住陈夏的袖口:“你看到了吗?是不是刚才——又闪了一下?”
“嗯。”陈夏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实验室门缝下微弱的灯光上。那光仍在,稳稳的,不像出故障。可走廊上方的长灯,一定确实地黑了一瞬。
她尽力维持镇定,冷声道:“可能是电压不稳。”
“可是我刚刚听见风声里,有人在哭……”姜欣声音抖着,几乎带上了哽咽。
“别胡思乱想了。”陈夏握住她的手,“你这两天精神太紧绷,容易出现幻听。”
“你真的觉得我是幻听吗?”姜欣仰起脸,神色说不出的迷惘和惧怕。
陈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是深色的天幕,城市的天从不全黑,远处楼宇光影起伏,恍惚像汹涌又寂静的海。
而实验楼这座老建筑却仿佛与现代格格不入,阴影盘踞在墙缝、门轴和楼梯口,沉默又压抑。
脚步声突然从楼道另一头响起,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节奏,急促且杂乱。
两人齐齐望过去。
是戚南裕。
她步伐迅速,神情冷峻,白大褂衣摆轻扬,像一道锋利的风切过沉沉夜色。
“戚导……”陈夏叫了一声。
戚南裕停下,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带着些不属于日常的迟疑,像刚从什么深渊中抽身而出。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来拿实验材料,刚好……”陈夏顿了顿,想起昨晚戚南裕在走廊上的反应,试探地问,“昨天姜欣的事,戚导你有没有——”
“别乱讲。”戚南裕打断她,语气比往常都要锋利,眼神闪烁。
她看向姜欣,眉心紧皱:“你昨天看到了什么,不要再对别人说了。学校最近有外部项目审查,不希望有任何负面流言。”
陈夏皱起眉来:“可她真的很害怕,导师你也看见了……那天你不是——”
“那天是我太累了,误以为有人经过。”戚南裕声音一顿,“我也只是一时错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声音恢复平静:“回实验室吧,不要站在这里。”
说完,她便径直越过二人,推开实验室的门,没再回头。
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楼下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走动声,像某种若隐若现的呼吸。
陈夏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隐瞒什么。”姜欣低声道。
“我知道。”陈夏垂下眼睫,声音也很轻,“我也能感觉到。”
*
实验室内的冷光灯洒在洁白的操作台上,像水一样铺展,无声地将黄昏的余光隔绝在厚重的窗帘外。
陈夏坐在实验台前,身上的白大褂整洁熨贴,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线条干净的骨架。
她低着头,正在用细针管将反应物一点点注入烧瓶,溶液在玻璃器皿中泛起细微的涟漪,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清晰可辨。
空气安静得过分,小型电炉低声嗡鸣,偶尔有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像是被困在真空里的时间碎片。
陈夏专注得几乎忘了呼吸,直到某个瞬间,微凉的意识悄悄浮上心头。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仰起头,视线扫向实验室墙角的石英钟。
六点十三分整。
她心里默默记住这个时间节点,计划再等五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变化。
可就在她低头,准备继续时,头顶的灯光突然“滋滋”一响——
一闪。
二闪。
第三次闪烁时,整个实验室猛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黑得突兀,也黑得深重,仿佛连空气都随之凝滞。
陈夏微微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的体温迅速被实验室冷冽的空气带走。
她眨了眨眼,还没等视觉适应那浓重的黑暗,头顶的灯光又倏地亮起,恢复如常。
仿佛那几秒的黑暗,只是幻觉。
可她的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扯住了一样,有点沉,有点冷。
她下意识再次抬头去看钟。
六点十二分。
她愣住了。
不对……她明明记得,刚才是六点十三分。
她是个精准的人。
习惯每一步实验都在心里默数时间,每个关键节点都要对照钟表。
她记得那根长长的分针刚刚好落在“十三”的刻度上,不会出错。
可现在,它却稳稳地指向了十二。
不是走慢,也不是停滞。
而是——倒退了。
一整分钟,被什么东西吞掉,又悄然吐还。
陈夏盯着钟表,连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想要确认此刻的一切是否真实。
而那秒针,仍旧稳稳地滴答前行,没有半点犹疑。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仿佛锤在她心上,回音荡荡。
空气中似乎有股说不出的微妙气息——不臭,不香,却带着一种时间被掀翻的气味。
陈夏屏住呼吸,那种无名的寒意却仍顺着脊椎,一寸寸地往上爬。
她缓缓坐直身子,指尖冰凉,却故作镇定地低头翻开实验笔记,写下一行字:
六点十三分——六点十二分,实验灯光短暂熄灭。
然后,她放下笔,静静地坐了一会。
也许是错觉。
但陈夏知道,那不是。她并未恍惚,也没有疲惫到看错时间。
是时间真的,倒退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被谁带走了?
又是,谁在黑暗中,把它送了回来?
实验室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如同拉得太紧的弦,表面无波,实则暗涌。
陈夏低头看了眼记录,又看了一眼钟表的指针,确认它确实仍在继续走动,这才勉强安抚了些莫名的心悸。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划破窗帘缝隙,像是一柄无声的利刃,将夜色瞬间劈裂。
“轰隆——!”
下一秒,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远山压顶而至的怒吼,震得玻璃微微颤动。
紧跟着的,是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密集如鼓点,骤然砸在实验楼高大的玻璃窗上。
陈夏猛地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回过神,视线越过窗台,看向窗外。
夜色仿佛被浸透了,乌云沉沉地压在天幕上,低得几乎要坠落下来。
城市的灯火像被水浸没的星星,在雨幕中一闪一闪,模糊不清。
雨线斜斜地砸下来,风裹挟着湿气钻进缝隙,带着未褪的暑意,却比白日更加压抑。
又是一道电光划过天际,几乎照亮整片天宇——那一瞬,陈夏仿佛看见窗外某处楼体的玻璃上,映出一到洇红的影子。
她眼皮猛地一跳,起身走近,贴着玻璃仔细去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水肆意流淌过玻璃的轨迹,蜿蜒成一幅幅扭曲模糊的图像,仿佛夜在哭泣——
作者有话说:时间都去哪了~~~[让我康康][红心]
第24章 女儿
阮枝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膝头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窗外的风已经起了,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像是有谁的手指, 在轻轻掀动。
阮枝手里那只杯子早就凉了, 热水留下一圈浅色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文字,神思却没有真正落在纸面上。
客厅墙上的钟在她视野一角静静走着。她不是有意去注意它, 只是在低头时,余光扫过——六点十三分。
阮枝皱了皱眉, 下意识抬头,再认真看了一眼。
可是,当她眨眼再看时, 那钟面上的指针, 清清楚楚地停在了六点十二分。
阮枝怔了一下。
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刚刚看见的是六点十三。她在那一刻甚至想起了陈夏平时下课的时间,还想著她可能快做完实验要回消息了。
可如今,时间却像是被无声地回拨了一分钟。
屋里太安静了, 钟的“咔哒”声仿佛也变得格外清晰。
阮枝盯着那指针多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 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她低声说。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视觉疲劳也是可能的。她一向不爱多想,尤其是这些没来由的感知。
只是那一刻,阮枝心底确实生出了一点点没来由的不安。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厨房热杯茶的时候——
“轰隆——!”
一道炸雷劈下, 几乎是贴着房顶般地砸响,整幢楼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玻璃窗被震得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响,像有谁用指节在窗上敲了一下。
窗外骤雨倾盆,瞬间将整片天地吞没。
阮枝走过去,掀开窗帘的一角。
街灯昏黄, 雨幕像千万条银线交织而成的帘,风将一排排梧桐树吹得枝叶乱颤,闪电划开夜空,一瞬照亮了整个街区,又迅速隐没,仿佛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
阮枝站着望了一会儿,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空气中像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帷幕,隔着雨水和玻璃,心里莫名泛起一种细微的涟漪。
她没再多想,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她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说这话时,阮枝的手还轻轻捏着窗帘边角,一如多年以前她在那个木屋窗前,望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女踏着放学后的黄昏归来——
只是如今,那孩子,正一点一点地朝着某种独立、成熟、强大……也可能,最终离她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屋内又归于静默。
唯有墙上的钟,重新稳稳地跳动着——仿佛从未停顿,也从未走错过哪怕一秒。
窗外的雨一时没要停的意思,风把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像一层细密的絮语。
阮枝收回视线,正准备回房换件衣服,却忽然在玄关角落瞥见一把熟悉的伞。
那是陈夏的。
陈夏这个人,在实验学术上,严谨地过分,但在生活细节上却总是马虎。
今天早上她还说实验楼下大雨,要记得带伞,结果人走得急,伞倒落在了门口。
阮枝怔了片刻,低头将那把黑伞捡起来,指腹在伞柄上轻轻摩挲,细细的水渍已经干了,带着一点点晨间的温度残留。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更盛,街道模糊得像浸进了水墨,连人影都难辨清晰。
阮枝犹豫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拿了外套,换了鞋,将那把黑伞撑在手中,自己则拿了自己的那把白色的伞——那是陈夏送她的,伞骨修长,伞面素净。
阮枝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出去,风雨裹着她的衣摆,有些地方路灯已坏了,雨水积得深,一脚踩进去便溅了满脚水珠。
她走得很慢,却步伐坚定。
不远处就是那条小桥,再过一站地铁,就能拐进大学的后门。
可当阮枝穿过桥面时,却忽然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下蜷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早就褪色的夹克,头发像打湿的麻线,一缕一缕垂在脸侧,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味道。
那女人没撑伞,整个人几乎被雨水浸透,却坐得极稳,嘴里低低念着什么,像是某种祷词,又像是哼歌。
阮枝脚步轻了轻,本想径直走过,可当她从那女人身边经过时,莫名地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并未抬头,双眼被乱发遮住,嘴角却微微动着,像是在说“冷啊、好冷、她怎么还不回来……”
阮枝的心忽然一揪。
她不擅长拒绝弱者,也不太擅长对抗这种来自命运最底层的沉默凝视。
她从口袋里翻出些零钱,蹲下来,轻声说:“大娘,这是给您的。”
阮枝伸出手,把硬币放进她干瘦的手掌,刚准备站起身,却又看见那女人身上竟连件像样的遮雨布都没有。
雨下得这样大,她自己还撑着两把伞。
阮枝顿了顿,还是轻轻把自己那把灰伞放在她面前,撑开来,替她遮住雨。
“这把伞给您,我这还有一把。”她声音温和,带着本能的善意。
然而,她刚要转身离开,那老女人忽然抬起头。
那是一双浑浊却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你有看见我们家的小美吗?”老女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我的女儿,她今天说放学就回来,可她到现在都还没回家……”
阮枝怔住了。
那手冷得像石头,细细的骨节嵌在她手上,攥得极紧。
“我说了,她会回来的,她每次都说,她不会骗我的……”老女人喃喃地说,声音发颤,“可你说……你说,她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她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雨声忽地大了一下,像有人把天幕撕裂。
阮枝怔怔地望着她,那一刻,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断裂。她试图轻声解释:“我……我不是你女儿,我只是路过……”
可那老女人却死死抓着她,不断重复着:“你是她吧?你是小美吧?你别走……别再走了……”
阮枝一时说不出话。
阮枝忽然有种强烈的不适,像是这个女人的悲伤,不知怎么的,从骨头缝里渗进了她的体温,压着她呼吸困难。
她知道眼前这人可能是精神出了问题,也知道此刻最好的做法是立刻离开、报警、或者找巡逻的安保……
可她就是走不动。
雨还在下,天越来越暗。
阮枝第一次觉得,夜里的城市不是沉默的,而是藏着许多看不见、听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包括那些母亲的等待,那些女儿未归的夜晚,还有某些无以名状的哀伤——
正如她此刻攥在手里的那只伞,已经渐渐被老女人泪水与雨水混淆得分不清了。
*
陈夏做完实验,离开实验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暴雨像一堵毫无缝隙的水墙砸下来,风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连实验楼口那块临时告示牌都被掀倒在地。
她撑开伞的时候,整条巷子只有风雨声在鼓噪,一种莫名的急促与慌张在空气里翻滚。
陈夏从早上起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那一分倒退的时钟像一颗钉子,钉在记忆深处。
她试图用实验麻痹自己,可每过一小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阮枝煮的汤,和那句“早点回来,外头会下雨”。
当陈夏走出校门时,她才猛然意识到——伞忘在了家里。
那一瞬,她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漆黑的天际。
没办法,她去学校超市随便买了把。
然后她撑伞回去的途中,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伞影——正站在街角,像是特地为她守在那里。
是阮枝。
陈夏心头微颤,一路快步奔去。
可等她快要靠近时,眼前的情景却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阮枝站在桥下树旁,整个人半蹲着,一只手被一个乞丐模样的老女人牢牢抓住。
那老女人满头湿发贴在脸上,眼神混沌却执拗,嘴唇不停颤抖,像在喃喃说着什么,伞面斜斜地遮着她一半的身体,却被她的眼泪与雨水染得发灰。
“你是她吧?你是小美吧?”
“你别走……别再走了……”
雨水将声音掩盖得支离破碎,但陈夏还是听懂了。
陈夏心里一惊,立刻冲上去,一手撑着伞,一手护住阮枝,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阮枝摇了摇头,嗓音轻得几不可闻:“没事,就是她……她抓得太紧了……”
“我来。”
陈夏蹲下来,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对那老女人说:“大娘,她不是你女儿……您是不是记错了?要不我帮您报警好不好?让警察帮您找小美?”
可老女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双眼直直盯着阮枝,那模样像是见到了失而复得的魂魄。
“她就是……我认得她的……我女儿手指长,像她一样……还喜欢穿颜色漂亮的衣服……”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失控了一般,声音拔高,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执念:
“她答应我……放学就回来……她不该骗我的……”
“她不是小美!”陈夏提高声音喊道。
雷声轰然炸裂在天边,几乎是下一秒,那老女人忽然松开了手,跌坐回去,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雨中,仿佛被雨水冲刷出了灵魂。
陈夏顾不得别的,一手扶住阮枝,一手拖着那把原本属于她的伞。
“走吧,我们先回去。”
她撑起伞,两人并肩在雨幕中穿行,脚步沉重,像从噩梦里走出来。
阮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了一下陈夏的肩。
雨下得依旧很大,身后那个树下的影子,慢慢被夜色吞没,像一段失了踪的时间,在风雨中重新缝合。
那老女人的话,却像一滴滴冷水,默默浸进她们心底,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情节有点云里雾里,但其实里面都是暗示信息哇……[让我康康]
第25章 时间
雨仍未停, 街角的水汽像蒸腾的雾,悄无声息地爬上灯杆与屋檐,将夜色浸得模糊不清。
风拂过路面, 卷起积水, 溅湿一地的残叶与斑驳砖缝。
阮枝和陈夏的身影渐渐远去,夜色与风雨把她们裹进了街尽头模糊的灯影中。
十几分钟后, 一道高挑身影自另一侧缓步走来。
是一道高挑的身影,自雨帘后缓缓走来。
戚南裕穿着深灰风衣, 黑色伞面斜斜地遮住她半边脸,身形修长却寂寥。
她的每一步都踏在积水之中,却没有溅起多少涟漪, 就像这个世界对她的存在, 也波澜不惊。
她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下。
树下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堆被雨水浸透、无人收拾的破布。
老女人仍坐在那里,蜷缩着身子, 像一团被雨打湿的破布。
她双手抱膝,唇角还沾着雨水与泥渍,低低地哼着什么, 那声音像风里的呓语, 不成人形。
戚南裕站了一会儿,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叠零钱,弯下身, 丢在老女人面前,语气轻得像是喃喃自语:“你该走了。”
雨声将她的话吞没,老女人没有回应。
戚南裕站起身,转身就走,伞骨掠过低垂的树枝, 带下一串水珠。
她走得决绝,像是在回避,又像是在逃离。
可就在她步出几米之后,身后那团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老女人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浑浊,像在浓雾中苦苦辨认。
她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终于,声音从喉咙里缓缓滚出,带着掐进骨头的执念与痛楚:
“……阿裕?”
戚南裕的脚步顿住了。
老女人像是被唤醒了记忆的幽灵,一点一点挣扎着撑起身体,盯着她的背影喊:“是你吧?阿裕,你终于回来啦……”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小美还给我?”
“她不是答应我……放学就回来的吗?”
“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好她的吗?”
风雨骤紧,枝叶哗哗作响,老女人的声音混进了电闪雷鸣,但字字句句却像生锈的钉子,一点点钉进夜色中,击打着远去之人的脊背。
戚南裕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站在原地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那棵树下,老女人的身影再度缓缓蹲下,抱着膝,埋下头。
像一座溺水的残碑,被世界遗忘,被时间淹没。
*
雨停得很晚,窗棂上的雨痕还未干透,空气潮润而静谧。深夜的研究楼走廊空无一人,灯光稀薄。
戚南裕在书桌前伏案太久,颈间肌肉紧绷。她揉了揉太阳穴,将厚重的资料合上。
困意如沉重的雾气,一点点把她包围。
她没来得及回床,就靠在书房长椅上闭了眼,意识逐渐陷入黑暗——
梦悄然降临。
她又回到了玉兰街,那个她早已许久不曾提及、甚至不愿想起的地方。
小巷旧砖斑驳,雨水从瓦楞流下,一滴一滴砸进地面的青石缝。
玉兰树开得正盛,洁白的花像撑开的伞,又像少女裙摆,香气甜腻,弥散在整个街道。
她还记得那年春天,风吹过,花瓣一片片地落在她们的肩上、发梢上。
戚南裕梦见自己仍是那个剪着短发、背着书包的小姑娘。她走得飞快,脚步利落而沉稳。
“阿裕——阿裕你别跑那么快啊——等等我嘛!”
身后,细软的嗓音追着她,一如多年前的每一日。
戚南裕回头,就看见小美气喘吁吁地追着她跑,一边还笨手笨脚地攥着一本被雨水打湿了角的作业本,书页软塌塌地翻着。
她穿着松垮的碎花裙子,脚上的塑料凉鞋劈啪作响,跑得太快,头上的发绳都歪了。
戚南裕皱眉:“你又跟着我干嘛?不是说让你早点回家写作业?”
小美像是没听见责怪,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笑着:“可是我写不出来嘛,你比我聪明,你教我啦,好不好?就几道题!你每次教我我都能懂的!”
戚南裕嘴上冷冷道:“你哪次不是听过就忘?还教你?浪费时间。”
但她还是站住了,转身把练习本一把夺过来,撩起校服袖子蹲在地上,用铅笔一点一点地画图解题,眉目认真而专注。
“你这道题连数轴都不会画,智商真是堪忧。”
小美站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笔,最后轻轻靠过去,轻声说:“阿裕,你写字好看死了。”
戚南裕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朝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别贫嘴!”
“嘻嘻,你在害羞诶。”
小美笑得像花开得正盛的那年春天,脸上是纯粹、毫无防备的信赖和依恋,像个不知风雨的孩子,全世界只有她一人能让她信得过。
那样傻气、笨拙的小美,从来不会聪明,也永远学不会世故,可就是这种天真,让戚南裕在那样一个冰冷的家庭里,感到过短暂却真切的温暖。
她嘴上总嫌她笨、烦、跟屁虫,但从来没有真的推开她一次。
戚南裕以为小美会一直那样追着她跑,一边喊她“阿裕”,一边用笨拙的方式依赖着她。
可她不记得,小美是怎么慢慢地从自己世界里消失的。
甚至,她拼命想要回忆那一天,却像脑中一段被删掉的胶片——空白一片。
梦境至此倏地一暗。
玉兰街突兀地消失了,只剩一阵诡异的风声吹过耳畔,混合着不远处传来的女人低声哭泣——
戚南裕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月色模糊地洒进窗户,戚南裕定定地坐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手掌在膝头蜷紧。
梦境就像缠在心口的细线,剪不断,也理不清。
她伸手推开窗户。
夜风凉得发颤,吹动着窗帘像潮水涌入她僵硬的心脏。
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灯火都沉入雨水,梦境也因此愈发混沌不清。
然而在后半夜,戚南裕再次梦见了小美。
不同于之前那个穿着校服、眼神明亮的少女,这次梦中的小美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站在昏黄的光里,穿着一条鲜红的裙子,像从血泊中裁出来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
风一吹,裙摆翻卷,小美慢慢撩起裙角,却只露出半条腿——膝盖以下,是空荡荡的空气,连假肢也没有。
她是跪着站在梦里的,单腿撑地,仿佛那具身体勉力支撑着整个灵魂残缺的重量。
戚南裕站在她对面,梦中的自己仿佛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一动不动。
小美仰起头看她,眼神不再明媚,眼白浮着青灰色,唇也毫无血色,只有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软。
只是这一次,那软意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意,像一把钝刀,隔着岁月的尘灰,缓慢割开她的胸口。
她轻轻说:“阿裕,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
雨还在梦里下,不紧不慢,像天在流眼泪。
小美慢慢伸出手,抓住戚南裕的手指,她的指尖是冷的,带着尸体一样的冰凉和湿润。
她盯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剜出来似的:
“你说你会照顾我。”
“可后来你跑了,阿裕,你为什么要跑?”
戚南裕喉头哽住,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想挣开那只手,却发现那双指甲破碎的手握得太紧,紧到她骨节发麻。
小美低下头看自己的断腿,又看她,轻声笑了,笑意却像刀子那般划破梦境的水面:
“我现在没腿了,阿裕,我走不了了。你要带我走吗?”
她的语调轻柔却森冷,如梦似幻,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戚南裕眼前一阵剧烈晃动。
她骤然惊醒。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水珠滴答落在窗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倒数。
戚南裕坐起身,额上冷汗淋漓,夜色沉沉,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在梦里,被死死攥住,仿佛余温尚未散去。
她捂住脸,沉默良久。
良久之后,戚南裕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夜吞没:
“小美……对不起。”
可她知道,小美已经听不见了。
而她,也已经无法回头。
*
阮枝和陈夏走在回去的路上。
雨已经变小了,潮湿的空气浮着泥土与树叶的气息,昏黄路灯在水洼里打出一圈圈涟漪。
陈夏撑着伞,斜倚着走在阮枝身边,她半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忽然道:“枝枝,你觉得,时间真的是直线的吗?”
阮枝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陈夏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在我们的主观体验里,时间是一维的,它从过去流向未来,像一支不可逆的箭。我们记得过去,活在当下,期待未来——所以我们以为时间只有一个方向,一个维度。”
她顿了顿,眼神在雨后的光影里映出一点莫名的光,“但如果时间是多维的呢?”
阮枝被她这句话微微震了一下。
“多维的时间?”
“嗯。”陈夏眼角染着笑意,却不是调皮的那种,而是带着点思辨者的宁静,“就像空间不是只有一条直线,还有面和体。如果时间也拥有类似的结构,我们也许不是站在一条时间线上,而是漂浮在某个时间立方体里。”
阮枝看着她,像是认真地在思考,半晌才说:“你说的……是类似平行宇宙?”
“对。”陈夏点头,“比如在某一刻,一个选择发生了分歧,那些你没选的路,依旧在某个维度延伸下去了。”
陈夏忽然偏头看向阮枝,声音轻而笃定,“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进行时间旅行了。”
“如果你可以穿越时间,”她问,“你最想回到哪一刻?”
阮枝被问得一愣,指尖微紧,低头看了眼伞下交叠的影子。
她没说话。
风吹过雨后的街道,一些积水从屋檐滴落,落在陈夏的伞面上,发出滴答轻响。
陈夏也没催她,只静静走着,伞下两人的脚步一致,像某种无言的默契。
走了几步,阮枝才轻轻道:“我不想回到过去。”
陈夏一愣。
“因为怕再一次,还是没办法做出更好的选择。”她声音有些轻,“过去是回忆,不是归处。”
陈夏听着,没有作声,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她。
她们脚边是一滩浅水,路灯和她们的影子倒映其中——像两个彼此靠近的倒影,又仿佛在不同的维度里,永远平行。
“可我想。”陈夏低声说。
阮枝微怔:“嗯?”
“我想回去,去一个……能把某个人从时间里拉回来的地方。”
陈夏没说那人是谁,语气却坚定得像在夜色里扎根的树。
阮枝没问,只静静陪着她走完了这一段沉默的夜路。
而在她们身后,那一场尚未停息的时间风暴,悄悄卷起了水面上逐渐模糊的倒影——
仿佛另一个世界,另一对她们,正沿着另一条命运的时间线,缓缓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有没有感觉前面珠子一样的情节被慢慢串起来了呢[让我康康]
第26章 夜深
夜深了, 雨势渐歇。
窗外的世界仿佛刚从潮湿的梦中醒来。街道还未干透,路灯将积水映得斑驳。
偶尔几滴雨水从屋檐滑落,滴在窗台上, 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阮枝和陈夏回到家中, 走廊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青草味,空气潮润, 像一只尚未熄火的蒸笼。
两人鞋底还带着湿意,踏在木地板上, 留下一串黯淡的水印。
厨房的灯暖暖亮着,光线从半开的厨房门缝中倾泻出来,像一层金色的纱帘, 打在走廊的墙壁上, 柔和而安静。
橱柜和锅具被灯光照得泛出一层温柔的光泽,仿佛也从沉睡中苏醒,悄然等待着她们靠近。
灶台上还残留着晚饭后的余温, 水池里一只白瓷碗倒扣着,边缘凝着几滴水珠,映出倒影里的灯火微光。
屋内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的低鸣声和墙上挂钟缓慢的滴答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松缓了呼吸。
阮枝脱下外套, 轻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把身体连同这场长久的雨,一起卸了下来。
陈夏也脱下外套, 袖子挽起,走到水槽边择菜,轻声问:“今晚想吃什么?我可以做柠檬鸡或者番茄炖牛腩,给你两个选项。”
阮枝从冰箱里拿出蔬菜,笑了一下:“你做什么我都吃。”
阮枝靠在厨房门口, 看着陈夏洗菜的背影,忽然有种久违的平静包裹了心头。
她正要走过去帮忙,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妈”的备注。
她顿了下,还是接起:“喂?”
“枝枝啊——”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一点温吞的亲昵,“没打扰你吧?”
“没有,”阮枝低声道,“我刚到家,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不好。”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天气变了,你小时候最怕湿冷天,记得多穿点,别又落下毛病。”
阮枝握着手机的指尖一紧。
“我知道了,妈。”她声音柔下来,“你也要注意身体。”
那头沉默了一下。
“还有件事……”母亲语气顿了顿,变得有些迟疑,“你弟他……又闯祸了。”
阮枝的背脊一紧,喉咙像被风吹过。
“怎么了?”
“他和人打架,对方把他推下了楼梯,现在在医院里躺着。”母亲压低了声音,“医生说伤了腿,虽然不是特别严重,但住院得几天。”
“我们……已经借了一圈,能凑的都凑了,还差三万块钱医药费。”她声音越说越轻,“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帮衬点?”
厨房那边,陈夏正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像催命的秒针,一下一下敲打着阮枝的心。
阮枝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却还是低声问:“这是第几次了?”
那头沉默半晌,才说:“他还小,你也知道他脾气不好,从小就是——”
“妈,他都十八了。”阮枝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抱怨,却也压不住疲惫。
“你总是说‘他还小’,可我小的时候摔了腿,你还让我自己走回家,说‘家里没车,谁有空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妈,我不是不愿意出钱,”阮枝声音低低的,像雨后石头下积的水,一点点渗出情绪,“只是我……真的有点累了。”
“每一次,都是你哭着打电话来,叫我帮忙,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你口中的‘小孩’?”
母亲没有接话。
空气像被拉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哑声沉沉。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但他是你弟弟啊。”
阮枝闭上眼,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握住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
“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她轻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其实阮枝根本也不缺这三万块钱。
只是母亲一次次地索要,终究让她心生疲惫。
陈夏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她走过去,“你脸色不太好。”
阮枝把手机放下,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事:“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
陈夏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指尖,轻轻用掌心捂住。
“你不用一个人扛。”她柔声道,“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
阮枝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却只是点了点头:“嗯。”
阮枝坐在沙发上,抱着膝,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厨房里锅铲碰撞声渐歇,陈夏盛了一碗汤出来,递给她。
“喝点,胃空着容易疼。”
阮枝接过碗,却没喝,只是垂着眼,低声问:“你……最近有跟你爸联系吗?”
陈夏动作顿了顿。
她坐在她旁边,靠着沙发靠背,过了片刻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就那样吧。”
那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甚至有点不耐烦。但阮枝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对家人轻易说重话的人。
事实上,她也知道,那并不只是“就那样”。
自从两年前那场争吵后,陈夏就几乎没有再和父亲说过话。
那场决裂已经过去几年。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陈夏就不再回家了。
他们没有大吵,甚至都没有太多言语。陈夏离家的那天晚上,陈父站在楼梯口。
那是一段极克制的对话,却藏不住情意暗流。
“你真的喜欢她?”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像钉子。
陈夏没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面对父亲沉默,却也是最坚定的一次。
她没有解释,只是迎着他的眼神,像在无声承认——
是的,我喜欢她。
陈夏喜欢阮枝。
那一夜之后,她们之间断了联系。
陈夏搬了出去,换了工作,也换了住址。她没回过家,只在母亲迁修坟那年冬天,短暂地露过一次面。
那时的父亲,冷淡得仿佛她只是个多年未见的邻居。
可哪怕如此,他还是在她离开前,悄悄在她兜里塞了几千块。
她知道他依旧关心她,只是过不去的那道坎,谁都没能绕过去。
阮枝把碗放下,小声说:“我一直觉得,是我把你们父女……逼成这样的。”
陈夏靠着厨房门,静静看着她。
许久,她低声笑了笑,那笑意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咬牙般的认命:“阮枝,你可真自以为是。”
阮枝一怔。
“那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谁,我就是不想再活在他安排的人生里。你只是……恰好是那一晚我唯一想拉住的人。”
她目光安静,却极清醒。
“别替我难过,也别替我决定我值不值得为谁断裂一段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
阮枝沉默着,眼眶缓缓泛红。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其实她自己才是那个一直逃避、不敢面对的人。
而她的夏夏,一直勇敢而赤诚。
厨房的灯光有些晃眼。
陈夏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低下身,轻轻把阮枝抱进怀里。
她搂得很紧,像是怕她逃走。
陈夏缓缓将下巴搁在阮枝的肩窝,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像是藏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今天那个老女人,有没有伤害你?”
阮枝微微一怔。
她能感觉到陈夏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那种近乎控制不住的用力,好像她只要说一个没有以外的答案,就会让对方彻底崩溃似的。
“没有。”她回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她就是精神不太好。”
“我没事,真的。”
陈夏没出声,只是将阮枝搂得更紧了些。
她身体有些发凉,可能是刚才洗菜水溅在了衣袖上,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情绪,在雨夜之后积了太久,冷得发僵。
过了好一会儿,陈夏才闷声开口:“她要是敢动你一下,我会……”
她没说完,话语戛然而止,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意。
阮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动作轻柔充满耐心。
“她其实……应该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吧。”她顿了顿,又说,“她喊的那个名字,是小美。”
陈夏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松开她。
她低头看着阮枝,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小美是谁?”
“……不知道,”阮枝摇头,“只是她一直说,小美放学了就该回来,她在等她。她说……戚南裕答应过她,替她照顾好小美。”
陈夏的眸光深了下去。
“戚南裕?”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喃喃重复了一遍,神情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出现了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阮枝没有解释,也没有接话。
她只是淡淡垂眸,回到了那个名叫戚南裕的人身上。
良久,她才淡淡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你的导师?”
陈夏点点头,没多说。随即她起身去端锅,把汤盛进碗里,背影冷静而利落。
可她没再继续说话。她心里隐隐知道,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又绕回来了。
而这一切,都与她那位导师戚南裕脱不了关系。
她这位导师——戚南裕,似乎不仅仅是前沿研究的顶级学者,她的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她的研究所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个她们所有人都被排除在外的核心实验,所有出入权限都被标记为“级别S”,所有资料都加密得滴水不漏。
但越是接近这个女人,越像是在接近某种扭曲现实、令人匪夷所思的边缘。
陈夏似乎意识到,她所进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科研项目。而这绝对是一场足以改变常人认知的实验——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一些宝子对“小美”的猜测了,但是小小透露一下,小美不是枝枝哦……[让我康康]
第27章 别扭
下了好多天的雨, 天气终于放晴了。
阳光落在窗沿上,一寸一寸爬进屋内,薄被上浮着柔光, 像极了暖水中晃动的花影。
屋外传来洗晒的声音, 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衣物,衣角轻拍着空气, 带出一丝清爽的洗涤剂香味。
阮枝窝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目光落在窗外,安静得像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夏坐在她身边,盯着她的侧脸发呆。
她最近总是问阮枝:“你爱我吗?”
有时候是吃饭时轻描淡写地问, 有时候是在夜里抱着她翻来覆去时问, 有时候是在吻之后、呼吸还没平复的缝隙里问。
可阮枝从不说“我爱你”。
她只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或是在她耳边亲昵地“嗯”一声,再不然就是轻轻亲她一下, 像敷衍,又像怜惜。
陈夏从没逼她什么,但又忍不住一次次地问。
她可以每天都说“我爱你”, 可以说得毫无保留, 也毫不羞耻。
可她的阮枝,就像藏着什么秘密,总是安静地笑, 眼神澄澈得不像在说谎,却也从不把“爱”挂在嘴边。
这让陈夏偶尔会怀疑——是不是阮枝没有她那么爱自己。
屋外蓝天如洗,云影浮动,阳光正好,可她的心里却像还在下着雨。
“你怎么不说?”陈夏终于还是问了。
阮枝没看她, 只低声说:“说出来,会被你听见。”
陈夏没有再追问,只是往阮枝肩上靠了靠,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却是凉的。
阳光照着她们,却照不进陈夏那颗雨丝纷落的心。
*
雨后的天空澄澈明亮,街道上的积水映出斑驳树影。
陈夏和阮枝提着布袋走在市场回家的路上,刚刚买完菜,阳光从云后探出头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女声忽然叫住了阮枝:“哎?真的是你,阮枝?”
阮枝回头,看见穿着米白色衣服的乔舒宛,站在阳光与树影交错的街边。
她左手牵着一个穿小背带裤的男孩,男孩头发软软的,眼神有点羞怯。
“乔舒宛?”阮枝也笑了,眼神柔了些,“你怎么在这?”
“我带阿笙回来看看他外婆。”她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头,“就这几天放假,他奶奶身体也不太好,顺便陪陪她。”
陈夏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寒暄,自觉成了空气。
她拎着菜不说话,笑笑,低头蹲下去逗那个叫阿笙的小孩。
乔舒宛跟阮枝聊起从前:“你记得我们高一那次春游吗?你在山坡上摔了一跤,我吓坏了,结果你躺在地上笑,说那是你第一次觉得自由。”她笑着说,“你那时候真像疯子。”
阮枝轻笑了声,“我现在也是疯子。”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聊得仿佛这些年都没变,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曾经一起年轻过”的人才能有的默契与缱绻。
陈夏没插得上话,只好继续和阿笙玩。她学着小狗叫,做鬼脸。
她试着用手比划了一只小狗的样子:“汪汪,我是大坏狗狗——”
阿笙一开始还笑,笑着笑着忽然“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躲到了他妈妈的身后。
陈夏顿时手足无措:“我、我没吓他吧?”
阮枝一愣,赶紧蹲下身给阿笙擦眼泪:“小朋友没事,是姐姐太调皮了,吓到你啦,对不起哦。”
乔舒宛也蹲下安抚儿子,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爱哭。”
她抬头看向阮枝,又看了看陈夏,忽然问:“你们……现在住一起?”
阮枝神色一顿,随即轻描淡写地道:“嗯,我最近在替她家人照顾她。”
“照顾?”乔舒宛语气里带着一点探究。
阮枝笑笑,没有再多解释,避开了她的目光:“她身体前段时间不太好。”
“原来是这样。”乔舒宛点点头,笑容温柔,“你啊,总是心太软。”
那一瞬,站在旁边的陈夏垂下了眼。
她手里拎着的菜袋似乎变重了许多,阳光洒在脸上,却像是照不进心里去。
她听见阮枝没有犹豫地否认了她们的关系,甚至没有半点迟疑,语气那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被照顾的对象。
回去的路上陈夏一句话也没说,阮枝也沉默着。回家的路不远,但陈夏觉得那段路走得格外漫长。
阳光透过薄云落在肩上,空气中带着一股刚晒过雨的潮味。
陈夏侧头看了看阮枝,阮枝脸色平静,眼神低垂,仿佛心思并没有落在刚才那段对话上。
可她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呢?
陈夏咬了咬唇,心里像有什么钝钝的、不愿说出口的东西,在那一刻终于慢慢膨胀。
她低头看着地面被太阳晒干的一块一块石砖,心里却像有个没能发出声音的“咔哒”,轻轻裂了一道缝。
她知道阮枝不是故意的,可那种被藏起来的感觉,像雨后积水里浮出的阴影,明明天色澄澈,心里却一滴一滴地落雨了。
她感受到阮枝在安慰别人、照顾别人的时候,是多么自然,多么温柔。
可她自己,却总觉得像个被附带照顾的孩子。
他们回到家中时,厨房的灯暖暖亮着,照得橱柜和锅具都泛着一层温柔的光。
窗外积水未干,偶尔有滴水从屋檐上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们进了门,阮枝换了鞋,轻声说:“我先去把碗洗了。”
“你刚才……”陈夏站在玄关没动,声音忽然低下来,“为什么要说是‘照顾’我?”
阳光斜洒进屋,空气中漂浮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味,灶台上煮着一锅菌菇汤,锅盖时不时跳动两下,屋内却安静得出奇。
汤在锅里煮着,香气渐浓,屋子里明明热气腾腾,陈夏却觉得自己的心一点都不暖,她又想起阮枝不肯跟她说“我爱你”的事。
阮枝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点犹豫:“我只是不想让她误会什么……”
“误会什么”陈夏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倔强,“我们就是恋人。”
阮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洗水槽里中午没来得及洗的碗。
厨房的灯没开,黄昏的光从窗子里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张淡色的旧照片,安静却疏离。
“你总是这样。”陈夏走进来,背着光站在她身后,语气一点点变硬,“从不在别人面前承认我,也从不对我说‘我爱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来说,还不够重要?”
“不是。”阮枝回头看她,眼神有些疲惫,“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对外界解释太多。乔舒宛……她不重要。”
“那我呢?”陈夏盯着她,眼圈有些红了,“我重要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大大方方承认?”
厨房的水哗哗流着,像雨声,又像是即将溢出来的情绪。阮枝静静地看着陈夏,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陈夏咬住下唇,声音哽了一下,“我每天都可以对你说我爱你。早上醒来说,晚上睡前说,做饭的时候也说。可你一次都不肯回我。你连——连今天那样都能说成是‘照顾’……”
她终于哽住了,像一只委屈又失落的小动物,站在厨房昏黄的光影里。
阮枝走近她,想要抱住陈夏,却被她轻轻避开。
“你是不是没有那么爱我?”陈夏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问。
外头天色彻底亮了,雨后的江港天空干净得近乎透明,天边飘着几缕被风拢起的云。
“你就不能认真说一次吗?”陈夏转过身,语气有点重。
阮枝眉头微皱:“我不喜欢说空话。”
“空话?”陈夏嗤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尖锐,“你觉得我每天跟你说我爱你,是在说空话吗?”
碗碟轻响,水流哗哗地从她指间穿过,阮枝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到水池前将最后一个杯子摆上沥水架,才关了水龙头,慢慢擦干手。
她转过身,看见陈夏站在阳光里,头发还有一点湿,像刚洗完澡没擦干净,眼睛因为委屈泛着湿意,却倔强得不肯掉泪。
“我不是那个意思。”阮枝说。
“你当然不是那个意思。”陈夏笑了笑,笑容却像是湿掉的火柴,一点就灭,“你根本不想说。”
“不是不想,是说不出来。”阮枝低声说。
“你说不出来,还是你根本没有那么爱我?”陈夏盯着她,声音一字一顿。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窗帘的沙沙声,和煮粥那细细的气泡声。
外面的天已彻底放晴,阳光灼人,暖得像是盛夏提前一步来了。但陈夏的心却冷得像刚淋过雨,连骨头缝都湿透了。
她咬了咬牙,扭头走进卧室,反手将门关上。“砰”的一声摔门,像打在了两人之间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阮枝站在厨房,良久没动。
她垂下眼,手指还残留着洗洁精的香味,可心里却空得像个洗过头的杯子,被掏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温度都不剩。
她不擅长承诺,不擅长表达情感。
小时候哭太多了,长大后就学会把眼泪藏起来。
她习惯用行动代替语言,用沉默去维系某种平衡,可她忘了,陈夏不是她——陈夏是会哭、会闹、会抱着她撒娇的人,是每天都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
她怕承诺因为说出口而被辜负,却忘了,有时候,爱也是需要被听见的。
阳光一点点从地板爬上阮枝的脚背,烫得她有些出神。
她忽然有点想进屋去,把那个门轻轻推开,再轻轻地说一句:“我爱你。”
可想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在害怕——
作者有话说:闹了小小的别扭……[求你了]
第28章 天台
这几天, 陈夏几乎把自己泡进了酒里。霓虹灯在吧台上游走,映得杯壁晃成一池碎金。
她握着冰凉的高脚杯,指节因用力发白, 琥珀色的液体却波澜不兴。
林瑜撑着下巴, 半真半假地揶揄:
“行啊,陈夏, 一失恋就把整个城的夜都喝通了,再这样混下去, 天桥底下那帮流浪艺人都得管你叫老板娘。”
陈夏没搭腔,只闷头把杯中剩液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却乏力的声响。
她放下杯子, 又抬手示意调酒师添酒。
见她这副要把悲伤兑成烈酒的架势, 林瑜终于皱眉,把她递来的第二杯按回吧台:“夏夏,你们走到今天多不容易?阮枝若不喜欢你, 何必把自己也绞进这场风暴?你呢,偏要像谁都欠你五百万似的。她一句冷脸,你就往死里钻牛角尖——你也不怕先把自己纠成一团麻绳。”
陈夏垂眸看着指尖, 被灯光勾出锋利的睫毛阴影。
良久, 她低哑出声:“你不懂。”
声音轻得像酒面溢出的气泡,一触便碎。
林瑜叹气:“好,我不懂——可你也别再用酒折腾自己。真要倔, 就去跟她吵,别在这儿自虐。”
陈夏捏紧杯底,喉咙里涌起辛辣的热度,却只是抬手,又把那杯酒缓缓推到面前。
凌晨, 夜色被寒风削得发亮。
她裹着一身酒气回到公寓,钥匙插进锁孔时,仍习惯性收敛动作,仿佛玄关里真的会站着个人,替她接过外套,轻声责备:“喝这么多干什么?”
可屋里只有昏黄灯泡孤零零地吊在天花板,嗡嗡作响,像一枚被遗忘却仍在倒计时的炸弹。
卧室门紧闭,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明明早该习惯。
可脑海里还是闪回到十七岁的雨夜——她醉得在巷口呕吐,擦破膝盖,跌跌撞撞回家,只为了博阮枝一句责备、一声叹息。
阮枝却只是淡淡地替她清理伤口,叮嘱:“下次别再这样。”
语气轻得像落在棉絮上,却把她轻描淡写地隔开。
那份温柔太平静,平静得无情。她越想靠近,越被推得更远。
陈夏靠在门后,任冰冷的墙面透过衬衫渗进背脊。酒味在鼻腔翻滚,她抬手捂住额角,指尖微颤。
外套随意丢在沙发,她解开发绳,长发散落,整个人像被抽空骨架的布偶,软倒在柔软却冰凉的沙发里。
灯泡的嗡鸣缠绕耳膜,仿佛争吵余音。
冷战已持续三天。
阮枝出门时步伐利落,鞋跟敲击地板几乎听不见,却暗含微不可察的薄怒。
她不再煎陈夏爱吃的荷包蛋,夜里悄无声息地回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甚至连换鞋,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把这层薄冰似的沉默震裂。
陈夏背对着客厅装睡,阮枝进门又离去,像一阵清风穿过空屋,掀不起半分涟漪。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紧握的指尖才微微一颤,在掌心掐出浅白月痕。
她不愿再做永远的下位者,在这段关系里低头讨好。
她想知道,阮枝的爱,到底有多少。
哪怕一次,能不能与她爱阮枝的分量旗鼓相当?
*
夜深得几乎听不见时间流动的声音。
客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像一场散落的梦。
陈夏蜷缩在沙发一角,发尾凌乱地垂在肩头,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很不安稳。呼吸间夹杂着酒精与疲惫,眉间仍带着未散的倔强与倦意。
阮枝站在黑暗中,像个鬼魂般寂静地望着她。
她房门开得很轻,脚步更轻,仿佛一声响动就会把这场脆弱的沉睡惊扰得支离破碎。
她走近时,身上带着洗净后的皂香与夜晚植物的湿意,落在陈夏鼻尖时,对方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
阮枝看着陈夏,眼神里是一种温柔却克制的混合情绪,像拉得过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无数声音。
这三天,她明明也是难熬的。
可她总是如此拧巴。
总在沉默和理智之间徘徊太久,太久,久到她爱的人开始疲惫,开始心碎,开始怀疑。
阮枝知道陈夏有多爱她。
她也知道,自己有多配不上那样滚烫而无所保留的爱。
阮枝蹲下身,轻轻将陈夏散落在地毯上的外套拢起,搭在她肩头,又伸手去拽被角。
动作极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柔软的薄被缓缓落下,覆住陈夏微凉的背,指尖轻触时,她忽而发现,那人竟轻轻发着抖。
她鼻尖一酸。
阮枝静静望着陈夏熟睡的侧脸。
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陈夏脸上,勾勒出一张线条清冷干净却藏着倔强的面孔。
睫毛很长,鼻尖圆润,唇线因为睡眠放松得温顺,可眉尾仍带着些生来的锋利。带着一种稚嫩少女与成熟女人杂糅的独特气质。
阮枝也见过陈夏的软弱与要强。
她总是这样。
明明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还强撑着不掉泪。
明明一句话就能结束争吵,却偏偏什么都不说,只把所有软弱吞回肚子里,又冷又犟。
是啊,陈夏很好。
可是,她好得几乎配不上她。
阮枝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陈夏的额发间,轻轻抚了抚。
那片温热几乎灼伤她的掌心,却也让她心中一角柔软地塌陷。
她俯下身,情不自禁在陈夏的鼻尖落下一吻。
那一吻很轻很轻。
像羽毛拂过水面,连梦都不会被惊动。
这一吻轻得不带任何承诺,也没有预设未来的信念,只是一个瞬间里忍不住的心动与愧疚。
阮枝低声呢喃:“对不起。”
声音被夜吞没,无人听见。
她坐在沙发边,静静陪着她的夏夏睡到天色微明。
清晨,天色微亮。
陈夏睁开眼时,房间里静悄悄的。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她揉了揉眉心,缓缓坐起身。
沙发边多了一条薄毯,颜色素净,不是她常用的那条。她怔了一下,手指轻轻掐住毯角——又是她。
陈夏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卧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鞋柜整齐,玄关干净,连水杯的位置都没有动过。
阮枝又不在家。
陈夏的心像被轻轻抽走了一块,一点点痛,但是很空。
可昨晚的梦却还残留着余温。
梦里,她醉得迷糊,倒在沙发一角,阮枝悄悄走过来,像极了从前那些夜里她以为对方不在意的时刻。
阮枝在她额前停了许久,随后缓缓俯下身,在她鼻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带着微凉的气息,也带着她熟悉得近乎贪恋的温柔。
梦境太真,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片柔软的唇瓣掠过皮肤的触感,如羽毛般扫过心尖。
陈夏抬手摸了摸鼻尖,脸颊微微泛红。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语气又轻又懊恼。
——真没出息,梦都能梦成那样。
陈夏靠着沙发坐了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与苦涩。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阮枝的忽远忽近,可一个梦就让她春心悸动得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傻姑娘。
陈夏靠着窗,望着天边一点点褪去墨色的天光,烟灰蓝的云层像不肯散去的夜。
而她,像被困在这长夜里,醒着,也梦着。
*
上午的课像例行公事,陈夏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在耳边轰隆隆地响,有点像雨点砸在窗上,却始终砸不进她心里。
她低着头翻书,笔在纸上划过一道道痕迹,像是在试图把某种思绪压进笔记本深处。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洒在陈夏的侧脸,描出她睫毛微颤的弧度。她的眼神却始终清淡,游离在字句之外。
阮枝依旧一整天没有向她发消息。
中午食堂人多,陈夏没什么胃口,买了盒咖啡牛奶坐在操场边,晒了会太阳。
七月末的阳光有些毒辣,洒在皮肤上热烘烘的,却一点都温暖不起来。
陈夏有点想回家,但又不太甘心就这样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她”。
于是她去了实验楼。
走廊冷清,瓷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光。陈夏推开实验室的门时,里面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沉闷、有序。
陈夏换上实验服,戴上手套,开始摆弄那具未处理完的人体标本。
防腐液的味道混着消毒水,钻进鼻腔,有点刺鼻,却让她意外地安定。
她像个机器一样运作,动作娴熟,神情却空。只有偶尔笔尖划过纸张时,才会露出一点专注的神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手拿着钳子微微一顿,她才惊觉,眼前的世界暗了。
她抬起头,窗外天色已沉。
深蓝色的夜一点点将校园吞没,只剩下实验楼的几盏冷光灯,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亮着,像是从未合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人间。
实验室的灯反着冷白的光,照在银色托盘和玻璃瓶上,反出一点点碎亮的反光,像是深夜碎掉的星辰。
陈夏扯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有些酸,指节僵硬,眼神却出奇地冷静。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轻轻地,像什么东西也在悄然靠近。
冷白的灯光打在银质器械上,泛起一片细碎的寒光,仿佛连空气都被冰封了。
陈夏坐在台前,神情专注却空洞,麻木地翻着手边的专业书籍。
手指划过笔记本纸页,指腹却在某一页停住——一滴湿意,渗透纸张。
是血。
不是标本的。新的、温热的血。
陈夏怔了一瞬,猛地回头。
实验室尽头的玻璃门外,一抹红影倏然掠过。像风撕开画布,惊鸿一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颤栗。
她几乎来不及思索,拔腿追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中被拉长,回荡着,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红影窜向楼梯间,裙角如同夜色里燃烧的一簇花火,轻巧,却惊心。
她一路追至顶楼天台。
推门而出的一刹,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像从城市深处咆哮而来的兽,卷起她的头发,吹得她睁不开眼。
天台空无一人。
四周黑得像一张裹尸布,将整座城市紧紧包裹。风吼着穿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带着某种不祥的呜咽。
陈夏站在天台边缘,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喉咙发紧,喘息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她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她唇边一闪,映出她面色的苍白。
烟雾从指缝间溢出,像是她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无声地逸散开来。
她沉默地望向远处灯火,仿佛试图从那些无数盏窗里,寻回某种人间的温度。
可下一刻,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道影子,悄然靠近——
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悄无声息地,把她的影子覆盖。
第29章 是谁
天台风大, 云层压得低,天边一线暮色将海面染成深沉的铁蓝色。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啸着从高楼之间穿过, 把陈夏的碎发吹得凌乱。
陈夏站在护栏前, 指间夹着还未点燃的烟。刚抬手,就感觉身后有动静。
她猛地转身, 却看见站在那里的,是戚南枝。
那一瞬间, 陈夏以为她又要像往常那样,板着脸让她滚回实验室继续做那些没日没夜的数据模拟。
可戚南枝却只是伸出手,淡淡地说:“也给我一根。”
陈夏怔了一下, 没说什么, 递了根烟过去。打火机的火光在风中跳动,照亮了戚南枝侧脸淡漠的轮廓。
火光熄灭后,短暂的沉默在风里延展开来。
戚南枝率先开口:“我第一次学抽烟, 是一个人教的。后来我开始抽烟,她却又生气了。”
她垂眸轻笑,眼底是一种很久远的、几乎被掩埋的温柔。
“所以我后来又戒烟, 又抽烟, 再戒,再抽。反反复复,就像上瘾。”
她没再说下去。
陈夏的反应很平静, 只抬眼看了她一眼,问道:“是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吗?”
戚南枝的神情明显一顿。那一刻,她没有掩饰意外,就那么看着陈夏,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她。
可陈夏却一直在观察她。那个红裙女人的事, 她早有怀疑。
她又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和你说的‘逆时’计划有关?”
戚南枝终于笑了,笑意淡淡的,在海风里几乎散成了雾。
陈夏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可戚南枝却忽然转过头不接她的话,抬手指向远处天台外那片幽深无边的大海。
“你害怕大海吗?”她问。
陈夏沉默了几秒,说:“不怎么喜欢。”
“为什么?”
“小时候总做关于深海的噩梦,梦里的海水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压进去,喘不过气。”她语气平稳,眼神却微微发沉。
戚南枝吐出一口烟,眼睛望着远处慢慢坠入夜色的海平线,轻声道:“大海就像母亲。不管她是温柔还是暴怒,你都得接受她的恩赐。”
风吹得更急了些,她继续说:
“当你孤身在海面上,是生是死,由母亲决定。母亲的意志,不可违背。但如果你让母亲高兴了,她会满足你的愿望。”
她说这话的时候,海面泛起一道冷光,像是回应着什么不可言说的誓言。
陈夏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大海,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火星在风中颤了颤。
天色愈暗,远方的海面渐渐与天际融为一体,像一块无边的深蓝绸缎,被风一点点揉皱,波光零碎地闪着冷色的光。
浪声在脚下建筑群的缝隙间低低回荡,如同远古的呼吸,悠长而安静。
她的眸色也随之幽深下来,像是落入了那片无边的水色之中。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阮枝生日那天,说起的往事。
那天阮枝喝了点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十七岁那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在海边走路。白天也去,晚上也去,去到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疯子一样。然后我会对着大海许愿。”
陈夏还记得那天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柔软的暮色落在海面,掩着不肯说出口的念想。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也许是眼前这片海太像那天阮枝形容的样子了:深沉、宽广、能吞噬一切秘密,又仿佛总在静静倾听你的愿望。
陈夏没由来地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几不可察,在风中像被卷走的水气,悄然散去。
戚南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只有海风仍在吹,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远处的堤岸,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耐心而执拗地敲打着世界的边界。
戚南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碾灭在天台角落的排水口旁,转身在陈夏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也早点走吧,大晚上的,别留在教学楼。”
陈夏“嗯”了一声,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门口的暗影中。
戚南枝的脚步声渐远,最后连那扇门也沉沉地关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呼啸而过。
她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夹在指尖,靠着天台的围栏深吸一口。
夜色深浓,整座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兽,远处海面的灯光一闪一灭,如同浮动的幻觉。
陈夏低头看着屏幕,思来想去,指尖在输入框停了许久,终于还是服了软。
她发出那句短短的:“早点睡,今晚别等我了。”
说不清是歉意,还是逃避。
她有时候真恨自己,总是率先败下阵来。明明下定决心要硬气到底,却在深夜里轻而易举地被某种柔软的情绪裹挟得毫无还手之力。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收进口袋。
风更大了,像一张张无形的手掌,从陈夏的侧脸、后颈一路掠过,冰冷却令人清醒。
她仰起头,大张双臂站在天台边缘,迎着海风。发丝被吹得肆意翻飞,像是被释放的野草,在月色下狂舞不止。
那一刻陈夏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感,自由、孤独、荒芜交织成一种不可言说的轻盈。
可就在她走得更近、脚尖抵住天台边缘的下一瞬——
腰间忽然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毫无预兆地——
一推!
力道不大,却精准而决绝,足以让人重心失衡。
陈夏瞳孔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向前一扑,身体陡然倾斜——风声在耳边骤然放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猛地一把抓住栏杆,指节瞬间泛白,铁栏冷得像冰。心跳“砰”地一下高高跳起,撞击着喉口。
风继续呼啸,她的发尾贴着额角剧烈抖动,胸口一阵一阵起伏,像是刚从溺水中挣扎而出。
她没吭声,也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死死握住栏杆,感受到那股推力残留在身体上的痕迹,像一道目光,或者更深的——恶意。
天台上空无一人。
可她知道,刚才,身后确实有人。
陈夏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死死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有一层冷汗。风依旧在刮,像什么在她耳边低语,细碎、黏腻、叫人头皮发麻。
陈夏站在原地不动,眼皮微跳,心底升起一阵浓重的不安。
她又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哒”的一声划亮,火光在她指间颤了颤。
可就在这点火的下一秒,她猛地转身——
火光尚未熄灭,瞬间映亮那张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脸。
那人穿着一整套黑色卫衣卫裤,头顶卫衣帽兜压得低低的,脸上还罩着一层黑色口罩,将所有面部轮廓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浑身被黑色包裹,像是从夜色中凭空裂出的幽影。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浓黑如墨,静静地看着她。
不闪不躲。
陈夏手中那点燃的烟还在燃烧,火星跃动,她将那根烟头缓缓伸向他的眼睛,几乎要贴近他眼睫。
灼热的火星只隔着不足几毫米的距离,可那个黑衣人却动也不动。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黑暗、癫狂、甚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执拗与扭曲。
像是一口深井,陈夏看进去的那一瞬,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漩涡撕扯着,要将她整个人拉下去。
夜色静得诡异,连教学楼的灯光都像被什么吞噬。
陈夏没有退,冷静地与黑衣人对峙。
那个黑衣人依旧不动。
不说话,不躲闪,不眨眼。
风轻轻涌动,陈夏盯着那双眼,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是谁?”
*
阮枝下班回到家,夜色已深,路灯昏黄,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她有些累,也有些烦闷。
这些日子与陈夏的冷战压在心头,说不出的沉闷。
其实她一直知道,陈夏嘴硬心软,有些话说不出口,可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阮枝叹了口气,决定今晚好好给陈夏做一顿饭。
她煮了陈夏最喜欢的麻油鸡,还做了她说想吃很久的海鲜浓汤,连甜品也提前冷藏好。
厨房里升起热气,锅碗瓢盆的声响一度让她的心安静了下来。
她想好了,今晚等陈夏回来,她一定要好好跟她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告诉她那个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阮枝坐在饭桌前,望着桌上一道道还冒着热气的菜,心却一点点凉下来。
从七点等到八点,门铃始终没有响起,手机也静默得像失去了信号。陈夏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阮枝坐在饭桌边,手指紧紧绞着围裙布料,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又去喝酒了,或者……还困在实验里。
阮枝不想再等了。
她将饭菜一一盖好,拎上外套出门。
先是去了陈夏常去的那家酒馆,昏暗的灯光、昏黄的爵士乐,吧台边坐着零星几个客人。
阮枝转了一圈,却没看到熟悉的那张脸。
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悄然蔓延,像雾一样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她转身出了酒馆,顺着熟悉的街口拐向海边。
海风一下子涌了上来,裹着咸湿的潮气,拍打在阮枝的脸上。
夜色里的海像一整片无垠的黑绸,波光粼粼,仿佛吞噬一切声音。
远处灯塔微弱的光打在浪头上,碎成点点银光。海浪一下一下涌上岸边,拍打礁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
阮枝站在岸边,望着夜色中的海线,海风吹乱了她的发,拂起她的衣角。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依旧没有未读消息。
那种不安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阮枝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脚步带着风地朝学校方向跑去——
她得去找她。
一定一定,要找到她的夏夏。
夜色越来越浓,阮枝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教学楼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一座沉默的轮廓,孤立又冷漠。
大门虚掩着,风灌进去,吹得门轴吱呀作响,像一只陈旧却还活着的野兽,喘着粗气。
保安室的灯还亮着,却空无一人。
阮枝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门口,一路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与教学楼前的小广场。
风吹得操场边的旗杆“咣当”作响,周围树影婆娑,像是无数目光从暗处注视着她。
阮枝的心跳得很快,鞋跟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忽然,她猛地停住脚步。
就在阮枝走到教学楼前的草坪边时,抬头一望——
她看见了。
天台上,陈夏站在栏杆边,一身黑衣,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风吹得她的长发乱舞,整个人像是要被风带走。
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风,也像是……在准备坠落。
那一瞬间,阮枝的心狠狠一跳,本能地抬手想招呼她。
可下一秒,她的手却僵在半空。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
就在陈夏的身后,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黑影身形瘦削、穿着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幽灵般显现。那人抬起了手,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陈夏推下去!
阮枝脸色刷地变白,冷汗瞬间从背脊涌出,连声音都在颤抖:
“——陈夏!!!”——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宝子们最近太忙太累了,更新会晚一点!欠的稿子日后会再还的(我都记着的以后加更)!而且最近这几章情节非常的重要和紧迫,所以比较难写,速度就慢了一点。私密马赛![可怜]
第30章 眼睛
陈夏曾见过很多双眼睛。
女人的, 男人的。
老的,少的。
美的,丑的。
有些只是匆匆一瞥, 擦肩而过, 像是石子落入湖面,只泛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涟漪。
而也有那么极少数, 会在她脑海里留下清晰的痕迹,让她忍不住去回忆、去琢磨, 甚至在深夜梦里重现。
陈夏曾在镜子前反复端详自己的眼睛。
她注意到,那双眼睛每一年看起来都一样,又都不一样。
形状没变, 颜色也没变, 依旧是那双淡淡带着灰影的双瞳,可镜子里的人早已不是过去的自己。
那些眼神曾经干净、倔强,到后来带着愤怒与抗拒, 再后来,是疲惫、冷漠、警惕,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破碎感。
她知道, 那些是成长留下的印子。
可唯独有一双眼睛, 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她母亲死时的眼睛。
她记得,那天她站在窗边,目睹母亲从楼上坠落的全过程——那是一种世界都被突然抽空的感觉。
母亲跌落在水泥地上, 五官扭曲,脸色苍白,双目大睁,眼睛直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生的痕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情绪, 只剩空洞与荒芜。
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愤怒,仿佛所有痛苦在坠落之前就已经耗尽。
那一刻,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记忆里。
从那之后,她害怕直视某些眼睛,尤其是那种带着极端情绪的,像深渊一样的。
——就像眼前这个黑衣人。
他离得并不近,可那双眼睛穿透夜色,与她对视的瞬间,陈夏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太黑了,黑得像是从夜里长出来的,像是一口幽深的井,井里没有水,只有扭曲的倒影和无声的坠落。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波动——不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看一个物件。
陈夏将烟头举到他眼前,火星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寸。她本想试探他、吓退他,至少逼他退一步。
可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她脸上,就像他根本不怕火、不怕痛、不怕死。
那一刻,陈夏脊背一凉,一种极深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她突然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见这双眼睛。可无论怎么回想,她都记不起那人是谁。
那种熟悉不是来源于记忆,而是来源于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就像她人生中曾见过的某个怪物,换了张脸,却换不掉那双眼睛。
她哑声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风从天台另一头呼啸而过,带着夜的寒意掠过她的脸。而那双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她不放。
就在空气快要凝结成冰的一刻,楼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夏——!”
一个声音炸裂了这份死寂,尖锐、颤抖,带着不可遏制的惊惧。
陈夏猛地回头。
是阮枝。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发丝因奔跑而乱成一团,眼中却燃烧着不容忽视的怒意与惊慌。
阮枝站在通向天台的出口处,手中还握着什么,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越过陈夏,死死盯住那个黑衣人。
“你想对夏夏做什么?”
她尖声问,声音仿佛带着血丝,冲破天台上压抑的风。
那黑衣人没有动,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阮枝。
那一刻,他仿佛忘了陈夏的存在,甚至忘了身处何地。
那双眼睛,第一次浮出一丝波动。
不是畏惧,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诡异的恍惚。
像是梦境与现实重叠,他愣在原地,看着阮枝足足三秒,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陈夏感受到身边的压迫骤然松弛,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打算从黑衣人身侧绕过去。
可就在她刚迈出那一步——
黑衣人的瞳孔突然收缩,像是从迷雾中猛然清醒过来!
那双眼睛陡然转向她,猛地一狠。
陈夏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跳,可对方动作更快,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伸向她的肩膀,带着全身力道推了过来——
天台边缘只剩不到半步!
风从背后呼啸而过,陈夏瞳孔骤缩,整个人几乎已经失去平衡!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瞬间!
“住手!!!”
阮枝冲了上来,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仿佛一把利刃,带着风直撞而来。
她一把扯住陈夏的胳膊,把她往后拉,同时手里寒光一闪——
一把小刀已贴在黑衣人的脖子上!
刀锋冰冷,薄薄一片,却刚好抵在喉结之下,只要再用一分力,便足以划开皮肉。
“放了她。”
阮枝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否则——我会杀了你。”
黑衣人僵住了。
他的身体一寸一寸绷紧,可动作又极其微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卡在了某个死角里。
他似乎在权衡,也似乎在愣神。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阮枝贴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眼神幽深如海,风吹动他身上的黑衣,在天台的夜色里几乎要将人吞噬。
气氛紧绷到极致。
时间像被冻结,陈夏靠在天台边缘喘息,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护栏,心跳快得几乎要炸裂。
她看着阮枝。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早该相信阮枝从不会缺席。
此刻的阮枝,像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模样——脆弱却强大,愤怒却冷静,几乎用整个人的力气在守住她。
而黑衣人,在漫长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沉默后,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黑衣人松了手。
那一瞬间,仿佛绷紧的空气也被骤然释放,灌进陈夏的肺里。
她整个人后退半步,踉跄地靠在天台的围栏上,大口喘息,手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阮枝也悄然松了口气,手中的小刀却仍牢牢贴在黑衣人喉间,直到她确定他不再有所动作。
“你现在放手了,我们就当今晚的事还可以谈。”阮枝轻声说。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风吹过树叶,毫无敌意,甚至带着一种细水长流的耐心。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清楚你心里到底积压了多少东西……但如果你真有想不开的念头,我求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这世界很大,真的不值得用这种方式终结。”
她顿了顿,慢慢收起刀锋,神色认真却不带一丝责怪。
“如果你跟陈夏有私仇,那你们现在可以说清楚。”她语气充满耐心,像在对待一个倔强的小孩,“你可以告诉我们。真的,可以说。”
“你愿意……”阮枝目光温和地看着黑衣人,“把口罩摘下来吗?”
风声一如既往地吹着,仿佛时间停顿在这一刻。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摇头,接着,又摇了一次。他的动作像是拒绝,也像是痛苦中无能为力的挣扎。
陈夏一直看着他。
眼里没了防备,只有一种困惑与疲惫。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如果你真的非杀我不可——那你至少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藏在阴影下、始终不肯与人对视的眼睛。
“你要我死,我想知道理由。”
黑衣人终于转头望向她。
他的眼神像某种极深、极冷的漩涡,仿佛有什么破碎的记忆从中浮起,却又瞬间沉没。
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慢慢抬起头。
阮枝眼中骤然划过一抹警觉,她再次出声,语气不再温柔:
“我要求你立即离开这里。”她冷声道,“再靠近一步,我就报警。”
天台风很大,风吹得她的话锋利又清晰。黑衣人站在原地几秒,低着头像是听懂了,也像是认命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黑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天台楼梯口,阮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陈夏。
阮枝一把抓住陈夏的手腕,语气急切得近乎发抖:“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陈夏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我……没事。”
说着,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进了阮枝怀里。像是把所有恐惧、委屈、后怕,统统压进这个拥抱里。
陈夏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流泪的人,可此刻,她靠在阮枝的肩膀上,整个人软下来,像个刚逃出噩梦的孩子。
阮枝轻轻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夏夏,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是那种藏着母性的温柔,有点低、有点哑,带着一点狠意未散的保护欲。
阮枝就是这样的人。
平时温和,讲话从不高声。
但只要她在乎的人受了伤,她就像变了个人,冷静、果断,狠得让人无法忽视。
而陈夏……其实她一直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阮枝那里,不只是情人。
有时候是病人,是负重前行的朋友,是被拉出深渊的少女——甚至,是个被爱包裹的孩子。
尽管陈夏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阮枝的爱人,不是她的孩子。”
可每次她靠在这个怀里时,每次阮枝挺身挡在她前面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承认:也许,她的确既是阮枝的爱人,也是她用命在保护的小孩。
而那种爱,是无法用成年人的逻辑去分辨和抗拒的。
陈夏闭上眼,抱着阮枝的手更紧了一些。
这世上,总有人在夜里张开双臂,迎接死亡。而她庆幸,她张开手时,接住她的,是阮枝。
就在她们温柔相拥的刹那,谁也没有察觉,那道幽深的目光从黑暗中窥伺已久。
藏在天台某个角落的黑衣人,从未真正离开。
他站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阴鸷意念雕刻出的石像,那双眼死死钉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情绪翻滚如雷,面具下的呼吸已经失控。
当阮枝的手从陈夏身上松开,那一刻,两人距离稍稍拉开,留出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像是命运故意制造的裂口——足以让灾难毫无预兆地插足其间。
“你……该死的。”
黑衣人低声咬着,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控诉。
他猛然冲出黑暗,不再有任何犹豫,像是已经彻底坠入疯狂。
阮枝听见脚步声的瞬间转身,已然来不及。
“夏夏——快躲开!”
黑衣人径直扑向陈夏,眼里满是决绝,那一刻,他不是人,是执念化作的刀锋。
陈夏几乎是被惊得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一挡——却是阮枝第一个冲了上去,用尽全力拽住黑衣人往后拉。
三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像一场命运的漩涡。
黑衣人红着眼吼着:“都是她!她活该!她就该——!”
可他没说完——
就在混乱挣扎之间,他的手狠狠推了一把,想摆脱阮枝,却没控制住力道。
阮枝的身体被骤然甩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她仰着脸,头发被风扬起,眼睛还睁着,错愕却无声。
陈夏的声音撕裂空气:“枝——枝!!”
这声撕裂空气的喊叫几乎带着整个人的命,歇斯底里地炸开,像一只困兽在破喉呐喊,撕心裂肺到极致。
陈夏踉跄着扑到天台边上,眼睁睁看着那具熟悉的身影,坠落、旋转,直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一瞬间,陈夏的世界变得寂静。
她的耳朵开始嗡鸣,仿佛有无数股风从耳膜刮过去,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遥远的地方。
她看不见别的,只看见楼下那一团被血染红的身影。
阮枝。
她的阮枝。
那沉闷的一声响,像把锤子砸进陈夏的胸腔。
天台恢复了寂静。
黑衣人怔在那里,像是也被这场意外吓破了胆,连连后退,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狼狈逃走。
而陈夏的心跳,仿佛在那一声“咚”之后就戛然而止。
天台下方的水泥地上,阮枝侧身躺着,像被风轻轻放下的布偶,后脑勺流出一大片鲜红,猩红蔓延开来,刺眼而刺心。
可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台的方向,望着——她的夏夏。
那双眼睛里,不是惊恐,不是痛苦,是一种强烈的执念。
像是穿透生死的呼唤。
这一刹那,陈夏唤醒了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回忆。
她的母亲,死去时的双眼莫名与阮枝的眼睛重合成一张。
“枝枝——!!”
陈夏的喉咙又是撕裂般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几乎是从楼道狂奔而下,脚步踉跄,眼前发黑。
心跳乱了,耳鸣厉害,手发抖,腿软得像泡了水。
陈夏跑得太快,以至于鞋带甩开,撞上扶手时膝盖都擦破了皮,却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她的阮枝在下面,在流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疼着。
她不能再让她疼了。
不能。
当陈夏跌跌撞撞冲出楼门,扑到那道纤瘦的身影前时,阮枝的血已经浸进地砖缝隙,流得触目惊心。
她跪在她身边,手发抖地抱住她,哭声几乎压不住喉咙:“枝枝……你别睡,好不好?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阮枝的眼神有一刹那的聚焦,她缓慢地、迟钝地看向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眨了下眼,嘴唇轻轻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夏把耳朵贴近阮枝的嘴边,听见她那一道虚弱得几近破碎的呼吸,微微颤抖地说着:
“我……爱……你。”
陈夏浑身一震。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膜,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重,更痛。
仿佛身体被这几个字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疼得她下意识抱紧了阮枝。
泪水像决堤的水坝,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
陈夏几乎是哭着摇头:“不可以现在说——枝枝,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句话!”
她等了多久啊,为了这句话,她们曾无数次争吵,无数次妥协,却从没真正听见。
可不是现在,不是阮枝倒在血泊里、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时候!
“不行的……你别这样,枝枝,我们回家,好不好?”
可阮枝眼里的光,已渐渐黯淡,呼吸一下一下变浅。
她的意识在下坠,却在心底还保留最后一丝清明。
阮枝知道,她快要死了。
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只能活一个人,她宁愿是陈夏。
她的夏夏那么年轻,还有未来,还有很多次春天、很多顿热饭,很多次任性和生气……她的夏夏不能死。
她记得她今晚本是要和陈夏好好说对不起的。
她今天晚上在厨房烧了一桌菜,她本来接这顿饭开口说:“夏夏,对不起。”
可现在,她已经没力气说出口了。
她唯一还能给的,只有那句最沉重也最轻柔的——
“我爱你。”
毕竟,她一直记得,那天吵架,正是因为陈夏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当时没答,现在答。
如果命只能留下一个人,她用这句话——给她最后的答案。
阮枝舍不得死。
她真的……好舍不得啊。
明明今天一早醒来时,她还幻想着晚上做顿饭,把所有情绪讲开,像普通情侣那样吵完架又和好,陈夏会笑着说:“你是属猫的吗?炸那么多鱼?”
她还想对她的夏夏说:“对不起,夏夏。我太笨了,不会表达,但我不是不爱你。”
可她来不及了。
全来不及了。
她只记得,陈夏那天红着眼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不该沉默。
可她当时太倔了,总以为“我为你做的这些事你还看不出来吗”,但她忘了——陈夏想听的,只是一句简单而坚定的我爱你。
如今,她终于说了。
可她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说第二次了。
阮枝的呼吸越来越浅,意识开始像碎片一样往深渊里沉。
而她的身体也开始冷了,仿佛时间在一寸一寸抽离她。
可在那即将熄灭的意识最后一秒,她还在想——
要是能早点说出来多好啊。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哪怕只是,再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再吃她一次做的蛋炒饭。
哪怕只是,再听她叫一声,“枝枝”。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风悄然止了,只有雨,轻轻地落。
最初只是几滴,冷冷地砸在水泥地上,不起眼。
很快,那些雨水便淅淅沥沥地洇开了地面上的血,冲不淡,只是染得更红,更触目惊心。
阮枝听见了。
她躺在那里,意识早已模糊,可耳边却传来海潮般的声音,一阵一阵,带着遥远的回响。
是海吗?
可她明明知道,身边只有雨。
阮枝的身体像是沉入水底,四肢都被束缚住,连一根手指也抬不动。
她想安慰陈夏,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她心疼极了。
真的,好疼。
不是身体,而是心。
阮枝多想抬起手,哪怕只是一点点,去碰碰陈夏的脸,替她擦擦眼泪,告诉她:“夏夏,别哭。”
可她做不到了。
雨滴悄然打在陈夏的肩上,濡湿她的发,顺着下颌线一点点滑落,落进阮枝的发间。
陈夏把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拢进身体里,把她藏起来,不让她离开。
她的手不住颤抖,指尖冷得发白,却仍紧紧攥着阮枝冰凉的手。
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枝枝,枝枝你听得到吗?”
“你别睡……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你说句话啊,求你……”
阮枝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她想回应。
可她的呼吸一点点浅下去,像极了雨水落在海面上的涟漪,轻柔、虚弱,最后归于无声。
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最后的挣扎,也像是最后的道别。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那一刻,陈夏仿佛看见了时间停止——
阮枝的眼睛,从此不再亮了。
那双她日日夜夜盼望的眼睛,曾满载着温柔、倔强、不甘、沉默的爱,如今却空无一物,终于安静了下来。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一片灰蒙,只有那一抹红,和她怀里的人,冷得像一场梦。
陈夏跪在地上,像是被整个世界按住了呼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块儿,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滴进阮枝的掌心。
她几乎哭不出声了,只是静静地、怔怔地看着阮枝。
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仿佛只要她不松手,阮枝就不会走。
她还在等。
等她睁开眼,笑着对她说:
“夏夏,我逗你玩呢。”
可是,雨下得好大——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快死掉了……[爆哭][爆哭][爆哭]
啊啊啊为了故事发展不得不充当坏人!
——
「夏枝」这一卷终于写完了。
马上要开启「疯长」这一卷了。
这一卷很多谜团都会解开,以及穿越时空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