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燎原之火覆舟之力 倒反天罡。


    女化身之死并非孤例。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世间各处——神庭各大神殿奉神山之命防民之口, “拨乱反正”。


    如此罔顾事实强行颠倒黑白的举措更是激起了民间剧烈的愤慨。


    “圣女自己都承认吃人了,还能赖到人家神巫头上?”


    “愚民愚民,神庭是真把我们当傻子!”


    “恶心!恶心透顶!”


    “兴许, 果真如贺兰蕴仪所言,他们是要成仙成神,而我们却要沦为踏脚之石, 永堕炼狱啊——诸位,老夫以为这并非危言耸听!我辈实当警醒!”


    神庭以强硬手段镇压这些声音,大行文字狱, 杀得人头滚滚。


    世间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虚假平静之下, 悄然积蓄着愈多的怒火。


    猴子风驰电掣。


    它挥动长臂,借力一纵,便能轻松跃过两座山头。


    庞大的阴影呼啸着掠过城池与村落。


    地上人群错愕抬头:“……猴?!”


    距离女化身战斗过的城池越来越近。


    另一个方向, 也有一队修士正在迅速靠近战斗废墟。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普通的男修, 与他同行的也都是很不起眼的修士,他们所经之处, 不少百姓悄然伸出手指, 为他们指路。


    百姓认得他们——他们是反抗神庭的义士, 潜行于大小城池之间, 狙杀神庭修士与告密者,救出那些因言获罪的人。


    得知神庭正在围杀一名嘲讽贺兰蕴仪假清高的女修士,这队修士立刻马不停蹄前往驰援。


    “迟了,已经来不及。”


    望着已经风平浪静的城南方向, 众人不禁摇头叹息,“又被他们害了一人!我们人太少,力量也太弱!”


    为首修士正色道:“大伙莫要气馁, 这一路行来,万千百姓都在暗中相助,足以证明我们在做对的事情。”


    “杨道友所言极是。”


    领头这位修士名叫杨进贤,他曾经亲身见证了天南城惨案,两位亲如手足的师弟师妹不幸陨落在那里。


    他曾经为了家中老母和幼儿退缩,但终究还是重新回到了这片战场。


    “呼——嗡——”


    视野忽然暗下。


    众修士愕然抬头,只见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探过城墙,利爪抓住的墙垛酥脆如饼,在它指间,大大小小的城砖簌簌散落。


    它竖瞳一转,盯住城南一处,猛地咧嘴呲牙,震荡的音波自城池上方一扫而过。


    “吼!”


    空气轰隆隆颤动,仁寿堂外硕大旗帜被罡风扯得粉碎。


    一众修士纷纷抱头弯腰躲避冲击。


    城墙崩碎之时,锁定目标的巨猴二话不说握拳砸下!


    “轰——嗡!”


    拳风之下,呆立着一个俊美邪魅的少年郎。


    “呔!好妖狐,吃你猴爷爷一拳!”


    此刻濯的神魂深陷在乌鹤泥潭般的肉身之中,真身毫无防备,竟被猴子一拳砸进了地底。


    “轰!”


    大地猛烈震颤,尘灰飞扬,天塌地陷,城墙自破碎处开始,轰隆隆整圈倾倒。


    狗尾巴草精荡出藤蔓般的长枝,卷走受到波及的路人,怒道:“你注意点啊!”


    猴子狞笑着碾动深陷地下的拳头:“不是有你个救苦救难的菩萨在!”


    狗尾巴草精气道:“菩萨就给你个死猢狲擦屁股?!”


    “别吵吵,打死再说!”


    猴子拎起拳头,盯向巨坑深处。


    “……噫?”


    那里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后背倏地一麻,猴子本能作出反应——单手抓着坑边借力,长尾在地上狠狠一拍,身躯重重横甩了出去。


    “呜嗡——轰!”


    五根利爪擦着它侧腰斩下,皮肉撕裂,鲜血溅出。


    但凡它动作慢上一星半点,恐怕腰子都要被掏出来。


    猴子嘶一声竖瞳缩成了针尖。


    陡然回头望去,一只红毛巨狐立在那里,扬起爪子,不紧不慢舔了一口指尖沾到的碎肉和血。


    猴子大怒:“个死邪祟,叫他跑了!”


    狗尾巴草精低头望向五花大绑的乌鹤。


    青黑的眼底衬出一双没精打采生无可恋的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濯成功解除了神降,离开了这具疲惫的身体。


    乌鹤:“对不起了我没本事留——”


    他被狠狠抱个满怀,草精用力之巨,乌鹤感觉内脏都要从嘴里挤出来。


    他瞳孔震颤,斜眼瞪它。


    狗尾巴草精号啕大哭:“我都以为你要跟他同生共死了呜哇你还能回来!”


    乌鹤无语望天:“那叫同归于尽。狗爪子松开。”


    “哦。”它讪讪给他松绑。


    “轰——”


    巨猴与巨狐开始了拳拳到肉的近身肉搏。


    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猴子抽空把掌心里的一群废材扔到战场外。


    狗尾巴草精:“我去帮忙!”


    它怪笑着飞身而起,迎风一晃,硬若金铁的枝条疯狂抽长,顷刻袭出百余丈,卷向红毛狐。


    巨兽之间的战斗直接而惨烈。


    顷刻间血肉横飞,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流如瀑。


    李雪客歪身凑近,用肩膀拱了拱乌鹤。


    “哎,没想到深藏不露的居然是你小子啊!你也是个高手!”


    乌鹤恹恹地:“不存在,没区别,都一样。”


    他的眼睛里难得浮起了几分认真,“我们打不过他。”


    同样是半神级别的灵兽,猴子被压在山里面几千年,狐狸却在持续吸食人间精华,力量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狗尾巴草精加入战场之后,战局的确发生了变化——挨打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卷住红毛狐狸的藤蔓被它猛力扯断,反手一鞭抽中猴脸。


    猴子吐血怪叫,一根尖牙飞出,轰隆隆碾平了城中一条街。


    暴怒的猴子不退反进,头一歪,反嘴一口咬住狐狸脖颈,同一时间,狐狸的前爪带着呼啸风声袭向它,噗嗤一声开膛入腹。


    猴子不顾刺进身体的利爪,疯狂用嘴扯撕,想要咬破巨狐的颈脉和气管。


    狗尾巴草精尖叫出声,藤蔓疯长,拖卷住狐狸的手爪,阻止它挖出猴子内脏。


    三个巨物开始扑腾打滚。


    这一刻,力量的差距尽数体现——倘若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被叼住要害的一方早已经躺下抽搐了。


    然而猴子却只能在狐狸的脖颈上撕扯出皮肉伤。


    能破防,但远远不够。


    狐狸的尖爪可是实打实插到了它的腹中搅动。


    “嗷——”


    猴子的瞳孔竖了又竖,凶性大作,左一嘴右一嘴撕下无数带血的狐狸毛皮。


    狗尾巴草精着急:“他伤你一千自损八十啊!”


    猴子叼着满嘴毛,囫囵骂道:“干掉半神不是你说的!你倒是干它!”


    闻言红毛狐狸不禁阴恻恻冷笑:“废物小瘪崽子!找死!”


    狗尾巴草精:“他骂你啊!”


    猴子:“骂你!”


    藤蔓连续崩断,狗尾巴草精牵制不住,眼看猴子就要被狐爪掏心。


    猴子不得不松开了嘴,尾巴拍地,借力腾身后跃。


    “咻——”


    避开了一记致命重击,落到远处。


    猴子偏头呸出一口血:“好一个硬茬!”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轰……轰……轰、轰、轰轰轰!”


    红毛狐狸乘胜追击,开始奔跑俯冲,每一记落脚都使整座城池地动山摇。


    巨兽沉重如山,冲锋势若万钧,猴子也不敢托大直撄其锋芒,长臂在地上一撑,高高跃起,避开矮身冲来的红狐。


    “咻——嗡——”


    一记横扫重击擦着脚掌掠过。


    红狐忽然抬头,呲牙一笑。


    猴子直觉不好,可身处半空,无法变招。


    “糟!”


    只见巨狐纵身一跃,头一甩,长嘴张合,咬住了猴子尾巴,将它重重往下一掼!


    “轰!”


    大地龟裂,沙石横飞。


    这一下重重摔了个实诚,猴子浑身冒烟,七荤八素。


    尾巴仍被叼在嘴里!


    噌、噌、噌。


    巨大的身躯被拖出巨坑,一只狐爪从天而降,踩住它的后腿,尖锐的爪子深深嵌入,剜下一块大肉。


    “吼!!!”


    猴子痛极,仰天长啸。


    又一爪落了下来。


    狗尾巴草精飞快地收回残破的枝条,身躯一卷,蜷成个树球,护住猴子要害。


    “噗哧!”


    利爪刺进树球。


    狗尾巴草精痛到大叫,但它并没有退缩,反而从断裂处抽枝发芽,密密麻麻包裹狐狸的爪子,禁锢它的行动。


    狐狸双爪连出,疯狂撕扯它,断枝、硬皮、新生的芽条四下飞溅。


    猴子拖着伤腿摇摇晃晃站起来。


    失血和伤痛让它视野发红。


    树枝横飞,它的同伴正在被一丈丈撕碎。


    猴子发出愤怒的嚎叫:“吼——!!!”


    它飞身扑上前,挥舞双爪接连出击,却只能在巨狐身上不停地制造皮肉伤。


    恶战愈发惨烈。


    李雪客急得团团转,祭出鼓来,鼓声却被巨兽战斗的轰鸣彻底淹没。


    草根乱飞,逼红了猴子的眼。


    猴子:“邪祟你不行,还不给我滚下来!”


    狗尾巴草精失声尖叫:“我行!我……最厉害!最……强壮!我……啊啊啊我最行!啊啊啊啊啊!”


    它一次又一次拖住狐爪,没让它掏进猴子腹间血淋淋的伤口。


    但也只是拖延。


    这样的拖延毫无意义——两个重伤换一个轻伤,随着时间流逝,放血都能放干它俩。


    “咚!”


    李雪客又敲破了一面鼓。


    没有用……没有用!


    他的鼓声左右不了这样的战局,只能够激励同级别或是更低阶的……嗯?


    李雪客忽一怔,抡出一面新鼓,大步奔向内城方向。


    乌鹤恹恹垂着眼。


    一根断裂的枯枝划过他的侧脸,带起一溜血串。


    “怪东西,你不会真的以为说自己行,自己就真行吧?”


    “天真的蠢蛋。”


    他缓缓抬眼,叹了口气。


    “很不幸,愚蠢大概会传染。我就是被你传染的倒霉蛋。”


    乌鹤望向那一尊巨狐真身,无神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了精光。


    “咳咳咳!”


    他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只草精的样子,可笑至极地大放厥词:“我最聪明!我最厉害!我能行——我一定行!个死狐狸!来啊!看谁夺舍谁!神——降!”


    一阵微风卷过战场。


    无事发生。


    遮天蔽日的红毛狐狸慢吞吞拧过脑袋,瞥下一眼。


    它的长嘴弯成一个讥讽的弧度。


    “倒反天罡!”


    濯不再理会自己这个废物化身。


    双眼一弯,黑炽的杀机浮入笑眼。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额心绒毛分裂两侧,露出一枚散发金红光芒的神纹印记。


    金色是神纹。


    红色是灵兽食人之后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证据。


    一息之内,濯的力量再度暴增!


    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对视一眼。


    本就打不过,这下真完啦。


    邪祟和灵兽都不修神魂,到了绝路也无法自爆神魂最后一搏。


    它们只能战到最后,流尽最后一滴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撕成碎片。


    “拼了!”


    嗷一声怪叫,两个怪东西迎着寒光凛凛的利爪飞身扑上。


    “轰!”“砰!”


    两道深可见骨的裂伤斜斜劈中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它们一左一右倒飞出去,半天挣扎不起。


    濯大步上前踩住猴子,扬起右爪。


    只见那只爪子竟化成了半人半狐的手爪,五指一震,蜷成鹰状,轰然抓向猴子的心口。


    这是要掏出它的心肝来!


    “呀啊啊啊!”


    狗尾巴草精目呲欲裂,情急之下从身后扑向巨狐,向它探出密密麻麻的枝条,自身却空门大开。


    濯的唇角弯起笑容:“蠢货,你中计了。”


    他陡然回身,两只半人半狐的手爪蓦地一探,一左一右牢牢抓住了草精两边肋下!


    只一发力,便可将这只自投罗网的草精撕成两半!


    狗尾巴草精张牙舞爪的表情呆在脸上。


    ……要死了吗?


    猴子双眼充血,奋力嘶吼挣扎:“吼啊啊啊!”


    另一边,乌鹤仍然在不停地重复。


    “神降。”“神降。”“神、降!”


    他的眼珠不知何时变得赤红,唇色乌青,脸色白如金纸。


    他一遍又一遍嘶声重复。


    “神!降!”


    “咻咻咻咻——!”


    巨狐正要动手击杀草精,耳畔忽然响起一阵苍蝇嗡嗡般的讨嫌动静。


    数道剑气朝它掠来,伤不到皮毛,却着实很烦很吵。


    它乜斜眼睛,瞥过去。


    一队修士御剑飞来,为首那个似乎有一点眼熟。


    濯想起来了,天南城下秘境中,这个杨姓修士的师弟师妹变成了厉鬼,被杭寿梨杭老头戳破,永远留在了那里。


    它一时腾不出手处理这些“苍蝇”,嗤一笑,恶劣地使了个铁头功,一头撞过去。


    御剑而来的修士们好似撞上了一座铁山。


    “砰——铛铛铛!”


    下了一地苍蝇雨。


    巨狐愉悦眯眸,提起后足,准备把他们一个一个踩爆浆。


    “……嗯?”


    动作忽一顿。


    侧边另一个方向,不知何时竟然来了好大一群蝼蚁。


    他们是城中百姓。嘴里小声喊着号子,同心协力搬来了一根圆滚滚的金銮柱。


    巨狐一怔。


    它顷刻意识到,这群送死修士竟然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掩护这群蝼蚁。


    “蝼蚁”边上,李雪客把鼓槌抡到冒烟,猛猛击鼓,在他鼓声加持下,百姓们箭步如飞,扛着巨柱如履平地。


    “起——!!!”


    众人齐齐往前一送。


    “呼嗡。”


    巨柱脱手而出,在无数手掌上方划过一道漂亮的弧。


    它飞入战场。


    “啪!”


    一只巨大的毛手稳稳当当握住了这根巨柱。


    当一只猴子拿到了棍棒,它决计不再是一只平凡的猴。


    狐狸瞳孔微缩。


    它不再理会地上那群挣扎着还想御剑的修士,两条手臂筋肉暴起,撕向草精!


    先杀草精,再杀猴!


    “嗤。”


    曾经被活活撕碎的恐惧和痛苦让狗尾巴草精簌簌发抖。


    它逼迫自己睁大双眼,就算死,它也要死死缠住狐狸的爪子。


    “嗤、嗤、嗤。”


    它撑不住了,它就要碎成两半了……


    剧痛停在袭来前的最后一霎。


    巨狐杀气腾腾的眼睛突然变得死气沉沉,撕扯草精的手爪卸去了力道。


    它的左眼在说:好……累……啊……


    它的右眼在说:不……想……动……


    狗尾巴草精愣怔一瞬,比欣喜来得更快的是滂沱的热泪。


    “乌鹤!”它放声大哭,“唔哇!是你!”


    乌鹤疲惫至极的声音从狐狸嘴里冒出来——


    “别废话。动手!照眼戳!”


    手握巨柱的猴子有如神助。


    它“咦呀”一声,拖着一条伤腿腾空而起,掌中銮柱呼出了凌厉风声。


    “轰嗡——!”


    骤缩的瞳孔里映出一根急遽扩大的棍。


    “噗哧。”


    猴子浴血飞身,将掌中巨棍狠狠掼入巨狐眼球!


    热血飞溅,巨狐失控地痛叫出声,身躯轰隆往后倾倒。


    猴子单手紧握巨柱,飞身追上,一掼到底,残暴搅匀它脑浆。


    狐狸嘶声惨叫,瞳孔乱颤,剩下一只独眼球不自觉胡乱转动,光怪陆离的视野之中,零零碎碎,尽是蝼蚁与草芥。


    它竟被一群……蝼蚁与草芥……合力……击杀……


    真是……倒反天罡……


    “轰隆!”


    巨兽跌落尘埃。


    第132章 仿佛某种宿命因果 魂兮归来。


    “轰隆——!”


    扬尘遮天蔽日, 再威风的巨狐,死在地上也变成了一只软塌塌的破布口袋。


    猴子嘿一声拔出棍棒,单手擎着, 往地上一戳。


    “咚!”


    地动山摇。


    它想放句狠话,但失血过多的眩晕袭来,用力摇了摇脑袋还是不清醒, 只好呲起獠牙——“嘶哈!”


    灌了水一般的耳朵听见有小孩儿在喊它“大圣”。


    嘁!


    猴子绷直身躯,微虚双眼,幻觉自己穿戴上了话本里大圣的凤翅紫金冠、锁子黄金甲、藕丝步云履, 手持如意金箍棒。


    简直美不可言。


    它用棍子戳了戳巨狐尸身:“睡什么睡,起来, 好胆再与你猴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狗尾巴草精拾掇着自己断掉的枝藤,无语至极:“你可闭嘴吧。”


    它摇摇晃晃站稳,甩了甩脑袋, 低头寻找其他同伴。


    呼吸忽一窒。


    李雪客的表情, 好奇怪,怪极了。


    狗尾巴草精甚至来不及深想其中含意, 眼睛里就开始不由自主往外冒液体, 冰冰凉凉的液体。


    它绵软地踏出一步, 又一步。


    走到近前时, 它的身躯恢复了正常大小,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皱缩在身后。


    它缓缓蹲下,看了一眼躺在李雪客腿上的乌鹤,然后木然转向李雪客, 问他:“乌鹤死了?”


    这个人,眼底青黑,面如金纸, 嘴唇惨白,脉搏消失,浑身上下一点生机也没有了。


    李雪客对着天空眨了眨眼。


    城中尘灰弥漫,没能找见太阳,眼睛里狠狠进了沙子,辣出眼泪来。


    狗尾巴草精咧了咧嘴巴:“我早就说了,他和狐狸,同归于尽,我早就知道,我早就说了。那又怎么办呢,还不是得杀,不杀它我们就全都死掉了,是吧是吧。”


    “而且他活着每一天都好辛苦的,看着都替他累到不行,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哈哈哈。”


    “喂,你小子,早就想这样睡大觉了吧!”


    忽略它哽咽到变了调的声音,倒是真心实意在替他高兴。


    眼泪顺着草毛吧嗒吧嗒往下掉,脸上冲出了两道湿漉漉的深沟,看起来更傻了。


    纸扎童子还没有放弃。


    欻、欻、欻欻!


    它薄薄脆脆的身体弯下去、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嘿咻嘿咻在给乌鹤按压心口。


    “我救!我救!”


    小金乌也仰着头叫:“啾啾啾!”


    猴子踉跄走回来,往边上一蹲,毛被血糊在身上,像个狼狈的扁腰果。


    它摸了摸死人的脉搏,决定做那个讨嫌的人:“没救,埋了吧。”


    邪祟难得没跳起来跟它打架,蔫蔫垂着头,下巴抵在胸口,点了下。


    不远处,修士与百姓们围着狐尸,震撼不已。


    “神庭圣人竟是妖狐!”


    “天啊!他们到底还藏着多少事情!”


    “别妖不妖的,大圣不也是个猴?”


    “大圣能一样么!”


    “哎等等,我是不是眼花了……这狐狸,刚刚有几条尾巴来着?”


    “三……诶?怎么变两条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聚在乌鹤尸体身边的怪东西们对视一眼,瞳孔地震。


    李雪客缓缓吐出一个脏字:“……草。”


    颤瞳回头。


    瘫在地上的巨大狐尸一寸一寸瘪下去,噗一声,化作一根红毛狐尾。


    “……”


    众人面面相觑,不寒而栗。


    九尾狐,一尾抵一命。


    它……还剩几尾来着?


    一群伤残虚弱的怪东西只觉浑身发冷。


    猴子拖着仍在汩汩冒血的身躯直立起来,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棍子。


    “小事情。”它掏了掏嗡嗡乱响的耳朵,浑不在意地摆着手,“刚好你猴爷爷没杀过瘾。”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草毛簌簌颤动。


    “别慌。”李雪客道,“我没记错的话,上古奇闻志记载,九尾狐换命之后,会有一段虚弱期。”


    他抬眼望向自己这边。


    不是死,就是残。


    两个主力战损严重,腿抖得都站不直。


    就这景况,怎么追踪,怎么猎杀?


    “无能为力了吗……”


    眼睁睁看着它逃走,恢复,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感觉真是恨得叫人牙痒。


    猴子化出了真身。


    庞大的身躯弯下来抄人时,李雪客简直担心它白眼一翻,轰一声倒下来把自己压成肉泥。


    所幸猴子站住了。


    狗尾巴草精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藤甲,支撑这只伤痕累累的巨兽。


    李雪客没忘记带上乌鹤的尸身。


    再次出征。


    “轰。轰。轰。”


    猴子的脚步沉重而疲惫,压抑的喘息声在胸腔里闷闷回荡,呼哧呼哧透着风。


    它尽力聚起涣散的竖瞳,瞪着眼,观察四面八方。


    遗憾它不是真的孙大圣,它没有火眼金睛。


    体力不断流逝,脑子变得混沌,只剩一个本能的意念支撑着它,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等等!站住!你站住!”


    普通修士杨进贤发现了一道奇怪的身影。


    他喊出声时,那道身影没有停下,反倒捂着眼睛踉跄奔跑起来。


    “别跑!你别跑!”


    城中百姓壮着胆子围堵上前。


    红衣少年放下捂眼的手,只见他面容俊美阴鸷,独眼充血,阴恻恻扫过一眼,叫人后背生寒。


    “滚!”


    他嘶哑一吼,唇间呲出獠牙。


    “九尾狐!是九尾狐!它在这里!”


    远处,猴子闻声转头,拖着沉重的棍棒,歪歪斜斜踉跄赶来。


    轰、轰、轰!


    跑到半途,猴子站立不稳,身躯一歪,轰隆隆拱塌了半边街楼。


    少年呲了呲牙,眸间一片通红戾色。


    “不死找死!”


    他还剩两条命,本不想浪费。


    既然如此,大不了再废一命,杀光这座城里每一个会呼吸的东西!


    “吼——”


    一只顶天立地的巨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它确实虚弱,但它的状态仍然比那两个残废好得多。


    在杀它们之前……


    巨狐转动赤红渗血的眼珠,盯向坏了它逃亡大计的杨进贤。


    “就先拿你打个牙祭好啦!”


    尖爪凛凛挥下!


    杨进贤修为普通,面对这样的巨兽,全无半点力保之力。


    眼看就要命丧爪下,心中不禁长叹一声:吾命休矣!


    对不住了,家中老母幼儿。


    师弟师妹,大师兄来见你们了……


    死亡降临之时,杨进贤耳畔竟当真听见了师弟师妹的声音。


    “大师兄!”“师兄!”


    杨进贤释然一笑。


    果真能在地下重逢,也罢,也罢!


    “铛——!”


    一声震响,撼天动地。


    恍惚间一股力量把杨进贤从原地扯开。


    他怔怔低头,看见腰间卷了一根长藤——狗尾巴草精荡过枝条救下了他。


    “呃?”


    他没死?他没死!


    那他怎么会听见师弟师妹的声音?师弟师妹不是已经陨落在天南城秘境了吗?


    杨进贤震撼抬眼,竟见两头黑金色泽、通身散发出金属寒芒的怪物从天而降,与那巨狐战在了一处。


    “铛——滋滋滋!”


    巨狐的利爪挠在黑金龙骨上,爆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子。


    金属摩擦的动静令人牙根发酸,头皮麻炸。


    小师妹着急的声音从黑金怪物里面传出:“师兄你小心点别硬刚啊!龙骨很珍贵的!弄坏了你小心护法大人不给你换!”


    “知道知道!”师弟的声音万分不耐烦,“休要啰嗦!”


    杨进贤呆滞:“师弟,师妹……你们没死啊?!”


    君不渡保住了两只鬼的魂魄。


    这两只坚韧的魂魄与黑金龙骨十分契合,跟着大巫学了一手好手工的龙圆圆用龙骨给他们打造了两副躯体,相当之硬朗。


    今日二鬼来寻大师兄,刚好赶上这一场大战。


    濯认出了他们。


    秘境里,正是这两个鬼找到了他的名字——濯。


    仿佛某种宿命因果,让他感受到从骨缝最深处渗出来的战栗和寒意。


    “这狐狸就是濯?!”


    鬼师妹一瞬间怒火滔天,“就是你杀害了小悠!我要为她报仇!”


    巨狐双爪交叉挡下一记重击,瞳孔震得轰隆颤抖。


    小悠?什么东西?


    他这一生杀过蝼蚁千千万万,向来随心所欲,哪有人敢上门寻仇?


    此刻被这二鬼缠住,眼见猴子拎着棍棒越走越近,他的心脏直往下沉。


    狐身奋力挥出几爪,在女鬼身上留下深深凹陷的刻痕,却并不能将它逼退。


    男鬼气道:“好好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吧!就你能刚!”


    女鬼吐吐舌,假装没听见:“师兄,上!”


    二鬼扑上,一左一右飞身而起,像两条鬣狗叼住巨狐的手爪,任凭它如何甩动也死咬不放。


    “滚……滚!”


    巨狐摆脱不了纠缠,身体被牢牢钉在原地。


    风声呼啸,瞳孔骤缩!


    “呼嗡——”


    巨猴腾空而起,遍体鳞伤亦是沉重如山,在半空定住一顿,双手举棍扬过头顶。


    旋即,它使一个千斤坠,泰山摧顶般轰砸下来!


    那轰嗡作响的巨棒,在它身后闷闷震颤,竟是硬生生弯折成弧!


    但那威力丝毫不减,空气剧烈摩擦呼啸,棍身燃起烈火。


    “呼嗡——轰!”


    巨狐惊骇的眼瞳中,燃火棍棒当头砸下。


    猴子震声嘶吼着,叫出自己险些错过的台词:“妖怪!吃我一棒!”


    “砰!”


    势若万钧的一棍砸中巨狐头颅。


    脑浆迸裂,眼睛里残留的画面寸寸定格,直至彻底湮灭。


    轰隆!


    这一次,无数目光盯着它身后两条尾巴。


    很快,狐尸瘪塌,躺尸之处留下一条断尾。


    还有最后一命。


    在虚弱期被击杀,最后一命的九尾狐虚弱到几乎站立不稳。


    逃、逃……


    视野摇摇晃晃,市坊间,红衣少年趔趄奔跑,左一脚右一脚好似踏着棉花,他挥动着无力的双臂,推开挡在面前的黑影幢幢。


    “那儿!在那儿!”


    “别让他跑了!”


    一只颤抖的手扯住了他。


    濯瞳孔震荡,颤声嘶吼:“滚!滚啊!”


    他用力挥斩,闻到血腥的气味。


    然而更多的手扯住了他。


    蝼蚁总是这样,哪怕猎物再强大,它们总是能糊上去、糊上去……


    濯挣扎的身影渐渐被百姓淹没。


    “最后一命……最后一条尾巴!”


    狗尾巴草精没有上前补刀,它身躯重重一震,返身扑向乌鹤的尸体。


    它揪住他的衣襟,用力摇晃。


    “争气点!给我争气点啊!最后一命!抢过来!你抢过来!你给我抢过来!”


    “呜哇!呜哇!”


    “乌鹤!乌鹤!魂兮归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温暖,舒适,惬意,懒洋洋飘浮。


    他这一生从未睡过这么黑沉香甜的觉。


    哇……安……逸!


    忽然间剧痛袭来,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舒服得冒泡,不停地往下沉。


    另一半痛得他想死——什么鬼,拳打脚踏,牙咬叉戳……他好像在被一万个人围殴!


    直觉告诉他,只要继续往下沉,就能永远舒服,永远解脱。


    ‘我失心疯了还回去啊?’


    然而……


    一根藤蔓,一只纸手,一只毛爪,一只人手……


    那么多看不见的手拉着他,偏不放。


    他好气。


    想打架。


    “魂兮归来!”


    “吵死了。”


    第133章 刻薄毒舌恶魔低语 活着的意义。


    “不, 不,不……”


    视野一片鲜红摇晃,虚弱的身体在地上蠕动爬行, 蝼蚁的力量一时不足以咬死大象,但剧烈的痛楚就如潮水,漫过每一寸骨骼和血肉, 带来灭顶的窒息和恐惧。


    双眸颤红滴血,濯挣扎着,将手探往神山方向。


    “母神, 母神!”


    很久很久以前,该死的人族杀死它的父母, 也差点儿杀死了它,是母神救了它,她用一双温柔的手将它抱出绝望的泥潭, 日夜不眠, 替它治好了全部伤痛。


    它是她最疼爱的孩子。


    它不敢想象自己死在了外面,母神该有多伤心。


    它只剩最后一条命了。


    它就算是爬, 也要爬回神山, 告诉母神那个可怕的秘密。


    “母神……小心……”


    小心神巫啊!小心君不渡!


    好累, 好累, 身体怎么变得那么沉,它拖不动,它再用力也拖不动……


    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渗血的眼珠在眶在乱转, 它好后悔,好不甘心。


    它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一步?


    都怪……都怪……对,都怪贺兰蕴仪!


    今日这一切的缘起, 只是因为它的化身骂了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母神不过是利用她,拿她做招牌,诱骗那些贪慕虚荣的小孩,挤破头也要钻进贺兰城。


    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它叫她姐姐,她还真以为它喜欢她?


    小丑而已,可笑可笑!


    它才是母神唯一认可的孩子,她贺兰蕴仪算什么东西?


    一条走狗,一枚弃卒。


    母神把她送给神巫去杀,一则让世人亲眼见证“圣洁高贵慈悲善良”的圣女死于神巫之手,引发公愤。二则试探神巫的转世之身还有没有夺取修为的能力。


    它就是她的监刑人。


    由此可见它在母神心中的地位。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也配跟它争?


    濯的指甲深深抠进泥土,挪动沉重的身躯,一寸一寸往外爬。


    它绝不能死在这里……它还有最后一条命……


    “哦,”脑子里忽然多了个恹恹的声音,“你嫉妒贺兰蕴仪。”


    濯差点恶心吐了:“你放屁!”


    “承认吧,你自以为的轻蔑、鄙夷、讥讽、看笑话……”那个声音刻薄而毒舌,如同恶魔低语,“其实,就是嫉妒。”


    濯的十指狠狠嵌入泥地,重重抓起两把带血的泥。


    “……滚!”


    “乌鹤一定行!”狗尾巴草精拖着哭腔喊,“主人都说了,乌鹤聪明得跟我们几个格格不入!他一定可以!”


    李雪客眼角乱跳:“你自己傻,可别拉我下水,这里明明就你一个二傻子。”


    狗尾巴草精:“喂,不知道是谁一万灵石抢个破烂鼓灵丹!”


    李雪客哟一声:“是谁把宝贝当破烂卖啊真是笑掉我大牙!”


    纸扎童子无语望天。


    猴子心直口快:“谁也别笑话谁——你俩一桌。”


    乌鹤人缘差。


    他连呼吸都累,更没什么力气说话,于是每次开口总是“字字珠玑”,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对待自己人尚且如此,遑论仇敌。


    “你再看不上贺兰蕴仪,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怎么,秋浅月给她名分,不给你,是因为你不想吗?”


    濯的身躯一震,颤抖着瞳孔,不自觉抓起手里的泥土往嘴里填。


    “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呵呵。”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缠绕在脑海,阴魂不散,“封她做圣女,不封你,是因为你觉得圣子不好听?”


    濯咬牙切齿:“我让你,闭嘴啊——”


    “她一生荣华富贵,人前显圣,风风光光,而你成天活在影子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是你癖好吗?”


    濯拱起身躯,以头抢地,一下一下砰砰猛砸。


    怒火冲头,一时竟然让它忘记了周身疼痛,只恨不得将脑子里那个声音撞个碎尸万断。


    “滚、滚、滚……”濯抱头翻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拳脚棍棒如雨点般击打在它的身上,它浑浑噩噩蠕动挣扎,血流遍地,全身发冷。


    心里好像也破了个口子,汩汩淌出恨意来。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凭什么,母神出门总是带着她,牵着她的手?


    凭什么,清清白白在人前出尽风头的总是她,背地里做脏活的都是它?


    凭什么她摆那副虚伪清高的嘴脸,自己还得忍着恶心捧她臭脚?


    忍耐……忍耐……


    它早就受够了忍耐!


    它咬着满嘴土,颤声道:“那个蠢货,哪里也不如我,她凭什么拿到那么多好处?知不知道她在母神膝前撒娇卖乖的样子有多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脑海里的声音幽幽道:“你这么崇拜秋浅月,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


    “母神对我……”


    “哦,”那个声音恹恹打断它,“这么多年,你帮着秋浅月弄死了多少父母,然后她再出手‘拯救’人家小孩?我说——这场面你就真不觉得眼熟。”


    “滚!”濯双目充血,嘶声叫道,“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它震声怒吼,狠狠用自己的声音和气势盖过对方。


    对方依旧是那副有力无气、拖声拖气的调子:“好吧,一万个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孤儿里,你是那个唯一,是那个万里挑一,和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孤儿都不一样。你高兴就好。”


    濯暴躁失控,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嘴角淌出血和涎液:“嗬……嗬……”


    额心食过人的印记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球震荡,胸腔冰凉。


    “你以为你可以挑拨我与母神——”它用力抓握着身下被鲜血浸成了泥沼的土地,“你休想!待到母神创世,我将是新世界里唯一的圣子!”


    它不自觉嘶声重复,“只有我,母神的孩子只有我!从此只有我!永远只有我!”


    “是么。”那个讨嫌的声音轻飘飘道,“没有了贺兰蕴仪,就是你——你确定?”


    “废话!”


    “呵……”恹恹的声音生无可恋,“你确定,神圣美好的新世界,容得下一只满是污点的脏手套?敢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濯?真到那一天,第一个该被涤荡、袚除的是谁呢?来来来,我押五十六个灵石,你要不要跟我赌?”


    濯蜷成虾米的身躯蓦然一僵。


    旋即它彻底暴怒:“滚——你给我滚!滚啊!区区一个破化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它虽是人形,身后却渐渐漫出了一条狐尾。


    这是它的最后一根尾巴,也是最后一条命。


    那道声音消失了片刻。


    正当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赶走了这只苍蝇时,它带着一丝怜悯,重新从灵魂深处漫出:“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周身剧痛在越过了某一道界限之后,终于离开了身躯。


    熟悉的、既重又轻的冰凉感受涌过来,今日它已经反复品尝过它的滋味——是死亡。


    它又要死了。


    一片白噪声的嗡鸣里,那个讨嫌的声音如此清晰:“我就是你。”


    濒死一瞬,它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走马灯。


    那天,是那天。


    那是一个遥远的日子。


    它残忍弄死了一对夫妇。在它盯向襁褓中的婴儿时,那蠢孩子竟然冲着它笑,吧唧着嘴向它乞食,似乎把它当成了父母。


    它讥笑:“认贼作父的蠢东西!”


    婴儿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它讽刺的笑脸。


    它全身一震。


    自己脸上轻笑讥嘲的表情……那么熟悉,熟悉到叫它遍体生寒,几欲发狂。


    不能深想……不能……


    它癫狂地扑上去,一口吞吃了这个蠢东西。然而骨子里漫出来的、毁天灭地的暴躁情绪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它必须做点什么。


    它逼迫着自己,必须立刻做一点正事。


    于是它化了个女化身出来——无论哪一方面都胜过贺兰蕴仪的女化身。


    “我才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颤动,鲜血淋漓的凶案现场在眼前忽远忽近。


    它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仿佛那股暴躁随着化身排解了出去。


    忽然,它发现自己化出了一具多余的小化身。


    “嗡……嘤……嘤……”


    意识在涣散,脑海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我就是你。认贼作母的你,掩耳盗铃的你,自欺欺人的你。”


    ‘啊——啊——’


    “你发现自己和秋浅月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你猜到真相但是不敢承认,你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孤儿没有任何两样,都是工具,都是走狗,都是笑话,都将是弃卒。”


    ‘啊……啊……’


    “你的一生,只有错误,没有意义。”


    ‘啊……’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那么累,那么苦,终究换来一个——好没意思。”


    ‘……’


    “承认吧,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濒死的身躯突然被人掀了一个面,濯仰在血泥之间,无神的眼睛望向一片灰白的天空。


    支柱崩塌,如山海一般沉重的疲惫感将他彻底淹没。


    好……累……啊……


    活着,真的好……没……意……思……


    濯。


    多好的名字,多讽刺的名字。


    甚至不及贺兰蕴仪。


    最后一条命……


    那么累,那么痛,还要挣扎吗?


    神山那么远,虚弱成这样的身躯,还能爬得回去吗?


    即便像条死狗一样爬回去,又有什么意义?苟延残喘到新世纪?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想一想都累到不行,让它失去了呼吸的力气。


    ……算了。


    无神的眼底浮起惨笑。


    ‘那你呢,你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活着这么累,还要拼命挣扎,拼命废话,这样也一定要活下来,就为了身边那几个蠢货么?’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点嫉妒你。’


    腥风带走了最后一声叹息。


    乌鹤睁开眼睛。


    巨大的虚弱感压得他喘不上气。


    随之而来的,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的磅礴力量感。


    还没彻底回过神,铺天盖地的噪音淹没了他。


    “啊啊啊啊乌鹤!唔哇!”


    “你小子,算你命大。”


    “欻欻欻欻!”


    “嘁,得亏我帮你打死那泼狐!”


    乌鹤虚弱的目光一一望过周围熟悉的脸。


    ‘你们是活着的意义什么的……’惨白的脸皮浮起一阵臊热,‘好蠢。’


    第134章 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神。


    九尾狐的最后一条命, 终究给了那个最不想活的人。


    虚弱期的乌鹤抬手勾着李雪客肩膀,撑起疲惫的身体,望向人群中心。


    死掉的少年在地上现出原形。


    一只红毛狐狸。


    狐狸额心的血红食人印记渐渐黯淡, 金色神纹溢出来,像一抹云霞,落向乌鹤, 停在他的指尖。


    “啾——!!!”


    一路乖巧安静的小金乌忽然扑扇着翅膀尖叫起来。


    “咔。”


    它激动过头,翅膀扇到骨折犹不自知,还在奋力振翅, 震得绒毛乱飞。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连忙伸手拢住它翅膀, 禁止自残:“你慢慢说啊!别着急!”


    “啊啾啾啾啾——”


    小金乌只会蹦几个简单的字,一急起来根本没办法说人话。


    乌鹤转头,探过手, 把那一缕金灿灿的“神纹”送到小金乌面前。


    小金乌像点了穴一样定住。


    旋即它全身发抖, 泪水吧嗒吧嗒往外掉。


    “呜啾!呜啾!”


    乌鹤单手摁住抽痛的额角。


    他“继承”了本体所有的记忆,脑子里就好像突然塞进一万斤书籍, 又胀又烫, 他需要抽丝剥茧地找出相应的记忆。


    “……所谓‘功劳盖世, 天赐神印’的神纹, 原来是金乌精血。”


    传说中,三足金乌是真正的天道之子,身负真神血脉。


    炼化它们,获得神纹。


    从一开始, 幕后黑手就决定要“吃”掉金乌一族——在灭了道宗之后。


    可悲可叹的是,金乌竟带领灵兽们做了那些人的帮凶,亲手埋葬自己一族的生路。


    小金乌大声抽噎, 胸膛一鼓一鼓,几乎要喘不上气。


    这一抹小小的神纹里,全是同类的气息。


    “温暖的同类变成了冰冷的精华。”猴子极慢极慢地眨了下眼睛,“真的很地狱啊。”


    乌鹤叹口气,摇摇头,把指尖的金纹摁到小金乌脑袋上:“带上它一起复仇吧。”


    小金乌身躯重重一震。


    它用尽全部力气,像小鸡啄米那样疯狂点头。


    飞舟。


    头昏脑涨的乌鹤瘫在窗榻,有气无力:“取金乌精血炼化神纹,可以帮助他们汲取世间愿力——当人们赞颂七圣功绩,他们躺着就能获得力量。”


    李雪客震撼:“恐怖如斯。”


    狗尾巴草精瞪大双眼:“这么厉害!”


    “那三个主神身上的神纹,是这十倍不止。”乌鹤疲惫地摆了摆手指:“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几千年谋划已经完成,一场大祸,近在眼前。”


    猴子四仰八叉,呲牙咧嘴:“这些妖怪究竟要干嘛?”


    乌鹤脸上浮起一抹怪异的笑容:“创世。”


    “啥?!”


    “几千年源源不绝的愿力与生灵寿,让他们成功侵入缺损的天道。”乌鹤嗓子发干,“他们当然不是要像君不渡那样拿自己的性命填窟窿。”


    一众怪东西紧张地咽口水:“那他们是打算……”


    乌鹤面无表情:“毁灭天道,创一个新的世间,成为新世界的神。”


    猴子根本不信:“他们能有这本事?”


    “没有。”乌鹤望天,“所以他们要打开界门,引那一界重新降临,助他们毁灭此间天道,然后分食新鲜的、血淋的天道尸首——神巫说对了,他们是坏,不是蠢。”


    众人恍惚半晌,纷纷气笑。


    “不是,引来强敌,摧毁自己身处的世间,就为分一杯羹?!什么毛病!不是他们有病吧!”


    “这么大一天道,毁掉,捞一点,又能剩多少?他们会不会算账啊!”


    “好好的世间为什么要毁掉?”


    “搞不懂,不理解。”


    纸扎童子折起上半截身体,仰天吐气:“现在的天道,不是他们的天道。”


    乌鹤疲惫点头:“对,此间天道,是万物的天道。他们要的是自己做天道,做神明,做主宰,天地同寿,不死不灭。”


    “而代价,只是毁掉一个他们本就视为草芥的世间。”


    一众暴躁的怪东西勃然大怒。


    “做他的春秋大梦!”


    “杀上神庭,灭了他们!”


    “干掉!通通干掉!”


    望着这群呲牙咧嘴拍桌跳脚几乎掀了飞舟的家伙,乌鹤不禁扶额:“……”


    好蠢。


    但……就要有这样的蠢货在,这世间才会鲜活得使人留恋。


    乌鹤叹了一口无奈的气:“神巫和那一位深入敌穴,我们不宜打草惊蛇。”


    一瞬间怪东西们转怒为喜。


    “对哦!呵哈哈哈!桀桀桀!他们完啦!”


    “小废物们,感受恐惧吧!”


    “我们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乌鹤心很累,“神庭动手时,必定要借助世间愿力。”


    说到这个众人不禁挑眉大笑:“那没事,如今已经没人再信他们神庭的鬼话了!”


    李雪客啧道:“这世间被他们搞得民不聊生,放眼尽是怨恨愤懑,还指望百姓帮……等等,不对——”


    李雪客忽地变了脸色,“这不对啊!”


    乌鹤老怀大慰:“没错你反应过来了,倘若他们需要的念力正是‘这破世间还是毁灭了吧’,百姓的怨念,正如他们所愿。”


    一众人与非人面面相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难怪神庭如此肆无忌惮。


    难怪他们不需要廉耻也不需要底线。


    因为无论百姓是信任还是痛恨,都可以助他们达成最终目的。


    一根筋,两头堵。


    “这……这怎么办?”


    “没辙——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情,其他的……就看天意吧。”


    “不对,”狗尾巴草精摇头晃脑,信心满满,“其他的,交给主人!”


    它对主人,无脑信任!


    被信任的扶玉正在不动声色观察眼前三尊主神。


    云山乱看起来最为冷静稳重,但在洞明术下,清晰可见他的体内汩汩流淌着与邪魔神极为相似的阴冷气息。


    那股气息非人而暴虐,望之不祥。


    扶玉与君不渡交换意见。


    ——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极力假装自己还是正常人的疯子。


    ——嗯。


    ——从他下手?


    ——可。


    念头一定,扶玉笑眯眯望向秋浅月。


    秋浅月的庞大法相正好盈盈垂眸望了下来。


    视线相对。


    一个圣洁柔美,一个虔诚敬重。


    扶玉心中忽然一动,不动声色微微挑眉,唇角弯起的笑容愈发真诚。


    啊,她想起来了!


    难得以这样的仰视角度去看一个人,一瞬间勾起了一幕尘封多年的记忆片段。


    那是……


    一个非常狼狈的日子。


    在小扶玉三岁多不到四岁那年,老神棍差一点儿就嫁人了。


    老神棍和一个家境殷实的杀猪匠好上了,那些日子,收摊回来时,怀里总能揣上一根麻纸包的肉肋条。


    老神棍有肉吃,小扶玉也能混到几口边角料,还能用肉汤把肚皮撑得圆滚滚。


    她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老神棍嫁给杀猪匠!


    她一点儿都不介意管杀猪匠叫亲爹。


    反正她又没亲爹。


    可惜这门亲事终究还是黄了。


    原来老神棍瞒着杀猪匠,人家都不知道她成过亲,还带着个不到四岁的小拖油瓶。


    成亲那天,人都已经上了花轿,进了男方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眼看新人就要入洞房,生米就要成熟饭,突然有人认出了混在人堆里吃席的小扶玉。


    就这样,老神棍倒霉翻船。


    事情“败露”,双方谈崩。


    老神棍可不是省油的灯,婚宴上她叉着腰大杀四方,把男主家的亲戚个个骂得灰头土脸。


    威风是威风,婚事也彻底告吹。


    离开杀猪匠家时,老神棍脸上妆也花了,身上喜服也裂了,整个人又是蔫头巴脑,又像一只暴躁的火药桶。


    小扶玉挨了顿胖揍,大半夜被撵出家门。


    她不敢走远,抱着腿,缩在屋檐底下,等天亮——老神棍记性差,一觉睡醒也忘得差不多了。


    “好可怜的孩子啊。”


    迷迷糊糊时,听见有人说话。


    “你一定是个孤儿吧,来,跟我回家,成为一位最尊贵的大小姐。”


    香风扑面,有人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小扶玉懒洋洋撩了下眼皮。


    呵,一个绫罗绸缎满身的香女人。


    这种伎俩,骗神棍?


    真是笑死人。


    她跟着老神棍出门坑蒙拐骗的时候,这拐子(人贩子)还不知道待哪里凉快。


    小扶玉冷笑:“滚!”


    香女人大约从未遇过这样的刺头,愕了愕,温柔劝道:“你看啊,你的母亲根本不爱你,她就只顾着她自己,她嫌弃你是拖油瓶……”


    小扶玉差点笑出声来。


    这拐子,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前一句还问她是不是孤儿,下一句就说起老神棍的坏话来了。


    真把小孩当傻子。


    小扶玉当然不会告诉这拐子,老神棍和杀猪匠家里的“谈判”她都听见了,对方说,只要老神棍愿意扔了拖油瓶,这门婚事就可以继续。


    小扶玉没敢听老神棍的回答,但她见识到了老神棍大闹婚礼的威风劲儿。


    她和老神棍的事,一个拐子懂个屁。


    于是小扶玉半撩眼皮,懒洋洋学着老神棍的样子:“好话不说第三遍——滚!”


    那时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此刻回忆旧事,扶玉不禁替不到四岁的小扶玉捏了把汗。


    真是命大。


    得亏当时秋浅月身边有人,不好对路边一个小泼皮下手。


    否则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如此说来……白连璧也就是小玉清,一位主神的化身,曾经不依不饶操纵界火追着母女二人烧……


    更有趣了。


    视线相对,扶玉扬唇,笑得比方才更加真挚。


    “主神,鹤影空准备好了为你效命。”


    “不如就先从……这位开始吧?”


    扶玉扬手,恭恭敬敬指向云山乱。


    第135章 虚情假意棋逢敌手 换作你,你能做到么……


    四目相对。


    秋浅月的法相散发出庞大而圣洁的辉光, 望之令人心折。


    鹤影空,一个当惯了赘婿的小白脸,正在寻找新的靠山……不出所料, 面对秋浅月这位女神时,他的眸底燃起了兴奋的、野望的精光,灼灼闪耀。


    “我将披荆斩棘, 为你成就大业。”


    他毕恭毕敬指着云山乱,却分明是在微妙地向秋浅月表忠心。


    鹤影空其人,实在“声名显赫”。


    半个呼吸的间隙里, 秋浅月成功领会到了他的意图,并向他递出一道神念。


    秋浅月:‘鹤影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扶玉回得不假思索:‘在空心中,新的世间只该有您一位真神,空愿为附庸。’


    秋浅月以神念相劝:‘你不要这样想, 另外二位居功至伟, 并不是你一个区区鹤影空可以撼动。’


    扶玉笑得自负:‘不试一试,如何得知?’


    秋浅月的神念无奈而温柔:‘你这个人……真是拿你没办法。’


    虚情假意, 棋逢敌手。


    电光石火一霎两个人交换过神念, 秋浅月循着扶玉指引望向云山乱, 盈盈露出笑容:“若论丰功伟绩, 我二人远不及云兄——云兄来做擎天之柱,我无二话。”


    闻言立在另一侧的无离恨下意识想蹙眉。


    秋浅月笑道:“成就大业需要世间大愿力加持。若是可以得到天下苍生的美好祝愿,那就再好不过。而在那个人死后,云兄正是整个世间最为敬重的大英雄呢。”


    无离恨眸光微动, 若有所思。


    是了,那个人。


    那个人曾经补过天道缺损,到如今也不知是否还有残念未尽——若有, 那么第一个对天道下手的人,正是首当其冲。


    思及此处,无离恨默然颔首。


    几道目光齐齐望向云山乱。


    只见那尊庞大的法相庄严巍峨,微微垂首,当仁不让。


    ‘云山乱,他已迫不及待要做新王。”


    扶玉冷眼观察,心下凉凉研判。


    神音降下:“鹤影空,开始吧。”


    扶玉肃容点点头,抬手,祭出“从神巫尸体上缴获”的神器天罪之眼。


    “就让天下人共同见证主神的英姿吧——祝·大溯光阴!”


    曾经的邪魔战场重现眼前。


    云山乱缓缓转动视线,入目尽是猩红与烟黑。


    这是他记忆中的过往。


    那段光辉峥嵘的岁月哪……


    他曾经无数次力挽狂澜,曾经救下一城又一城百姓,曾经斩杀邪魔无数,无论走到哪里,世人总会投来崇拜敬重的目光。


    世间若无君不渡,他正是当之无愧第一人,仙门世家之翘楚。


    云山乱放空思绪,跟随记忆中的自己南征北战。


    他行事果决刚毅,身先士卒,在一场又一场血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耳畔响彻着世人的赞颂与欢声。


    他傲然向天:“吾将渡众生超脱苦海。”


    与身为云游儿时的自己不同,如今的云山乱身上已然有了神性。


    他立下大愿,有如天地法则,令人不自觉感动皈依。


    一缕又一缕金灿灿沉甸甸的愿力不断涌入他的本体,成为创世的助力。


    云山乱周身突然爆发出的炽烈光芒刺得秋浅月与无离恨微微眯眸。


    从前的战功,为他赢得了今日的愿力。


    在这一尊大放光明的法相身边,另外两位显得黯淡。


    云山乱的力量更深地探入那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璀璨漩涡,强大的气息疯狂弥漫。


    无离恨面孔微微扭曲,讥讽道:“世人愚昧,诸多证据摆在眼前,还能当他是救苦救难的佛菩萨。”


    秋浅月淡笑:“慕强罢了。”


    她不动声色瞥向扶玉。


    扶玉回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心说:原来云游儿当年征战在外,竟然有意无意避开了君不渡。


    难怪她对这个人没有多少印象。


    云山乱的记忆仍在继续。


    随着天道不断崩坏,界火与邪魔愈演愈烈,道宗修士深入神魔大葬,直面最猛烈的邪魔冲击。


    有时君不渡的大道法、大神通席卷战场,于千万里之外左右战局。


    旁人欢呼雀跃,云游儿却沉默走远,眉心隐有愤懑。


    明明死几个人就能赢,何必要他“拯救”。


    云游儿带上心腹,孤身深入敌群,距离那个人越来越远。


    忽然有人来报:“首座,葬坑以东情形诡异,去了那个方向的人,一个也未能回来!首座,我们是不是先行撤退观察?”


    云游儿冷怒:“我辈修士,岂可畏战!”


    在他眉眼之间浮起一股莫名的焦虑,他迫不及待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他带头掠向事发地。


    云山乱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随时可以掐断回忆,但此刻并没有这个必要——他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接下来那一幕。


    那一幕足以证明他的意志远远强过这世间任何人。


    “啊啊啊啊啊!”


    靠近事故发生地,远远就看见无数修士神情惊骇,丢盔弃甲,连滚带爬作鸟兽散。


    追在他们身后的是……


    另一群修士。


    这些修士个个面容狰狞,关节拗折,身上脸上遍布血迹,喉咙里发出的是兽的低吼,见人就咬。


    “跑、跑啊!快跑!”


    一个道宗修士歪歪斜斜御剑逃过来,惨声叫道:“前面,有东西,有东西过来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大东西!遭遇它的人,都会变成那样!”


    颤抖的断指指向那一群遍身血污、不人不鬼的修士。


    跟随在云游儿身后的众人不禁头皮麻炸,纷纷进言:“首座,先撤吧!撤吧!”


    云游儿遥望那个方向,眸光微微地闪。


    “吾一生,从不知后退!”


    他利落挥下长剑,“随我出征!”


    身后都是随他征战多年的老人,见他执意不退,便将心一横,硬起头皮,御剑奔赴战场。


    “唰唰唰——”


    一道道剑光划过长空。


    云游儿随手解决了几个正在咬人的修士,追上前,便见冲在最前方的门人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空气墙,身体毫无征兆地从半空重重栽了下去。


    这个倒霉的门人在地上惨烈地翻腾挣扎,以头抢地,嘴里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惨叫。


    听得人毛骨悚然。


    同门飞扑过去救人,却在接近他的瞬间遭遇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别过去!那里……有东西!”


    放眼地平线,一处处沦陷的战线清晰勾勒出了那个东西的“形状”。


    “它”所经之处即刻变成人间炼狱,满目鲜血和哀嚎,无人能够抵抗。


    转眼间,两个门人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的眼睛里失去生而为人的光泽,变成了邪魔一样胡乱噬人的怪物。


    “首座,撤、撤吧!”


    云游儿稍有意动,又闻门人嚷道:“速速禀报宗门,请宗主与神巫!这里的事,只有他们才能解决!”


    云游儿定在了原处。


    “他们能做到的事,有哪一样,我不曾做到?”


    他咬牙握剑,迎向前方。


    身后众人回过神,纷纷惊叫出声:“首座!首座!首座你快回来!”


    云游儿大步向前,越走越快,充耳不闻。


    “首座……嗐!”


    门人跌足,陆续追了上来。


    “首座等等我们!”


    “我也不怕!管它是什么,跟随首座,跟它拼了!”


    “对,跟它拼了!”


    泛着血色的苍穹之下,这一队人影,宛如蝼蚁。


    蝼蚁很快撞上了巨浪。


    那一股阴冷恐怖的意志无影无形,却在降临的瞬间让人亲眼看见了炼狱的颜色。


    身边的门人一个接一个发出惨叫,抱着脑袋滚到地上,身躯痛苦地蜷缩成了虾米。


    云游儿也未能幸免。


    脑中仿佛塞进了一万只马蜂,每一只都携带着冰冷的毒刺。


    只一霎,内里便被腐蚀到千疮百孔。


    他死死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疯狂催动修为,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他不信……


    他的修为早已登峰造极。


    他怎么可能……输给区区一个无形之物?


    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剧痛与执念烧得他双眼通红。


    他忽然撞上一个东西。


    这个东西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被“感染”,藤蔓一卷,抓着他就往后跑。


    他的视野里全是交错的、刺眼的金属光芒。


    恍惚看见这是一只奇形怪状的邪祟,身上拖迤着无数长长的枝条,卷住人,往外跑。


    “我不需要你救……”


    这个怪东西充耳不闻,挥动着漫天乱飘的枝丫,救下一个又一个人。


    他和一群活人一起被邪祟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周围这些未被感染的人在他眼里尽是白嫩喷香的血食。


    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拥有坚韧顽强的意志,他绝不允许自己变成失智的怪物。


    远处有人喊救命。


    一个修士被变成怪物的同伴抓住,咬得鲜血淋漓。


    邪祟挥舞着枝杈扑过去。


    “别……”


    云游儿意识到那里已经是沦陷区域。


    他伸手抓住它一根枝条,但这个不要命的邪祟往前一蹿,挣开了他。


    邪祟救下了那个人,但它自己却走不掉了。


    那个阴冷无形的恐怖意志袭击了它,它发出尖利的惨叫,一边打滚,一边挥动枝条,把那个刚救下来的人远远推开。


    “啊啊啊啊!”它狼狈至极地尖叫,“我好没用!我好没用!答应别人的事情我又没有做到!啊啊啊!”


    “我不能保护神巫了!啊啊啊!邪魔神,告诉道宗,这是邪魔神!”


    它拼死抵抗邪魔神的意志,身体一寸一寸爆开。


    “啊啊啊啊!”


    它毫无形象也毫不坚强地惨叫。


    云游儿摇摇晃晃站稳,眼睛里流露出居高临下的鄙夷。


    他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只有他一个人,抵抗住了所谓邪魔神的意志,只有他。


    ’君不渡,换作你,你能做到么?’


    第136章 美好正确的新世界 叶公好龙。


    “啊啊啊啊!”


    飞舟上, 狗尾巴草精狼狈地捂住了眼睛。


    什么鬼啊!丢人都丢到天上去了!全天下!共同见证!它的过往!


    它前世临死的样子远比它自以为的更加难看。


    毫无形象、毫无风骨。


    一点儿也不坚强,打着滚,炸着毛, 鼻涕眼泪乱甩。


    好……好丢脸。


    一定要被笑死了。


    它把嘴巴扁成一道下弯的弧,垂着眼角,下巴搁到胸口上。


    “啪。”


    肩膀上落了一只手。


    乌鹤恹恹地:“怪东西, 你有点本事,顶着邪魔神的意志还能救下这么多人。”


    狗尾巴草精微微一愣。


    ……嗯?


    李雪客卧槽道:“虎口夺食啊你!”


    纸扎童子欻欻蹦跶:“帅呀帅呀!”


    猴子嘁道:“蠢东西,耍什么威风!怪你猴哥不在, 要不然带你全身而退!”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从指缝里探出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下草睫毛。


    不丑吗?很威风吗?


    它不禁有几分小得意:“唔哇, 也就还行吧,一般一般了。”


    猴子挠头嘀咕:“蹬鼻子上脸。”


    乌鹤生无可恋,欲言又止:“但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狗尾巴草精得意挥手:“你说!”


    乌鹤:“你是不是救了个主神啊。”


    狗尾巴草精:“……”


    一众怪东西齐齐无语望天。


    可不, 要不是有它英勇相救, 云游儿未必能保住性命,成为如今的云山乱。


    “没事没事, ”李雪客安慰道, “你救他的时候, 他还不是主神。呃, 我的意思不是说如果没你救他他就成不了主神……”


    “啪!”


    纸扎童子化身封条,禁止越描越黑。


    乌鹤疲惫地摆了摆手:“用你主人的话,你和他,该有因果。”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 眼神凶狠地闪。


    猴子:“因果?啥果子,好吃吗?”


    狗尾巴草精没好气:“白跟着主人那么久,就知道吃。”


    “吃怎么了吃怎么了!”猴子要不是战损当场就能蹦起来找它打架, “你懂个屁,知不知道什么做‘五步之内必有解药吃’啊你个死邪祟!”


    众人一愣。


    因果,解药,听上去好像确实是差不多的东西。


    狗尾巴草精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说起来……”它迷茫地挠挠头,“我卷住那个家伙的时候,他还挣扎,说不要我救。我哪有那闲功夫跟他磨蹭啊,从他身上撕个布条堵他嘴,掉了个玉佩。”


    众人对视。


    望了望天幕上快要塑出金身的云游儿,怪东西们心有灵犀,异口同声道:“去神魔大葬!”


    “都几千年了,那玉佩还能找得着吗?”


    “天晓得。”


    “如果找着,会不会派上用场?”


    “先找再说,管它呢!”


    云游儿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往外走。


    “这世间,没有我的意志不能战胜之物。”


    他双目赤红,衣衫褴褛,战损的血色让他更添魅力。


    云山乱欣赏地凝视曾经的自己。


    啊,他看起来,多么地悲惨。


    那么惨,却又那么坚韧,那么顽强。


    邪魔神的阴冷意志仍然盘桓于他的脑海,但他凭借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与它共存——它是独一无二的伤痕,是彰显他超脱于众生之上的勋章。


    他赴了一场盛宴,拥抱了独属于自己的盛大狂欢。


    茫茫神魔大葬,他踽踽独行,物我两忘,一路途经骄阳与月色,行走在流逝的光阴之间。


    他满心大喜乐,直到被人打断。


    “首座!首座!”一道嫩白的血食飞奔而来,停在他身前,像一朵诱人堕落的沙曼珠,红艳的嘴唇开合,吐出腥香的气味,“终于找到你了!请速速归宗!”


    云游儿微笑:“是该见一见君不渡了。”


    血食滞了滞,哑着嗓子痛声说道:“宗主舍身补全天道,已然……陨落了!”


    云游儿偏着头,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血食颤手,手指斜指东天:“九衢尘,锁界门。首座,宗主他已经不在了,请速归宗,与神巫、新宗主共同主持大局,荡清世间残余的邪魔,带着剑主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首座,我知道你很痛心,大伙都一样……”


    云游儿甩了甩头。


    不对,不对,他已脱胎换骨,他还没有与君不渡分个高下,对方怎么就死了,怎么能死了?


    “不可能。”他绝不信,“封界门?那个东西绝无可能坐视不理。”


    他只被那个东西沾染了一瞬,险些就要崩溃。


    君不渡怎么可能把那个东西封印回另一界?


    他绝不相信!


    “首座,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但这就是事实,我们最敬重的那个人,他已经……”


    云游儿眼瞳剧颤,脑海里爆出一声锐鸣。


    “呀啊啊啊啊——!”


    恐怖的意志呼啸而过,穿透了眼前的血食,令对方闭上了嘴巴。


    “嗡——嘤——嘤——”


    天旋地转,脑中嗡鸣。


    片刻,门人乖乖走到了云游儿身后,像一只牵线木偶,亦步亦趋。


    云游儿缓缓移动眼球,问:“谁能渡众生于苦厄?”


    门人:“您。”


    云游儿:“谁是世人最敬重的英雄?”


    门人:“您。”


    云游儿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他泣不成声:“这才是美好的世界啊……看啊,我明明可以吃了你,我却不这么做,只是纠正你所思所想,让你变成一个正确的人。”


    门人:“主慈悲。”


    记忆之外。


    亲见这一幕者,无不遍体生寒。


    “他……疯了吧?”


    “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疯了,他显然很享受,乐在其中。”


    “统治这个世间数千年的竟是这样的疯子吗?”


    整座神山传来剧烈颤动。


    神明陷入莫大的感动,一呼一吸牵引天地,随之颤抖,随之战栗。


    云山乱的法相爆发出愈发灿烂的神光。


    “这……”


    扶玉震惊,指诀微松,面带惊惶望向秋浅月,征求她意见,“要不要停下来?”


    “这个疯子。”秋浅月恍惚失神,“平日里那样冷静稳重,真看不出来是个疯子。原来他就是这样制造的圣修罗。”


    无离恨闪烁的目光落在云山乱周身强大的气息之上,斟酌忌惮:“我看这疯子早晚想把你我也变成他的活死人。”


    秋浅月叹息:“谁说不是呢。”


    一旦云山乱强大到具备碾压之势,他会不会尝试对另外两个主神动手——答案显而易见。


    两尊法相齐齐望向扶玉。


    “可有办法稍加制衡?”秋浅月眉心忧愁,“不是信不过云兄,只是大业就在眼前,不能不担心他失控呀。”


    扶玉露出了纠结为难之色。


    秋浅月鼓励道:“鹤影空,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


    扶玉道:“主神想必很清楚,祝术魂术必须以事实为根基,否则就像是太过荒诞的梦境,瞬息便会崩溃。”


    秋浅月颔首:“这是常识。”


    “在他的回忆过往中,并没有能够制约他的东西。”扶玉垂眸,望向手中的神剑九衢尘,“除非……”


    秋浅月与无离恨眸光一定。


    君不渡的九衢尘。


    谁也不敢确定缺损的天道还有没有残留着君不渡的意志。


    以本命剑为引,让云山乱蹚一蹚这个雷。


    若能两败俱伤,正是两全其美。


    秋浅月心念一定,轻愁薄泣道:“我三人共渡数千年,情同手足,此番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奈何,奈何!”


    无离恨道:“又不是要伤他性命,只是叫他头脑清醒点罢了。”


    对自己没有威胁的同伴才是好同伴。


    扶玉:“还望二位借我神力。”她苦笑,“凭我自己怕是没本事左右神明回忆。”


    秋浅月与无离恨义不容辞:“可。”


    两尊法相各自分出一缕神光,落向扶玉。


    在洞明术加持的视野里,两座肉山探出细长的青黑肉触手,搭上扶玉双肩。


    扶玉:啧。


    她手中法诀顷刻被污染,荡出的灵气变得青黑,倒是轻易就渡入漩涡,漫向与漩涡气机相连的云山乱。


    扶玉轻喝一声,反手震剑。


    “铮嗡——”


    主宰意志的感觉……是神。


    云游儿初尝个中滋味,颤栗到涕泪横流。


    他伸出手,五指颤颤抓向天空。


    “这盛世,终将如我所愿。”


    一切弱小的、无能为力的、脱离掌控的事物,都将不复存在。


    曾经看不起他的……曾经辜负他的……


    云游儿缩回手掌,抱着肩膀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笑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是活着该有多好啊……”


    “你再不会背叛我啦,再不会忤逆我啦……”


    “再不会……为了别的男人,连命都不要……”


    云山乱嗤之以鼻。


    未来的他,早已经不再囿于情爱。


    当初寤寐思服,刻骨铭心,如今回望也不过指间黄沙一抔。


    他轻笑一声,闭上双眼,准备离开这场无聊的回忆。


    耳畔忽闻一个声音。


    “云游儿,听说你很不服气我家君不渡?”


    云山乱心中一震,蓦然睁眼!


    这道懒淡的、漫不经意的声音,分明是……神巫。


    神巫?


    云山乱蹙眉。


    他的记忆里,怎么可能会有神巫的声音?


    “你不是想见君不渡么,不要叶公好龙哦。”


    “来,让我们看看,你有多少真本事。”


    第137章 曾经被遗忘的记忆 壮丽荣光。


    云山乱单手掩面, 瞳孔收缩。


    他蓦然释放神念探查四周,却只见一阵清风缓缓卷着黄沙经过。


    “谁……”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是谁?谁在, 装神弄鬼。”


    他极慢极慢地直起身躯,放下掩面的手。


    君不渡。


    对于云游儿来说,这个名字就像一座压在头顶的山, 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自从这个人出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修为、名望、权势、功勋,全都变得黯淡无光。


    就连青梅竹马的妻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也失去了光彩。


    他心爱的妻子……


    他不再是她生命里最耀眼的英雄了。


    每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时, 她陡然亮起来的眼神令他心口刺痛。


    她越是强颜欢笑说一些违心的话来安慰他,他越是被莫大的挫败感压得透不过气。


    他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不输给那个人。


    他一次又一次孤身深入, 九死一生,打出了极其漂亮的战绩。


    然而当他带着累累战功归来时,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噩耗。


    她死了。


    她为那个人战死!


    她一向最是娇弱, 她最怕疼。


    可她竟为那个人而死!


    她那么胆小一个人, 飞蛾扑火,轰轰烈烈地战死, 一定是想要在那个人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吧?


    而那个人的反应……让他感觉自己彻底活成了一个笑话。


    当他红着眼, 颤着声, 质问那个人怎样看待自己的妻子为他而死, 对方却漠然反问:“此役阵亡一千一百一十七人,你问哪一位?”


    五雷轰顶。


    对方甚至不知道他的妻子是谁。


    他的不甘,他的奋争,他的自尊……所有一切, 都成了笑话。


    他消沉了一段时间。


    当他重新走到世人面前,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坚毅。


    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他会用铁一般的事实, 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可恨的是,在他成为了神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怎么能不在了?


    云山乱的眸光错乱闪动。


    他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然而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期待……天道之中,真的留有那个人的残念么?


    好!好极!好极!


    来吧!战啊!


    他的眼睛里燃起了骇人的烈焰,他灼灼环视周围,身躯因为兴奋而剧烈颤抖。


    扶玉和云山乱一样期待。


    她家死鬼,最爱整那帅到不行的死出。


    她给他搭了这么个大戏台子,他会给她什么样的惊喜呢?


    片刻,拂过大漠的依旧只有风。


    扶玉:诶?


    死鬼呢?怎么没出来?


    一阵风沙掠过,眼前场景忽然变幻。


    华贵府邸。


    鹤影空蹙着眉心,一板一拍向家主禀报:“儿子这一阵总是心有所感,东南方向似有血脉至亲在燃烧命魂——她极其强大,思来想去,实在不安。”


    鹤影家主蓦地站了起来,神色激荡:“当真?!秋浅月曾与我说,你若有感应,必是神巫将死!”


    鹤影空愕然:“……神巫?”


    鹤影家主兴奋搓手:“个中内情你不需要知道。倘若当真是神巫自戕……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君不渡与神巫,但凡有一个在,道宗都是坚不可摧的堡垒。


    若是二人双双陨落……世间有太多人在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云山乱蹙眉——这是什么?


    风沙荡过眼前,鹤影家的宅邸消失。


    画面一转。


    道宗内,小屋前。


    途经屋外的云朵儿一脸忧色:“神巫近来是不是胃口不太好啊,看起来总是没精神,真担心她有点什么不好啊。”


    跟随在身后的牛保瞎说大实话安慰她:“师尊不必太过担忧,凭神巫本事,要是她想殉情,世间没人拦得住。”


    云朵儿:“……就你长个嘴!”


    她望向那两扇紧闭的木门,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


    “殉情倒是不像神巫的性子,但我看着她这样,心里头总是莫名难过,总觉得她背地里付出了很多很多……难以承受的代价……”


    “师尊别再自己吓自己了,”牛保道,“近来风平浪静,没啥大动作,放心吧。”


    云朵儿点点头:“也是。”


    师徒二人离开了剑主与神巫的住处。


    扶玉遥遥望着那扇木门,心知此刻的自己窝在青菩树下的藤椅里,正在养精神、攒气力——等到能够撑起若无其事的架子,她就会离开道宗,云游天下。


    再待下去,别人真要看出她虚弱了。


    ……不是,等等。


    扶玉迷茫沉思:默契呢?默契在哪里?她放完狠话,死鬼难道不是应该出来展示他最冷酷最利落的杀戮?


    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整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画面?


    扶玉蹙眉:“君不渡?”


    “哗——”


    眼前风云骤变!


    一瞬间仿佛黄泉降临,只要身处天幕之下,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身临其境的恐惧。


    天裂了,祂来了。


    整个苍穹仿佛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半透明的膜,有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将其撑裂。


    从那庞大无形的裂口处渗出来的是比黑暗更加阴冷的黑暗,它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巨响更加让人头皮发紧。


    祂太庞大了,庞大到仿佛就是天空本身,不,不对,祂只是将自己的一小部分勉强挤进这个世界而已。


    一道冰冷淡漠的话外音直击心底。


    【你身边一切活物都被剥夺意志。】


    【你的同伴沦为嗜血的怪物,你亲眼见证地狱的诞辰。】


    【你甚至无法祈祷。因为如果有神,那么祂此刻正在降临。】


    【你的绝望和挣扎毫无意义。】


    【祂近了。】


    【整个世界压弯你的脊梁。】


    【你听见自己的脑子开始尖叫。】


    “啊啊啊啊啊——”


    身临其境的大恐怖让无数人失声尖叫。


    云山乱眸底充血,眼角微微痉挛,望向天穹的视野不自觉轻微抖动。


    祂,是祂。


    这是……什么时候?


    祂曾经几乎降临在这个世界?


    原来他所接触的,不过是祂的冰山一角?


    祂沉沉坠下……坠下……


    天地崩溃,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风中忽然传出一声浩然巨音。


    “——铛!!!”


    金光大炽,壮丽无垠。


    凭空浮起的金色祝印,磅礴浩荡,一镇千里!


    “吼——!!!”


    天地剧震,那一团浓稠阴冷无形的黑暗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那咆哮其实无声,却让每一个人心胆俱裂,两股战战。


    金光镇字缓缓浮起,明灭之间,勾勒出了祂的形状。


    扶玉怔怔失神:“我。”


    这便是她与邪魔神那一战。


    脑海深处传出刺痛。


    彼时她收到消息,祭出阳神法身去到事发处。


    那个存在太过恐怖,逼得她不得不爆燃了命魂与祂对抗,是成是败,当时并不知道。


    随着法身湮灭,她丢失了对战时的记忆。


    直到今日亲眼见证。


    一迤千里的金光之中,缓缓踏出一道人影。


    她的法相,帝巫司命。


    神之法身辽阔壮美,举手投足牵引万劫因果,整个空间仿佛难以承载如此浩大的两尊存在,每一动作,天崩地裂。


    破碎的苍穹被她打上一枚又一枚金字镇印。


    “铛铛铛铛——!!!”


    帝巫司命从来也不是温柔的神祇。


    相反,她狰狞凶残,杀伐狂暴。


    她像一枚金铁楔子,钉在祂的降临之路上,不死不休。


    她还未证道,终究只是人,而不是神。


    这样的入侵就连天道都无法抵抗,更遑论血肉之躯。


    祂的意志碾压下来时,她甚至没有一瞬迟疑机会。


    她来不及告诉君不渡一声,当即爆燃了命魂。


    金色法相化为金火。


    通体流焰,纯澈透明,但那强大至极的力量却昭示她绝非善类。


    她一掠而上,身后迤着流火尾焰,竟如燃火的凤羽一般。


    法身在流火之间不断湮灭,掌中那一道金光熠熠的镇祝却愈发绚烂!


    神光如炽,浩瀚磅礴的巨大封印顶天立地,轰向邪魔神。


    “铛轰!”


    万劫因果层层镇落。


    天与地之间,两股巨力无形对撞。


    虚空中扫过一道宏大的、无声的、叫人神魂惧震的怒意。


    天地颤栗。


    然而金火仍未平息。


    帝巫面具在她脸上崩碎,燃火的容颜璀璨至极,无人能够移开视线。


    她冰冷一笑,飞身掠上,重重撞上那个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轰——!!!”


    血火焚尽苍穹,那个恐怖至极的存在发出痛苦的嘶吼,带着遍身金字镇印,一寸一寸向后坍缩。


    “轰!轰!轰!”


    整个空间隆隆剧颤。


    忽一霎,风平浪静,只余一抹金霞缓缓飘落,如甘霖重回大地。


    结束了。


    邪魔神被驱逐。


    可是帝巫司命她……


    人间忽然落了一场雨。


    天幕之下,一滴,一滴,又一滴,数不尽的水光落向大地,带着炽热的温度。


    “神巫是为了拯救苍生而陨落。”


    “这才是神!世间的守护神!如今那些……算什么东西!算什么东西!”


    “神巫!神巫啊!”


    扶玉听不见世人的声音。


    她只怔怔望着眼前壮丽至极的、正在消逝的画面。


    “君不渡……”


    原是这样。


    他没有耍帅,他还她失落的荣光,他为她正名。


    第138章 神魔一体天地共诛 诛。


    扶玉忽然一阵心虚。


    这一战发生在神魔大葬最深处, 彼时周遭早已经没有活物,世人皆不知情。


    她没想到动静竟有这么大。


    这么大动静,决计瞒不过君不渡——他的修为已然通天彻地, 出这么大的事,连鹤影空都能有感应,何况是他。


    他果然是知道的。


    扶玉生平第一次不敢回忆过去。


    她不敢细想, 那一天君不渡是怎样若无其事回到家,轻描淡写与她说几句闲话,挽袖净手给她做了几道家常菜, 举重若轻建议她早点睡……


    她从头到尾没敢认真看他眼睛。


    他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在他望向她时, 眼神究竟是平静无波,还是冰冷蚀骨?


    扶玉头皮发麻,心脏在胸膛里沉重地撞动。


    “鹤影空。”耳畔忽然降下无离恨的责问, “这是在干什么?”


    “抱歉, 主神。”扶玉单手掐诀,保持微笑, 像真正的鹤影空一样拿腔拿调地回复, “这是那个人的意志, 残留在天道间的意志——他要为妻子正名, 我是想阻止,但我无能为力。”


    “罢了,”秋浅月温声道,“不必苛责鹤影, 他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离恨寒声道:“如此,天下都该盛赞神巫了!”


    秋浅月慢声轻笑:“那又如何呢,人们对神巫越是期待崇拜, 精神图腾坍塌的时候才会愈加毁天灭地,难道不是么?”


    当年那一场针对道祖轰轰烈烈的造神灭神大计,正是他们一手策划。


    如今也一样,人们将希望寄托于神巫,再得知神巫已死,人心自溃。


    无离恨垂眼望向“鹤影空”。


    虽然一直知道神巫很可怕,但亲见那一幕之前,并没有这样强烈的实感。


    此刻心神剧震,心底只觉一阵荒诞——强大如斯,恐怖如斯的神巫,就死在这样一个小白脸的手上?死得那样轻易,死得悄无声息?


    即便有无数证据支撑这个事实,无离恨的本能却在心底泛起一阵惊疑。


    “……你,斩首神巫?”


    扶玉谦逊:“运气而已,不敢居功。”


    无离恨望向秋浅月,只见她盈盈浅笑,不以为意。


    他仍松不开紧蹙的眉心。


    鹤影空其人,倒是总能给人“惊喜”。


    从来没人看好鹤影空,偏偏每一次他都能成为最后的赢家——一个废物庶子,成功吃掉整个鹤影家族。一个入赘小白脸,成功反杀了岳父无垢帝君。


    数千年前正是鹤影空毁了神巫尸骨。


    如今神巫转世之身只修到化神境,遇上鹤影空这个半神生父,有心算无心,被斩首,似乎也不足为奇。


    各方信报传来,都能证实神巫已死。


    “谢扶玉”已经死透,这一点毋庸置疑,鹤影空也确实带回了神巫手上的九衢尘与天罪之眼。


    理智告诉无离恨此番疑心实在多余。


    三人之中,秋浅月才是那个最阴毒也最老奸巨滑的人,就连她都没有疑神疑鬼,难道真是自己多心?


    无离恨仍然感觉荒诞不经。


    怀疑的刺一旦种下,那就必须拔除。


    无离恨心中一动,竖起手掌,以莫大的神威罩住“鹤影空”。


    窃取天道力量多年,他已经可以调运法则之力。


    他沉沉降下真言之问:“神巫当真灭于你手?”


    神光泛滥。


    天道之下,万物遵从法则,强制如实吐真。


    扶玉感觉到了规则的力量。


    她不由自主张开嘴,开口就是大实话。


    “……”


    飞舟。


    怪东西们怔忡收回视线,面面相觑,眸光剧震。


    “神巫她……她好强!”


    “原来她这么早就为这个世间赴死,她的功绩埋没千年,无人知晓。”


    狗尾巴草精哇地哭出声:“主人!呜哇!主人!主人好悲壮!是我不好,我没有陪着主人!”


    “没事,”乌鹤恹恹安慰它,“你死得比她还早。”


    狗尾巴草精:“……”


    猴子蔫蔫缩成一只圆腰果。


    它倒是陪着神巫走到了最后,但它一直不知道她就要死了,它以为她就是死了老公,心如死灰,不问世事。


    要是早知道……它就……


    就怎么样呢?


    猴子暴躁地挠头。


    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它本来应该做得更好。


    比如村子里那些讨嫌的鸡,总是半夜鸡叫,吵她睡觉,就该捏上它们的嘴巴!


    比如爬到她藤椅上的毛毛虫,她堂堂一个半神,竟然由着它们爬到她衣裳上,它就盯着、盯着,想看看她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才出手。可她一直不出手,眼看虫子都要碰到她皮肤了,它忍无可忍,薅下来,狠狠踩爆汁!


    原来她是真不知道。早知道她那么虚弱,它绝对绝对不会让那些破虫子碰到她一角衣裳。


    再比如……那些家伙来抢她的尸体。


    它以为她在装死,故意引那些人出来一网打尽。


    于是它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要是它早一点出手,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它眼前碎成一地了?


    猴子狼狈地把头转向舷窗外,盯着太阳,用力地眨眼。


    飞舟降向神魔大葬。


    看清眼前场景,怪东西们纷纷睁大眼珠子,扑在飞舟舷边探出身子,差点儿害飞舟整条侧翻。


    李雪客大怒:“都给我注意点啊!”


    旋即他自己也顾不上驾驶了。


    怪东西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一个蹦下去,震撼地盯住那一座座巍峨的、散发出金属光泽的黑金龙骨法阵。


    “哇!”


    金铁防线屹立在大地之上,熠熠生辉。


    一队队神龙族战士井然有序,配合默契,眨眼之间又有新的法阵初具雏形。


    两位战将越众而出。


    龙傲天与龙圆圆笑逐颜开,大步上前。


    两方人马神交已久,初次见面毫不生疏,就像久别重逢的老友。


    狗尾巴草精惊奇地看着圆头圆脑的龙圆圆:“主人说,你小时候,被她摸过头!”


    龙圆圆激动地蹦了起来:“龙傲天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下信了吧!”


    龙傲天:“嗯?等等!大巫行走世间几千年,追逐亡妻的声音,难道说……”


    狗尾巴草精兴奋:“唔哇,他们真的在梦里相会!我早就说过主人被她的梦中情人迷死了,她还不承认!”


    二龙凑上前,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快,说给我们听!”


    乌鹤生无可恋:“喂,办……正……事……啊……”


    “掘地三尺?小意思!”


    扶玉如今的实力并不足以对抗主神。


    更遑论对方借助了天道规则之力。


    她老老实实张开嘴,开口就是大实话:“神巫当真死于我手,此事千真万确。”


    她爆燃命魂,自己杀自己,有什么问题?


    秋浅月微愕,眸光一晃望向无离恨,失笑:“你呀,疑心太重,竟然信不过鹤影,我倒是傻乎乎的,一瞬也不曾怀疑过呢……真是的,幸好结果是好的,你多心了呀。”


    无离恨目光复杂。


    不知为何,明明再一次得到证实,他的直觉却始终如鲠在喉。


    扶玉并不介意再放一句大话:“恕我直言,这世间能杀神巫的,永远只有我一个。”


    无离恨:“……”


    他移走神念,并不掩饰自己的不屑——这小白脸不过是运气逆天而已,真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大溯光阴之术仍在继续。


    云山乱微颤的眼瞳里,金光渐渐消散,仿佛一个时代的落幕。


    神巫……


    所以方才在他耳畔响起的声音,是神巫的残念?


    神巫她,这样强。


    心神剧烈震荡,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强烈的、近乎滔天的愤慨。


    君不渡,他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的妻子为他而死,神巫这样的女人也为他而死?


    “该死啊……该死啊!”


    他恨恨抱住自己痛得钻心的头颅。


    这些人为什么死了,为什么都死了!


    她们就该活着!


    她们应该皈依他,应该崇拜她,应该奉他为神!


    “我将是世间唯一的真神!”


    “君不渡,君不渡,你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呵——哈哈哈哈哈!”


    “真可惜啊,可惜你是见不着了,你救不了世,我能救!我不仅要成为救世主,我还将开创一个更加美好的新世界!你能么?你不能!”


    “你拿什么跟我比,拿什么跟我争!”


    “你将永远被我踩在脚——”


    云山乱狂乱颤动的眼球忽然一滞。


    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针。


    大地……大地……


    被他踩在脚下的大地,开裂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直入天灵盖。


    他的神魂本能战栗,不假思索飞身闪逝,远离异变的大地。


    到了半空,颤眸望下。


    那是……那是……


    大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所及之处,都是这只眼睛!


    那是一只冰冷的、淡漠的、无情无欲的眼睛。


    倘若有天道,便该是这模样。


    一瞬间莫大的恐惧袭遍云山乱周身。


    下一霎,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天空,也睁开了一只眼。


    云山乱颤眸望向上方。


    占据整方天幕的这只眼,赤红如血,淡漠睥睨,全无人性。


    天上地下,一神一魔。


    犹如镜像。


    神与魔,一体两面,竟是天地祂本身。


    亲见这一幕,无人能不心颤如鼓。


    当这两只巨眼淡漠投来注视,云山乱当真变成了一只独自对抗一方天地的蝼蚁。


    不,人在其间,连蝼蚁也不如。


    天地要碾碎一个人,甚至与他本人毫不相干。


    “诛。”


    第139章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明目张胆。


    扶玉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家死鬼的眼睛?


    一只是他从前的眼——远山静鹤, 水墨丹青,清冷如九天谪仙。


    另一只是他如今的眼——冷硬绝尘,强势睥睨, 是掌控一切的主宰。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眼睛。


    天与地,都是他。


    扶玉不知道旁人面对这一幕会是何样的感想,她浑身颤栗, 兴奋到不能自已。


    她堂而皇之凝视他眼眸。


    深渊的眼眸。


    “诛”字本身,竟如规则。


    云游儿的身躯发出不堪重负的怪响。


    天地的恶意哪怕只在他身上停留瞬息,也不是人力能够抵挡。


    他瞳孔剧颤, 难以置信地扬起双手,眼睁睁看着自己从指尖开始, 一寸一寸爆成血雾。


    “不、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君不渡怎么可能是天道!他怎么可能是——啊啊啊啊啊!”


    他挥颤着爆到了臂根的断手,眼底渗血,从腔体中挤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双有如天地本身的眼睛淡漠从他身上移走视线。


    他视对方为仇寇, 对方视他如草芥。


    诛灭仍在持续。


    对方甚至不需要确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蓬血雾不断爆出, 弥漫血腥视野。


    那双天地之眼却已经变得温柔。


    深渊般的瞳眸里,渐渐只余一道女子身影。


    她姿态散淡, 略嫌苍白的唇角总是挂着一抹习惯的懒笑, 一个人进, 一个人出, 看不出孤寂。


    她找不到喜欢的绿裙子,恹恹没精神,看不出思念。


    她在清明祭典上丢三落四毫不上心,口口声声因果俱灭, 并不期待地下相逢。却记得在烧纸钱元宝的时候偷偷给自己也留了一份。


    她云游四方,看着人们给他塑金身。她太累了,再没有心力计较谁在造神, 只平静欣赏那张总是让她反复一见钟情的脸。


    她停在村庄,坐在青菩树下,日出而息,日落也息。


    当她终于闭上双眼,整个天地也一同闭上了眼睛,伴她长眠。


    暖阳,明月,微风,枝梢,纸屑,藤椅。


    目之所及,尽是生前谁也不曾说出口中的爱意。


    “……死鬼。”


    扶玉愠恼,“杀人的时候,整这些。”


    “轰!”


    血雾彻底爆开。


    天道的恶与爱,如此明目张胆。


    “啊啊啊啊——!”


    整个空间轰隆隆颤动,周遭一条条青铜大道震荡摇摆,巨壁上方,一座座高不可见全貌的伪神塑像炸开龟裂长纹,细细碎碎落下沙石。


    “云兄,速速脱身!”


    云山乱自然想要脱身,巨大的法相疯狂挣扎着往外抽离。


    秋浅月与无离恨对视一眼,不假思索齐齐出手,斩出两道神光,正中云山乱法身。


    “轰!”


    云山乱的法相仰天长啸,发出痛不欲生的非人吼叫。


    旋即,只见他探入天道缺损的“触足”逐一被斩断,恐怖的灵气一泄如注。


    “啊——啊——啊!”


    随着大股力量的流逝,云山乱的法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而那些大蓬大蓬淌入漩涡的灵气,则变成了无主之物。


    “君……不渡……君不渡!”


    云山乱瞳孔乱颤,眼珠胡乱四下转动,神智错乱,神情惊悚。


    “是他!是他!他还在,他就在那里!”


    “知道知道。”无离恨随口敷衍,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躬下腰、俯下身,双臂环抱,大肆抢夺溢出的灵气,鲸吞虹吸,毫不客气。


    扶玉不动声色瞥向漩涡。


    三只染指天道缺损的手,已成功斩断第一只。


    弄出来,就能杀。


    扶玉摁住杀心,和善地望向另外两座硕大的肉山。


    她与秋浅月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秋浅月盈盈一笑,柔声安抚云山乱:“云兄受难了,没想到天道之缺当真残留着那个人的意志呀。”


    云山乱仍未从惊骇中回过神。


    他以为……那个人,至少应该是人,怎可能是天道本身?!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再一次被那个人轻易碾得粉碎。


    “这不是云兄的问题,”秋浅月叹息,“怪我大意了,没有想到时隔数千年,那个人的残念还能这样强大……云兄也知道,时空什么的,我实不擅长。”


    云山乱颤抖的法相略微一滞。


    秋浅月的提醒如此直白,即便他此刻神智错乱,也能闻弦知意。


    她不擅长,谁擅长?


    那当然是掌控空间之力的无离恨。


    云山乱转头望向无离恨。


    此刻的无离恨只顾着大快朵颐,吃相极其难看。


    秋浅月也望向无离恨:“无离……哎?你别光顾着抢灵气啊,你这个人……你别这样,这些灵气不是云兄的么……”


    “他吃的……是我啊!”


    云山乱透红的眸底一寸一寸收缩成针。


    他此刻神魂剧痛,无比虚弱,根本没有能力夺回自己的力量。


    三个主神原本势均力敌,眼下此消彼长,无离恨的法身神光璀璨,稳稳压过秋浅月一头,更遑论几乎要被踩在脚下的云山乱。


    一瞬间云山乱狂热的脑子彻底冷静了下来。


    当初是无离恨撕开空间,抵达此地。


    天道残留着此等强大的力量,无离恨又岂会不知?


    他知道,却故意不说,算计自己。


    云山乱强忍颅内深处的剧痛,一字一顿咬牙质问:“无、离、恨。大业将成而未成,此刻内讧,是否为时过早?”


    无离恨只顾着鲸吞虹吸,闻言浑不在意,敷衍摆手:“你自己执念太重,不服君不渡,偏要与他硬碰,失了利,怎么怪起我来?”


    云山乱恨道:“你敢说你不知情?”


    无离恨失笑:“我早说过多少遍,君不渡舍身补天道,谁知道有无意志残留。我们的计划本来只是最后收集一次大愿力,是你自己失了智,非要挑衅君不渡,求仁得仁罢了。”


    秋浅月打圆场:“云兄别多心,此刻大业将成,谁也不愿节外生枝的——此刻内讧又有什么好处?”


    她不说还好,此言一出,正是火上浇油。


    云山乱切齿冷笑,瞳仁颤动,死死盯住正在狼吞虎咽的无离恨:“那自然是有天大的好处了!”


    无离恨一心一意侵吞眼前磅礴灵气,无意口舌之争。


    世上永远只有一条真理,那就是强者为尊。


    力量拿到手里,那就是道理。


    话又说回来……


    无离恨一边大肆掠夺,一边嗤笑出声:“你也别光盯着我一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始作俑者也许另有其人?”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秋浅月和那个小白脸勾勾搭搭给云山乱挖坑。


    云山乱神念一扫。


    秋浅月袖手立在一旁,丝毫不曾染指那一份倾泄而出的无主灵气。


    而小白脸“鹤影空”……他早已经缩到了秋浅月身后,正如他一贯作派。


    扶玉在走神。


    她分不清手中的九衢尘是冰冷还是炙热,她的手心隐隐发颤,这种感觉就好像台上大戏开演,而她借着喧天的锣鼓、绚烂的光影,悄悄地、悄悄地,牵住另一个人的手。


    不为人知,心有旁骛,共看这场戏。


    ‘喂。’


    ‘嗯。’


    云山乱的神念一荡而回。


    他并未被“误导”。


    谁得利益,谁就是黑手,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二人既然不曾染指他的力量,敌人是谁,一目了然。


    云山乱冷冷盯着无离恨。


    短短片刻工夫,从他身上倾泄而出的力量已被无离恨吞食殆尽。


    那一尊法相膨胀耀眼,占满大半虚空。


    在其脚下,自己受损的法身有如弱童。


    无离恨心满意足,轻吐一口长气,微笑安抚:“放心,创世之功少不了你那一份,我既得了你的好处,自会带上你。”


    这些人为了什么聚在一起,彼此心知肚明。


    这么多年交情,谁还能不知道谁,实无必要假惺惺谈什么仁义道德。


    云山乱冷笑出声:“你把命给我,我得了好处,亦不会忘了你的大功德!”


    无离恨哑然失笑:“事已至此,还逞口舌之——”


    顶天立地的庞大法相忽然重重一颤。


    下一瞬,灿烂到令人不能直视的神光之间,大片大片洇出了阴冷的青黑色。


    “呃啊!”


    无离恨惨叫出声。


    云山乱眸色邪冷,手中掐诀,唇角浮起了鄙夷的笑:“你以为,意志如我一般坚定者,世上能有几人!”


    数千年浸淫其间,邪魔神的意志早已经与他本身融为一体。


    无离恨既然胆敢吞噬他的力量,那便尝一尝日夜折磨着他的惨烈滋味!


    云山乱单手一握,无离恨只觉翻江倒海,刮骨剜髓,痛不欲生。


    “呃啊!”


    庞大法相痉挛抽搐,整个空间隐隐不稳。


    “等……等!”无离恨心知上当,视线一转,扫到依旧笑意盈盈事不关己的秋浅月,霎时心如明镜,“云兄,云兄且慢,你我中计了——秋浅月,你我都被她算计了!”


    云山乱笑出声来,原话回敬:“你自己贪念太重,失了智,怎么怪起别人?”


    他说着话,法相动作未停,十指成爪交握胸前,蓄力,双臂猛然左右撑开之时,巨口撕开,嘴角裂至耳畔,吞天巨口内爆出尖锐至极的啸叫——


    “呀啊啊啊啊!”


    恐怖意志呼啸而过,重重轰上无离恨法身。


    一时间,无离恨内外交困,苦不堪言。


    法相剧烈颤动,眼见就要不敌,无离恨别无选择,只得从漩涡之中强行抽身,专注对抗云山乱。


    “够了!”


    第14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猎物与猎手。


    霎那间风云骤变。


    云山乱的攻势来得凶猛, 无离恨不得不仓促抽身,匆匆掐起法诀,轰然撞上那一股迎面袭来的阴冷呼啸。


    两座庞然大物相撞, 空间重重一震,漾起了水波似的透明的“浪”。


    视野扭曲,气浪轰然爆发, 层层叠叠撞向四周,那些顶天立地的巨壁还未撑过一息,便在摧枯拉朽的冲击之下撕碎成渣。


    一座又一座伪神塑像颤抖着崩毁, 大片小片神像碎片彼此碰撞,一张张残缺的脸上或笑或怒。


    短暂定格的场景诡异又绮丽。


    两尊法相相距太近, 电光石火之间来不及施展神通道法,只以最原始的方式贴身肉搏。


    “轰——轰——轰!”


    云山乱相对孱弱,但他青黑的力量正如剧毒, 在无离恨体内爆发、腐蚀, 令其痛不欲生。


    无离恨边打边呕,悔之不迭。


    “够了!我说够了!”


    无离恨的法相在重击之下轰隆倒退, 每一步落下, 都在虚空之中重重踩踏出剧烈颤抖的波纹。


    云山乱冷笑。


    他这一身本事, 是他南征北战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在君不渡那里遇挫也就罢了,区区无离恨,又算什么东西!


    无离恨狼狈抵挡,苦不堪言。


    他双手有伤。


    在诛灭万仙盟那一战中, 他撕开空间,从神山往南域投放圣修罗,被一股极其强大冰冷的魔息伤了手。


    “嘶——云山乱, 你这个蠢货!你我被人算计了!”


    渔翁得利的秋浅月装出满脸愁容,轻呀一声,出声劝解:“快别打了,大业为重啊。无离恨,今日之事实在是你有错在先,你实不该趁人之危……不然你给云兄道个歉,归还灵气,此事就这么算了。”


    无离恨听得火冒三丈:“秋浅月,分明是你勾结小白脸挑拨我们自相残杀——你想独自摘桃子?!云山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确定要便宜了这毒妇?”


    此刻的云山乱俨然失了智,根本听不进任何辩解。


    秋浅月目中凉凉一抹讥嘲,语气却愈发楚楚可怜,委屈道:“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方才你独吞别人灵气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呀——你不能只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才能记得我们是同伴。”


    说一千道一万,无离恨自己得意时也未曾想过手下留情,此刻云山乱占着上风,又有什么理由不痛打落水狗?


    云山乱冰冷一笑,左手扳住无离恨法身,右手在身后一晃、一招。


    掌心浮起一枚威压骇人的庞大金针,他五指一握,摁住无离恨,干脆狠戾地刺向他眼球!


    “呜——嗡——”


    空间震颤,势若万钧。


    无离恨瞳孔收缩成针,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逼出真本事。


    “裂空——盘古斩!”


    忍着遍身噬骨的剧痛,蓦地挥手斩出法诀。


    空间在眼前分解、重构。


    本该刺进眼球的金针莫名落入虚空——可他分明还在那里。


    云山乱耳后传来一声诡笑,一道疾风。


    “承载”了无离恨左手的那一片时空竟然转移至他的身后。


    威势沉沉,一指点向他后脑!


    这一击刁钻诡异,避无可避,云山乱法相拧头向后,张嘴,不避不让尖利咆哮:“呀啊啊啊!”


    面对“四分五裂”的无离恨,云山乱选择了无差别声浪攻击。


    阴冷磅礴的啸叫同时击中藏身在每一处空间里的无离恨,而无离恨的裂空一指也洞穿了云山乱法身之口,透脑而过!


    一瞬间二人两败俱伤,大股大股灵气与灵血溢出法相,倾泄如瀑,汇入那一只缓缓旋转的璀璨漩涡。


    一股,一股,又一股。


    精纯,阴冷,强大,不祥。


    神魔大葬。


    “找到了!找到了!”


    神龙族战士配合默契,效率惊人,循着狗尾巴草精的记忆掘地三尺,当真找到了当年它从云游儿身上扯下来的那枚玉佩。


    “是它吗?”


    “没错就是它!”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毛乱晃,“这次肯定可以帮上主人大忙!这就是因果!主人杀云山乱,我就是第一功臣!呵哈哈哈!”


    乌鹤很不想泼它冷水,但是不得不说句大实话:“你看一眼天上。”


    埋头找玉佩的狗尾巴草精抬眼,呆滞:“……啊?打完了?”


    它脑补的惊天决战力挽狂澜什么的,还没开始,就就就,就结束啦?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缓缓消失。


    在天道之眼冷酷无情的凝视下,云游儿的身影无力抵挡,爆成血雾。


    一眼天诛地灭。


    举世静默,唯有心跳声震天动地。


    许久。


    “唔哇!”狗尾巴草精捏着玉佩笑出声,“主人和那个人恢复了实力,本就是天下无敌!碾压他们,轻轻松松!”


    虽然帮不上忙了有那么一点点小失落,但真的只是一点点。


    胜利才重要!


    “呆子!”猴子笑道,“爆炸的是云老儿神魂意念,说不定真身一时半会儿不能死透,你有的是机会!东西收好了!”


    狗尾巴草精点点头:“嗯,好。”


    为了一个没用的玉佩,耽误了大家好多时间。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惭愧不已。


    “呆子?呆子!”


    猴子叫它,“屁大点事,你在矫情个啥?”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低垂着头:“没有啊……”


    它也觉得自己好矫情。


    就算错了,帮不上忙,那又怎么样?


    明明没什么……它也知道身边的同伴绝对不会怪它,而且主人也说了,不可以说自己坏话……可是……


    “觉得自己好没用”这个糟糕的念头却像一只沉甸甸的秤砣,压得它的心口又闷又坠,好难受。


    它也知道这样好蠢。


    它用力控制自己,咧开嘴巴,抬起头,呵呵干笑:“我在高兴——嘶啊!”


    它的表情僵在脸上,倒吸一口长长的凉气,盯着神魔大葬深处,眼睛越瞪越大。


    众人齐齐转头。


    数千年前的噩梦,再度降临。


    祂来了。


    那一道虚幻的、缥缈的、连接两界的界门中,挤出了毁天灭地的怪物。


    阴冷的意志撞上第一道防线,黑金龙骨法阵发出暴烈的金鸣。


    “冲关!冲关!”


    “邪魔神冲关!”


    “ong……ong……ong……”


    低沉的号角连天响起,龙傲天和龙圆圆呲了呲牙,正要返身掠回前线,大地忽然跳了起来。


    黑金龙骨法阵一座接一座被掀倒。


    巨型法阵翻倒的动静令大地震颤,一簇一簇在巨阵旁边盛放的“烟火”,是神龙族战士自爆的血花。


    乌鹤瞳孔抖动,怔怔开口:“这就是你们一直在对抗的……存在?”


    龙傲天转过脸,眸底隐隐发红。


    近来邪魔神的冲关一次比一次猛烈,这一次,恐怕真是拦不住了。


    龙傲天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让祂入侵你们的土地,我神龙族战士除非死绝。”


    龙圆圆默然颔首:“我们定会全力以赴……”


    一众怪东西桀桀怪笑,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还没死呢,用得着你们保护!”


    彼此对视,热血沸腾。


    “一起!”


    一只又一只奇形怪状的手掌紧紧握到一处。


    狗尾巴草精正想伸树枝,身躯忽然猛地一震!


    “等——等等啊!”


    它看见了!


    它突然看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它脑袋后方那蓬毛茸茸的大狗尾巴草瑟缩成了瘦瘦一束,浑身颤抖,目光惊恐。


    “呆子,咋啦?”


    猴子用指尖戳了戳它。


    狗尾巴草精的瞳孔猛烈收缩又扩大。


    它嘴巴颤抖,草毛瑟缩。


    它看见了!


    它本是一只能够预知灾厄的邪祟,它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清晰地预见死亡。


    “不要……不要……不要死!”


    它踉跄一步,两只树枝般的手爪无助地向前抓出。


    一众怪东西整齐沉默一瞬。


    猴子跳脚:“呸!乌鸦嘴!呸呸呸!”


    纸扎童子眨了眨没有瞳孔的眼睛:“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乌鹤恹恹地:“我们都得死?算了,死就死吧,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李雪客叹息:“人都要死,换句话说,死亡本就是人生的目的。”


    猴子忍不住煞了句风景:“墓地?没人收尸,哪来墓地。”


    “不。”


    狗尾巴草精极缓极缓地抬起一双变得通红的眼睛,“不是我们。死的,不是我们!”


    它声线嘶哑,艰涩开口,“……是主人。”


    闻言一众怪东西都笑出声来:“噗!那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神巫和剑主,打那些人,砍瓜切菜。”


    龙傲天与龙圆圆完全不担心:“大巫在,你别怕。”


    “神主算什么,不就是一堆炮灰!你不妨看看那个云山乱呢!”猴子哈哈大笑,“刚才骗你的——你那破玉佩,派不上一点用场!你这破预言更没用!”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是它看见了呀。


    它看见主人,浑身浴血,身上的衣裳都染成了大红色。


    那鲜血,顺着神庭万丈云玉阶……


    往下淌……一直淌……


    好像瀑布啊……


    云山乱与无离恨双双杀红了眼。


    战损之后,肉搏起来更是毫无顾忌,哪怕自损八百,也得拼对方一千。


    两尊法相这一场大战几乎摧毁了周遭一切显化之物。


    放眼望去,一片血海。


    他们身上倾泄如瀑的神血,一股一股淌进漩涡。


    两尊法相越来越虚弱,越来越黯淡。


    不知经过多久,撕咬着对方的云山乱与无离恨忽被一阵泛滥神光刺痛了眼球。


    二人动作一滞。


    转过头,只见那些精纯至极的血与灵气,透过漩涡,尽数被秋浅月收入囊中。


    更可怕的是,二人厮杀惨烈之时,竟不知哪里涌来的恐怖大愿力,被她鲸吞殆尽。


    此刻她的法相熠熠闪耀宛如神祇。


    而另外两尊,成了她脚下齐膝的草芥。


    云山乱大梦初醒:“……鹬蚌相争。”


    无离恨切齿冷笑:“渔翁得利——不是早就告诉了你!”


    秋浅月垂眸望下,这二人齐齐一僵,遍体生寒。


    “错啦。”她已强大到无可匹敌,却仍旧笑语盈盈,“今日之局,分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云山乱与无离恨咬紧牙根,眸光剧烈闪动。


    秋浅月忽一笑:“只不过,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不到最后谁又能分得清楚?”


    她转头,“你说对吧……神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