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胜负欲。
“神、什——”
两败俱伤的云山乱与无离恨脸色剧变。
震撼抬眼, 顺着秋浅月的视线望向角落里那个毫不起眼的小白脸。
“鹤影空……他?神巫?!”
二人惊疑不定。
扶玉错愕仰起头,苦笑着摆摆手:“主神莫要取笑我了,这血脉之力其实限制颇多, 只是能够拿到死者一部分力量而已,并不是说我杀了神巫,我就能成为神巫——若是真有那么厉害, 我还能混成今天这样?”
她眉眼沧桑疲倦,唇角笑纹深而苦涩,周身气质分明就是个中年失意的样子。
倘若秋浅月只是出言试探, 扶玉的瞬间反应和回应可谓无懈可击。
四目相对,中年男人落寞潦倒的气息霎时扑了秋浅月一脸。
秋浅月眼角微跳, 一时无言:“……”
她也没说信或不信,转过法相那张巨大的脸,盈盈望向云山乱与无离恨。
“不着急。”秋浅月唇角泛起的笑容更加温柔, “事要一件一件做, 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的璀璨法相已经强大到了非人的地步,神圣庄严, 光辉圣洁。也因此, 在她口中吐出一个“吃”字, 简直诡异到难以言说, 犹如邪典。
那二人只觉遍体生寒。
此刻的秋浅月显然比什么神巫更危险。
“秋浅月,有话好好说。”无离恨竖起一只残缺的手掌,“你我三人走到今日也不容易,这些年通力合作, 彼此成就——虽说各有所需,也未必没有情分在,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还没过河。 ”云山乱冷声提醒秋浅月, “你可别忘了,若是没有无离恨的‘开天’,以及我的‘造人’,只凭你,没能力创世。”
灭世不是最终目的,创世才是。
“秋浅月。”云山乱略退半步,沉声劝道,“未到半场,劝你莫要操之过及,免得鸡飞蛋打。”
巨大的灿烂法相咯咯笑了起来。
她唱:“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袭来,云山乱与无离恨下意识作出反应,一个飞身疾退,祭出金针挡在身前,另一个撕开空间,遁得遍地都是脸。
远处破碎的伪神巨像大块小块置换而来,撞上秋浅月法相,如流星坠地,溅起无数燃烧的火痕。
而云山乱与手中的金针突然无端消失在原处。
下一霎,他的身影已出现在秋浅月身后,掌中燃火的金针轰然直指秋浅月后心——变故发生的瞬间,云山乱和无离恨摈弃前嫌,果断联手。
“盘古斩!”
“流光,破!”
扶玉静静望着那轰隆逼近秋浅月的金色长针。
瞬息之间仿佛错位颠倒,秋浅月的巨大法相好似立在深渊之下,孤零零面对整个世界凝化而成的一线杀光。
这一击,扶玉不久之前曾在道宗遗址之下亲眼见证。
时隔数千年,在面对致命强敌的时候,云朵儿这位兄长终是用出了兄妹二人从前自创的杀招。
‘当初你亲手破了云朵儿这一招,杀得云朵儿措手不及,身魂俱损。’扶玉垂眼笑开,‘今日你该尝苦果。’
念头刚一动,便见秋浅月的法相抬起了一只手,做出和云游儿当年一模一样的动作——
“破。”
云山乱瞳孔骤缩!
当年他是如何破了云朵儿弱点,此刻秋浅月就是如何破他绝技。
“你——”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心机深沉,从那时开始,她便已经在谋算将来如何对付他?!
“呃!”
云山乱闷哼出声。
身上剧痛传来时,眼前恍惚浮起了曾经画面。
彼时贺兰全族被诛,秋浅月这个主母当真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像一株菟丝子,满心满眼都是攀附。
虽然知道她心思阴毒,终究还是因为外表而轻视了她。
云山乱不敢想象秋浅月究竟演练过多少遍,才能使这个针对他弱点的反击动作熟练到近乎本能。
血液冻结,如坠冰窟。
一瞬间莫大的失控和绝望感将他淹没。
“云山乱!”无离恨焦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还在愣什么!”
无离恨手上动作一变,破碎虚空去救云山乱,对方却掉了链子,没有第一时间配合他逃遁。
云山乱怔怔垂下眼球。
秋浅月的手刀穿透他脐旁三寸半,反手,攥住他腹中要害,卸去他的反抗之力。
她的眼睛里渗出冰冷的、讥讽的笑意,嘴巴却在模仿当年云朵儿震痛的声线:“兄……长?”
“毒、妇。”
云山乱痛不欲生,目眦欲裂。
此刻他孤家寡人一个,他的万万圣修罗军团无法——眸中忽然一动!
他嘶声吼叫:“无离恨!”
无离恨瞬间领会意图,口中念诀调运神力,法相巨大的手掌将空间视为幕布,奋力一撕!
只见他每一根破损的手指都有百丈余长,青筋微露,狠狠抓住“幕布”两侧裂缝,伴着一阵又一阵天地剧颤,裂缝狰狞扭曲,疯狂扩张。
漆黑的虚空在眼前破开,后方景象密密麻麻呈现。
正是那无边无际的森罗殿、圣修罗。
云山乱口中喷血,拧头嘶吼:“呀啊啊啊啊!”
那黑色大潮一般的活尸齐齐仰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回应:“吼——!”
无数圣修罗飞身而起。
放眼望去,犹如蝗灾。
秋浅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喜欢捉迷藏的坏孩子——我抓到你了。”
“什……”
只见她法相手臂如藤蔓疯长,瞬息之间刺透云山乱的法相,蜿蜒击出,一把抓住无离恨撕裂空间的巨手,毫不留情向后掰折。
清脆恐怖的骨裂声响彻虚空。
“啊啊啊啊!”
无离恨惨叫出声,想要收手,已然太迟——两个人配合召唤圣修罗的动作,竟然也全在秋浅月的预料之中,她以逸待劳,等的就是他出手时露出破绽。
断手一紧,无离恨被拽出虚空,狠狠掼在秋浅月脚下,下一瞬间腰腹要害被猛力贯穿!
“呃啊!”
长臂如藤,串连这二人,当真成了一根藤上挣扎的蚂蚱。
电光石火间,战斗结束,胜败已分。
撕裂的虚空缓缓合拢,飞身在半空的圣修罗噼里啪啦栽落回去,在长阶上下了一场活尸雨。
最后的救兵也没了。
秋浅月开始大快朵颐。
恐怖的咕噜声、吮吸声令整个空间轰隆颤抖。
那二人的法身拼死挣扎,指掌疯狂抓握贯身的藤蔓,却不能抵抗分毫。
血流如注,哀嚎声仿佛痛兽,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体内大蓬的灵气与灵血被秋浅月吸走,那根汩汩涌动的手臂像极了吸血蚂蝗的吸盘。
铺天盖地的绝望与恐惧灭顶而来。
“我还……有用……我有用!”无离恨挣扎求饶,“只有我能证‘盘古’之位,替你开天辟地……只有我……呃啊……主宰之位我不和你争……你需要我,秋浅月,创世时,你还需要我的能力……”
云山乱一生骄傲说不出求饶的软话,他一次一次张大嘴巴,向那尊光辉灿烂顶天立地的法相发动攻击。
阴冷的呼啸一浪接一浪撞上秋浅月法相。
“呀啊啊啊……呀啊啊啊!”
秋浅月瞥下一眼,仿佛在看一只可怜虫。
“无离恨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难道我会犯一样的错?”
她吞的是这二人的精血灵气,那些青黑阴冷的气息悉数被她渡入漩涡。
云山乱发出无力的嘶吼。
他先是挑衅君不渡残念,惨遭灭杀,然后又与无离恨大战一场,此刻实力十不存一,对秋浅月再无半分威胁。
死亡的恐惧冷冰冰罩下。
他眸底颤动,哑声开口,强撑着自尊别扭认输:“只有我,能证‘女娲’之位。新世间若无生灵,你的‘不死药’毫无意义,你当不上救世主。”
秋浅月垂眼,目光有如实质,沉而缓地扫视这二人。
她忽地笑了起来,笑得神躯乱颤。
“你们呀,你们呀。”她叹息一声,缓缓摇头,“怪我了,是我让这世间遍布鼠目寸光的愚人,以致于……你们竟把我当成了一样的呀。”
那二人瞳孔微缩,不解其意。
“怎么说你们才好呢。”秋浅月笑叹,“真是……可爱呀,为什么你们会以为抛出利益为诱饵,就可以引诱强大的敌人?都到了两军对垒一决生死之时,还能幻想着只要扔出金银珠宝,对手就会乖乖听命于你呀?”
她说着话,动作却一刻也未停。
那二人的法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凋零。
云山乱与无离恨拼命挣扎蠕动,眸光乱颤,无力地抓握住任何伸到面前的稻草:“难……难道不是?”
她需要他们!
她需要!
秋浅月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你们怎么能这样天真这样蠢?呵……哈哈哈,把你们杀光,这些东西同样是我的呀!”
一瞬间二人只觉五雷轰顶。
秋浅月的笑容蓦地消失:“吃了我那么多不死药,是时候付出代价了。”
刺穿二人的“藤蔓”猛然抽[-]插。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极为短促地爆发又消失。
两尊法相短短一瞬就被抽空,容颜枯瘪,像两只被晒干许久的破布口袋。
五官扭曲,狰狞痛苦,不成形状。
秋浅月法相几乎占满了整个虚空。
她缓缓拧过脸,视线落在扶玉身上。
“我在等他们死,神巫又在等什么?”秋浅月掩唇轻笑,“你该不会……真以为侥幸能够骗过我吧?”
扶玉掐指,望天,一脸不高兴。
“事有轻重缓急,这我理解。”扶玉道,“但你为什么把我放在他俩后面?你到底分不分得清大小王?”
秋浅月:“……”
这是什么该死的胜负欲?
扶玉一脸无所谓:“不死药是吧。仁寿丹,就是你的不死药。我没吃过,所以你知道我不是鹤影空。”
秋浅月脸上笑容变淡。
本该由自己来揭晓的台词被人抢了,真的很不爽。
她的目光落向扶玉掐诀的手,冷嘲道:“是在给自己算最后一卦么?可曾算到你的结局。”
扶玉一脸敷衍:“嗯。”
“哦?”
扶玉懒散撩起眼皮,半点不走心:“今日不宜死。”
秋浅月气笑。
第142章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决战之前要谈心。
扶玉:“明日不宜死。”
扶玉:“后日也不宜。”
秋浅月眯起巨大的眸, 神光凝成一线,从眼尾处冷冷迤出。
“你绝无可能是我对手。”法相圣洁庄严的脸庞微微偏侧,目露狐疑, “但你看上去并不担心。你是真不怕死,抑或……另有底牌!”
秋浅月双眼蓦然睁大,神光如炽。
她的嗓音在虚空每一处响起, 层层叠叠,仿若天道规则本身。
秋浅月喝问:“神巫扶玉,你可曾招魂君不渡!”
扶玉失笑:“又来。”
不久之前无离恨曾用过这一招强制吐真, 扶玉瞎说大实话,轻轻松松蒙混过关。
扶玉张嘴又是大实话:“我当然不曾替他招魂。”
不等秋浅月继续发问, 扶玉干脆主动自问自答:“那君不渡又可曾像我一样转生成人,王者归来?”
秋浅月目光一凝。
扶玉笑开,继续实话实说:“也不曾。”
笑, 在此界天道规则之下, 邪魔确实不算人。
秋浅月眸中杀机微松。
扶玉再帮她问:“那我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杀了你吗?”
她摊手:“没。”
她冲着秋浅月眨了眨眼,示意对方大可以放心。
秋浅月眉心轻蹙:“不错,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 任何奇技淫巧通通不堪大用——那你为何不怕死?”
扶玉:“我是化身。”
秋浅月恍然失笑:“原来如此。”
扶玉也笑起来:“其实我很喜欢这样坦荡的交流, 开门见山, 推心置腹。你有所不知,我们祝师平日里很辛苦的,说真话总是没人信。”
秋浅月一时哑然。
扶玉站累了,干脆闲闲往虚空里一坐, 抬手往脸上一拂,卸去了“鹤影空”这层伪装。
秋浅月垂眸看她。
只见扶玉曲一条腿,单手托腮, 一副惫懒的样子,偏偏容色太盛,显出些挑衅。
视线相对,扶玉忽地笑了:“你也是真记仇。”
秋浅月:“哦?”
扶玉懒声道:“小玉清是你化身吧?我说呢,当初那么闲,放界火追着我和老神棍烧。怎么,被一个小兔崽子拒绝,很伤你自尊?”
秋浅月嗤道:“太自信了神巫。火烧连城不过是算计舞阳尊而已,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行吧,你说是就是了。”扶玉不以为然,摆摆手,随口闲聊,“既然仁寿丹是你的不死药,那么卖过寿元的人,都是你药人?”
秋浅月淡淡笑了下:“药人?不是药人。药渣罢了。”
扶玉比划:“你随时可以吸光他们寿元,叫他们灰飞烟灭,就像天南城那样——你还不动手吗?”
秋浅月:“没到时候。”
扶玉:“你在等什么?”
秋浅月笑而不语。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法相越来越灿烂,虚空被照得白炽,就连那只璀璨漩涡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扶玉重复:“问你话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吸死全天下卖过寿元的人?”
她眯眸,仰头,盯向秋浅月庞大的法身。
一片刺眼神光之中,对方唇角缓慢勾起了讥讽的笑。
“神巫,你急了呀。”秋浅月轻飘飘说道,“你迫不及待想要揭穿我的阴谋,让天下苍生知道真相?你以为这很重要吗?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总是以为那草芥蝼蚁,竟能有改天换日之力?”
扶玉默然望着她。
“呵……哈哈哈哈!”秋浅月大笑,“错啦!底层蝼蚁不过是一盘散沙,真正在暗中操纵他们命运,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的人……从来,都是我们呀。”
扶玉:“你们?”
秋浅月笑:“所谓大义,所谓苍生,不过就是争权夺利的幌子,骗骗愚昧的蝼蚁也就罢了,怎么还真把自己也骗进去?”
扶玉摊手:“那没办法,谁叫我生来就是个蝼蚁。”
秋浅月不屑一笑:“所以你以为天下蝼蚁自会站在你那一边?错啦,真正的蝼蚁,鼠目寸光,愚蠢至极,为了眼前几粒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的将来,以及整个世间的将来。”
秋浅月语速越来越快,一句一句,重若雷霆。
“这才是所谓苍生的底色,一群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信他们?靠他们?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你们不输谁输!”
秋浅月傲然望向扶玉。
看见扶玉眉心微蹙,秋浅月唇畔不禁浮起一抹诡笑,放慢了语调,缓缓掷出惊雷。
“你以为我此刻漫天愿力从何而来?正是那些底层蝼蚁给的呀!”
“他们看见数千年前你与君不渡救世,你以为他们会从你们身上学会舍生忘死的勇气?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以为揭露神庭所作所为,他们会抗争?不,他们根本不会。”
“他们只会埋怨自己命苦,只会怨天尤人,只会一味慕强。他们祈祷有神明从天而降,向他们施舍怜悯与拯救,带他们脱离苦海,永享极乐。”
“他们就是这样一群自私懦弱无能的软骨头。”
“而我……”
秋浅月法身双眼炽亮,“我,正是那个能够创世的神,他们乞求神的恩赐,愿力自然归属于我——你,明白了么?”
扶玉沉吟。
点头。
“哦,明白。”扶玉从善如流,“你不仅能吸寿元,还能吸愿力香火。”
秋浅月:“……”
她就多余跟这神棍废话。
有扶玉在,很难冷场。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天聊死了,自顾自笑了起来:“哎,你平生看不上蝼蚁,却放跑了我这个大蝼蚁王,午夜梦回,有没有后悔到咬烂被子?”
秋浅月:“……”
扶玉又道:“有件事可能你还不知道,你那个化身小玉清,也是我坑死的——啊哦,你还真不知道?!”
秋浅月:“……”
世间若有一个最讨嫌的人,必定非这神棍莫属。
也许就从当年这小泼皮半撩着眼皮胆大包天吼她滚的那一刻起,两个人便已孽根深种。
秋浅月彻底拉下脸,冷声道:“你在拖延时间,真以为我不知道?”
扶玉遗憾得真情实感:“啊呀,这都被你发现了。”
秋浅月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
“都说神巫算无遗策,那你可曾算到,此刻时间却是在我这一边呀?神巫,我在等邪魔神撕碎界壁,助我灭世——你,又在等什么?”
扶玉望向那只漩涡。
云山乱饱受污染的青黑气息就像明灯,指引邪魔神降临。
扶玉意味不明:“或许我也在等邪魔神?”
界壁崩毁,宏大无声。
恐怖的冲击巨浪以神魔大葬为中心,轰然席卷千万里。
一座又一座黑金龙骨法阵被连根拔起,重达近万斤的庞然大物在烈风中轰隆打滚,撞上尚且完好的法阵,发出震天动地的金铁摩擦与轰鸣。
界门另一侧的景象更是可怕。
山陵崩了。
那座屹立数千年山巅巫城歪倒倾塌,带着呼啸的风声,沉沉向着深渊坠落。
巨大的天堑截断了两界之间的通路,神龙族的战士首尾不能相顾,而邪魔神却已冲破界门,再一次降临在这个满是新鲜血食的世界。
一座座翻倒的黑金龙骨法阵勾勒出祂的轮廓。
祂像山海,像天地。
当祂彻底降临,碾过天空和大地,那一座座巨大的龙骨法阵尽数被拔起,像渔网上的浮标,轰隆隆滚动着、颤抖着,被祂拖曳着向前滚去。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拦祂的脚步。
除了——
“铛!”
绚丽壮阔的金光一荡而过。
镇字大封咒熠熠生辉,宛如天地本身的恐怖意志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无形的巨大声波震空了天上浮云。
“司命!司命!”
苦苦挣扎在风暴之间的神龙族战士们热泪盈眶。
数千年来,司命留下的“遗产”一次又一次守护了他们的家园和族人。
“想侵犯司命的世界……除非我们都死了!我们死光之前,休想……!!!”
神龙族战士嗷一嗓子扑上去,用自己的肩膀、双手、脑袋、牙齿……扛起一座又一座翻倒巨阵。
猴子激动地捶了捶地,化出真身飞扑上前,轰一声震天巨响,凭一己之力将一座法阵顶回了原位!
“铛轰!”
猴子桀桀怪笑。
乌鹤恹恹扩了扩胸,下一瞬,他身躯膨胀,化为一只半人半狐的巨大半兽,左右手各自捞向一边,同时扶起两座法阵,镇回原位。
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个死人妖!”
李雪客望向蔫头蔫脑的狗尾巴草精,拍拍它:“别瞎想了,你主人的命肯定比我们硬。”
“我……”狗尾巴草精眼睛红红,“我也知道不应该胡思乱想,耽误大家时间。而且神山防御森严,根本什么都做不到……邪魔神都来了,我还是打不起精神,只会拖后腿……我明明应该专注眼前……”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
纸扎童子跳到它肩膀上,欻欻抻了抻四肢:“想去就去!想去就去!”
狗尾巴草精慢慢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纸扎童子用力点头:“不留遗憾!不留遗憾!”
李雪客无语:“去屁啊!去那里,我能有啥用!”
纸扎童子:“有用!有用!开飞舟!开飞舟!”
李雪客:“……”
天地之间忽然一阵巨震!
帝巫司命曾经留下的金色镇字大封印,终于被邪魔神冲开了一道缺口。
一股阴冷至极的磅礴力量如触手般弹出,直直冲向遥远天际。
“不好,祂去往的方向是——”
“神山!”
第143章 你敢出事天下陪葬 捷径和大道理。
变天了!
当那股磅礴阴冷的意志掠过长空, 身处这个世间的每一个人瞬间感受到了恐怖的变化。
视野,变了。
无数人惊恐地抬手揉眼,使劲眨眼, 然而横亘在视野中的那一道惨绿的痕迹却不能消失。
它阴寒诡异,仿佛黄泉本身。
“什……什么啊?”
“世界是要毁灭了吗?我在做梦吧?”
空中,这一股幽晦的, 深黄绿色泽宛如极光的“丝带”,正在疯狂向着神山方向生长。
另一面天空爆起黑白清光。
郁笑催动太极法印,带领麾下修士瞬移千里, 急急赶往东海方向。
擦肩而过,电光石火。
郁笑向飞舟递来一道神念:“天师坝曾被小玉清动过手脚, 神庭中宫大统领南宫侠意图毁堤,我前往制止,否则整个东南沿岸将成汪洋。”
狗尾巴草精老实回应:“好, 明白。”
微微静默一瞬。
郁笑再度递来神念:“唉, 有件事……实在对不住,盟中内鬼勾结神庭, 盗走了神巫的‘尸身’, 我此刻实在分——身乏术, 唉!”
李雪客恍然大悟:“难怪方才经过城池上方, 听见百姓哭,原来是因为神巫死了。”
郁笑的神念渐行渐远:“唉!灭世灾殃却要来了!唉!”
狗尾巴草精呆呆地:“人到了绝境,总会求神佛保佑。不管是什么神,来一个就行……”
当初它绝望到了极点时, 就是这么祈求的。
李雪客生无可恋:“没了神巫,人们只能求神庭那个,管它是好神还是坏神。”
纸扎童子:“尸体, 送往神山,昭告天下!”
“对。”李雪客点头,“尸体到了神山,神巫已死证据确凿,那样一来,所有人都会听命于神庭,向他们祈祷。”
“叽叽!叽叽!”
小金乌扑棱着翅膀悬浮到茶桌上方,“阻止阻止!”
一人一纸一鸟斗志满满。
突然感觉少了点什么,转头一看,只见狗尾巴草精呆呆坐在窗下,眼睛慢吞吞地眨,表情古怪,微妙复杂。
李雪客:“怪东西,你咋啦?”
狗尾巴草精蓦地回神,凶恶地攥了攥拳头:“哦,没没——干掉他们!”
漩涡中溢出的气息越来越不祥。
虚空变得阴冷,扶玉握剑的指甲盖微微泛白。
秋浅月以为扶玉闲聊是为了稳住她。
其实不然。
扶玉是为了稳住君不渡。
她向他递出神念:祂来了,你放心动手。我能稳住秋浅月,这里不会出事。
君不渡沉默。
扶玉难免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毕竟她曾经没跟他打声招呼就去死,这笔旧账刚被翻过一遍,新鲜又热乎。
扶玉:咳,你放心,你看她一点儿没有要跟我动手的意思。
君不渡依旧沉默。
扶玉:哈哈哈我现在修为也不行啊,就算爆了命魂也不可能跟她同归于尽,我有那么傻?放心好了,补全天道时少了我不行,我不会冲动。
君不渡总算有了反应:你若出事。
这一道神念极尽克制。
克制过了头,清冷的意志竟有种物极而反的疯感。
扶玉浑身发麻,心尖颤栗。
没有下文,更吓人。
扶玉提气回道:呵呵,你这个语气,好像我以前看的九流话本哦,龙傲天男主角总爱说那句——你敢出事,我让整个天下为你陪葬!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
扶玉乐呵:你总不会……
君不渡:我会。
两个人的神念同时发声。
扶玉呼吸一滞。
君不渡的神念慢而静淡:我想你应该清楚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是人,是个疯子。
扶玉:君不渡……
他竟笑了下。
君不渡:你大可一试。
扶玉:“……”
话音落时,整个虚空蓦然一震。
漩涡发出尖啸。
循着云山乱被污染过的灵气指引,邪魔神越过千万里大地,将祂的第一只触角探进了这里!
“轰!”
一瞬间本就危危欲坠的恐怖漩涡里溢出了毁天灭地的气息。
漩涡是天道缺损的实相,遭遇强敌入侵,彻底崩毁只在旦夕之间。
扶玉反掌一震,九衢尘脱手而出。
秋浅月对这把神剑十分忌惮,见它袭来,庞大法相下意识仰身闪避——“铮!”
“偷袭”未能得逞,黑光一荡而过,落入漩涡之中。
秋浅月瞳孔微缩,盯向扶玉。
扶玉举手告饶:“这下我是真的手无寸铁了。”
秋浅月目中闪过一霎迟疑。
天道随时可能崩毁,她要从天道新鲜的尸体上抢夺到足够的力量,也要在世界毁灭的瞬间吸饱助她创世的愿力。
她必须保持完美的状态等待刹那开天辟地的最好时机,此刻若是动手对付一具化身,只怕节外生枝。
但若不杀,放任神巫在这里捣乱,总归是心腹之患。
她盯着扶玉,目中杀机攒动。
扶玉恍若未觉,摆摆手:“如果我没有猜错,天崩地裂的时候,你会毁了天师坝,这样一来,万万钧海水从天而降,重现神话传说里的末日景象。”
秋浅月指尖的杀光凝成一线,寻找一个最适合的出手时机:“你没有猜错。”
扶玉望天:“绝望的人们当然会呼唤女娲补天,呼唤盘古创世,偌大愿力助你证道成神——这样一条完全可能实现的通天大道,云山乱和无离恨实在没有不上钩的理由,换谁都心动。”
她恹恹地,一副惫懒命苦的神情,“想我辛辛苦苦一辈子给人算命,也证不到帝巫司命。”
秋浅月失笑:“怎么,神巫难道是想追随于我?你若诚心悔过,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宽容你。”
她的语气温柔到让人头皮发麻,不自觉放松戒备。
扶玉的眼神有片刻迷惘:“老实说,你这个样子是真的有点邪性。”
秋浅月垂眸笑:“你想说的大约是神性?”她的语声更加柔和,充满了近乎母性的诱惑,“孩子,向我皈依并不可耻,我会原谅你,宽容你,接纳你,而你,只需要称我一声母神。”
扶玉懒懒竖起手:“等等,我有一个问题。”
前一瞬间她几乎空门大开全无防备,此刻身躯向前一倾,又成了一只暂时不方便下嘴的刺猬。
秋浅月眸底杀光微敛,摁住指尖。
扶玉大大方方夸赞道:“你下的这一局大棋,简直无懈可击,毫无疑问你可以证道成神。”
秋浅月一瞬不瞬注视着她。
扶玉笑了下,续道:“但是这样一来,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将成为你证道路上的枯骨,你的良心真不会痛?你为什么不选择救世?神庭掌控这世间,百姓都是你的信徒,你若救世,往后便是此间唯一的神,你为什么不做?”
秋浅月愕然。
“神巫,你真的入戏太深了。”她唇角微抽,“都到了这个时候,竟还能对我说教此等空洞无物的大道理?”
她微微蹙眉,几分不屑,几分戒备。
扶玉忽一笑:“你不做,是因为此间天道法则之下,没有救世主。”
秋浅月瞳孔骤缩。
扶玉笑笑地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证道证的是天道,成神即成为天地法则本身,无私无欲无分别。这样的神你不想做,你想做的是凌驾一切之上的主宰……但那不是真神,只是伪神。”
秋浅月法身微震,悬在唇角的笑容难看了几分。
她筹谋千万年的大业即将功成,此时此刻哪里能容忍被人唱衰?
杀机愈发炽盛,秋浅月反唇相讥,故意恶心对方:“原来神巫当年与剑主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成就所谓天下大同……嘻,只是为了自己成神呀?我以为你们多么高尚,说得比唱得好听,其实不就是一己私欲?”
扶玉一手拍腿,一手冲着秋浅月指指点点:“哎,对了,这就对了!”
秋浅月眸光一冷,断然出手,指尖那一线杀光骤然穿破空间,刺向扶玉。
直觉警钟长鸣,虽然不是最好的出手时机,但本能催促她必须打断扶玉的话。
那一抹杀光撕裂虚空,引发一串光爆,好似石子在水面打过一溜儿水漂。
瞬息之间,懒坐在那里的扶玉惨遭洞穿。
秋浅月蓦然转头!
留在原地的,果然只是残影。
扶玉挪移到了另一个方向,脚步微微踉跄,略微几分狼狈,乍看像个醉酒的少年人一般。但她口中仍在稳稳说话:“哦——原来你也相信万民的意愿能够比肩神明。”
秋浅月反手一击。
仍是个残影。
方才扶玉掐指“算命”时,早已经悄悄在周围布满了移形换影阵,一时半会儿用不完。
扶玉:“你怕了。秋浅月,你怕了。承认吧秋浅月,你定要灭绝天下蝼蚁,不是因为不屑,而是因为恐惧。”
秋浅月寒声嗤道:“那种愚昧无能的废物,没有骨头,没有膝盖,只知随大流——我需要怕他们?笑话!”
她冷笑,法身熠熠生辉。
“看啊!你再用力揭穿我的真面目,那又如何?他们依然崇拜我,追随我,只要我愿意施舍他们一星半点希望,许诺他们新世界的富贵容华,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灵魂拱手奉上!”
“神巫,你不是蝼蚁,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心存理想的硬骨头。”
“只可惜世人与你们截然不同,世人怕苦、怕痛,贪生怕死,好逸恶劳,他们根本没有抗争之心,他们只会软着骨头,温驯地走完我为他们安排的命途。”
“真想让你亲眼看看那一幕啊……好想看你痛哭流涕地认输。”
“神巫,我竟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她嘴上说着这样的话,手上动作却越发凌厉。
神光一片片荡出,所经之处,摧枯拉朽。
第144章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
扶玉布在虚空中的换位法阵大片大片被摧毁。
她的身影不断闪逝, 一道道残影被击中,旋即神光泛滥,附近整片区域的法阵齐齐被爆成漫天烟花。
只要把所有法阵拔掉, 她将无所遁形。
金花在眼前不断爆裂,一簇簇,一串串, 绚丽的光雾在视野里短暂残留,好似凡间年节,盛景繁华。
秋浅月微偏着头, 不断预判扶玉方位,断其后路, 爆出一片又一片璀璨的金光图景。
秋浅月一心杀人,无意欣赏。
扶玉笑:“东风夜放花千树——好一个火树银花!此情此景,该邀一二好友, 大口吃肉, 大碗饮酒!”
秋浅月冷笑:“嘴上的游刃有余可不作数啊神巫。”
法身一动,牵引整方空间轰隆震颤。
这一场你追我逃的战斗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爆开的法阵好似一朵朵尚未熄灭的烟火, 弥漫着一团团金色光雾, 顷刻间, 虚空中洁净的黑暗缝隙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处。
扶玉已经无路可逃!
秋浅月不假思索挥袖击出。
“轰!”
破碎虚空的力量一掠而至,法阵齐齐爆开,扶玉被迫现出身形。
身影还未彻底凝实,一线杀光接踵而至。
扶玉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嗤。”
身躯被神光洞穿, 刺痛袭来,一口潋滟鲜血直直从口中喷出,遍染漫天金光, 在眼前璀璨图景上晕出一大片争奇夺艳的红彩。
一瞬间时空画布仿佛定格。
直到扶玉动了起来。
她微微蜷身,囫囵抓起衣袖抹了把嘴角,抬眼喘笑:“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一道血痕迤在唇畔,仿佛笑纹。
她的声线已然不稳,眸底因为剧痛而泛红。她并没有刻意挺直脊背,轻慢说笑的模样却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度,非死不能摧折。
她笑着并拢染血的手指,微微招了招:“再来。”
“那就死吧。”秋浅月杀意已决,法相手臂一晃,抖落掉那两具破布口袋般的空瘪尸身,如长龙击出,轰一声正中扶玉心口!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扶玉身上带伤,根本不可能躲得过这致命一击。
“轰!”
重击之下,血肉骨骼和脏腑不堪重负,一瞬间爆成齑粉。
威胁排除。
就在同一个瞬间,秋浅月身后漩涡中也传出了极其恐怖的动静。
秋浅月目光一凝,蓦然回头!
“吼——嗡——嗡!”
本就危危欲坠的天道之缺,被内里的蠹虫数千年如一日吸血,又引来外敌入侵撕裂,内外交困,它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爆开!
一方世界的崩毁,堪称宏观壮阔。
时间、空间在这一瞬间几乎不复存在,天崩了,地裂了,世界就像一座小孤岛,碎裂在茫茫大洋之间。
一片,一片。
毁天灭地的巨音迟一步传来。
天地悲鸣,世间生灵当真就成了蝼蚁,一只一只伏趴在碎裂的大地上,绝望地抓住手边能够抓住的一切。
“老天爷啊……”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天地本身也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渡人。
天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
大海,竟空悬到了世人的头顶。
眼见那汹涌磅礴的万顷波涛就要轰隆砸下,终于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只见无数白袍神官从破碎的神殿中踱出,他们口中念咒,手中法器金光熠熠,直指苍穹之外。
那里,隐隐显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
祂独立于世外,垂眼看世人。
神官们齐声颂道:“跪——向主神乞求宽恕,我主将引领你们这些迷途之人,抵达永无苦痛的新纪元。”
涕泪横流的人们伏跪在地拼命叩首。
但也有人发出反抗的声音——
“别跪!别跪!都别跑!别忘了神庭造过多少孽!他们冤枉好人,他们颠倒黑白,他们为祸世间!这场灾祸都是他们神庭一手造成的!大家千万别上当!”
“不要信神庭!他们撒谎,他们要毁了这世间,要让我们下地狱——你们忘了神庭圣女吗?神庭吃人啊,别信他们的阴谋!”
“起来!不要跪!起来啊!快起来!”
“想想道祖,想想神巫!想想那些冒死与他们抗争的人!”
反抗者不断奔走呼喊。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道祖死了,神巫死了!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神庭!你要死自己去死,别害人!”
绝望中的人们本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决计不肯放手。
神官们满意地点点头,微笑诡谲:“渎神者,异端也——消灭他们,主神可恕你们一切罪。”
伏跪在地的人们缓缓抬起眼睛。
一双又一双眼睛,燃起了猩红狂热的光焰。
“异端……死!”
“异端,死!”
“异端死!死!死!死!”
“啊……就是这样……”
一声近乎哽咽的喟叹。
秋浅月喉间涌动,满足地深深吸气,大肆汲取腥甜愿力。
“神巫,你的真身尚在世间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被你寄予厚望的世人,他们是多么短视,多么愚昧,多么贪婪。”
“他们贪生怕死,他们见利忘义,他们是非不分,他们难当大任!”
“你永远也唤不醒他们!”
“这世间早已经烂透了!没救了!此刻即便是你站到世人面前,也会只沦为万众唾弃的‘异端’。”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你那些光明磊落的大道理,你的仁慈和正义,在你失败的背书之下——一文不值!”
“呵,呵哈哈哈哈!”
“毁灭吧,毁灭吧,这样的世界就该毁灭!新的纪元,由我……”
兴奋狂热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法相太过庞大,虽然已经住口,但此前引发的声波震荡仍在虚空之中嗡嗡盘桓。
一瞬间音浪层层叠叠撞上突然静默的法相,撞出一片诡异的喧闹与死寂。
不对。不对。
天道既死,力量呢?
她为何不曾感受到涌入神体的新鲜力量?
“不对……不对。”
她眸底微震,双眼陡然一睁!
梦就是这样。
梦中之人一旦觉察,梦境就要分崩离析。
秋浅月实力太强,在她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轻易便破除了梦术。
幻梦散去,眼前一片金红绚烂的画卷。
原来爆在虚空之中的法阵不单是移形换影之用,它们设计精巧,利用秋浅月自己打出的神力,为她编织了一场顺心遂意的梦。
秋浅月气极反笑。
“神、巫!”
她凝眸扫视,一瞬间锁定扶玉的身影。
扶玉受伤是真的,喷出的那一口鲜血正是整个梦阵完成的最后一笔。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
扶玉感应到身后气机突变,周身寒毛悚立,便知道秋浅月破梦了。她停下脚步,垂头笑了下,缓缓转过身。
秋浅月定定盯着她,一瞬不瞬。
战损的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
唇角溢出的血抹了几下抹不完,她就懒得再管,漆黑的眼瞳自下往上淡淡一撩,整个人好似一根锋芒毕露的竹。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站得不够端直,吐血的样子也狼狈,分明已至绝境,却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骨。
扶玉叹气,遗憾得真情实感:“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秋浅月目光冰凉。
“神巫。”她一字一顿,“你的底牌,该用完了?!”
说话分散扶玉注意力的同时,秋浅月陡然扬袖,轰出一堵神光巨浪。
“轰——嗡——嗡——”
扶玉身上带伤,躲避不及。
她匆忙以骨簪画符,在身前虚空中草草画出一个“御”字符。
最后一笔将将落下,神浪便撞了上来。
“铛轰!”
御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虽然卸去了不少力道,但残余的神力冲击在身上,仍像是被一头冲锋的犀牛给撞了。
“嘭!”
扶玉单手掩住腹间的贯穿伤口,另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抵挡。
她口中喷血,身躯倒飞,摔进那条早已经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青铜通道,碾过遍地残渣。
挣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扶玉仍在笑。
她潦草抹掉唇边新鲜溢出的血,沾满了血迹的手掌“啪”一声抓住身后半条伪神巨像的残足,借力撑起身躯,坐起来,仰靠在伪神像上。
她微虚着眼眸,视线略有几分涣散,遥望秋浅月顶天立地的法相,扯唇笑了笑。
扶玉道:“咳,咳咳!我发现了,人总是会犯同样的错,你说这是为什么?”
秋浅月此刻再无半点闲聊的兴致。
她匆匆回眸望了一眼漩涡。
它仍然狂暴,仍然危危欲坠,邪魔神已然入侵,却仍然没有出现崩毁之相。
秋浅月冰冷的视线落向扶玉。
“是你。你在操纵九衢尘,妨碍我大业。”
她可不会忘记扶玉把神剑掷进了漩涡。
扶玉唇角笑容微微一僵,故作若无其事:“我问你话呢,你还没答——你说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的错?”
秋浅月心如明镜:“你怕了,顾左右而言他。很好。”
这神巫是非杀不可了。
她扬手祭出神光,正要击出,双眸不禁微微一眯——扶玉连逃带摔,距离自己已经太远太远。
若是一击不死,反倒让她借力远遁,更加麻烦。
此女必须尽快诛杀,否则只怕要横生枝节。
秋浅月心念一定,从漩涡中轰隆隆抽身而出,位移。
一瞬间庞大的阴影将扶玉以及她倚靠的半尊伪神巨像彻底笼罩。
秋浅月扬掌,垂眸。
“受死吧。”
阴影罩下,沉黑如渊。
而扶玉抬起眼眸时,却如暗夜中的两点星光。
扶玉仿佛看不见那只镇落的巨手。
她闲闲说起另一件事来:“郁笑若不是战损,若不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你是决计不会离开天师坝的,对吧,小玉清。”
“你说……”扶玉笑笑地望着离开了漩涡的秋浅月,第三次不耻下问,“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的错?”
第145章 被打破的死亡预言 傲慢。
扶玉很早就意识到神庭里藏着一个强敌。
此人心机深沉, 擅长隐身幕后操纵人心,行事毫无底线,颇为阴毒。此人算计李道玄之死、算计舞阳尊自毁、算计百姓相互残杀, 手段如出一辙。
很显然,这个强敌不是半疯的云山乱,也不是冲动贪食的无离恨。
小玉清究竟是谁的化身, 答案一目了然。
一个人的行事总有固然的惯性,若是被对手加以利用,便可称之为“弱点”。
——小玉清胜券在握时离开了天师坝。
——秋浅月为了斩杀扶玉, 自然也会从漩涡中抽身。
四目相对,秋浅月瞬间了悟扶玉在说什么。
“同样的错……你指的是苦肉计骗我离开那里。”秋浅月的狐疑和戒备只持续了一瞬, 旋即勾唇冷笑,“那又如何,郁笑与薛雪人能杀我, 那是他们比我化身强。而你此刻穷途末路, 不过蝼蚁!”
巨大的手掌轰隆隆镇向扶玉,如天火流星, 恐怖的威压沉沉罩下, 早已封锁了扶玉周身全部气机。
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
秋浅月确定自己已经摧毁了所有移形换位的法阵——放眼周围金光弥漫处, 绝无一处死角。
没有法阵,身负重伤,扶玉决计不可能逃过这一记杀招。
“死!”
秋浅月冷冷降下判词。
扶玉倚坐在半截神像边上,仍是那副懒淡的样子, 眼看法相神光熠熠的巨掌如泰山摧顶一般镇下,她笑笑地,浑不在意。
“轰!”
落掌处, 灰飞烟灭。
神山下,玉阶前。
“那儿!”
视野里那片黄泉般的幽冷暗色已经越来越浓,无论怎样眨眼揉眼也躲避不过。
就算闭上眼睛,它仍在漆黑的视野里残留。
这是天道被邪魔神入侵的具象。
神山下聚满了百姓。
灭世灾祸近在眼前,神巫却死了,尸身示于众人眼前。
神坛之上,白袍大神官高高扬起双手:“这就是渎神的下场!”
百姓一片哀泣,敢怒不敢言。
李雪客收起了飞舟,与狗尾巴草精一起偷偷溜进人群,挤到了前面。
他噫一声,挑眉指着那尸体笑:“你不是说你看见你主人死这儿了,这不就是!虚惊一场!”
狗尾巴草精沉默不语,攥着手掌,眸光微微地闪。
大神官们开始声情并茂地煽动百姓。
“世间真神,唯独我主!”
“跪——虔诚敬奉我主,我主必将渡你超脱一切苦!”
“永恒美满的新纪元,必将有你一席之地!”
“率先皈依之人,赠盐赠米!”
一听有东西拿,人群里陆陆续续便有人跪下。
很快,因为谁跪得慢、谁跪得快,跪地之人甚至开始争吵撕打起来。
大神官们相视一笑,面露鄙夷。
狗尾巴草精缓缓环视四周,口中轻声说道:“大家不是愚昧麻木,只是太苦了。”
这是一个出卖寿元才能活命的世道。
说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孩子饿得快死了,还谈什么风骨——是要多么卑劣,才能大言不惭高高在上地指责百姓没有气节?
小金乌探出脑袋,用一只脚爪点了点跪地的人,又指了指上方:“愿力,吸!猛吸!”
李雪客问:“你是说,上面那个东西,正在狠狠吸食愿力?”
小金乌用力点头。
李雪客气笑:“这些二傻子!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正在对付神巫和道祖啊!哎,怪东西,狗——”
转到一半的脑袋忽然定住。
身旁好一阵子没说话的狗尾巴草精变得呆呆愣愣,像个木偶。
纸扎童子第一个反应过来:“预言!预言!”
李雪客愣了一瞬,旋即醍醐灌顶,两腮浮满鸡皮。
“……它要替神巫应谶。”
李雪客惊恐的视线落向万丈玉阶前那具示众的尸身。
它被保护得很好,好像正在熟睡。
就在此时,突然诈尸!
“嘶——”
众人倒吸凉气,震撼失声。
狗尾巴草精操纵着自己曾经的身体缓缓站起来。
大神官背对着它,犹未察觉,仍在喷着唾沫宣讲他的神之道义。半晌却不见再有百姓跪倒皈依,只见一双双眼睛在短暂惊恐之后,陆续亮起了微光。
大神官皱眉:“尔等——”
他的嘴皮在动,声音却消失。
他发现自己的视野突然歪向一边,然后向着大地坠落。
他只来得及艰难地转了转眼球。
什……么……情……况?
“嗵!”
头颅撞上玉阶,咕咚咕咚往下滚,眼前天旋地转,光线迅速变暗,在视野残留的最后,他与一个伏跪在地的百姓看了个对眼。
他被神巫斩首。
“神巫活了!神巫活了!”有人终于尖叫了出来。
狗尾巴草精用力攥了攥手心,学着主人的样子放狠话:“跪什么,神庭算什么东西。我来杀穿他们。”
它转过身,一步一步踏上万丈玉阶。
一时之间无人敢动,无人敢拦。
‘主人,当初说好的,杀上神庭,我来带路。’
它眼眶微烫,大步冲向自己的命途。
在它身后,人群欢声雷动。
“起来,快起来!都别跪!神巫杀上去了!神巫杀进神庭了!”
“神庭又在撒谎!他们永远在撒谎!”
“神巫!神巫!”
满山敌人一开始只敢在远处试探。
对于狗尾巴草精来说,人身远远没有本体好用,它无法荡出长长的枝杈来挥开那些箭矢,也不能硬化皮肤来抵御伤害。
它终于受伤了。
低下头,看见鲜血漫出,染红了衣裳,它不自觉咧开嘴巴,笑出声来。
‘不是主人,哈哈!不是主人。’
‘主人不会出事,太好啦!’
它好痛啊,但是好开心。
它打破了主人的死亡预言!
它好厉害!
红衣染血,它逆着不断袭来的刀枪雷电,一步一步,坚定向前。
湿透的衣裳往外渗血,那血,顺着万丈玉阶,不停地往下淌。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往下淌,一直淌……
好像瀑布啊……
“轰!”
青铜废墟中的半扇伪神巨像化为齑粉。
神之威压覆盖之下,任何存在必定毁灭成渣。
“神巫啊神巫,这一击之下,你拿什么活。”
秋浅月望着空无一物的烟尘消逝处,呢喃轻叹,“粉身碎骨了么,手感竟不如碾死一只真正的蝼蚁呢。”
“呵……哈哈哈哈。”
她发出一串轻而低的诡笑。
“人为什么要犯同样的错?”秋浅月遗憾摇头,“因为犯错没有惩罚,反而有奖赏,就如此刻——再无人能阻我通天大道!”
“随这个世间一起……永沉炼狱吧!”
“哈——”
余光微动,笑声戛然而止。
庞大的法相蓦地转头,瞳孔在眶中颤了颤,震愕地望向漩涡旁边。
扶玉懒懒立在那里,见她望过来,扬起左手,轻轻挥了下。
“你——还活着!”秋浅月嗓音微变。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实力差距这样大,她身上又带着伤,怎么可能在惊天一击之下幸存?!
扶玉懒声:“还没死,真是失礼了。”
秋浅月瞳眸震颤,惊诧又忌惮,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神巫她……远比想象中更强,为什么?她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秋浅月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小看了扶玉。
一定哪里想漏了……一定有!
她眸光剧烈闪动,脑中风起云涌,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扶玉忽地笑了下:“很想知道答案?动用天道法则来问我啊?啊呀——”她垮下脸,“忘了忘了,你已经被我骗出漩涡了呢。”
她搭眉耸眼,遗憾得一点儿都不真诚,反而十足欠揍。
秋浅月思绪被打断,杀心骤起。
扶玉摆摆手,大方地笑道:“没关系,我不介意告诉你。”
她慢悠悠卖着关子,眼见秋浅月杀意按捺不住,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你看看我站在哪里?”
秋浅月眸光一凝。
方才脑海中那抹游动的灵光瞬间被她攥住。
恍然大悟。
秋浅月语气飘忽:“灯下黑。我忽略了最后一个法阵。”
她爆掉了周围每一个换位法阵,视野中不留任何一处死角,但她忽略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那里,扶玉自然不可能换位撞上来送死。
但若是她离开漩涡边上呢?
秋浅月眸光一阵复杂。
此刻二人位置颠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成功的移形换位?
秋浅月懂了:“你把手上的血抹到神像上,就是在画阵。”
“对。”扶玉摊手,“既然都聊到这里了,不妨再坦白一件,我此刻是在拖延时间。你很聪明,只有让你飞快地看穿我的全部计谋,你才会待在原地,一一说破。”
秋浅月脸色微变。
“现在明白了?”扶玉笑开,“你的错,名为傲慢。”
在她话音懒懒落下时,身后漩涡忽然剧烈颤动,发出一声极其尖利的鸣啸。
旋即,一道阴冷的、磅礴的、不可抵抗的邪神意志,轰然探出漩涡,带着可怕的呼啸在此间降临!
秋浅月瞳孔骤缩。
庞大法相金光灿烂的眼睛里清晰映出一幕诡异恐怖又莫名惊艳的画面。
只见——
扶玉孤身伫立,眉眼漆黑,面色霜白,唇畔斜斜迤着一抹血,绮丽诡艳。
在她身后,不可名状的巨物存在探出漩涡,疯狂甩动着狰狞狂暴的无形触足,如深渊,如黄泉。
如她法相。
第146章 大夜弥天大梦初觉 天下无双。
秋浅月瞳孔剧震!
邪魔神!
祂怎会降临在此!
不, 不对,祂既然入侵漩涡,那这本就危危欲坠的天道, 为何还未崩溃?
“不可能……”
秋浅月眼眶痉挛,法相一双巨目瞪得白多黑少,难以置信地垂下颤抖瞳仁, 瞪向伫立在邪魔神下方的扶玉。
“你动了什么手脚?”
下一霎,直刺魂魄深处的阴冷呼啸一扫而至!
“轰嗡——”
虚空中荡过磅礴无形的波纹,视野颤动, 眼前的景象如一道道水波扭曲摇晃。
时空仿佛被切割。
扶玉缓缓勾唇的动作一瞬一瞬定格。
秋浅月看见了!
在邪魔神漫出之处,一枚又一枚金光灿烂的镇字符印接连涌现, 像一道摇摇晃晃的金字堤坝,险之又险地护持住危若累卵的天道之缺。
整个世间的重量,在这一刻尽数承载于眼前方寸处!
扶玉曾经燃烧命魂设下的封印, 成为了世间最后一道防线。
她与她的防线, 屹立在世界毁灭的边缘。
“吼——!!!”
虚空震撼,邪魔神的恐怖咆哮撞上秋浅月法身。
她闷哼出声, 双臂交叠挡在脸前。
余光里, 一层层金色流明浮起又湮灭, 清晰勾勒出邪魔神意志的形状, 起起伏伏,像河流淌过身边。
那个庞然巨物“挤”出来了!
秋浅月听见自己的脑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她“吃”了云山乱,对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好一招,驱虎吞狼。”
剧烈的颅内痛楚让她眸底渗出幽幽红光。
“但是神巫, ”秋浅月一字一顿,“你以为祂是个什么东西?引祂来对付我,这世间只会毁得愈发惨烈!”
扶玉叹为观止:“你们这些人, 是真的很习惯把自己做的事全赖到别人头上。难道是我开的界门?是我让邪魔神毁灭天道?”
秋浅月并不见一丝心虚:“过程如何不重要,你敢说此刻不是你利用祂来对付我?”
扶玉从善如流:“啊对对对。”
“但你恐怕打错算盘了。”秋浅月冷笑,“在祂与我两败俱伤之前,我会杀了你,结束这一切!而且……”
她的声线溢出一丝甜蜜,“你怎知此刻不是在帮我的忙?”
法身广袖一挥,只见早些时候遗落在旁的神器天罪之眼被催动,倏忽间将邪魔神降临的这一幕恐怖画面投向世间。
“灭世之祸已然降临!凡世间众,拜我奉我,方得解脱!”
这一幕恰如幻梦成真。
在世人眼中,神明巍峨法相屹立在世间之外,对抗世外邪神。
谁人能不虔诚皈依?
“神巫。”秋浅月微笑诡谲,递出神念,“亲见这一幕,你猜世人帮我还是不帮我?你一心想要守护的苍生,要助我来灭世啦!”
神念未尽,她动了。
庞大法相抵着邪魔神阴冷的意志逆流而上,负在身后的右手蓄起一片神光,璀璨刺目,不能直视。
“赐·绝死之药!”
恐怖的绝死药印在掌心旋转成型,祭出终极杀招的同时,秋浅月给自己法身再增一重防御。
“御·金瑶台!”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神巫的那些小花招再不够看,她需要防备的只有那把听命于对方的神剑——九衢尘。
杀死神巫,天道自溃!
无尽的距离在瞬息之间消失,扶玉的身影在法相瞳孔里迅速扩大。
金瑶台护持之下,秋浅月坚若金铁的法身一晃而至!
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拖声拖气:“再不出来,我真死给你看——”
秋浅月瞳底微微收紧。
此刻已经不容她细想,掌中秘技绝死之药轰隆隆震颤着,带着毁灭一切的死亡气息轰了下去。
心底隐隐泛起了冰凉不祥的直觉。
‘杀、杀、杀!’
微颤的余光催促自己的手掌。
‘快、快、快!’
分明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然而却有种“一切太慢”的诡异错觉。
眼看那威势沉沉、毁天灭地的绝死之药就要轰中扶玉。
视野中,忽然多了一道不可忽视的身影。
他身穿黑色帝巫袍,踏着邪魔神出现,一晃就到了扶玉身边。
在他身后,长长一串残影渐次重叠,归入他的本体。
白发,赤瞳。
皮肤如白石似冷玉。
薄而冷的眼皮向上一掀,赤红瞳眸淡漠睥睨,如仙如鬼,似魔似神。
他五指一握,反手挥斩。
“铮——嗡——”
九衢尘在这个人的手里,是仙门世家永远刻骨铭心的恐惧和梦魇。
秋浅月瞳孔惊缩,来不及收势,掌中绝死之药撞上剑气。
呼吸凝固,心跳瞬停。
脑海中慢一步浮上来的那个名字让她两腮不自觉浮起了鸡皮。
怎么……可能……
“呀啊!!!”
剑在此人手中,万物可斩。
绝死之药被斩破,御·金瑶台也只持续了一息,转瞬即破。
秋浅月飞身倒掠,颤抖垂眸,只见法相掌心缓缓裂开一道长痕。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他怎么可能转生!”
她甚至不敢喊出那个禁忌的名字。
“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扶玉桀桀怪笑,“是你们自己咒他变成魔王,也是你们自己打开界门放他出来的啊,大笨蛋!”
秋浅月瞳孔剧震。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扶玉摆摆手,继续杀人诛心:“没事,不重要,你就当是我干的吧,反正我一身黑锅,债多不愁。”
她回眸,冲着君不渡得意地挑了下眉尾。
她不仅把秋浅月弄出了漩涡,还帮他拖延了足够的时间,让他把邪魔神全须全尾带到这里。
她得意忘形:“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到了极致,刺得他心口滚烫。
他的视线在她伤处略微一顿,移走。
这种时候绝不能扫她兴致。
君不渡喉结一动,压抑住万千情愫,沉声道:“天下无双。”
扶玉心中几乎开了花,脸上若无其事:“唔,小事而已,简简单单。”
她也轻飘飘移走了视线。
喜悦往上浮,摁不住唇角。
秋浅月受够了这眉来眼去的两个人。
“你们……”她扯了扯唇,眸光剧烈闪烁,阴声笑道,“你们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我数千年筹谋?”
愿力涌动,她手掌上的伤痕迅速愈合。
她蓦地盯向那个不断颤动的狂暴漩涡。
她颤着瞳眸,狠戾扬声:“这世间亿万愚昧众生皆是我的信徒,他们供我愿力,做我肉盾,他们不死,我亦不灭!”
邪魔神的意志犹如海啸,正在这一处虚空疯狂肆虐,金色镇字大封咒在一浪又一浪的冲击下危危欲坠。
天道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哪怕她不动手,它也撑不了几时——自有邪魔神替她灭世。
只要拖住,时间必定站在她这一边。
“你们杀不了我。”秋浅月心念一定,掐诀连点,在身前叠加一重又一重防御,“想杀我,除非天下信徒先行死绝!来呀,试试看,看谁熬得过谁,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扶玉失笑。
她一边笑,一边摆了摆手。
“那你有没有想过,”扶玉懒声,“我们就没想杀你。”
秋浅月不禁蹙眉。
“呵,神巫,你以为到了此刻,我还会信你鬼话?”
“爱信不信。”
扶玉偏头,与君不渡对视。
像他们这样的老夫老妻,一个眼神足够心领神会。
他微微颔首。
他探手,修长坚硬的指骨扣住她的手,眼帘微垂,静声诵诀:“苍生渡·大夜弥天。”
扶玉唇角浮起淡笑。
她不介意告诉秋浅月:“人不能总犯同样的错,我已经悟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真正的救世主,只有天下人。”
秋浅月嗤笑不屑:“你疯了吗?就凭那些自私懦弱的软骨头?他们永远也不会有反抗的勇气!不可能,绝不可能!救世主?他们也配做救世主?神巫你在说什么鬼笑话!”
她的瞳孔其实已经收缩成针。
若是旁人说这样的话,秋浅月只会觉得对方蠢透了,被大道理糊住了脑子。
可她面前的人是神巫与道祖。
他们难道是想要骗她上前?
就在秋浅月惊疑不定时,扶玉已经发动了祝术:“苍生渡·洞明·大梦初觉!”
“什——”
被黄泉色泽浸染的视野之中,忽然降下铺天盖地的黑。
分明青天白日,大夜忽然而至。
世间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浮起了可怕的直觉——天道将毁,法则不存!
大夜降临,恍惚之间,人们似是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浮生若梦,梦若浮生。
当夜幕在眼前消退,视野逐渐清晰,如明烛照亮,人们看见了一幕毕生难忘的景象。
血淋淋的景象。
许多人的身体,竟被剜去了一块又一块血肉,袒露着白森森的骨头、暗沉沉的脏腑。
“这……”
这一幕分明诡异至极,古怪至极,恐怖至极,离奇至极,但奇怪的是,人们心中并不感到惊奇。
神庭吃人,权贵吃人,难道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吗?
人们神情迷茫地望向周围。
周围的人也一样迷茫。
旋即,脑海里尘封的记忆如海啸一般掀了上来。
重新回忆从前,忽然惊觉那些悄无声息死去的亲人,原来竟是一次又一次被仁寿堂中的野兽大口吞噬血肉,到最后精疲力竭,只剩一具破破烂烂、只余残渣的骨架子,死得不成人形。
“爹——娘亲啊!”
“阿爷阿奶!”
记忆倒退,那一具具骨架子曾经弯着笑眼,温暖的手掌抚上自己脑袋,用沾满鲜血的银钱换来全家活命的粮米。
被啃噬过的骨头带着牙印。
被撕裂的肌理一直渗着血。
那么痛……那么痛……人们缓缓低头,望向自己残破的身躯。
那么痛啊!
原来,麻木多年的身躯,竟是这样地痛。
一声又一声低呜的怒吼溢出喉咙。
好痛啊,好恨啊。
当尘封的苦痛不再麻木,涌上心头,逼红双眼,当人们不自觉抬起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望向周围。
看见了,他们看见了!
那些脑满肠肥的权贵,那些道貌岸然的神官,那些藏身暗处煽风点火的蛆虫。
他们的身上,糊满百姓一块块血肉,大睁着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们是一座又一座肉山,丑陋、畸形、贪婪无度,遍身流淌着苍生血。
这样的东西,竟然还在挥舞嘴皮,恬不知耻地说什么慈悲大爱。
“该下地狱的……是他们!他们不是人!”
“爹!娘!孩儿不孝!今日大梦初醒,方知仇敌就在眼前!”
“报仇!报仇!”
复仇的心声与怒火,掀起万丈巨浪,直指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天上神庭!
第147章 让我来教教你做事 神器的正确用法。
“你们想干什么?好大胆子!反了天了?!”
“来人, 给我把这些刁民——”
语声戛然而止。
贵人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下的侍卫眼睛里竟也燃起了复仇的烈焰。
“不,别, 别别,你们别跟着那些刁民以下犯上啊,我给你们发钱!发钱!每人一百两……不不, 两百两!两百两还不够,我说你们也别太贪……”
一座肉山一边叫嚷一边后退。
双眸赤红的百姓与侍卫围上前,将他逼到了角落里。
他一手护着脸, 另一只手弱弱竖起三根畸形的手指:“那不然,三百?三百两, 足够你们花天酒地……你们想要的不就是钱,我给还不行么?”
他发现这些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非常可怕的表情。
像笑,又像哭。
第一个愤怒的百姓举起拳头, 颤抖着, 用尽全身的力气轰向这座肉山。
“啊啊啊啊——!”
肉山发出尖利惨叫。
“行凶者”喉咙里溢出的嘶吼却比他苦痛百倍:“爹、娘、阿花啊——啊——啊!”
肉山惊骇欲死。
“啊啊啊别杀我!我所有钱都给你们!你们不就是为了钱!啊啊啊!”
第二个、第三个……
复仇者围上前,带着血泪的重击接连砸下。
肉山如捣蒜。
一处接一处, 点燃了火, 蒸红了天。
当麻木的蝼蚁开始反抗, 群起而攻, 即便是各大神殿的神官也感觉到了后脊发凉。
手底下那些小神官眼神也变得古怪。
“你们难道也想造反?”
小神官们纷纷低下头去。
他们身处神庭最底层,没卖过寿元,也很难有机会得到仁寿丹,观察彼此, 都还像个人样。
可是余光里那些大神官……
一座一座,都是挤占半个神殿的大肉山,他们自己犹未察觉, 经过殿柱时,身上脓血腐肉刮蹭在雕柱上,留下一道道令人作呕的痕迹。
而外面百姓的惨状,无法视而不见。
‘这就是神庭所谓的仁慈和大爱?’
小神官们即便不敢反抗,心中也难免涌起愤慨,巨大的矛盾感塞在心口,猛烈刺痛生而为人的良知。
可是大神官不比凡间权贵,他们都是大修士。
反抗大神官,犹如蚍蜉撼树。
小神官们不得不听从大神官的命令,硬着头皮,走出神殿,直面愤怒的百姓。
“大家冷静,切勿擅闯。”
小神官们语气无力,闭上眼睛,调转灵气护住身体,准备迎接拳打脚踢。
然而……
百姓并没有对他们动手,像水中鱼儿避过礁石,绕开他们,冲向神殿台阶——反而倒像是将他们护在了身后。
当小神官们怔怔睁开眼睛,眼底不自觉渗出水光。
仰头,望向那些冲向肉山的勇士。
“别……你们……打不过……别送死啊……”
小神官们嘴唇颤抖发白,身躯如同浇灌了铁水般沉重。
“轰!”
百姓如何是大神官的对手?
污浊的气息扫荡而过,冲在最前方的战士像割麦一般倒下。
小神官们哽咽出声:“别、别……你们,快回来。”
然而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双双眼睛里燃着复仇的火焰,神色却清明,并不曾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们前赴后继,慷慨向前。
小神官瞳孔震荡:“明知必死无疑,你们这是……”
百姓大笑:“死也要咬他一块肉,好叫他尝尝蝼蚁也有几颗牙!”
小神官呜咽着,掩面跌坐在地。
“可是……没有意义啊……”
这是一场根本不对等的战争。
在大修士面前,无论多少百姓都只是炮灰。
那座肉山踏着遍地血泊,发出正义凛然的声音:“尔等为邪道所惑,丧心病狂,死有余辜!”
小神官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忽然他脑子一抽,嗷一声竟冲了上去,扬手打出灵气,救下将被肉山踏扁的人。
肉山冷冰冰望向小神官:“好哇,你也是邪道派来的奸细!”
“我、我才不是什么、奸细!”小神官的声音抖得不成形状,嘶哑难听,频频破音,“我只是个人!我是个人!”
“轰!”
小神官爆成血雾。
“我……纵死、不悔!”
大神官们一个接一个离开神殿,动手镇压世间反抗的大潮。
他们本以为杀一些人就能震慑住这些软骨头的乱民,却不料身边人的牺牲却激起了百姓愈发剧烈的反抗。
大神官们不由得心底发寒:“疯了吗?这些人都疯了吗!”
一个一个,不怕痛,不怕死,像极了……像极了……那些邪道!
他们的眼睛越来越明亮,神情越来越坚定。
面对这样的敌人,大神官们本能发怵。
“既然你们定要找死,那就去死吧!”
大神官们大开杀戒,却已经不自觉泄露出色厉内荏之相。
“等、等等!那是什么——”
一丝、一缕。
如烟霞,如流火。
它们从尸山血海里浮出,缓缓在半空凝聚,星星点点,渐渐聚成了一片红炽的海。
望上一眼,心魂震荡。
那是,那是……
那是死者不屈的意志,它们回来了!
“吼——!”
那一片红色焚尽长空,怒龙咆哮,正如万千百姓的法相,屹立于天地之间。
“吼——!!!”
大杀四方的大神官心胆俱裂,两股战战倒退连连。
只见那红怒的巨龙一荡而下,呼啸着,如半壁天地撞过大神官的身躯!
大神官目眦欲裂,惊骇万状。
他缓缓低头,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伤。
“这……”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虚弱感袭来,大神官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百姓们定定盯着他。
怒龙焚尽了本就不属于他的血肉。
一层又一层血肉碎屑就像暗金色的蝶,从肉山剥离,随风飘向四面八方。
生于天地,复归天地。
失去从百姓身上掠夺而来的一切,大神官只余下一具被酒色彻底掏空的躯体。
百姓围上前。
大神官的叫声如杀猪般惨烈。
消息传向更高阶的神殿。
“卑鄙的贱民!如此愚昧!如此残忍!如此野蛮!胆敢利用邪术残害忠良!”
“统领,是我们的人先大开杀戒,这才引发……”
“那又怎样!贱民怎敢反抗!一定要让他们狠狠付出代价!”
“统领、统领……”另一座稍小些的肉山嗓音微抖,“你快看外面。”
落地的神殿琉璃大窗外,那一片红色已经漫了过来。
神山万丈玉阶。
狗尾巴草精的视线早已经变得模糊。
它慢一拍挥出灵气,击落袭来的刀剑和术法。
有时候挡住了,有时候没挡住。
血流了太多,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李雪客不知什么时候撸起袖子来到它身边,时不时替它挨上一两刀,痛得嗷嗷乱叫。
他吃力地保护着怀里的纸扎童子和小金乌。
“我有病啊!我有大病!”李雪客惨叫,“我来干嘛!我来干嘛!”
狗尾巴草精:“……是啊你个没用的东西,你快点走啊。”
李雪客暴跳如雷。
身后忽然传来喊杀声。
李雪客:“……走不了啦!”
两个人摇摇晃晃回头一看,双双惊呆。
“等等,那是什么?”
只见一队队反抗神庭的修士御剑在前,在他们身后,百姓如潮水涌来,空中盘旋着燃火的怒龙,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狗尾巴草精与李雪客瞳孔颤抖。
它震撼道:“那个龙,它和百姓好像!就像他们的精神意志!”
李雪客无语:“你好土……我倒是觉得那个光芒似乎有一点点眼熟?”
秋浅月目露惊悚。
“不、不可能……你做了什么!”
愿力,她的愿力!
数千年来愚昧众生源源不断向她提供的愿力,即便道宗翻案、贺兰蕴仪反叛也未能减损几分的愿力——竟然骤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恐怖的空虚感袭来,秋浅月一阵晕眩,颤眸瞪向扶玉,目光中的杀意和恨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君不渡淡淡瞥过一眼。
周身气场漫开,将扶玉护得密不透风,渗不进一丝恶意。
秋浅月呼吸微凛,本能倒退。
扶玉性子本来就张扬,有君不渡在身边,她更是得意忘形,肆无忌惮。
她桀桀笑道:“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那些‘空洞无物大道理’,要不要我再教你一遍?”
秋浅月眼肌抽搐,定下神来:“你定是以梦术迷惑了我的信众。”她扯唇冷笑,“你能迷惑他们一时,还能迷惑他们一世?”
扶玉:“啧,你就自欺欺人。”
秋浅月正要冷笑,忽然又是一震。
周身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如同万蚁噬骨。
她蓦然惊觉,愿力竟在反噬她本身!
“不可能……不可能!”她的瞳孔几乎收缩成针,“那些贱民,鼠目寸光,愚昧麻木,无可救药!他们怎么可能反抗神庭!他们怎么可能反抗我!”
扶玉微笑摊手:“事实如此,爱信不信。”
“绝不可能!”秋浅月咬牙切齿,“我还能不了解人性?他们自私自利,他们贪生怕死,他们……”
扶玉打断:“是啊,人都怕死,但是那么怕死的人,为了家人,总是可以不要命。”她笑,“你不懂我们蝼蚁。”
秋浅月一字一顿:“你就靠着这样的办法,煽动愚民?”
她眸光剧烈闪烁,思忖解决之法。
扶玉仿佛能够读心,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解。因为,你们真的杀了别人全家。”
秋浅月目光一震。
她抿紧唇角,翻覆手掌,将天罪之眼逆转内外,凝眸望向世间。
“你一定在骗我,一定又是什么拖延之计……那样的蝼蚁,有什么本事杀上我神山?!”
下一霎,秋浅月颤眸恍然。
“神器……是它!你竟把一件神器,给了那些卑贱的人!”
扶玉微笑:“对,神器烛世愿。我来教教你这件神器正确的用法,让你亲眼看一看,什么叫做——万民之愿,比肩神明!”
第148章 灭世也好救世也罢 突然公开。
“你疯了吗!”
秋浅月瞳孔收紧, 微微摇着头,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敢……你居然敢!你疯了!你真疯了!你敢让那些贱民掌握神器之力!”
她死死盯着那一条图腾法相般的赤红巨龙, 眸底浮起深深的恐惧。
那样的力量……那样的力量……令人头皮发麻,令人毛骨悚然!
蝼蚁的意志和怒火,竟化龙!
在它…不, 它已经可以称之为祂,在祂面前,神山不再是神圣强大的存在, 只是一团可以被踏平的腐肉。
“你竟让一群、一群愚蠢贪婪的暴民控制了那样的力量!他们会毁掉一切!他们定会毁掉一切!”秋浅月神情隐隐失控,“神巫, 你把毁天灭地的力量交到那样一群人的手上,必定万劫不复!”
扶玉笑:“灭世也好,救世也罢——神器是天下人的神器, 天下人想怎么样怎么样, 轮不到你个妖魔鬼怪放屁。”
透过天罪之眼看世间。
漫山遍野,红灿灿。
扶玉老怀大慰, 很习惯地歪了歪头:“还真没见过这场面!”
君不渡:“嗯。”
她环视四周, 当视线落向那座已经被战火浸染的神山, 忽然吓一跳。
乍看以为自己要死。
扶玉目光微凝, 反手扯了下君不渡衣袖。
老夫老妻那么久,不用递眼神也能够心领神会。
他行前半步替她护法。
扶玉垂眼:“神、降。”
狗尾巴草精的视野已经模糊不清。
它遥望远处漫向神山的一片片红炽灿烂,扬起双眉,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嘿……那就是……胜利的曙光吧?”
李雪客一手捂住它颈侧汩汩冒血的伤口, 另一只手狼狈地挥动鼓槌,击落射来的光箭:“你别说话了!”
狗尾巴草精:“对不起啊,连累你了。谁叫你, 会开,飞舟?下辈子你还是学点好的吧。”
李雪客无语凝噎:“……”
潮水般的神庭侍卫围了上来。
一个首领模样的神将放声喊道:“杀神巫!取首级!震慑乱民!乱民必退!”
“杀!杀!”
狗尾巴草精哑声怒吼:“你做梦!你休想!”
它和李雪客对视一眼。
李雪客拎起鼓槌,重重砸破了最后一面战鼓。
“——轰嗵!!!”
狗尾巴草精双目如炽,在鼓声的加持之下,悍然自……
没爆成。
李雪客变得缓慢的视野中,重伤垂死的“谢扶玉”突然气质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她浅浅撩了下眼皮,威压一震,霎时击落了周围袭来的风刀霜剑。
“铛铛铛铛!”
箭矢坠了满地。
她回眸,望向自己人。
“谢扶玉”这个身体已经是濒死之境。
李雪客浑身是伤,纸扎童子也染成了一只红童子。
狗尾巴草精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主、主人……主人!’
精怪不修神魂,狗尾巴草精的魂魄已经耗得十分虚弱,感应到扶玉降临,哇一声在脑中哭了出来。
扶玉笑叹:“给我带路是吧,知道了,做得很好。”
狗尾巴草精一窒,然后哭得更加响亮:“主人!呜哇!主人!主人危险!主人小心!主人!呜哇主人!”
扶玉余光觑一眼周围,单手掐诀:“祝·燃血。”
轰嗡一声火响,只见她的身躯变得透明,熠熠如流火,光焰荡开时,好似九天火女降下凡间。
远处怒龙忽有感应,遥遥仰起了头,张开巨口——
“吼!!!”
一声清越龙吟荡过天地!
它与她,遥相应和!
啸声过境,神庭诸将只觉魂魄不稳,心惊腿颤。
“擒贼先擒王,杀……杀了神巫!杀死神巫,乱民自溃!”
首领挥动刀柄,将身旁下属猛力推上前。
“杀神巫者,赏仁寿丹!”
首领自己倒是眼神闪烁着往后退去,边退边喊,“上!给我上!”
李雪客望一眼远处,鄙夷地嗤出声来:“人家‘乱军’喊的都是‘随我杀敌’,再看看你们!没用的东西!”
扶玉轻笑一声,周身光焰愈盛。
围上来的神将们面露惊惶,相互对视一眼,拼命给彼此打气,并催促同僚先上。
“那就……”扶玉轻轻启唇,亮起火光的双眸炽热又冰冷,“永远,留在这里吧!”
一瞬间每一个人本能毛骨悚然。
就连李雪客也悄悄抱紧了怀里的纸童子和小金乌——她这个大反派的样子,好可怕。
“轰嗡!”
下一霎,只见那烈火竟从她身体里淌出来了!
不、不对,忽然之间,处处是火!
狗尾巴草精一路血洒长阶,扶玉燃血祝术生效之时,一星星,一点点,一缕缕,一蓬蓬,那些滚烫热血,尽数燃起,炽烈焚天!
“呃——啊!呃啊啊啊啊!”
身上溅到血的神将瞬间被点燃,变成一根根扭曲的火柱。
“轰——轰——轰!”
玉阶上大片大片燃起血火。
圣洁纯白的云玉阶被烈焰焚过,露出底下被障眼法遮蔽千年的真容。
那是浸透了血的腐土,是数不尽的生民百骨。
神将们想逃却来不及,顷刻间身陷火海,一面哀嚎,一面顺着长阶咕咚咕咚往下滚。
“去吧。”
扶玉抬手,指了指烈火开辟的通道。
李雪客颔首:“走了!”
扶玉示意狗尾巴草精:“你也走。”
她正准备把它扔出身躯,狗尾巴草精急道:‘等!等等主人!我我我找到云山乱遗落的一块玉佩,它在在在——’
扶玉:“玉佩?”
李雪客匆忙转身:“哦哦差点忘了,就是这个!在我这儿!”
他把那块掘地三丈挖出来的玉佩递到了扶玉手中。
扶玉微一挑眉。
这具身体已经化为火焰,玉佩瞬间被焚毁,一抹气息被扶玉神魂捕获。
“很好。”
小金乌扑扇着翅膀从李雪客衣襟里钻出来,用力摆了摆脑袋,甩出那一道来自红毛狐狸身上的神纹,郑重其事交给扶玉:“精血,给,帮忙!”
扶玉微笑颔首,神念一动,把狗尾巴草精的魂魄抽出身躯,借着荡下长阶的万丈流火,送它回到它的狗尾巴草精身体。
‘主人!回见——主人!’
扶玉扬起手指,在耳畔懒洋洋一挥。
然后她长笑一声,一掠而起。
巨龙在她身后清吟甩尾,她祭出神纹,轰上十三重天的封印。
“轰——呜嗡!”
神光与火焰一起爆开。
“轰——!!!”
撑到极限的身躯彻底散成漫天的焰,烈焰泛滥,神山上下陷于火海,远远望去,好似一只照亮了天地的巨炬。
扶玉回神,睁眼。
秋浅月也从天罪之眼上收回微颤的视线。
庞大的法相不断变得黯沉,神光消失处,留下一个又一个漆黑不祥的蚀洞。
邪魔神的意志仍在虚空中咆哮,继续虚弱下去,她将难以抵御祂的冲击。
“你们以为……这就赢了我?”
秋浅月反手一挥!
天罪之眼逆转内外,秋浅月将自己的神灵法相投向世间。
“愚昧众生!”
那法相悬于九天之外,神喻降下,震耳欲聋。
“神巫所言,不过尽是些空洞无物的大道理,是要多愚蠢的人,才能被她洗脑,为她冲锋陷阵!”
“你们想要的真是所谓平等的大同世界?别骗自己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不信你们中的哪一个,不想成为人上人,不愿享受荣华富贵!”
“来,成为我的战士,诛灭那些叛逆!向我皈依者,我将赐予你们神力!”
她长啸一声,抬指掐诀。
只见那些面色惊惶的神庭修士周身忽然爆起神光。
一瞬间磅礴的力量涌入身躯,他们一个个身形暴涨,似一尊尊神灵巨像,轰隆隆踏足人间。
一个正在逃命的神庭修士惊奇地挥了挥手臂,竟如削泥一般轰塌了半座小山包。错愕之后紧随狂喜:“我这么强!我这么强!呵——哈哈哈!受死吧,蝼蚁们!”
他狂笑着避开乱军主力,扑向附近一座只留下老人和孩童的村庄。
秋浅月声情并茂:“看见了么?这就是我的信徒,我的圣使,回归我的怀抱,你们将一步登天,变得和他们一样强!”
虚伪的嗓音嗡嗡回荡。
片刻沉寂后,黯淡的法相渐渐亮起光芒。
“呵……哈哈!”秋浅月眼帘低垂,抬起双臂,叹息着享受重新掌控一切的快感,“神巫,看看啊,你信任的贱民就是这样首鼠两端!那么多人……见利忘义,背叛你啦!”
扶玉偏头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她眨了眨眼。
他微微笑。
秋浅月的得意还未持续到扶玉道破一句“回光返照”。
庞大的法相忽然闷哼出声。
原本身上只是一些漆黑小蚀洞,此刻竟然大片大片溃烂,如被蠹虫剜空。
秋浅月瞳仁惊颤,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愿意向她皈依的“圣使”个个不堪一击,顷刻就败于百姓之手。
输也罢了,还能崩得这样快!简直就是溃不成军!
白白浪费她多少神力!
“废物!无能的废物!都是些无能的废物!一群毫无意志力的软骨头!”
秋浅月喉间溢出愤怒的低吼。
扶玉失笑:“你在意外什么?你都知道他们是见利忘义首鼠两端的人了,你指望他们有骨气?”
到了此时,秋浅月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还没完!”
秋浅月冷笑出声,眸底浮起狠戾,“神巫,你以为你的信徒又能有几分虔诚!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要!”
她忽然挥袖反手。
只见神器天罪之眼蓦地转向,照向漩涡旁二人!
扶玉微微错愕,旋即耳朵上浮起可疑的红热。
她,和君不渡,就这样,公开啦?
这么突然?
“看啊!”秋浅月煽情道,“你们都被骗啦!你们崇拜的神巫根本不是好人!她勾结邪魔啊!她身旁这个邪魔就是君不渡!你们别信她,她要害你们啊!”
片刻静默。
君不渡探手,碰了下扶玉掌侧,示意她说话。
扶玉抬眼,冲着天罪之眼微微笑:“嗯……扶玉和君不渡,这厢有礼了。”
一下子跟这么多人打招呼,即便是她的老皮老脸也有点遭不住。
秋浅月眸光微闪,疾疾挥袖查看世间。
百姓甲:“呵呵,神庭又开始说别人坏话了,又出来污蔑人家了。”
百姓乙:“恁不要脸,真把老百姓当傻缺。”
百姓丙:“信神巫是邪魔,不如信我是人皇李道玄。”
正好路过他身边的李雪客:“……不是哥们,我才是。”
秋浅月气急攻心,憋屈无比:“蠢货!这些蠢货!”
她蓦然转动天罪之眼,咬牙切齿道,“她自己都承认了!你们亲眼所见,亲耳听闻!你们还能自欺欺人!”
百姓哄堂大笑。
“啊是是是!”
“呃对对对!”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天上地下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49章 颠倒黑白圣人私心 不怕死。
百姓越战越勇, 神庭溃不成军。
红炽怒龙翱翔于天,悍然甩尾,只闻“轰隆”一声响彻天地的巨震, 神山被拦腰截断。
燃烧的万丈长阶、琼楼玉宇、千层宫阙……纷纷断裂崩塌,迤着火焰长尾与黑烟,大块小块坠落深渊。
熊熊烈焰映红了百姓的面孔和双眼。
不知为什么, 当神山倾倒,人们的肩膀后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不自觉挺直了脊梁。
“吼——!!!”
巨龙仰天长啸, 炯炯怒目仿佛能够穿透时空,直指罪魁祸首。
突然之间四目相对, 秋浅月瞳孔骤缩,应激般挥出一掌,将天罪之眼击落到远处。
咣铛啷!
庞大的法相微微颤抖。
愿力反噬之痛就像烈火灼骨, 身躯和神魂都在溃烂, 眼睁睁看着自己由内而外变成腐肉的感觉并不好受,秋浅月几欲发狂。
君不渡杀人并不是一定要提前打招呼。
秋浅月还没看见君不渡动作, 神魂忽一凛, 恐怖的冰冷直觉从脚底蹿起, 瞬息冲上颅顶!
她不假思索飞身疾退, 指诀连点,在身前筑上一层又一层防御。
她的直觉没有出错。
“御·金瑶台”在筑成的瞬间即被剑气斩破!
这个人的剑气竟比当年更加恐怖,那时冰冷如霜月,多少有迹可寻, 如今竟如暗夜本身,降临时无声无息,却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挡。
——夜的降临并不在乎任何人的意志。
而那个人……
他以弥天的暗夜为法相, 一步步向她走来。
恐怖至极的压力!
连续爆开的金瑶台仿佛身前尘埃,甚至不值得他动一动薄冷的眼皮。
被这个人的杀机锁定,秋浅月只觉周身血液冻结成冰。
“……这么强!你这么强!”
转生为魔的君不渡,竟有这么强!
闻言,那道身影却是顿了下。
“痴长数千岁,不及吾妻。”
他的嗓音带着非人的金属质感,语气说不清是轻是重,极其危险又极其缱绻。
秋浅月一阵毛骨悚然。
倘若她是人身而不是法相,此刻想必两腮已经浮满了鸡皮疙瘩,头顶炸开了闪电火花。
君不渡淡淡抬眸,身影倏忽消失在原地。
秋浅月瞳孔一紧,不敢有片刻犹豫,点住额心,逼出本命真灵:“王母印·极御瑶台!”
金光层峦泛滥。
金玉轰鸣之声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瑶台高筑,护持法身。
但下一霎,她便亲身领教到了什么是——
万物可斩!
剑气破壁而至,那一道瘦挑人影不避不让穿过破碎瑶台,晃眼就到了面前。
秋浅月瞳孔剧烈抖动。
对方简直像鬼!
她匆忙结印,左手绝死之药,右手金瑶台,连攻带守双双轰出。
还是没用!
九衢尘斩破金瑶台,斩破绝死之药,只一霎,惊天一剑就在法相眼睛里急遽扩大!
剑气临身!
“铮!”
那一瞬间仿佛斩破水面,秋浅月当真化成了水中月,片片在眼前散开——无离恨的空间术。
君不渡脸上丝毫不见意外的神色。
一剑斩出的瞬间,他的身影已有去势,一晃消失在原地。
扶玉正在专心看他打架,身躯骤然一紧,落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唔。”
她不动声色弯起眉眼。
只见附近虚空像水波荡开,一片承载了秋浅月法相的空间突兀出现,向她轰出一记绝死药!
君不渡一手护着她,另一手反手出剑。
这一剑寂静无声。
一息后,虚空内传出痛哼。
空间一阵摇晃,秋浅月的法相在远处重新现身,轰隆隆踉跄退了几步,单手掩住胸腹——那里赫然一道狰狞剑伤。
扶玉乐道:“想绕过他来打我的,你是第一百零八个。”
秋浅月眸光一凝,下意识抬手催动愿力疗伤,却换来了一声痛楚的闷哼——遍身愿力已经变成了蚀骨之毒。
她骇然瞪大双眼。
旋即她意识到另一件事,缩紧的瞳孔再度一收!
她本可以利用遍布世间的万魔千窟阵,瞬间收割天下人的寿元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就像曾经在天南城做过的那样。
此刻她却绝不敢。
天下人已经失去了信仰,他们的意志已成剧毒,吞噬他们只会害她万劫不复。
秋浅月直到此刻终于恍然大悟。
她恨意盈眸,寒声吐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君不渡有这么强,却迟迟不动手……原来你费尽心思,阴险算计,百般拖延……竟是为了毁我信仰!神巫,你行事未免太过阴毒!”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我?阴毒。”
救人=阴毒?
扶玉叹为观止:“你真是把颠倒黑白四个字刻进骨髓了啊。”
秋浅月冷笑:“何为黑,何为白,轮不到你来评判!呵,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拯救百姓,你敢对天发誓你就没有私心!凭你也来教化我?!”
扶玉失笑:“我不是要劝你向善,我只是要送你下去。”
秋浅月眸光微闪:“你以为这就赢了吗?”
扶玉懒笑:“成王败寇是吧,也行。”
字音在她齿间扣响时,君不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秋浅月仓促之间只筑起一重金瑶台。
“轰!”
金瑶台破灭,法相喷血倒退。
君不渡垂眸瞥一眼怀里得意洋洋的扶玉:“抱紧我。”
他动了动握在她腰间的手指,示意他要腾出手来掐诀。
扶玉呼吸微滞:“嗯。”
打架呢,没什么不好意思。
她果断探出双臂环住他的腰。
唔……腰身劲瘦,坚硬,随意一动就有惊人的爆发力。
甫一接触,就知道很行…不是,很能打!
重剑接连斩下。
秋浅月此刻反噬加身,苦不堪言,强撑起来的防御扛不过一息。
千年不见,君不渡的剑道已臻化境。
每一剑都仿佛平平无奇。
只一往无前,神挡斩神,佛挡斩佛。
秋浅月法相接连遭受重创,灵血与神力汩汩涌出,一泄百余丈。
周身神光越来越暗,她已经快要扛不住邪魔神无孔不入的侵蚀了。
秋浅月脸上戾色越来越重,眼球疯转,眸光闪烁。
“咦?”
扶玉若有所思。
她一边思忖,一边随手掐了掐君不渡。
他身躯微紧,顿了瞬,赤瞳划下来看她,颇有几分无奈:“嗯?”
扶玉:“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她似乎并不怕死?”
都到了这个程度,秋浅月竟然一次也不曾尝试撕开空间逃跑,反而一次次尝试冲击天道漩涡,颇有几分悍不畏死的架势。
扶玉:“你觉得她像是一个不怕死的人吗?”
她自己便摇头:“不像。我猜有后手,什么后手,不知道,威力如何,不知道。”
君不渡:“。”
话都被她说完了。
他道:“我杀,你想。”
扶玉:“嗯!”
她的想,自然不仅仅是“想”。
扶玉掐诀,一连给自己上了三个灵视法术。
“洞明!”“还灵!”“因果鉴!”
瞬闪之间,扶玉定睛捕捉秋浅月周身异象。
只见那黑色因果线密如深渊,观上片刻,扶玉只觉头重脚轻、头晕目眩。
她忍不住吐槽:“……八辈子修不出这么重的因果。”
说话间君不渡挥剑斩落法相一臂。
庞大的法相嘶声痛吼,轰隆隆踏步倒退。
此刻的秋浅月神光黯淡,遍体黑蚀,残缺不全,看起来与那些被毁掉的伪神像也没有太大差别。
神力流失太多,她连续掐诀,却再招不出金瑶台。
再大的肉山也无法硬扛九衢尘。
法相痛声嚎叫,惨烈之极。
扶玉沉吟:“虽然我毁了她的神圣信仰,令她反受其害、实力大损,但她还是比我预料中弱得多——我感觉不太对。”
虽然此人阴险狡诈,但在当初那个能人辈出的时代,实力不够是很容易死的。
秋浅月坏事做尽,就没遇到一个为民除害的正义之士?
比如她和君不渡。
在她和他的记忆中,从来也没有关于秋浅月这个人的印象——除了幼时遇见那一次。
君不渡静淡的声音落入耳畔:“有想法了吗,她要自爆了。”
扶玉:“……”
单听他语气,还以为他问的是“有想法了吗今晚吃什么”。
扶玉抬眼一看,只见那尊法相形容狼狈,面色扭曲,周身神光狂暴涌动,眸底闪动着剧烈的恨意……以及一丝深藏的冷笑。
“外面还有化身么?”扶玉摇头,“不对,她的化身小玉清才死不久,养不出来。”
本体一死,孱弱的新化身根本承受不住反噬,当场就会爆体而亡。
扶玉望天,絮絮叨叨:“莫非真是我看走眼了,这一位主神其实铁骨铮铮,不成功,便成仁。好吧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
君不渡:“……”
“等等。有个小问题。”扶玉忽地挑眉,若有所思,“她分明怕你。怕到把你的名字变成世间禁忌。”
既然从来没有过交集,哪来这样大的恐惧?
扶玉眸光一定:“拖她一会儿。”
君不渡反手收剑,瞬移,抬手摁住法相破损的头颅。
“镇。”
黑暗的魔息磅礴而出,虚空中温度骤降,一切光线消失殆尽,就连咆哮的邪魔神意志也不自觉暂时退避静默。
扶玉双眸微眯,神念一动,从神魂里渡出一抹陌生的气息。
“来,让我看一看你究竟有几分坚定意志。”
第150章 功亏一篑滋味如何 不死药。
那一抹陌生气息在扶玉的掌心散发出莹白光晕。
它来自一块玉佩。
云游儿的玉佩。狗尾巴草精在神魔大葬里找到了它, 千里迢迢送过来。
扶玉轻笑,反手一摁,将这团白色光芒摁进秋浅月法相龟裂的额心。
唰!
“阿郎, 阿郎。”
漆黑寂静的意识深处,模糊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
云游儿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
‘别吵。’
“阿郎,阿郎。”
那个声音更近了些, 是女子的声音,熟悉得刻骨铭心,却又陌生得仿佛隔了数千年光阴。
云游儿忽然一震。
霎那感受, 犹如五雷轰顶。
‘那个……贱人!’
那个背叛他的贱人!为了君不渡战死的贱人!
自己青梅竹马的……妻。
她还有脸唤他?!
云游儿攥起拳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怒目瞪去, 眼前却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
他蹙眉,探手往前挥了挥,黑暗浓稠如墨, 化不开分毫。
他抬脚一踩, 发现身下同样空无一物。
旋身,挥舞双臂。
他悬浮在无天无地的黑暗虚空之中。
“什……什么?怎么回事?”
而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白光。
他蹙眉抿唇, 沉默地等。
近了, 更近了。
莹白的光芒十分柔和, 但落在他习惯黑暗的视野里,却是十足刺眼。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拦在眼前。
动作忽然顿住。
光晕中,有画面。
那是一张脸,一张曾被他遗忘了数千年, 再一次见到却丝毫也不觉陌生的脸。
盈盈浅笑的桃花靥,在阳光下炫起一片白。
好……好扎眼!
云游儿眼球刺痛,视线变得模糊, 他极力睁大双眼,一瞬不瞬紧盯画面中的倩影。
“阿郎。”
她抬手,为正要出门的男人戴上披风。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玄银甲胄泛起的大片强光,刺得他愈发难受。
那个“自己”踏出门去,许久,妻子仍在门前。
“阿郎……”她弯弯的眉眼好像月牙儿,她轻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阿郎英武,光芒万丈,像神明一样。”
云游儿咬紧牙根:“那你还叛——”
她说:“这次一定也会平安归来。”
云游儿默住。
他倔强地绷紧身躯,恨恨盯着她,不肯伸手拂去她眼角那一丝带笑的担忧的眼泪。
直到画面消失,他如梦初醒,急急伸出手去。
两手空空。
“雪纯——宋雪纯!”
恍然回神,他在黑暗中暴躁地奔走。
“你给我出来!宋雪纯!”
他的脑子仿佛被黑暗糊住,他想不起自己的境况,也不知道这是何处,唯独心底执念依旧清晰。
“阿郎。”
终于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云游儿抿唇,缓缓回首:“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时变得朝三暮四。”
这些光团显然是她的视角、她的记忆。
她坐在案边,帮着云朵儿整理战报,明明在笑,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担忧。
“阿郎见百姓受难,忧思太重,近来总是心事重重。”她道,“唯独说起宗主那边的战绩时,你都没看见,他眼睛唰一下就能亮起来,整个人都精神许多。”
她望向云朵儿,难得说了句玩笑话,“我娘从前便说,嫁人千万别嫁剑修,他们脑子里装的永远不是媳妇,只有他的剑,以及另一个强大的剑修。”
云朵儿扑哧笑出声:“兄长确实就这德性,小时候睡觉总要抱个棍子。后来有了剑修师父,成天嘴里念叨的就是他师父!”
她也笑了:“那我注意投其所好。”
云游儿怔住,望望左边,望望右边。
世上与他关系最近的两个女人,她们在,说什么?
这是在说什么啊?
云游儿身心颤栗,惊恐地捂住耳朵,一步步倒退。
“不、不、不!”
他连连摇头,将脸侧向一旁,瞳孔在眶底疯狂抖动。
他不要深想,他不能深想……
他拼命倒退,距离那光芒越来越远,直到把自己彻底藏进墨一般的黑暗。
忽然,耳后幽幽拂过一道声音。
云游儿身心剧震,惊恐万状,缓缓回眸。
他几乎撞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她笑吟吟地说:“听说剑主此役又诛了邪魔数十万,阿郎,你那边……”
云游儿见鬼一样瞪着她。
当他不再被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蒙蔽双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妻子根本没有倾慕君不渡,说起那个人,她的神情就像是在提及一把绝世好剑,抑或是一位强大的长辈。
她只是想要聊一点他喜欢的话题。
云游儿嘴唇颤抖。
他正想喃喃开口,耳畔却炸响了一道压着火气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你以为那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
妻子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样高大,那样英武,周身光芒万丈。
她根本没有听出他话音中的火药味,她被他突然爆发的“少年意气”逗笑:“当然少不了阿郎阻断邪魔援军呀!阿郎和剑主,都是最厉害的剑修!”
他被偏见蒙蔽了双眼,她又何尝不是被爱意蒙蔽?
她笑吟吟望向她心目中耀眼的大英雄。
云游儿伸出颤抖的手,挡住她的眼睛,喉咙里溢出呻——吟:“别看他,别,别看。”
他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扭曲。
他是有多蠢,有多瞎,竟会把蜜糖当成了砒霜?
他一手掩面,一手挡在身前左右挥摆。
他大口喘息,心脏欲炸。
他听见自己冷冷笑出声来:“他有神巫。神巫能灭鬼忘川十万邪魔,你怎么不学?你自己去上战场试试啊!”
她呆道:“可我只是个药修……”
曾经的云游儿恶意满满:“药修怎么不行,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救你心上人一命!”
她愣了下,耳朵迅速变红,眸光潋滟,满面娇羞地嗔道:“你这个人。”
云游儿五雷轰顶。
他的喉间爆出低吼:“别——别理这个妒火攻心的蠢货!”
深渊般的恐惧攫住了他。
“雪纯,雪纯!”一瞬间视野彻底模糊,他踉跄扑上前,伸手去挡她眼睛、捂她耳朵,呻-吟着乞求她,“别信他,别信他,别信他!”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拭,“雪纯,不要去!不要去!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彻底模糊的视野里,唯独一块玉佩仍然清晰。
他见她把它系到了他的身上。
云游儿怔怔摸向自己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哦,对了,他想起来了,那一天,在神魔大葬,他弄丢了它。
他没去找。
毕竟那只是一个负心女人的东西。
他就这样弄丢了她的真心。
“啊……啊……啊!”
云游儿抱住头,双膝重重砸下,像痛极的野兽嘶声哀嚎。
“喀、嚓。”
云游儿瞳孔忽然一震。
他蓦地抬眼,只见那块玉佩被烈火灼烧,正在寸寸碎裂成灰。
“不、不、不不不!”
那是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踉跄扑上前,抬手抢夺那燃火的玉。
“嘶!”
灼痛袭来,脑仁深处仿佛被万根针扎透。
他不退反进,合拢另一只颤抖的手,双手紧紧抓住它。
痛!
痛楚的感觉,让他变得清醒。
眼前浓稠的黑暗开始褪去,剧痛如滔天的浪,劈头盖脸砸下来。
剥皮抽筋、敲骨吸髓也不过如此。
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剧痛同时到来的,是炼狱般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
他是云山乱,他死了,他被秋浅月,活生生地……嚼烂吞吃。
一瞬间生死大恐怖几乎令他疯魔,眼珠红炽如沸,周遭的黑暗变成了血红。
他看见了……
他最后一抹残念沉睡在秋浅月法相深处,是玉佩,将他唤醒,令他承受这刀劈斧凿,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尖叫颤抖,想要往回缩。
然而那一抹莹白的光晕它还在。
它就浮在他被血泪模糊的视野里,轻轻地飘动,仿佛在唤他。
“阿郎,阿郎。”
它像甘霖,覆住他周身,为它抵御无孔不入的痛楚。
“不、不不不!雪纯,雪纯!”云游儿狂乱地喊,“我岂能让你为我受痛!”
他拼命挣扎,踉跄往前,用尽全力抓握它,把它紧紧护在自己的怀里。
“阿郎,阿郎,不要停下,继续向前,向前啊。”
云游儿毫无形象地哭嚎。
他跌跌撞撞往前冲。
在她面前,他有何颜面再说一个不字?
刀山也好,油锅也罢。
倘若在她面前都能怕痛认怂,那他一生自负的坚定意志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往前,再往前。
事已至此,悔恨已经毫无意义。
他只能往前,走向一个缥缈的结局或命运。
近了,近了。
痛到几乎不能视物的滚烫血眼里,隐约可见断续的画面。
秋浅月的法相残破膨胀,遍身是伤,汩汩流淌出腥臭无比的黑绿腐水,已经处在自爆边缘。
‘这是……’
血红的视野猛然一颤。
他看见了邪魔神。
那个东西几乎占据了全部虚空,他曾经饱受其害,深知祂的意志如深渊可怖。
他微微颤抖,循着妻子气息渡过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屹立着两道人影。
神巫依旧是那副懒洋漫不经心的模样,而她身边那个过分高挑的身影……即便形貌有异,云游儿也一眼就能认出。
“你们……”
这二人,竟能挡住邪魔神!
“啊,你来了。”扶玉欣慰地望向云游儿这抹残念,“杀过那么多邪魔的人,果然有几分坚定意志。”
云游儿沉默一瞬,捧住白色光晕,哑声开口:“秋浅月将死,唤醒我做什么?”
嘲讽?审判?
扶玉大言不惭:“哦,我人好,帮助你们夫妻团圆。”
云游儿嗤地冷笑。
不等他大放厥词,扶玉又道:“所以我找你帮个小忙也不过分吧,秋浅月有问题,她不怕死,为什么?”
云游儿眸光猛然闪动。
他被秋浅月吞噬,换句话来说,他与秋浅月已经融为一体。
当他清晰意识到这一点,更加恐怖的毁灭剧痛霎时降临!
“呃啊啊啊啊!”
这抹残念一瞬间几欲爆裂。
“撑住,找出答案。”扶玉在法相面前显得渺小,却分明是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告慰宋雪纯。”
云游儿身心剧震!
“呃——呃——呃!”
忽一霎,残念颤栗,他惊悚万状。
“不、不能杀!千万不能杀!她是——”
戛然而止。
秋浅月碾碎了这抹意志,缓缓转动一只通红的眼球:“呵……功亏一篑滋味如何,神巫?”
她故意放任云游儿的残念说到最关键处,便是要让扶玉也尝尝临门一脚事败的滋味。
扶玉笑了。
“呃,可是我已经确定答案了呢,不、死、药。”
有一瞬间秋浅月身上仿佛时间凝固。
“你真正的绝杀就是你自己,你一旦死去,就可以重回过去,解决死局,是这样对吧?”
扶玉笑笑地,虽然用的是问句,却已极其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