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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枝疯长》青春校园小说_桃里夭夭

    第31章 疯长


    盛夏已过, 天气渐渐转凉。


    晚风吹起海面层层涟漪,像漫长梦境中尚未平息的回响。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悄然退去, 留下湿润的水痕与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贝壳。


    天色渐晚, 天边只剩残霞一点,像某种被揉碎的情绪, 晕染在水天交界处。


    林瑜陪陈夏沿着海边慢慢走着,脚步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份脆弱的安静。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耳边,拂过衣角,林瑜缩了缩肩。


    陈夏却依旧穿着一件薄衫, 风吹起衣摆, 她整个人都显得单薄得像纸,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站在海风里,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 一言不发。


    天光黯淡下来,她的侧脸隐入阴影中,五官冷清, 眼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 那是无数个失眠夜晚留下的痕迹。


    一双眼睛空落落的,像很久没合过眼,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连悲伤都像被掏空了。


    林瑜默默看着陈夏站在海风里,那副近乎透明的模样,又让她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接到电话,一路飞奔赶到医院,连外套都来不及拿。


    电梯慢得像在折磨人, 她几乎是用跑的冲进急诊室,结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病房,不是医生,而是靠墙坐在长椅上的陈夏。


    她低着头,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小兽。肩膀一动不动,背脊却绷得笔直,那种奇异的僵硬让林瑜一瞬间没敢认她。


    “陈夏?”她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陈夏没有反应。


    林瑜蹲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依旧没有回应。


    陈夏的眼神涣散,目光空空地落在地板某一处,像是整个人都被从现实抽离,只留下一个壳坐在那里。


    林瑜从未见过一个活着的人,身上竟会有那样一种死气——


    沉重、冰冷、像潮湿的石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陈夏疯了。


    或者说,她已经死了。


    只是还没倒下。


    林瑜慌了,手足无措地去握住陈夏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冰凉,毫无温度。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叫她的名字,声音一点点提高:“陈夏,你听得到我吗?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良久,陈夏才终于动了一下,缓慢地抬头,眼睛却像蒙了一层灰,看不清情绪。


    她动了动嘴唇,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活着吗?”


    那一刻,林瑜的心骤然一沉。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陈夏抬头那瞬间的眼神。


    那种彻底的、压垮人心的绝望,像在大海里溺水太久。


    “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林瑜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很轻,像是在与风说话。


    陈夏没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应付,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再多说什么。


    林瑜咬了咬牙,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我们还是回去吧,风大了,你穿得太少,会感冒。”


    陈夏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才意识到冷,手指却仍插在口袋里,懒得动弹,只摇了摇头:“再走一会儿。”


    她的声音干哑,像落在礁石上的海盐,淡而薄。


    “你总是这样。”林瑜有些无奈,“把人推开,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她出事不是你的错,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陈夏闻言轻轻笑了下,那笑没落进眼里,只在唇角浅浅地勾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


    “可她还是因为我被推下去了。”她低声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多疼。”


    林瑜顿住,沉默地看着她。


    “如果是我就好了,”陈夏喃喃,“本来,死的那个人就该是我。”


    脚边的浪潮又涌了上来,没过她们的鞋面,冰冷的海水顺着鞋缝渗进袜子里,林瑜下意识退了一步,而陈夏仍站在原地,仿佛没感觉到寒意。


    “你知道吗,”她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淹没,“我一直觉得,阮枝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应该得到这世间美好的一切才对。可恨那个黑衣人,剥夺了她享受美好的权利。”


    “那你觉得,那个凶手是谁?”


    林瑜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可那句话像锋利的刀锋,在这夜色里划开一丝真实。


    陈夏沉默了。


    她没有看林瑜,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边潮湿的沙子。


    海浪打来又退去,水痕沿着她鞋尖一点点渗进来,像某种迟缓却坚定的侵蚀。


    她又抬头望着远处一艘缓缓驶过的渔船,船灯孤零零地亮着,在茫茫海面上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她当然一直在调查。


    奇怪的是,那个黑衣人,就像从未存在过。


    她调了医院楼道的监控、病房前走廊的监控,甚至连楼下保安亭的记录都查了。


    可所有画面都干干净净,没有人可疑地进出,没有人上楼、也没有人下楼。


    那栋楼像是瞬间被时间抽空,只留下阮枝摔下去的一声闷响,和她慌乱的尖叫与哭喊声。


    像是那个凶手——只是为了杀人而来,然后又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还在查?”林瑜试探着问。


    陈夏点了点头,指尖蜷紧在掌心里。


    “可越查越不对劲。”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监控没有,出入记录没有,甚至当时楼道的声控灯也没有反应。那个时间段,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林瑜,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死死压着的困惑与寒意。


    “你说,会不会这个人……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瑜心里一震。


    她知道陈夏这段时间情绪极不稳定,做过噩梦,吃不下饭,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她从没听她说过这些话。


    她总觉得,其实陈夏已经精神出了问题。


    风更冷了,林瑜的手指被吹得冰凉,她走近一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夏肩上,低声说:“不管他是人是鬼,我们都不能让阮枝白白受这么一场罪。”


    陈夏没说话,只是把外套紧了紧。


    她眼前浮现出阮枝的脸——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躺在病床上,嘴唇毫无血色,像睡着了,又像再也不会醒。


    “我不会放弃的。”她轻声说,“等我找到他,我会杀了他。”


    林瑜怔住,然后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如此地阴郁疯狂。


    陈夏她,果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哎,陈夏!”


    林瑜还想叫住陈夏再说些什么,可陈夏却已经转身往回走,脚步一如既往地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身后,大海滔滔不绝。


    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皱了海面上那层岑寂的水光。


    *


    陈夏独自走在江城的街道上。


    街边曾疯长的夏叶此时已显出疲态,一片片卷边发黄,像倦了的手掌,无力地垂着。


    风一吹,叶子便簌簌落下,打着旋在空中飘了一阵,又悄然无声地落地。


    夕阳早已褪尽,街灯一盏盏亮起,光影斑驳,在陈夏的脚边投出一串又一串疏落的倒影。


    可思念是一棵疯长的树。


    陈夏心中那棵树便在疯狂生长。


    枝叶纠缠,盘根错节,像一根根细密的藤蔓,悄然攀附上她的四肢、心肺,甚至骨骼,紧紧勒着,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抬头望了眼那家她们曾常去的甜品店,门前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熟悉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那时候,她和阮枝也常常在这条街上散步。


    黄昏的光总是很温柔,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落在两人肩头。


    她们一起走过街角的报刊亭、奶茶店,路过长椅上聊天的老人和追逐的孩子,时不时一边聊着八卦一边抢着吃一串糖葫芦。


    阮枝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弯,像藏着两弯月亮。


    那天风很大,阮枝还开玩笑地说:


    “等我老了也走不动路了,你就每天推着我沿街转,拎一袋糯米糍,再给我买老花镜。”


    “那要是我先走不动路了呢?”


    陈夏那时笑着反问。


    “那就我推你。”阮枝说得理所当然,还伸出手指点她额头,“两个老太婆,一个颤巍巍地杵拐杖,一个乐呵呵地坐轮椅。”


    陈夏哈哈大笑,笑得毫无防备。


    那一刻她甚至相信,未来会无限地漫长,她们会一直走在这条街上,从春夏走到秋冬,从黑发走到白头。


    可现在,街道还在,风铃还在,连那串糖葫芦的摊子都还摆着。


    只是阮枝不在了。


    陈夏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落叶如雨的大树下。风一吹,叶子如金色的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进她发里。


    她的眼神逐渐迷茫起来,心底仿佛空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些曾一起走过的、笑过的时光,此刻像一条条散落的胶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倒带。


    “阮枝……”


    她低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风太大了,带走了所有声音,也带走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夜色渐浓,街道的灯光开始朦胧地晕开,光晕落在湿润的石砖上,像沉默的眼泪。


    陈夏从长椅上起身,顺着街边的台阶慢慢走下去。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沿途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整理,像是对这场风也早已失去了反应。


    路过人行天桥时,陈夏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乌云低垂,像极了她心头沉重的思绪。


    她记得和阮枝也曾走过这座桥,风吹得她站不稳,阮枝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啊,高有什么用,太瘦了,还是要多吃饭,不然以后就被风吹走了。”


    陈夏当时笑着回:“那你可得抓紧我。”


    现在,她只能紧紧抓住那一点点回忆,生怕一松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医院到了。


    陈夏缓步走进大厅,熟悉的白色瓷砖、消毒水味和沉默的电梯门,一切都和两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仿佛时光就停滞在那一刻,未曾向前。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她进去,按下熟悉的楼层。


    空气沉闷,像被水泡过的棉絮,厚重又难以呼吸。


    陈夏站在镜面电梯里,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茫的人影,一瞬间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走廊灯光依旧泛着微弱的白,病房门前,陈夏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推门而入。


    阮枝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气息绵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像被雪压住的小草,柔软无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是她唯一存在的证明。


    陈夏走过去,坐在床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那触感依旧温热柔软,可那温度,却再没有任何回应。从阮枝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夜晚的梦境一日比一日清晰,每一次闭眼,陈夏都能看见她从楼上坠下的模样。


    那一瞬间,她奔过去抱住她,血从后脑一路蔓延开来,渗进她的怀里,渗进她的骨头缝里。


    热的,黏的,带着浓重的腥味。


    那种触感,就像诅咒一样刻进了她的脑海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医生说:“幸好没死,只是摔成了植物人。大脑受到重度损伤,意识状态尚不明朗。”


    “至于什么时候苏醒、是否还能恢复记忆……”医生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


    陈夏懂了,不确定,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保证。


    陈夏的手缓缓贴在阮枝的脸颊上,指尖轻颤,像在试图抓住风,徒劳又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像满腔的思念和悔恨,一股脑堵在那里,发不出声。


    可思念像树,疯长着,蔓延着,从盛夏长到了深秋,从梦里蔓到了现实。


    它长在心里,越长越密,越密越重。


    陈夏只能一次次走到这张病床前,坐在阮枝身边,伸手触碰她的脸庞。


    仿佛这样,就能和她靠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枝枝没有死,只是暂时沉睡。[可怜]


    第32章 意识


    陈夏刚走出病房, 就在走廊拐角处撞见了戚南裕。


    她靠在窗边,神情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锐利。她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等的就是她。


    “戚教授, 你怎么在这儿?”


    陈夏声音低哑,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与防备。


    “来找你。”戚南裕开门见山, 语调轻缓,“你不回消息, 不接电话,我只能来医院堵你。”


    陈夏垂下眼,眉目冷淡, 没有回应。


    戚南裕像早就习惯了她这副疏离的样子, 继续道:“学校最近气氛很紧张,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空气顿了一瞬。


    “他们说,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监控没有拍到第三个人,从天台下来的楼梯,也只有你和她两人。有人说……你精神出了问题。”


    陈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却依旧沉默。


    “可我不信。”戚南裕看着她, 语气忽然柔下来,“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毕竟,你那么爱她, 不是吗?”


    陈夏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我跟警察说过,可他们不信。监控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个黑衣人从未存在过。”


    “医生说你精神没问题, ”戚南裕道,“可他们还是觉得,是你失控了,不小心……推了她。”


    陈夏神色苍白,唇线绷得死紧。


    片刻后,她低声道:“要是她醒不过来,我说再多都没用。没人会信我。”


    戚南裕沉默了一瞬,语气忽然转了弯:“但如果她醒来呢?你想不想……她还能记得你?”


    陈夏怔住。


    窗外的风穿过走廊缝隙,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像被这句话刺中了神经,迟缓地转头看向戚南裕。


    “你什么意思?”


    “我有办法。”戚南裕盯着她,语气平静得诡异,“不光能让她醒过来,还能让她记得你。清清楚楚。”


    陈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嗓音发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戚南裕不答,只是朝她走近一步,声音忽然低下来:“陈夏,你还想救她吗”


    陈夏垂眸,沉默着。


    戚南裕轻轻笑了一声,似是对陈夏的迟钝感到遗憾,又像是在享受这场不对等的心理博弈。


    “虽然她成了植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清楚醒来后是否还会记得你,但——”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陈夏的肩,落在病房紧闭的门上,“我有办法。让她醒来时,还记得你。记得你是她最爱的人。”


    那句“最爱的人”轻飘飘地落下,却像砸进陈夏心里的一块石头,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她几乎是立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声音低哑:“戚教授,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戚南裕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别紧张,陈夏。我只是觉得……你是个非常聪明、冷静、还有天赋的学生。”


    “你要我参与你的研究?”陈夏看着她,眼神锐利。


    戚南裕笑了:“陈夏,你果然很聪明。这项研究很机密,也很有趣。我需要你。”


    她像是随口一说,但那目光却灼灼地盯着陈夏,像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到底在研究什么?”陈夏声音低了些,眼底的戒备却在悄然攀升。


    戚南裕没有回答,而是稍稍侧过头,仿佛在认真思考,又仿佛在抚摸一只看不见的谜团:“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怜人,不是吗?”


    “你有深爱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恋人,我有……必须完成的事。”她笑着,却笑得空洞,“所以我们彼此交换,也不算亏。”


    陈夏沉默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混乱纷杂。风声穿过医院空旷的走廊,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下来。


    她低声问:“如果我答应……你打算怎么救阮枝?”


    戚南裕缓缓抬起头,唇边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答不答应?”她反问,声音温柔而致命,“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陈夏转头望向病房里的阮枝。


    隔着一层玻璃,她依旧静静地躺着,像沉睡在深海中的人鱼,无声无息。


    空气中仿佛仍残留着她的气息,那些温柔的、固执的、属于阮枝的气息。


    她慢慢收回视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戚南裕唇角轻扬,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选择。


    “那我们,”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融入风里,“就算是达成合作了。”


    她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陈夏,声音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亲昵和压迫:


    “既然阮枝还活着,那她就一定还‘在’。”


    “你是说……她还有意识?”陈夏眉头微蹙,声音沙哑。


    “当然。”戚南裕退开一步,眼中浮起一抹近乎执念的光,“只是她的意识被封闭、破损了。你可以理解为,‘阮枝’这个人,还困在她自己的脑海里。而我要你做的,就是帮她——修复那座塌陷的精神迷宫。”


    “修复她的……意识?”陈夏有些难以置信,“那怎么做到?”


    “你不是想知道她醒来后,还能不能记得你吗?”戚南裕笑着,目光却锐利如刀,“记忆不是存在某个角落,而是和感情、情绪、习惯、语言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她’。我可以让你‘进入’她的意识世界——在那里,你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你都可以亲手一点点找回来。”


    “进去?”陈夏喃喃,心头却升起一股寒意,“你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戚南裕只是摇头,笑得意味深长:“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陈夏。等你准备好,我会来找你。”


    她说完,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陈夏站在原地,胸腔里是翻涌不止的风。玻璃后的阮枝依旧一动不动。


    但此刻,她仿佛真的听见了心底某个角落,有一声细微的回应,在那里轻轻地回响——


    “等我。”


    *


    天色已暗,路灯稀疏,像吊在夜幕上的昏黄眼珠,把城市照得忽明忽暗。


    陈夏沿着医院出来的小巷慢慢走着。巷子狭窄,砖墙上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气味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缠上脚踝。


    她缩了缩肩,将风衣拉紧些。


    但她的脑子却没停下来。


    戚南裕的研究到底是什么?她口中的“修复意识”,听上去像是一场疯狂实验,究竟是某项研究,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神操控?


    戚南裕说得轻描淡写,却步步藏锋,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会答应。


    那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她为什么会提起阮枝还活着、有记忆,还声称有办法唤醒她?


    那天在天台上的黑衣人,会不会也与她有关系


    陈夏捏紧掌心,掌心渗出薄汗。


    她是该相信她,还是……敬而远之?


    戚南裕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她是天才,这一点没人质疑。


    四十岁不到就主持国家级课题,被称为“神经病理学领域的怪物”,论文发表在顶刊,却几乎从不露面,连业内的人都很少真正接触过她。


    可越是接近她,陈夏就越觉得,她不是个简单的学者。


    她是疯子,是冷得吓人的那种疯子。


    不止一次,陈夏见她深夜还在实验室一动不动盯着脑电图数据看上几个小时,甚至有一次,当电极插入实验鼠脑中的那一瞬,她眼底闪过的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痴迷。


    关于那个红衣女人,甚至是那天倒退的一分钟,陈夏的第六感都告诉她,似乎与这位戚南裕教授脱不了干系。


    这个沉默寡言的教授,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一台运算精准的机器。


    她给出的每一个词,每一个答案,都像是经过推演的剧本,连停顿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起了疑心。


    但偏偏,她又攥住了她最脆弱的软肋。


    阮枝。


    她不敢冒险,可也没得选。


    陈夏拐过街角时,又看见了那个疯癫的老女人。


    她仍然蜷缩在那堵破败的墙角下,身边围着一圈破报纸和捡来的塑料瓶,面前摆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碗。几张皱巴巴的钱散在碗底,被风吹得颤颤巍巍。


    她穿着一件看不清原色的长袍子,头发打着结,蓬乱如鸟窝,脸上污迹斑斑,一双眼睛却奇异地亮着,像被火星点燃的深井。


    老女人正低声自语着什么,脚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动,动作僵硬又机械。


    每走三步,她就会猛地顿住,用指甲抓自己的胳膊,嘴里发出一种近乎吟唱的嘶哑声音——


    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又像在驱赶什么缠绕她的鬼魅。


    陈夏原本想绕过去,却想起阮枝曾经的善良柔软的脸。于是,她还是在那老女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掏出几张纸币,蹲下身,把钱轻轻放进她那空荡荡的碗中。


    “天气凉了,吃点热的吧。”陈夏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悯。


    老女人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喃喃:“红的……都是红的……她跳下去的时候,那裙子就像火烧的一样红……”


    陈夏一怔,站起身离开。


    正走着,她身后却猛地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喊叫——


    “虞江美!”


    那声音尖利刺耳,如同撕开夜色的一把刀。陈夏的身体猛然僵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上。


    她缓缓回头,只见老女人正直直盯着她,眼神里忽然褪去了疯癫,像是有什么清明的东西突然浮上来。


    老女人嘴角颤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唇齿已无法完整地拼出下一个字。


    那双眼睛里,有火,也有水,有夜里醒不过来的梦魇,还有埋藏太久的回忆。


    陈夏猛地想起什么——


    作者有话说:猜猜夏夏想起了什么


    提示:16章[让我康康]


    第33章 暗线


    ……虞江美?


    陈夏脑中骤然一震, 一线混沌猛地串联起来。


    虞江美——Y.J.M。


    那些她在戚南裕实验资料上看到的缩写、每一个贴在瓶身上的标签,全都印着这三个字母。


    陈夏曾一度以为那不过是编号或某种样本代号,可现在, 那些字母像火一样在她脑中燃烧起来。


    陈夏转头, 快步折返到那疯女人面前,几乎是半跪下去,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老女人还在呢喃:“小美……我的小美……你怎么敢走?你怎么敢啊……阿裕……阿裕,你把我的小美还给我……”


    她的指节蜷曲, 手指在空中乱抓,仿佛在挖什么,又像是在推开什么梦魇的幕布。


    “玉兰街……被一把火烧光了……家没了……她们都没了……”


    陈夏一把抓住老女人的手, 声音发紧, 低声而急切地问:“虞江美……就是你口中的小美?她是谁?她和你什么关系?”


    老女人的目光陡然对上她,那一瞬清明得惊人,像是被血封住的记忆突然挣脱出来。


    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 干瘪的嗓子低低地哽咽:“她是我女儿啊……我唯一的女儿,她那么乖,从不惹事……她说她还想以后赚钱养我, 可却因为那个女人断了一条腿, 还被骂是阴沟里的老鼠……”


    老女人忽然猛地捶地,哭声撕心裂肺:“她不是老鼠啊!!”


    陈夏的心跳像被什么野兽狠狠咬了一口,剧烈地疼着。她喉头干涩, 双手冰凉。


    她想起那些冰冷的玻璃瓶、那些字母、那倒退的一分钟、戚南裕面对红衣女人态度的失常……


    一根根线,从疯女人嘴里飘出,从陈夏眼前穿过,最后,紧紧缠绕在戚南裕的身上。


    “阿裕……”陈夏轻声试探, “你说的那个‘阿裕’,是不是戚南裕?”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老女人仿佛被什么猛地点燃,整个人暴躁起来。


    她尖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抓起地上的破碗狠狠砸在墙上,瓷片四散飞溅。


    “戚南裕!”她怒吼着,嗓音撕裂,“那个疯子!魔鬼!她骗了我!她说只是做个测试,她说不会伤害小美……她撒谎!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老女人双眼布满血丝,发疯似的朝陈夏扑来,被陈夏连忙避开。


    她踉跄着倒在地上,仍不肯停下,满地打滚,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反复复喊着:


    “小美……我的小美……她不是老鼠……她不是……你把她还给我!!”


    陈夏站在原地,面色发白,风衣在风中鼓动,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刻,她心中某个被隐约预感触碰过的猜想,被这疯女人撕开了遮掩的幕布,赤裸裸地丢在她眼前。


    虞江美——疯女人的女儿。


    那个名被贴在无数实验瓶上的人,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而戚南裕——她的教授。


    那位冷静、理智得近乎无情的研究者,那个总能一眼看穿陈夏心事的人,竟然是疯女人口中那个“阿裕”。


    原来,那些瓶子里装的,可能不仅是组织样本,不仅是数据和成果。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曾经留下的痕迹,是某个母亲一生无法抹去的梦魇。


    陈夏缓缓低头看着地上的老女人,心脏仿佛被冻住,一下一下钝痛地跳着。


    她终于知道,戚南裕的实验和虞江美有关。


    而虞江美,已经死了。


    她是疯女人的女儿。


    陈夏捏紧拳头,心里暗暗有了底。


    这一切,远没有戚南裕所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她能帮助阮枝恢复意识,但陈夏必须要搞清楚,这“恢复”的代价,会是什么。


    陈夏怔怔站在原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某个模糊的夜晚。


    那天,阮枝窝在她怀里,说起一个听来的故事。


    她说,江城有个地方叫玉兰街,是城中村里最脏最乱的一条巷子,连太阳都不愿照进去。那里住着江城最底层的人,黑工、赌徒、逃犯、妓女……藏着所有的污秽与不堪。


    有个女人曾是那里最“厉害”的风俗女,姿色过人,手段了得,曾风光一时。


    可后来,她的孩子死了,她也疯了。


    疯得彻底,从此在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那时陈夏一捏着阮枝的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孩子怎么死的?”


    阮枝想了想,低声说:“没细说,只说是个惨死。”


    她没说太细,像是不想回忆,也像是怕吓着她。


    而现在,疯女人的喊叫还在耳边回荡,玉兰街、红裙子、小美、阿裕……那些曾经被陈夏当作传闻的细节,一个个都浮出水面。


    陈夏突然意识到,那些藏在迷雾里的细微事件,被一条她看不见的暗线串联了起来。


    玉兰街、虞江美、疯癫的老女人、那些实验瓶、戚南裕的研究,还有人间蒸发的毫无踪迹的黑衣人。


    陈夏现在只好奇一件事。


    虞江美的“惨死”,是否与戚南裕有关。


    以及,那场“惨死”,是否就是戚南裕走上疯狂实验道路的真正导火索?


    如果是,那么这场研究,将不止关乎意识的修复,而是牵涉到一个秘密的开端,一场死亡的代价。


    想到这些复杂勾连的往事,陈夏只感觉大脑一片密密的疼,像有什么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往脑壳里扎。


    呼吸也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进了沉重的水雾,呛得心口发闷。


    可她不能逃避,不能停下来,更不能休息。


    她的阮枝还在病床上,那双曾带笑的眼睛紧闭着,像被岁月冻结。


    她的枝枝还在等她。


    等她拼尽全力,去将她从昏迷的深海里拉回来。


    陈夏狠狠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冷汗,风衣衣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拔腿就跑。


    夜色像一层层翻卷的浪潮,巷子尽头的路灯拉出她飞奔的身影,拖得细长又颤抖。


    陈夏不知道终点在哪,但她知道,她要去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因为阮枝还在等她。


    *


    解剖实验楼静得出奇。


    夜色笼罩下的校园像一具沉睡的巨兽,楼体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意,窗户一格一格仿佛黑洞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陈夏快步穿过林荫道,脚下落叶枯黄,被她踩碎的那一瞬,发出像骨头碎裂般清脆的声响。


    她的影子被稀薄的灯光拉得很长,紧紧贴在实验楼的墙面上,仿佛另一个黑色人影,默不作声地跟着她,一步不落。


    陈夏站在实验楼前,一眼望上去,整栋楼像个早被遗弃的地方,只有最顶楼戚南裕的实验室窗户,隐约透着一点细弱的光。


    四周风声忽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呜咽,吹得玻璃也发出轻微的战栗。


    陈夏抬脚,推开门,吱呀一声,回音震荡在空荡的楼道里,像是惊扰了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应该习惯了这种气氛,可心脏还是倏地一紧,指尖泛起冰凉。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回荡,墙壁上贴着层层泛黄的实验守则,有些边角早已被风撕裂卷起,像随时会掉落的脱皮。


    陈夏刚走上二楼,身后却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心跳几乎在一瞬间揪紧,瞳孔骤然放大。


    一道人影正从楼道拐角走来,背着光,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


    陈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连呼吸也压低到极致。


    那人影渐渐靠近。


    直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在灯光下缓慢显露出来——


    “……陈夏?”


    是姜欣。


    陈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般微微晃了下,几乎倚着墙壁站住。


    那一瞬间,她恍惚感觉到自己的背心早已湿透。


    “你怎么会在这?”


    姜欣走近了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眼神空落落的,像一直未曾从某种噩梦中醒来。


    几个月以来,姜欣消瘦了不少,整个人像失了精气,眉眼间少了昔日的神采,眼底有种常年困扰的迷惘和压抑。


    她低头避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顶楼的门,仿佛对那片区域天生带着一种恐惧。


    “虽然老师让我多休息休息,但我……偶尔会回来。”姜欣勉强笑笑,“做个心理建设。你知道的,那天红衣女人的事……我总觉得,她还在这栋楼里。”


    陈夏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姜欣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我听说了你的事。那个……你爱人,在你眼前……”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她还好吗?”


    陈夏点点头,声音低哑:“嗯。”


    姜欣也轻声“嗯”了一声,随即眼底泛起一抹复杂:“外面很多人都在传,说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是你亲手把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用力摇摇头,“可我不信。你是我信任佩服的人。陈夏,你从来都冷静,理性,善良,我不信你会做那种事。”


    陈夏微微一怔。


    “我相信你,加油吧。”姜欣补了一句,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肩膀。


    姜欣离开后,走廊重新归于死寂。


    陈夏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目光如刃般扫向顶楼的方向。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子灌进走廊,吹得墙上的警示标语簌簌作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陈夏蹑手蹑脚往上走,脚步踩在老旧的水泥阶上,发出低哑的回响,像是每迈一步,都更靠近某个不可名状的真相。


    顶楼门口,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如往常般紧闭,冷硬无情。


    她从兜里摸出钥匙。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钥匙圈,陈夏第一次收到它的时候,只觉得是戚南裕的某种阴谋。


    但至于这把钥匙能开启什么黑暗的秘密,陈夏一无所知。


    钥匙插入锁孔时,陈夏的指尖一阵冰凉。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空气瞬间变了。


    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夹杂着更陈旧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掩藏多年的尸骨突然露出了角角碎碎的白。


    陈夏没开灯。


    实验室里的微光还亮着,是最里面那间冷藏观察室传来的仪器灯光,蓝白一片,仿佛深海幽光,指引着她一步步向内走去。


    陈夏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几排操作台和模型架,每一具假体模型在夜里都像活物,影子在灯光中拉扯出诡异的姿态。


    她的脚步很轻,但心跳却越来越重,仿佛一颗锤子挂在心头,随着她的靠近,猛地敲出沉闷一击。


    她推开通向冷藏室的门。


    门后的房间里冷气呼啸,像极了太平间。


    中央的培养箱还亮着,上方悬挂着一台观察镜头,一切都整洁得过分,像有人刚刚离开。


    陈夏走过去,弯下身,从下方的存储柜中抽出一个档案夹。


    那是她以前翻过无数次的资料柜。但这次,她不再只是盲目翻阅。


    她知道自己要找的,是那几个字母——Y.J.M。


    陈夏迅速翻找,指尖划过一份又一份厚重资料,直到她在一页泛黄的实验初步记录上,终于看见了。


    受试编号:Y.J.M


    受试者状态:高应激/自主意识残缺/神经裂解不全/中枢拒绝药物配合


    实验目标:意识碎片捕捉/重构人格模组/移植性观察


    陈夏的心骤然揪紧。


    整张纸的最后一行,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却依旧刺进她的眼里——


    该项目由Q.N.Y主导,编号延期处理,特殊权限封存。


    Q.N.Y——戚南裕的拼音缩写。


    陈夏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虞江美并不是戚南裕的旁观者,而是实验的中心。


    那个跳楼的红衣女人不是幻觉,而是实验的残骸,是一个被彻底摧毁了意识和**的“样本”。


    而这一切,就是戚南裕的藏在身上的“真相”。


    正当陈夏沉浸在那些碎片般的线索中,一点点拼凑着她几乎不敢触碰的真相时,实验室外忽然响起一阵冷厉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从寂静深处一步步而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高跟鞋踏在冰冷瓷砖上的“哒哒”声,节奏沉稳而精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


    陈夏呼吸一滞,几乎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是戚南裕。


    她手中的纸页还来不及放下,指尖已因紧张微微发颤。她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藏身的暗角。


    “咔哒——”


    门锁轻响,像一枚扣子落进深井。


    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带着一丝冰冷夜风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大约都在21:00点。


    漏更的会在周日补上。


    ——


    前面铺垫的现在终于用上了,哎呦给我写累了。


    戚南裕跟虞江美算是副CP线吧。但是她们的故事比陈夏阮枝的要残酷得多。[求你了]


    第34章 真相


    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带走了外头最后一丝余光。


    戚南裕没有开灯。


    高跟鞋在实验室的瓷砖地面上踱步,发出极轻的“哒哒”声,一下一下, 如细针扎在陈夏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黑暗像一块蒙着呼吸的布, 死死罩住她的四肢与思维。


    她藏在实验桌下,膝盖抵着地面, 脊背绷得僵直。额头沁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却不敢伸手去擦。


    她屏住呼吸, 耳边只剩墙上滴答作响的钟声,像是有人在用骨头咬碎时间。


    “咔哒——”


    那是鞋跟微微转动的声音。


    戚南裕停在了她所在的实验桌前。


    陈夏几乎能看到那双鞋跟泛着冷光的黑色高跟,鞋尖指向自己, 如同一柄直指咽喉的匕首。


    她心跳如鼓, 几乎要从喉口冲出。


    就在她以为会被发现的时候,戚南裕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一个瓶子,似乎随意地端详。


    “夜里总有些老鼠。”


    她忽然开口, 声音慵懒,却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喜欢偷偷钻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啃一点不属于它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回荡, 如同猫戏老鼠前的低喃。


    “不过……”戚南裕轻轻一笑,“老鼠多半都不长命。”


    陈夏的手指死死扣住地板,几乎掐破掌心。


    就在她不知道戚南裕下一步会做什么时, 那双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身影忽然向她弯下。


    一片幽暗中,一道阴影缓缓落下,一双眼睛出现在桌边。


    戚南裕手中提着一只玻璃实验瓶,瓶中浸着不知是谁的心脏,泡在透明的液体中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像猫科动物般泛着幽幽的光, 死死盯着桌下的陈夏。


    唇角慢慢上扬。


    “抓到了,小老鼠。”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令人如坠冰窟。


    陈夏眼前一黑,心跳一顿——


    她被发现了。


    陈夏牙关紧咬,猛地从实验桌下冲了出来。


    她伸手抱起桌上的一个实验瓶,紧紧护在胸前,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站在几米外,身体紧绷如弦,警惕地看着那个穿着整洁白大褂的女人。


    戚南裕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不是温柔,也不是讽刺,而是一种带着病态趣味的笑意:“你怕我?”


    陈夏摇头,咽下一口唾液,迟疑地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


    戚南裕笑得更深了,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好笑。


    她缓缓朝陈夏走近,动作如同夜色中靠近猎物的猫,手却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了一把亮闪闪的小刀,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可以拿来防身。”她语气温和得出奇,“但你手里的东西不行。”


    她朝那瓶神经组织点了点头。


    “那是一小块实验体的神经系统标本,极其罕见,来源复杂。你摔了它,可赔不起。”


    陈夏低头一看,只见瓶中浸泡着的,是一截血肉模糊的神经组织,液体微微晃动着,反射出惨白的光。


    她又抬头看着戚南裕,心神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夏慢慢伸出手,将瓶子重新放回桌上,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依旧警惕地盯着对方,却不再拿实验体当作武器。


    空气有些凝滞。


    “教授……”陈夏终于低声开口,眼里是压不住的疲惫,“我不明白,我对你……到底有什么作用?”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陈夏,好像在研究一只被撕开的标本,又像是在评估某个方才脱壳的个体,目光里带着奇异的的审视。


    半晌,戚南裕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语调轻得像拂过耳畔的风:


    “你在这里偷偷摸摸翻阅了这么久,也还没得到答案吗?”


    她的声音不带责怪,却字字带刺,刺破了陈夏的伪装。


    陈夏没有否认。


    她摇了摇头,坦然地看着戚南裕:“线索太多,也太杂。比起靠猜,我更希望……教授您能亲口告诉我,所谓的‘真相’。”


    “真相?”戚南裕轻轻重复这个词,眼神却有一瞬的恍惚。


    她垂下眼帘,像是沉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随即轻声笑了:


    “你知道吗?世上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相’。真相只是众人眼中的某种看法,是被反复拼凑出的‘版本’,它未必真实。”


    她的话在空气里回荡着,像某种审判,也像某种逃避。


    可下一秒,她忽然抬眼,那目光中的冷漠慢慢褪去。


    戚南裕看着陈夏,眉眼间有了细微的柔光:“不过——”


    “你身上有种……隐藏得很深的赤诚。那种东西,很久没在别人身上看见过了。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她没有说那故人是谁,只一晃神,又恢复了冷静。


    “你别误会。”戚南裕语气再次平稳下来,“我对你的命,也对阮枝的命,都没什么兴趣。”


    “我也不需要拿一个活人做实验,我只做死人的。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陈夏盯着她,嗓音带着沙哑。


    “你想知道的东西,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戚南裕俯身靠近,像是要说出某个禁忌的词语,“你知道你看到的,都是冰山一角。”


    她顿了顿,手指轻点了一下实验台上的玻璃瓶,声音低得像喃语:


    “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东西,我一个人太慢,也太累。我实在怕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结果。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加快解开谜题的速度。”


    “而你——比我想象中合适。”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陈夏的声音干涩,她眼神里依旧残留着防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镇定与倔强。


    戚南裕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过身,在实验台前的暗影中站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是在等待陈夏心跳归于平稳。


    良久,戚南裕才缓缓开口:“你想知道的那些东西……迟早都会知道。”


    “但现在,”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夏身上,那语气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诱惑,“我可以让你见到阮枝。”


    陈夏愣住,她有些不明白。


    “见到阮枝?”她重复了一遍。


    她当然每天都能去医院,去病床前望着那沉静不动的面孔。


    她甚至可以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低声呢喃一整夜。可她知道,戚南裕说的绝不是那个意思。


    陈夏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确认:“你是说……让我见到一个‘活着’的阮枝?”


    戚南裕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没错,是‘活着’的她。意识清晰,有情绪,有回应。不是植物人,不是尸体,不是幻觉。”


    “你……”陈夏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声音颤抖,“你到底想怎么做?”


    戚南裕将桌上那瓶装着灰蓝色液体的玻璃瓶旋紧,轻轻放到一旁。


    她语气淡然:“我们现在,除了单纯的师生之间,其实就是合作关系了。你帮我推进实验,而我,让你见她。”


    “实验?”陈夏警觉地皱起眉,“你要我怎么帮你?”


    “不是你想的那种实验。”戚南裕摆摆手,像是嫌她多虑,“你只需要协助配合一些意识引导的辅助性工作。我不需要你的命,只需要你的‘连接’。”


    “连接?”陈夏迟疑地重复。


    “是啊,就比如你和她之间……已经存在一条隐秘的神经桥。”戚南裕顿了顿,“你想让她醒过来,不是吗?”


    陈夏没有说话。


    她的喉头滚动,像是压住了太多想说的话。片刻后,她只是点点头。


    “那么,我可以试着……让你在梦中与她接触。”戚南裕说着,走到一侧的橱柜,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针管和玻璃瓶。


    “催眠?”陈夏皱眉,“你是要让我做梦?见到她?”


    “不是你的梦。”戚南裕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缓慢、带有某种奇异的韵律。


    “是她的梦。”


    空气瞬间凝滞。


    陈夏猛地抬头,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异:“你是说……我要进入阮枝的梦?”


    戚南裕的嘴角缓缓勾起:“不准确地说,是你们要在她的梦境里——重逢。”


    她的声音温柔,却不知为何,像极了深海底部传来的召唤。


    潮湿、黑暗、无法抗拒。


    陈夏屏住呼吸,耳边的心跳声仿佛一下一下砸在骨膜里。


    戚南裕却像无事人一样,利落地将桌上的几件东西收好。


    一支安瓶药剂、一只轻便的针管、几张折叠整齐的金属片状仪器。


    她将这些塞进一个黑色公文包中,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在准备实验,更像是在整理一场早已排演多次的剧目。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陈夏,挑了挑眉:


    “怎么,还不走?”


    陈夏迟疑了一瞬,喉咙干涩:


    “去哪儿?”


    戚南裕回头看她,那目光像夜色中冰冷的灯光,明亮却叫人寒意浸骨:“当然是去见阮枝。”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接受这个过于超现实的答案,然后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梦的连接,也需要一些‘条件’,不是吗?”


    “你不会以为我在这里——”她朝实验室四周扫了一眼,“就能完成全部准备吧?”


    陈夏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提在手中的黑色包,忽然明白了什么:“我们要……去医院。”


    “聪明。”戚南裕笑了笑,“别担心,过程对你来说不会太痛苦,甚至可以说有点像梦游。你只需要遵循我说的每一步。”


    陈夏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一样跳个不停,她下意识地伸手压住心脏的位置。


    “你确定……那不只是一场梦?”


    “也许是。”戚南裕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也许不是。就像薛定谔的猫,你在打开那个盒子之前,永远不知道那只猫是死是活。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说着,率先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灯光昏黄,寂静得能听见风从管道深处呼啸的声音。


    陈夏跟在戚南裕身后,像是踏入了一个比梦还要不真实的现实世界。


    她看着戚南裕的背影,忽然想问:


    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到底想从我和阮枝身上,得到什么?


    可那些问题,终究哽在喉咙口。


    最后,陈夏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能见到她……我什么都愿意试。”


    如果能见到她,她愿意去做这些事。


    戚南裕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风穿过一页纸:“你这么说,可别后悔。”


    她推开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门,夜色如潮水般涌进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拖更了。


    回来吃完晚饭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然后睡着了,猛地惊醒起床码字哈哈哈哈受不了了。


    下一章就能看到枝枝啦~[让我康康]


    第35章 梦境


    夏天刚刚到来, 天清气朗,浪潮一波一波地轻拍着沙滩。远处传来嬉闹声,海风裹着盐分的清甜味, 吹得人心头一阵轻松。


    海边围着一群年轻人, 有打排球的,有在水中追逐嬉戏的,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离他们不远处的岩石边缘,一个少女静静坐着。


    她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短裤, 素面朝天,长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却显得格外干净清澈。


    正值大一的阮枝此刻正看着海, 她一手托着下巴, 一手在沙子上不经意地画着圆圈。


    她嘴里低低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些许坚定:


    “守护神啊……如果你真的有在听的话……这次数学期末考试,求你一定保佑我……一定让我考过, 不求高分,只求不挂。”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又用脚尖拨了拨岸边的贝壳, 小声补了一句:“如果我能过……我以后就不再许愿这种‘小事’了。”


    她停了一下,又不自觉地望向海面,眼神恍惚。


    其实类似的愿望她从小时候开始就反复许过。


    她并不是真的有多相信海里有神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压力大、情绪低落、孤单不安时,她总愿意来海边说说话。


    像是冥冥中有个声音,会回应她的絮语,会替她把那些无人诉说的念头吞下, 然后用浪花温柔地还给她一份安慰。


    风又吹过来,阮枝眯了眯眼,觉得有点咸湿的水汽扑上睫毛。


    “枝枝,你怎么还不回学校啊?”


    室友周梓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喘息,像是小跑了一段路。


    她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拍拍阮枝的肩膀,“乔舒宛在学校里找你一圈都没找到,还以为你出事了。”


    阮枝微微一怔,回头看她,脸上露出一抹迟疑的笑,声音却有些闷:“她找我做什么?”


    周梓恬愣了一下,说:“还能是啥,考试快到了,想拉你一起复习吧。你不是最怕数学吗?”


    “……哦。”阮枝低头,应了一声,指尖在沙地上划出的弧线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瞬,忽而开口:“你说……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可是她好像总是更在意别人,那……还算是‘在一起’吗?”


    周梓恬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你是说……你和乔舒宛?”


    阮枝抿唇,没有否认。


    “你们不是……”周梓恬顿了顿,“你不是说你们确立关系了?”


    “是啊,确立了。”阮枝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件随时会碎的事情,“可她好像从没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她身边还是那么多人,男男女女,熙熙攘攘。而我……就像一个她偶尔想起的附属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海浪,声音轻极了,但周梓恬还是听出了那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和落寞。


    “我知道她是那样的性格,她不坏,真的。”阮枝像是急着为乔舒宛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是……太会交朋友了。太热情,也太自由。”


    “可你不自由。”周梓恬忽然说。


    阮枝一怔。


    “你不是她那样的人,枝枝。”周梓恬叹了口气,“你认真起来就全身心投入了。你对一段关系太真太专一了,可她也许根本没意识到,她跟朋友的那些举动,会让你有多难受。说实话,你俩的性格只适合做朋友,做恋人还是太累了。”


    阮枝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去,用指尖一点一点把沙子堆成一个小小的堤坝。


    风吹过来,堤坝很快塌了一半,就像她心里那些努力筑起的情绪防线一样。


    她忽然有些不想回学校了。


    可阮枝也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不为别人,只为那场注定要面对的考试,和那份可能正在逐渐失衡的感情。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冲周梓恬笑了笑:“走吧,回去了。”


    周梓恬看着她那笑意淡淡、眼里却藏着倔强的样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那个背影看起来依旧温柔,却隐隐带上了一层倦意,像是她已经在这段模糊关系中,慢慢地累了。


    阮枝离开海滩后,原本喧闹的海边逐渐安静下来。


    夕阳坠入海平线,金橘色的光洒落在海面上,像是薄纱轻覆,闪动着微光。


    海水一波波地涌上岸,又悄然退回去,像是不知疲倦的低语。就在那一串串泡沫翻涌的浪尖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缓缓漂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后来,浪花将她推得更近一些。


    那是一具人影。


    黑色的长发贴在脸颊,衣襟因浸水而紧紧贴在身上,白色衬衫像是透明的一层雾,勾勒出清瘦却不显脆弱的身体轮廓。


    她静静地躺在海浪和沙岸的交界处,眼眸紧闭,脸色苍白,却不失一丝倔强与锋利。


    那人正是陈夏。


    浪潮仿佛在将她温柔地托起,又小心翼翼地把她送上岸边,如同一次无声的交接仪式。


    过了一会儿,陈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梦境,从某个深海的尽头挣扎而来,她终于在这片光影摇曳的梦境边缘睁开眼睛。


    她眯起眼睛,看着高远的天空。


    像一只刚刚破壳的海鸟,眼神还带着不适与迷惘。


    沙子硌着她的手掌,海水从她发梢滴落,带来微微的凉意。


    陈夏缓缓坐起,呼吸尚未平稳,眼中却已经泛起惊疑与迟滞。


    “……这里是”


    她记得自己在医院,在那个半黑的实验室里答应了戚南裕的“梦境连接”,再然后到了医院的记忆变得模糊,只剩一片黑暗与失重感。


    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入另一个世界。而现在,她像被“丢”进了这片梦境的入口。


    陈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又抬头望向远处渐隐的人群和不远处校园的轮廓。


    这不是她的世界,却是阮枝的梦——


    是“活着的阮枝”所构建的世界。


    而她,是闯入者。


    陈夏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来,沙粒从她指缝中滑落,耳边还有风声和遥远的嬉笑声。


    她眯起眼朝某个方向看去,似乎看见了阮枝的背影,正被某个笑着打招呼的人叫住,然后慢慢地、迟疑地转身。


    陈夏的心跳猛地一紧。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每一秒。


    这个梦不会永远持续,而她必须在梦醒之前,找到阮枝,并且让阮枝记住她。


    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梦境与现实,她都要让阮枝记住她陈夏的名字。


    她的恋人。


    海滩边,风声更急了。


    海面浮光碎影如同预兆,一场不属于现实的重逢,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因为走得太急,陈夏刚跑过一段下坡的小路,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狠狠地摔倒在地。


    “嘶——”


    她的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股鲜明的疼痛从皮肉直钻进神经里,几乎让她瞬间冒出冷汗。


    陈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掌心也蹭破了,细小的砂砾嵌入皮肤,渗出薄薄一层血。


    她愣了一下,疼得几乎不敢呼吸。


    梦里会疼吗?


    她从来没有在梦里摔得这么真实过,仿佛不是“她做了一个梦”,而是她整个人被塞进了别人的意识中——


    是切切实实地“活”在这里。


    陈夏跪坐在地上,抬眼看周围,眼神有些迷茫。


    海风吹来,带着不属于现实的潮湿与温度。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这里似乎是江城,可建筑风格却比她熟悉的那座城市旧了一截。


    街道上走过的行人着装看起来像是十多年前的样式。


    可陈夏依稀记得,阮枝与她曾经在这样的城市里走过很多次,那些熟悉的街道、街角的小店,和她们一起去过的咖啡厅,可是现在,这里的街道没了那些过往的痕迹。


    “这究竟是哪里?”


    陈夏在心里默默问道,渐渐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她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能被这些细节扰乱思绪。


    她要在这个奇异的梦境中找到阮枝,即使这个世界和她的现实有些不同,她也必须找到那个曾在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踪迹。


    陈夏环顾四周,决定沿着街道继续走。街上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喧嚣的气氛渐渐退去,只剩下偶尔经过的几辆汽车与不时从远处传来的孩童嬉笑声。


    她走到街角的一处老式报刊亭,亭子破旧得像是时间里遗落的碎片,报纸摞得高高的,被阳光晒得发黄。


    陈夏随手拿起一卷报纸,原本只是想找点线索分散注意,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报头右上角——


    2004年6月28日。


    她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没抓稳那份报纸,指尖一阵冰凉。


    2004年?


    陈夏定定地盯着那个日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十五年前的江城。


    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是真的……


    那现在的阮枝,不就是刚刚二十岁的年纪?


    陈夏脑海“轰”的一声,思绪几乎炸裂。


    她试着冷静下来,重新确认了一遍手中泛黄报纸的字迹与内容,每一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现实世界。


    她喃喃自语:“梦境……但怎么会这么真实?”


    连阳光的炙热、地面的粗糙、膝盖的伤口、还有这指尖触摸报纸的毛边感,全都一模一样,连一点模糊都没有。


    陈夏的脑中浮现起戚南裕在她昏睡前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梦,是阮枝的梦。”


    这不是她的梦,是阮枝的梦。


    她此刻身处的时间线,极有可能就是阮枝的记忆深处,是她二十岁时的夏天,是她的生活,她的故事。


    陈夏握紧了手中的报纸,心跳如擂鼓般加速。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梦境,而是某种潜入式记忆链接,是一场“被允许进入的沉浸式回忆”。


    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的阮枝,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两个人现在差不多同龄啦,咱们夏夏也是翻身做姐姐了~[让我康康]


    第36章 追逐


    陈夏一开始还抱着一丝希望。


    她穿行在这陌生却又熟悉的城市街道, 拦住路人,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请问,你认识阮枝吗?”


    她说得急促而真诚, 眼神里带着恳切, 可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摇头,要么是狐疑的上下打量。


    一个小卖部的大姐好心提醒她:“姑娘, 你找人也得有地址吧,名字这么多人叫, 可不稀奇。”


    陈夏又问了几个学生,又追着一位骑车的中年男人大喊,可没人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更有甚者, 有人悄悄把她指给了街角的保安, 说:“那姑娘一身打扮怪怪的,还老问些奇怪的话,像不像……精神不太好?”


    陈夏听在耳里, 心口狠狠一沉。


    她低下头,仓皇地避开众人的目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她沿着一条斑驳的石板路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子拖着, 既不能停下,也没有方向。


    她看见人们笑着,吆喝着, 在夕阳下步履从容。可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仿佛穿错了剧场,误入了别人的世界。


    孤寂、疲惫、甚至一点点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这是梦吗?可为什么这么清晰,这么疼?


    还是说……她真的坠入了某种真实的、没有退路的“过去”?


    风吹起陈夏额前的碎发,她抬头望了望灰黄的天空, 鼻腔一阵发酸。


    如果连“找她”这件事都没有意义了,那她来到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陈夏坐在街边长椅上,像是一只从原轨迹上被弹开的钟表指针,沉默、钝重地失去了方向。


    她不知道该去哪。


    这里是江城没错,却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江城,街道太宽,车流稀疏,广告牌上用着早就消失的logo和口号。


    她刚刚从报纸上看到的日期仍然烙在脑子里:2004年6月28日。


    陈夏反复低喃着这个时间。


    十五年前。


    阮枝,那时候,才刚刚二十岁。


    她的梦境,竟然将自己带到了十五年前的平行时空里?可她又不是做梦一样的“上帝视角”,这里的一切太真实了。


    摔倒时擦破膝盖的痛感还在,一丝丝火辣辣的,提醒着她这不是幻觉。


    陈夏抱着膝盖,蹲在街边长椅旁,低头看着自己泛白的球鞋。


    鞋带松了,一头拖在地上,像她整个人一样散了魂。


    她失落极了。


    她本该是来“见”阮枝的。可来到这里之后,连一丝线索都没有。她连地图都没有,不知道阮枝在哪所大学,也不知道她此刻住在哪座城市。


    陈夏现在才发觉,她好像对阮枝一无所知。


    她突然想哭。


    “……哪怕你只是在梦里,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线索啊。”


    陈夏喃喃地说着,眼睛盯着人行道边的一片树影,像是赌气,又像是在无助地祈求。


    就在这时。


    耳边传来一声气流刹车的“呲——”。


    陈夏顺着声音抬头。


    一辆公交车,缓缓地在不远处的站台停下。


    阳光正好穿透玻璃窗,洒在一个侧脸上。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陈夏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站不起来,只能死死盯着那辆车,盯着那张几乎从她梦里复制出来的脸。


    是阮枝。


    那分明是她的阮枝。


    哪怕年轻了十几岁,哪怕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脱的青涩,可那股安静温柔的气质,那样熟悉的神态,她不可能认错。


    陈夏的心跳乱了节奏,浑身发冷,却又像是从梦魇中被一把拖了出来。


    她试着动了动,终于像被雷劈一样站了起来,向车站走了两步,又慢慢地停住。


    她该怎么办?


    该冲上去吗?


    该喊她的名字吗?


    可阮枝现在跟本不认识她,那个她只是梦里的阮枝,是那段尚未开始的人生,是未曾被她爱,也未曾被她伤过的阮枝。


    陈夏害怕打扰了她。


    也怕这场命运偷偷馈赠的相遇被自己粗鲁地打破。


    可就在这时,公交车上的阮枝忽然抬起头,顺着窗外的阳光望向她。


    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目光交汇,却叫陈夏的呼吸几乎停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认出来,但阮枝确实在看她,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心头有一点莫名的不安在轻轻跳动。


    那一秒,阮枝微微皱起眉,像是意识到自己盯得有点久了,冲她勾出一个客气又温和的笑。


    然后。


    车,缓缓启动了。


    直到公交车缓缓启动,陈夏才像被人猛地推醒。


    她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不——!”


    她猛地冲出去,想去敲车门,可已经晚了,车门关上,车身微震,驶入街道。


    “喂——等一下——”她声音哑了,脚却不停,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公交车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徐徐前行,逐渐加速。


    陈夏只能拼命跑在后面。


    她没穿跑鞋,脚底生疼,膝盖也因为先前摔倒还隐隐作痛,可她完全顾不得。她只盯着那辆公交车的车尾灯,像是盯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能再错过了……这次不能。”


    陈夏拼命奔跑,耳边只剩风声猎猎呼啸而过。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后倒退,像一场加速播放的旧胶片电影。


    唯余心脏的剧烈跳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阮枝。


    阮枝。


    阮枝。


    她的名字在胸腔里回响得比心跳还要响。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擦肩而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摊前买冰棍,有人手里拎着刚出炉的油纸包烧饼,热气与汽油味混合成盛夏城市独有的喧嚣气味。


    可这一切对于陈夏来说都像蒙了一层灰,虚浮、遥远、毫无意义。


    玻璃幕墙的大厦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广告牌闪个不停,那些滚动的商品口号、模糊的招牌、偶尔撞进眼帘的反光车窗,全都变成一团流动的背景。


    陈夏的世界里只剩一个人。


    只有那个她苦苦追寻的人,才是鲜活的、真实的、发着光的存在。


    也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


    那一刻,陈夏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这就是活着。


    不是机械地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不是无望地和医生争论、在床边说些无从回应的话,而是像现在这样,用尽全身力气奔赴——哪怕只是一道影子的重逢。


    她感到身体里某个沉寂已久的部分正一点点苏醒。


    行人、霓虹、大厦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闪而过的虚拟,只有那个她苦苦追寻的人,才是唯一的真实。


    那一刻,陈夏感觉自己的生命逐渐活了过来,因为阮枝始终沉睡而带走她生命的一部分,正逐渐重返进她的身体里。


    她在奔跑。她在追。


    陈夏在爱着阮枝,也终于通过爱她重新找到了自己。


    她气喘吁吁,一口一口吸着热得发烫的空气,肺像是被火烧一样痛。


    而与此同时,车上的阮枝却正靠在窗边,目光微微游离,脑海里胡思乱想着。


    “如果人生真像电影那样就好了。”她有些神游。


    “比如,在街边遇见一个注定改变我人生的人。”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个人,正在拼尽全力追着她,仿佛真的来自某一部关于命运的电影情节。


    车行过一站又一站。


    陈夏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呼吸如破风箱一样剧烈。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拼命跑过了。


    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追上那一个人。


    终于,在第四个站点,公交再次减速。


    陈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小腿已经快断了,肺像被灼热的空气灌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刀子刮喉咙。


    可她不敢停。


    前方车站的牌子像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视野尽头,那一刻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了上去。


    就在她几乎要摔倒的瞬间,公交车在站台前缓缓停下。


    “咝——”


    车门缓缓打开,气压声拉出短促而清晰的尾音。


    陈夏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冲到了前头,扶着公交站牌的铁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整个世界都快黑了。


    她一个踉跄地扶住站牌,发梢贴在额头上,全身早已被汗水打湿,狼狈得不像话。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透过人群与车窗。


    那一刻,她终于看见了。


    车厢里,靠窗的女孩微微侧着头,仿佛感应到什么般抬眼。


    阳光顺着车窗倾洒在她发丝间,那双眼依旧清澈、柔和,带着青春岁月的明朗。


    她的模样比记忆中更稚嫩些,发尾还未染上后来的卷曲与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是她的阮枝啊。


    不知是风还是幻觉,车窗外的陈夏在这一瞬屏住了呼吸,心跳仿佛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终于追上她了。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翻卷,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斑驳洒落,在街道上铺出光与影交错的图案。


    公交车缓缓行驶,像是一列驶进旧梦的列车。


    阮枝侧头倚着车窗,目光追随着街边一闪而过的霓虹、旧书摊和洗得泛白的遮阳布。


    她看见骑单车的少年呼啸而过,也看见巷口卖豆花的老人正在招呼生意。


    城市很旧,像是褪色的录像带,所过之处皆有种遥远而模糊的质感。


    阮枝没带耳机,车厢里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夹杂着乘客的交谈,仿佛都离她很远。


    她沉默地看着这些景色从眼前缓缓掠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在心头悄然生长。


    像是在等什么,却又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车门“吱嘎”一声打开,阮枝才从恍惚中回神。


    她正倚着车窗发呆,脑子里还残存一些断断续续的幻想,像电影里那种狗血又浪漫的剧情——比如主角追车,为了和她相遇,一路狂奔……


    阮枝收回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步伐踉跄,仿佛奔跑了很远很久。


    她神色疲惫,额前碎发黏在额角,呼吸还未平复,眼里却盛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坚定。


    那一瞬间,不知怎地,阮枝脑中“嗡”地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


    她莫名觉得这个女孩很是眼熟。


    阮枝怔怔地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越走越近,近得她可以看到她眼尾细微的红痕,还有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女孩坐下了,就在她身旁的空座。


    阮枝不知为何,突然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仿佛正被什么莫名的东西牵引。


    她侧头看她,近距离地打量。


    身旁的她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身形高挑、瘦削,眉眼清淡却锐利,像是被风吹久了的石头,冷却倔强。


    她像个过于沉静的影子,但又因为眼神太真挚,显得过分鲜活。


    真奇怪,阮枝明明不认识她,却让她的心突突跳动,像是梦里见过千万次。


    而就在此时,女孩转过头,带着喘息的余温,低声说:


    “你好啊……阮枝。”


    真奇怪,她,难道认识她吗?——


    作者有话说:我通过爱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因为爱你,所以我活着。


    [红心]


    ——


    抱歉最近身心状态都不太好,也一直在调整。


    我时常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是一棵树,一朵花,一缕风,当人类真的好辛苦。


    甚至感觉连哭泣都很累,但小时候其实我是很爱哭的人。


    为什么人类要有那么多规则,为什么人要通过那么辛苦的工作才能存活。


    如果我是一棵树,我就只需要沉默,只要阳光和水,我的思想也和树枝的脉络一样简单,只要天气晴朗,我的叶子就会快乐地摇动。


    可惜我是个人类,而且还不很有钱。


    也一直很孤独,所以无时无刻不在幻想。


    在我的幻想里,有那么多美好浪漫的故事。夏夏和枝枝的故事也在我的幻想里应运而生。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创造者,或者只是个记录者我头脑里迸发的一切不过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传递给我的频率,让我将那里所发生的一切记录描写下来,由此——成了故事。


    我很爱夏夏和枝枝,也不会放弃这个故事。


    因为不想敷衍了事,所以只能不断地调整自己状态提笔去写。时常是累的大半夜醒来起床码字,写了删删了写,挠头润色,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的黑字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啦,不碎碎念了。


    加油夭夭!努力生活,你可以的!


    加油夏夏和枝枝,你们要永远99!


    也加油宝子们,不能被生活的挫折打败啊啊啊!


    第37章 悸动


    阮枝感到一丝困惑, 却还是出于礼貌微微一笑,说:“你好。”


    车厢缓缓驶动着。


    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低低作响,车顶的吊环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空调吹出的风带着些许陈旧的尘味。


    她们坐在公交车中段, 靠窗的位置略显安静,阳光斜斜地从车窗落下来, 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地板上,恍惚之间仿佛时间静止了一瞬。


    阮枝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孩, 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温柔又有些迟疑地问:


    “请问……你是我以前的同学吗?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她是真的记不清了。


    可眼前这女孩却让她心跳加快,说不清为什么。


    她看上去像是刚跑过一段不短的路——呼吸还未完全平稳, 额前几缕发丝湿湿地贴在鬓边, 白色衬衫有些褶皱,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坐得很挺, 像是在强作镇定,可她的眼眶却泛着微红,像是刚刚与什么抗争过。


    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刚从风里走出来, 带着沉默又倔强的光。


    阮枝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对方难过了, 正忐忑地想要补救。


    身旁的女孩却忽然低下头,像是在斟酌语言,片刻后又抬起头, 冲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笑容干净而真挚,像是积攒了许久。


    阳光从她的眼睫扫过,她的脸颊还带着被奔跑染上的薄红。


    可那一刻,她的眼神柔得惊人,带着些少年气的执拗, 也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与释然。


    她说:“我叫陈夏,以后都别忘了。”


    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可又分明像是赌上了命运一般的誓言。


    阮枝微微怔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一瞬间变得沉重又轻盈。


    真奇怪,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却在她靠近的那一刻,感觉心脏突突直跳——


    像是在梦里见过千万次一样。


    而此刻,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正坐在她身旁,不急不缓地呼吸着,如同一片安静的树叶,不声不响。


    阮枝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想和这个叫陈夏的女孩再多说几句话。


    这感觉很奇怪。


    虽然别人一向评价她性格温柔好相处,但实际上她清楚得很,她并不是那种会主动去拉近关系的人。


    她习惯扮演那个倾听者的角色,沉静、温吞、不拒绝别人的靠近,却也从不轻易踏出自己的界限。


    大多数的友情和亲近,都是旁人先递来橄榄枝,她再淡淡接住,静静陪伴。


    她擅长顺水推舟,习惯了被动接受人们说她体贴、善良、有分寸的评价。


    但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早已将情感藏在了心底深处,一圈一圈水泥般的厚墙筑起来,坚硬得像岩石。


    可不知为何,身旁这个女孩不同。


    对她的莫名情感就像一颗不肯被压抑的种子,执意要穿透那片密不透风的石墙,从她心里最深最静的地方破土而出。


    带着未知的名字、模糊的记忆和一丝令人目眩的悸动,与她的心脏同频振动。


    阮枝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热。


    这很奇怪,可她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相反地,她竟隐隐有种熟悉的安心,好像全然听从命运一般的安排。


    阮枝沉默了片刻,心底那股异样的悸动尚未散去。


    她垂下眼,轻轻转过头,看向身旁还在微微喘息的女孩。


    车厢里人不多,冷白灯晃着光,投在女孩肩上,削瘦而挺直,像一支风里站着的木棉。


    空气中有淡淡的树脂香味,不知道是她的洗发水还是谁顺着车窗门的风飘进来的栀子香。


    阮枝突然开口,语气轻缓,像怕惊扰了某种脆弱又不可言说的气氛:


    “你也是……江大的学生吗?”


    这一问,让陈夏猛然一愣。


    她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本来坐在阮枝身边,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身体还残留着一路奔跑后的余热,她却强迫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颤,怕自己哪怕多看她一眼,情绪就会泄洪。


    但,阮枝问她了。


    她居然问她是不是江大的学生。


    陈夏指尖轻颤了一下,努力压下胸腔中翻滚的情绪,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尽量平稳:“嗯……我在江大。神经病理学专业。”


    说出口的那一瞬,陈夏的心仿佛被捏了一把。


    原来,阮枝也是江大的学生?阮枝没有告诉她,从前她从未说过这些。


    可她却正好就这么问了。


    “哇……”阮枝轻轻发出一声惊叹,眼神真诚地转向陈夏,“你读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啊,好厉害。”


    “那个专业很难的,分数线也高得吓人。”她语气里满是自然流露的赞叹,“你可真厉害啊,陈夏。我读的是建筑室内设计,教学楼离你们院挺近的。”


    听到阮枝夸奖自己,陈夏有些措手不及。她怔了一下,耳朵不争气地泛起红来。


    “没有啦……”


    她轻声说,像是怕被识破自己掩饰不住的情绪,眼神甚至不敢直视阮枝。


    “那你是大几呀?”阮枝又问。


    “大二。”


    “哎呀,那你是学姐啊。”阮枝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调侃与一点点调皮的亲昵,“那我得叫你一声陈学姐了。”


    那一刻,陈夏感觉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她张了张口,没接得上话,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热。


    空气里似乎有种微妙的张力在悄悄生长,公交车晃过路口,车窗上映出两个女孩并肩而坐的影子。


    灯火斑驳地扫过她们的脸庞,一明一暗间,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柔软下来。


    陈夏垂下眼,想遮掩住唇角那一抹不受控的笑意。


    她小声念了一句:


    “嗯,我是你学姐。”


    她说得轻,像是怕这句话太重,把这刚刚被允许靠近的温柔吓跑了。


    短暂的沉默里,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车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红绿灯闪烁、便利店还亮着冷光,行人低头掏着手机走过。


    而车厢里却安静得像被拉进一层透明薄膜,风景再喧闹,都与她们无关了。


    阮枝本不习惯主动寒暄,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还想继续说下去。


    她偏过头,小声问道:


    “你也是回学校吗?”


    陈夏转头看她。


    车窗外光影流动,车厢内光线昏黄,阮枝的眉眼像水波一样柔软,落在陈夏心上。


    她点了点头,极力控制自己声音的颤抖:“嗯,是啊。”


    陈夏又顿了顿,声音低低的,却真诚得几乎赤裸:“今天……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


    阮枝轻轻一笑,唇角牵起弧度:“我也是。”


    车子缓缓停靠,门开时一阵湿润的风扑面而来。


    两人下车,夜色不深,空气里还混着夏日傍晚的闷热。


    刚走出几步,天色突然暗了几分,一阵雨点轻巧地砸落下来,起初只有零星几点,落在手背上像孩子的手指轻碰。


    但很快,雨势密了,敲打在路边的梧桐树叶上,沙沙作响。


    阮枝顿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下雨了。”


    她动作不慌不忙,拉开自己的包,低头翻找什么。


    陈夏站在她身边,心跳还未平复,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为了控制不该有的情绪。


    “还好我带了伞。”阮枝找出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我送你回宿舍吧?”


    她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陈夏怔了一下,眼里映出那把正被撑开的伞。那伞下的光亮像是为她专属而生的一小块世界。


    她轻轻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好啊。”


    她们并肩走进校园,伞面上雨点渐急,打出一阵阵脆响,像是两人心里说不出口的悸动和悄然滋长的情绪。


    阮枝撑着伞,有意无意地偏向陈夏那边一点。


    陈夏低着头,不敢肆意看她,只能看着两人鞋尖一前一后落在雨水斑驳的地面上,溅起一点一点安静的涟漪。


    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不真实、也最真实的一个夜晚。


    像梦,又不似梦。


    雨势越发密集,但伞下却静谧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两人慢慢穿过校园幽静的林荫小道,陈夏脚步极轻,仿佛怕踩碎了这短暂却柔软的时光。


    陈夏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阮枝,只见她撑着伞,脸颊沾了几滴雨水,睫毛湿润,笑容温柔得像风吹过水面。


    “你住几区几栋?”


    阮枝侧头问,声音轻飘飘的,被雨声裹着。


    陈夏低声答:“C区五栋。”


    “那正好,我也顺路。”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到宿舍楼下。


    雨还在淅淅沥沥,水汽氤氲,灯光在雨幕中像朦胧的灯笼,笼罩着夜色与温情。


    楼前的小台阶上,她们并肩停下,伞下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那……晚安。”阮枝轻声说,眼角带着一点不舍的弧度。


    陈夏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晚安。”


    可就在这句话刚刚落下,一个突兀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


    “阮枝。”


    一个人影忽然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长发微湿,神情冷峻。


    她径直走向阮枝,毫不避讳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阮枝被这突然的动作一惊,回头:“乔舒宛?”


    “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乔舒宛低声质问,语气中压抑着焦躁与不悦,眼神却始终落在陈夏身上,像是在打量某种危险。


    陈夏被她突如其来的敌意盯住,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直视她,眉眼未动。


    那一刻,她心中早已波涛起伏。


    她当然认得眼前这个人。


    阮枝曾鲜少提起过的“前女友”。


    虽然她谈起时语气随意、描述简短,却总带着一丝陈夏无法言说的不适感。


    而现在,那个人正以一种几近占有的姿态,将阮枝挡在自己身后,眼中带着明确的敌意。


    “你是谁?”乔舒宛冷声问,身形微倾,明显护着阮枝。


    陈夏一愣,眼底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望着乔舒宛,也望着被她挡在身后的阮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被谁从记忆中剥离再重新拼贴回来。


    雨还在下,风吹动伞面,发出阵阵薄响。而陈夏的心,却是一片死寂的静。


    她忽然明白,那些她拼命奔赴的记忆、努力靠近的温柔,或许现在还不属于她。


    但她还是抬起下巴,语气平静,像冰面之下压抑着万千汹涌的河流:


    “我叫陈夏。”


    然后,她看着乔舒宛的手还抓着阮枝的手腕,眼神微微一黯,轻声说:


    “是她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三人修罗场。[让我康康]


    第38章 强吻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点滴落在伞边, 砸出密集的声响。


    陈夏站在原地,神色冷静,却又带着一丝近乎隐忍的悲伤。


    她的视线越过乔舒宛, 落在阮枝身上。


    阮枝显然也愣住了。


    她望着陈夏, 又看看抓着自己手腕的乔舒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她下意识想解释, 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她只记得刚才两人还在伞下轻声交谈,氤氲着那种久别重逢般的温柔气氛, 可转眼间,一切就变了模样。


    “她是我朋友。”


    阮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像是在安抚某种紧张氛围。


    乔舒宛眼神一冷, 却没有松手,只是转头盯住阮枝,语气不善:


    “朋友?她是你什么时候的朋友?怎么我从来没听你提过?”


    陈夏依然站着不动, 眉眼淡淡地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因为她太清楚, 就算说了, 眼前的这个人也不会信。


    “乔舒宛,你别这样。”阮枝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试图抽回手, “你抓得我疼。”


    乔舒宛怔了一下,手指略微松了松,可还是挡在阮枝身前,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陈夏与她彻底隔开。


    “我带你回宿舍吧。”乔舒宛对阮枝说, 语气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阮枝看了陈夏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歉意:“陈夏,那……我们下次再聊?”


    陈夏的喉咙像被雨水灌满,发涩得厉害。


    她本该点头,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可她的嘴角只是扯了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阮枝又说了一句“晚安”,才转身跟着乔舒宛一起进了宿舍楼。


    雨幕落下的那一刻,像一道帷幕,将她们彻底隔开。


    陈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推开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心里一阵冰凉。就像有人不动声色地抽走了她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光。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伞柄。


    而伞边的水珠,一滴滴砸落,悄然无声,就像她压抑着的情绪,一滴滴滑进心底,再没有人看见。


    宿舍楼道口的灯昏昏沉沉地亮着,雨水从两人伞边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乔舒宛一路沉着脸,伞举得有些偏,雨水沿着边缘滴在阮枝肩膀上,她却像没察觉一样,只低头默默跟着。


    终于,到了宿舍门口,乔舒宛停下脚步,冷冷开口:


    “你怎么认识她的?”


    阮枝抬头看她一眼,眉心微皱,声音淡淡:“刚才在车上遇到的。”


    “你就随便和一个陌生人走到这儿来?她是谁你都不知道,万一是……有问题的人呢?”


    “你说她有问题?”阮枝声音瞬间冷了几分,“她只是跟我聊了几句天,又不是拐我去哪。”


    “阮枝!”乔舒宛几乎是咬着牙喊出她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看她的眼神……很亲近。”


    阮枝沉默了一瞬,随即眼神也冷了下来:“那又怎样?你这几天跟那个美院的学妹走得不也挺近的吗?我说什么了?”


    乔舒宛一怔,随即冷笑一声:“你说她?她只是朋友。一起画画,讨论艺术,你懂什么?”


    “对,我不懂。”阮枝语气也渐渐尖锐起来,“我不懂你们那些艺术生的情调,但我至少知道什么是亲近,什么是回避。你最近对我,根本就是回避。”


    “我哪有!”乔舒宛下意识反驳,


    “我……我只是忙。你什么都不懂就胡乱揣测我,反倒和一个陌生女孩走得那么近,还说我有问题?”


    “我不是胡乱揣测。”阮枝声音放轻了,却更冷了几分,“是你这段时间太明显了。”


    两人对峙在楼道口,外头的雨声连成一片,像是在为这场争吵添上一层低沉的背景。


    乔舒宛终又忍不住,一把拉住阮枝的手腕,低声质问:“我跟她真的只算朋友,你别多想,疑神疑鬼的真的很烦!”


    阮枝挣开她的手,语气不冷不热:


    “朋友?”阮枝抬眸看她,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凉,“那天我路过艺展厅,看到她吻你了。而你……没推开。”


    乔舒宛愣住了,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阮枝,那是个误会。好吧,她确实喜欢我。”她低声道,却没再多解释,只是倔强地看着她,“但是,我最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可你连解释都不愿意。”阮枝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痛意,“那天你看见我了,对吗?可你假装没看见。”


    乔舒宛沉默了几秒,目光游移了一瞬,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你怎么想吧。”乔舒宛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点疲惫和防备。


    沉默几秒后,她又低声咬牙:“你高兴就好。”


    然后,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阮枝站在原地,指尖在掌心紧攥着,喉头发涩。她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可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着,闷闷地发疼。


    窗外的雨点瞬间拍落在她肩头,却像感受不到似的,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楼。


    阮枝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呼吸有些急促。


    她不是一个擅长争执的人,可不知为何,这一刻她觉得心里憋得慌。


    不是为了陈夏,也不是为了乔舒宛,而是为一种被隐瞒、被否定的情绪。


    最终,她也不再看乔舒宛的背影,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雨水轻轻打在她脸上,混着体温,很快就蒸发了。


    *


    夜色沉沉,宿舍楼外的灯光斜斜洒在雨后的地砖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陈夏站在伞下,久久未动,眼神落在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宿舍楼窗户上,一盏盏暖黄的灯,一如记忆深处——


    温暖,却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陈夏站在女生宿舍楼前,望着不远处阮枝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像是失了魂般缓缓转身。


    她不知道该去哪。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像是一场荒谬梦境里的临时演员,不属于这里的江大,也不属于这座梦中的城市,甚至不属于这个时间段。


    可雨水的湿意是真实的,阮枝的笑、乔舒宛的敌意,全都真实得令人难以抗拒。


    她仰起头,闭上眼。


    一闪而过的雨夜里,她望着那个奄奄一息、满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阮枝。


    她怎么能忘。


    那时候她哭得像个孩子,跪在地上,呼唤她的名字,像疯了一样。可阮枝的手却渐渐冰凉,她永远也不会再回应她了。


    本来,她们之间已经如同没有相见的可能。


    可现在阮枝就在不远处。


    在这栋楼里,灯光下,重新活着,笑着,甚至会为别人掉眼泪。


    一股几乎无法遏制的情绪从陈夏的胸腔涌出,像是浸了毒的火焰,灼烧着她所有的理智。


    就算十五年前的阮枝不属于她,甚至连她是谁都不记得又怎样?


    既然她来了,就是命运的安排。


    既然命运将阮枝还给她,那她就必须抓住她,哪怕用一点不那么温柔的方式。


    在生死别离面前,一切仁义道德,通通都是狗屁。


    她睁开眼,眼底浮出一层寒光,几乎摄人心魄。


    就在这时,乔舒宛怒气冲冲地从楼道里走出,脸色铁青,手插在风衣口袋中,一路疾步离开。


    陈夏眸光一凝,唇角轻勾。


    真好,她走了。


    她收起伞,毫不犹豫地转身,踏着楼梯走进教学楼后侧的出口,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径拾级而上。


    刚拐过转角,她的脚步一顿。


    楼梯转角口,阮枝正坐在那。


    她瘦削的肩微微抖着,眼尾泛红,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


    陈夏心口一紧,却没动,只是冷静地看着她。


    阮枝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张,她连忙抬手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陈夏,你怎么来了?”


    陈夏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只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随后语气压得低低的,带着戾气:“乔舒宛是不是欺负你了?”


    阮枝怔住,垂眸不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陈夏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冰霜:“她配不上你。”


    话音刚落,她已抬手,撑在阮枝身侧的墙上,俯下身,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抵在冰凉的墙面。


    “我说了,你该记住我。”


    她嗓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誓言。


    下一秒,她低头,吻住了阮枝的唇。


    这个吻没有温柔,没有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惩罚般的力度。


    像是宣誓,也像是压抑太久的思念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墙角只余两人模糊交叠的剪影,和阮枝怔住的瞳孔。


    她的世界,彻底被重新撬开了一道缝。


    陈夏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阮枝怔然泛红的眼眸。


    她眼中还带着一点惊惶,唇瓣因为方才的亲吻泛着微微水光,脸颊发烫,像是来不及逃离的一只小兽,警惕又脆弱地看着她。


    陈夏忽然笑了,嘴角微扬,轻声说了句:“晚安。”


    她没再回头,也没敢看阮枝的反应,步伐轻快地踏下楼梯,仿佛刚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道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此刻砰砰跳动的频率几乎把胸腔震碎。


    楼道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嘴角那抹甜蜜的笑意仍挂着,脚步轻巧地踏出教学楼门口。


    可刚走到门前,便听到一个熟悉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你!哪个院的?大晚上的还在教学楼鬼混,几点啦你知道吗?!”


    陈夏一愣,回头就看到刚才在宿舍门口见过的那位宿管阿姨叉着腰,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撑着雨伞,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


    陈夏:“……”


    阿姨已经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她,皱起眉头:“你哪个寝室的?学生证拿出来看看!马上查寝了你不知道吗?还在这晃悠什么呢?”


    她嘴角的笑意僵住,只得讷讷地摸了摸口袋,一时不知从哪儿掏出不存在的“证件”。


    天上又飘起了细雨,陈夏叹了口气,心里只剩四个字:真是见鬼了。


    这当陈夏不知所措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来,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侧边的小道一拽。


    “阿姨,这是我的研究生舍友,刚转过来的,今天没登记上,我一会儿带她去宿舍。”


    是个清冷的女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和自然。


    宿管阿姨狐疑看了她一眼:“新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得赶紧补登记,记得让她去登记信息。”


    “好。”那人点头。


    她们走远后,陈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女生,雨后雾气未散,对方戴着帽子,兜帽压得低低的。


    直到那人在宿舍楼背后的梧桐树下站定,伸手轻轻扯下帽沿,露出一张熟悉得令陈夏震惊的脸。


    “怎么是你!”


    陈夏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人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眼神带着点调侃又温和的笑意:“怎么,几年不见,这就不认识了?”——


    作者有话说:人不阴湿枉少年。


    不强吻老婆枉夏夏。


    不过对枝枝来说,小夏这行为有点恐怖变态了。


    才认识的第一天的人,这说亲就亲啊……


    不过也请理解一下小夏吧,毕竟小夏受了很大打击,再加上某些阴湿属性的性格原因,小小的强吻一下老婆不算过分吧……


    ——


    欢迎宝子们再次来到竞猜环节:


    猜猜救场的这个人是谁!


    这才没提示,纯猜吧。


    第39章 疑云


    陈夏看着眼前的人,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一身灰色衬衫,身形高挑清瘦,眉眼极清, 眼尾微挑, 唇线薄而冷,像寒冬雕出的玉。


    气质疏离克制、干净得几乎冷淡。


    可她站在学校的昏黄灯光下, 却偏偏望着陈夏轻轻一笑,那笑意并不温暖, 却叫人无法移开眼。


    “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她声音不高, 语调偏冷, 但因熟悉,带了点难得的调侃。


    陈夏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你……戚南裕?”


    “嗯, ”那人轻轻点头,眼神如她整个人一般冷静而锐利,“你倒是没变。除了看起来比以前更疑神疑鬼了点。”


    陈夏心跳微乱, 迟疑着问:“你也……进了阮枝的梦?”


    戚南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眼神轻轻一顿,旋即冷静如常,只是语气低了几分温度:“你在说什么梦?我没听懂。”


    她的神色不像在说谎, 反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理智判断。


    陈夏一瞬间陷入更深的惊疑之中。


    她凝视着对方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关于“实验”或“梦境”的破绽。


    她压下心头波动,语气试探地问:“那……你为什么认识我?”


    戚南裕睨了她一眼,唇角抿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刀锋般轻轻剖开她的伪装:“几年前是你不告而别, 现在却反过来问我?你觉得合理吗?”


    陈夏呼吸一窒。


    “我记得你说过要离开一段时间,”戚南裕缓缓道,语气克制,“结果一走了之,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出了意外死了呢。”


    她语气淡淡,但话锋如刃,锋利而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陈夏无从反驳。


    可问题在于——这是十五年前。


    按照现实时间线,这时候她们根本不可能认识,陈夏此时也应该只是个陌生人。


    那……现在的这个戚南裕是谁?


    是梦中的残像,还是有人以她的模样,进入了这场梦?


    陈夏压下更深层的疑问,缓缓露出一个浅笑:“……看来我确实欠你一句解释。”


    “解释太长,暂时收着吧。”戚南裕偏头看她,语气依旧冷静疏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你现在身份不明,随便在江大乱晃,很容易被当作危险分子。”


    她说得毫不客气,紧接着顿了顿,又问:“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陈夏张了张嘴,苦笑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被雨水半打湿的衣角,语气轻缓而有点自嘲:“除了身上的一套衣服和一把伞,什么都没有了。”


    戚南裕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淡声道:“那今晚你就先住我们宿舍吧,正好,我舍友这几个月出国交换,不回来。”


    陈夏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戚南裕却忽然轻笑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只是嘴角轻轻一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意味:“你倒像一阵风。”


    陈夏抬头看她。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戚南裕看着她,眼神平静又清透,“就像是——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让人措手不及,又在意料之中。”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就感觉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陈夏背脊一僵,身后竟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只是个误入她人梦境的旅人,一个为寻找“她”而闯入十五年前的异客。


    陈夏眼神微动,却又故作平静地移开视线:“……你想太多了。”


    戚南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转身向前走去。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挺拔的背影,心绪翻涌不止。


    这张脸,这个人,明明曾无比熟悉,如今却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可她又偏偏出现在这里,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和十五年后的现实又不尽相同。


    她到底是谁?


    她真的是……戚南裕吗?


    走在通往宿舍的林荫小道上,雨势已经渐渐停了,只剩地面潮湿反光。


    一路两人都沉默无言,仿佛刚才的对话还留在空气里,不肯散去。


    直到拐上宿舍楼最后一段台阶,戚南裕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你来江大……是为了什么?”


    陈夏低头踩着影子,思索片刻,缓缓道:“找一个人。”


    “谁?”


    陈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停下脚步,语气试探:“戚南裕,你……听说过‘逆时’吗?”


    戚南裕果然一愣,微微皱眉,语气冷静却显然带了几分困惑:“‘逆时’?那是什么?概念名词还是某个项目代号?”


    她的眼神清透锋利,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个未知的难题。


    陈夏紧紧盯着她的神色,试图从那一丝不解中分辨真假。


    但她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


    那一刻,她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面前这个清冷理性的戚南裕,还是十五年前的她,不是那个进行秘密的疯狂研究、冷眼窥视时间的疯子教授。


    “这词是我自己编的吧。”陈夏轻声说,低笑一声,“你确实不可能知道。”


    戚南裕倒是对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愈发感兴趣,眼中罕见地浮出几分探究意味,语调不再疏离,反倒认真问:“听起来像是某种……时间相关的理论?”


    “差不多。”陈夏看了看周围,走到灯光昏黄的屋檐下站定,“你学过物理,应该对时间、空间、熵的不可逆性都有研究吧?”


    戚南裕点头:“时间箭头,一直是主流科学对因果链条的解释核心。你想谈什么?”


    “如果,时间并不是单一线性的存在,”陈夏慢慢道,“如果时间存在分支,存在无限可能的重构路径,存在多维宇宙之间的信息交换……那我们所理解的过去,现在,未来,就都不再是确定的。”


    戚南裕盯着她,目光渐渐锐利:“你想说多世界解释?”


    “也可以这么理解。”陈夏点头,“但比那更极端一些。”


    “更极端?”


    “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掌控‘逆时’通道,主动穿越到某一特定时点的现实世界,不是平行宇宙,而是我们已知时间链条中的过去,那会怎样?”


    戚南裕微微挑眉,双手抱臂站着,似乎沉入思考。


    “你这是科幻小说里走出来的主角视角。”她语气平静地调侃了一句,但没有笑。


    “可能是。”陈夏望着她,语气忽然轻了,“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戚南裕低头,静了几秒,忽然开口:“你不是来找人……你是来纠正某个变量。”


    陈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对抽象理论痴迷的人,”戚南裕眼神不动,“你来江大,不是偶然。不过,你身上有些我还看不透的东西。”


    陈夏没说话,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仿佛默认。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耳边雨后的风吹过,凉得让人心口泛疼。


    果然,哪怕是十五年前的戚南裕,天生就是科学领域的天才。


    一旦提及这些命题,她会像猎犬嗅到猎物的气味,迅速进入捕捉状态,理性、冷静、危险。


    突然,“滴滴滴——”


    一道清脆的电子音在夜色中响起,略显突兀。


    戚南裕掏出外套口袋里的小灵通,低头一看,神色倏地一沉。


    她皱了皱眉,随即对陈夏道:“我去接个电话。”


    她没有多余解释,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绿树荫下,动作一贯利落冷静。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隐入夜色,手中握着那把早已合起的伞。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戚南裕手中那台黑色的小手机上,不禁轻轻勾起唇角。


    “诺基亚啊……”


    她在心里喃喃,这种被早就淘汰的通讯工具,在这个世界里却还大行其道。


    她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社交媒体尚未兴起。


    一切都还停留在那个慢节奏的、信息滞后的年代。


    “如果我能利用这一点……”她一念及此,又强行按下了后续的思路,自嘲一笑,“算了,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总归会离开的。”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耳边传来细碎的风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影下隐约传来人声。


    陈夏本没想偷听,但戚南裕的声音带着极少见的情绪波动,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进耳里——


    “我说过了,不要再打来了。”


    “我现在没空——”


    “虞江美,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陈夏原本靠着柱子的身体顿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眼神倏地凝住。


    虞江美。


    又是这个名字。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在资料中,在戚南裕十五年后的执念中,在那场彻底改变命运走向的实验记录里——虞江美。


    这个名字像一根隐藏在梦境中的暗针,每次提起都似乎牵动某条关键的线。


    陈夏心跳慢了半拍,脑海中快速回溯所有关于虞江美的只言片语,像是拼图中缺失的边角终于露出一点碎片。


    树下的对话声突然停了。


    几秒后,戚南裕重新走回路灯下,眼神恢复了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扫了陈夏一眼,淡淡道:“抱歉,私人电话。”


    陈夏强作镇定,勾了勾嘴角,“没关系。”


    戚南裕看着她,却忽然问:“你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她语气不重,但眼神有点冰冷。


    陈夏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我没注意听。”


    对峙了一瞬。


    戚南裕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走吧。”


    她转身走在前头。


    陈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所闯入的这个梦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而虞江美,这个被埋藏在现实与幻象之间的女人,又在这场“逆时”的故事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第40章 夏光


    江大的某节高数课上, 阶梯教室静悄悄的,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动静交织在一起。


    窗外阳光被玻璃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桌面上, 一点一点地晃着人眼。


    阮枝坐在靠窗的位置, 身子微伏,眉头紧蹙, 手下的草稿纸已经被她写满了一行又一行的运算。


    纸上的字迹清秀,却不时涂改, 密密麻麻像一张困人的网。


    她咬着笔帽,盯着那道复杂的变限积分题,眼神焦躁又倔强。


    “怎么又算错了……”


    阮枝低声嘀咕, 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有些泄气地准备放下笔。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稳稳握住了她的笔。


    阮枝微微一愣, 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便撞进了陈夏的侧脸。


    她穿着白衬衫,干净利落, 坐在她右侧的空位上, 低头聚精会神地在纸上写着,眉眼间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她的发梢上,将那双略显清冷的眼眸镀上一层温柔的亮色。


    那一瞬间, 阮枝忽然想起两天前在宿舍楼的那个吻。


    唇上的温度仿佛还未散去,混合着那一夜压抑的雨、女孩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以及她亲吻她时,令人眩晕的心跳。


    阮枝的心跳骤然加快,耳根也不争气地泛起热意。


    “巧了, 你也来听课啊?”


    阮枝努力装作镇定,轻声问道,声音却比平时软了些许。


    陈夏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解题过程利落地写完,推到她桌前。


    那张纸上工整的数字宛如潇洒恣意,却整洁明晰,一目了然。


    陈夏侧头看了阮枝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不巧,我为你而来。”


    空气忽然仿佛凝滞了一秒。


    阮枝怔在那里,手下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掌心微微冒汗。


    她分明知道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玩笑,甚至带着调侃的意味。


    可偏偏从陈夏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枚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心湖,激起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阮枝移开眼,想掩饰自己的心虚,却发现那张被推过来的纸角落里,还写着一句小小的字:


    “你不擅长的题我来解,但别总一个人皱着眉头。”


    这一刻,她连耳垂都红透了。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着抽象的数学原理,教室内依旧寂静如初,可阮枝的世界,已经因为眼前这个人悄然翻了页。


    下课铃响得突兀,像是一记从天而降的提醒,把全班人从高数的沉闷逻辑中拽了出来。


    老师推了推眼镜,嘴里还念叨着“下节讲傅里叶变换,提前预习”,便提着资料离开了讲台。


    教室里顿时活泛起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学生起身交谈的嗡嗡声此起彼伏。


    阮枝低头将草稿纸一页页叠好,故作镇定地收拾着东西。


    可她心跳却还是没能慢下来。


    她不敢看陈夏。


    直到她听见那道熟悉的低声轻笑:“怎么,下课了也不敢看我?”


    阮枝指尖一顿,只得抬起眼,轻轻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总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陈夏却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哪句让人误会了?”


    “……你刚才说你是为我而来。”


    “我说的是实话。”陈夏垂眸看她,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听说你最近在啃高数准备期末考试,听课听得很是辛苦,刚好我也想复习,就顺路坐了过来。”


    阮枝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她明知道陈夏是故意的,那些话就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也是在用某种不明朗的亲近感轻轻地包围着她。


    既不明说,又不退让。


    “你就是太会算了。”她小声嘟囔,“一副游刃有余什么都会的样子,有点讨厌。”


    “那你讨厌我吗?”


    陈夏语气里却带着点笑意。


    她一边说,一边俯身拿走了阮枝桌角的空饮料杯扔进垃圾桶,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故意拉近距离。


    两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阮枝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味,而是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又温暖。


    “陈夏,你别闹了。”她偏开头,耳根微红,“我要去图书馆写题。”


    “正好,我也去。”陈夏不紧不慢地道,单手将杯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动作利落。


    阮枝狐疑地看她一眼:“你不是说‘顺路’才来的?还复习高数?”


    “嗯,现在改主意了。”陈夏伸手替她拉好散开的背包拉链,笑容浅浅,“现在,我决定全程‘顺你’。”


    阮枝怔住,刚到嘴边的调侃也被这句话噎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半天才别开脸:“……你真的很会撩人。”


    “可我只撩你。”


    陈夏说这话时很轻,却异常认真。


    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最后一缕斜照打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隐形的线,把彼此拉得更近。


    阮枝也终于没再反驳,只是拉了拉背包肩带,低头走在她前头,却没拒绝她的同行。


    她背影微红,步子不快,像是在等她。


    校园的天色正午明亮,盛夏阳光肆意,树荫在青砖小路上斑驳摇曳,蝉鸣一浪盖过一浪。


    陈夏和阮枝并肩走出教学楼时,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滚烫的毛巾重重裹在身上。


    阮枝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额前的光,眼尾余光偷偷扫了身旁的人一眼。


    陈夏背着帆布包,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神色懒散,步调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阳光洒在她肩头,那点清俊气质在夏日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被阳光渡了一层淡金的轮廓,不张扬,却叫人不由自主想看她第二眼。


    “你走慢点。”陈夏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了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我走得不快。”阮枝说着,却还是稍微放缓了脚步。


    陈夏低头扭开瓶盖,将手中冰凉的水递过去:“喝一点?你脸有点红。”


    “……没红。”阮枝接过,低声狡辩着,却还是抿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跳都好像缓慢下来一点。


    她不敢久看对方,只能转头看路。


    可心底的那点紧张感和微妙的悸动,像是藏不住的小鹿,时不时就想乱撞两下。


    她们走进图书馆时,空调冷气迎面扑来,整个人像从热锅里走进了冰泉,阮枝打了个轻轻的寒噤。


    陈夏见状不动声色地将她引到阳光最充足的靠窗一角,那一片玻璃落地窗将整个校道和远处操场都收进眼底。


    阳光透过薄薄窗纱洒在书桌上,温柔而安静。


    “坐这儿。”陈夏拉开椅子,自然而然地替阮枝放好水杯,又帮她摊开练习册,“你刚才那道题,前面思路没错,是积分上限搞错了。”


    阮枝看着她专注地落笔,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阳光笼在她指尖,她写字的动作很好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别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陈夏,”她犹豫了一下,“你真的很聪明。”


    陈夏停笔,眼尾轻挑,笑意藏在眼底:“过奖过奖,只不过……比你好一点点。”


    “……自恋。”


    “那也只有你知道。”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也只想让你知道。”


    阮枝怔住,下意识转开脸,耳根却已经悄悄泛红。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一个写题,一个看题,偶尔低声讨论几句。


    窗外的蝉鸣声隐隐传进来,远处有人在操场投篮的声音混着夏日特有的鸣噪,却丝毫不打扰这一方静谧。


    那是一种特有的亲密,不过分热烈,但却无声地填满每一寸气氛。


    就像窗外的光,一点点落进阮枝的眼里,也落进了她的心里。


    阳光安静地铺在桌面上,像是也不忍打扰两人之间微妙而绵密的沉默。


    阮枝手里拿着笔,可眼睛却看不进一个字。心绪像草稿纸上被反复修改的笔迹,乱成一团,再也理不出头绪。


    她努力回忆自己和陈夏真正说过几次话,几天前她们还是陌生人,顶多算是萍水相逢。


    可自那个吻之后,一切就好像脱离了既定的轨道,迅速朝着某个她来不及控制的方向奔去。


    她明明还不够了解她。


    连陈夏是哪里人、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都说不上来。


    可她帮她解题,给她水喝,陪她去图书馆,眼神温柔得像要把她融化掉。


    “难道是……一见钟情?”阮枝在心里轻声自问,可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声音,“不对,不是。”


    不是那种轰然的、轻浮的喜欢。


    她说不清具体为什么,但她莫名地觉得,陈夏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比“一见钟情”要深得多的什么。


    阮枝陷在心思里,像踩进了某片黏稠的湖底,越挣扎越沉沦。


    陈夏此时正低头翻着练习册,手指修长,翻页动作利落而专注,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可阮枝的心跳,却已经乱成了一片。


    她犹豫再三,心里斟酌着无数种开场白,什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如果我多想了你别介意”。


    但嘴快一步,竟在她还没准备好时自己说了出来——


    “陈夏,你是不是……喜欢我?”


    声音轻得仿佛要被窗外的风吹散,但陈夏的手却顿了一下。


    下一秒,空气像是被凝固住。


    四周寂静无声,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遥远了。


    阮枝一惊,脸腾地红了,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愚蠢的事。


    她低头,手忙脚乱地翻开练习册,几乎把题目都快看穿了,却看不进去一个字。耳根滚烫,脸颊也火辣辣的。


    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在心里一遍遍想把那句话吞回去。


    她怎么就问出口了?


    她应该先旁敲侧击几句的!


    试探一下!这样太唐突了,太不矜持了,太、太丢脸了……


    阮枝几乎要自闭地钻进课本里时,耳边却忽然响起陈夏的声音。


    低而柔,慢而轻,像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斜落下来的影子,一点点洒进她紧绷的心里:


    “嗯。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阮枝一震,猛地抬起头,望进陈夏的眼里。


    那是一双清澈、坦率、不带一丝玩笑的眼睛。


    她没有说“才认识你几天怎么会喜欢你”这样合理又防御性的话。


    她也没有笑着打趣她说“你是不是误会了”。


    陈夏只是认认真真地、温温柔柔地回答了她。


    真诚、坦率又让人心跳骤停。


    像是在回应某个时间之外的牵引。


    阮枝心里“砰”地响了一声,像是闷雷炸开。


    某种说不出口的熟悉感,像被她压在心底的某个东西,被这句话轻轻一撬,松动了。


    阮枝甚至有种荒唐的错觉。


    仿佛在她的人生某个她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方,她们曾经遇见过。


    可那种感觉太飘乎,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阮枝只是低头,飞快地翻动练习册,努力掩饰自己耳根泛红到发烫的模样,嗫嚅了一句:“你……你认真吗?”


    陈夏轻轻一笑,嗯了一声后就没再多解释。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阮枝,目光温热,仿佛她就是世界上唯一值得注视的存在。


    窗外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阳光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盛夏的光,在那一刻,像是变得柔软又有温度起来——


    作者有话说:我支持甜甜的校园恋爱。[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