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彻大悟唯人自渡 冷酷和慈悲。
濒死之际, 贺兰蕴仪泪水接连涌出。
眼前的扶玉并不是那张美得惊天动地的,令人几千年不能释怀的脸。
但她的眼睛……
贺兰蕴仪一眼就能认出她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其实一点儿一点儿也不陌生。
贺兰蕴仪曾经见过的——冷硬的、坚定的、一往无前的。
她在疯女人和云朵儿身上, 都看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从前……却不屑。
直到此刻,贺兰蕴仪终于与那些自己曾经最看不起“弱者”感同身受。
她不得不承认,当自己深陷在魔窟里面的时候, 多么希望能够看见这样一双眼睛。
“不,根本不对!”打死贺兰蕴仪也绝不愿意在扶玉这个“宿敌”面前认输,她强行凝聚意志, 嘴硬道,“世上没有如果!我就是世家嫡女!我从来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废物!”
扶玉并不生气。
她懒淡地勾了勾唇角:“那你是什么, 门面?走狗?或者……”
扶玉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只陈述事实,“弃卒。”
贺兰蕴仪瞳孔深处微微一震。
濯……
她想到了濯阴阳怪气的态度, 想到一进秘境他就不见了踪影, 想到自己落入绝境却无人来救。
她一度以为这个如影随行的“弟弟”对自己一片痴心,顶多再有一点爱而不得的小怨念小心思。
如今看来,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她身败名裂也好, 身死道消也罢, 濯和他上面的人……并不在意。
她只是一枚……用来拖住神巫的弃卒!
一枚弃卒!
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情,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
扶玉仿佛能读心,偏了偏头,微微地笑:“弱肉强食难道不正是你们贵族信奉的至高准则?你在意外什么?”
贺兰蕴仪喉咙深处溢出痛苦的声音。
是啊,那就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她竟然在指望他们对她能有一丝真心?
“真心。”扶玉再一次把她看穿,“你是在找一样被你亲手杀死的东西?”
贺兰蕴仪如遭雷击。
在她彻底弃绝人性的时候,她可以与那些人臭味相投, 用正义和狂热来蒙蔽自己的良知。
但只要找回一丝人性,自己做过的事情便像是一枚又一枚蚀魂刻骨的毒针,从心脏深处扎出来,渗出漆黑锃亮的毒汁,灼烧着魂魄,令其千疮百孔。
她害死了娘。
她害死了师父。
她害死了无数“邪道中人”。
他们每一个,都是会用生命来保护同伴的人。
那样的感情,绝对不属于她选择的“高贵阵营”。
贺兰蕴仪眼睛里汩汩淌下血泪,她绝不愿意在扶玉面前认输,这是她最后的执念,也是世家贵女最后的尊严:“成王败寇罢了,轮不到你来教我!更轮不到你拯救我!”
谢她这个神棍?这辈子都不要想!
贺兰蕴仪凝聚濒死的意志,准备自爆神魂。
扶玉失笑。
“行吧,那就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贺兰蕴仪暴烈的魂魄忽然现身于贺兰城上。
她错愕一瞬,透过通红颤抖的视线,望向那累赘、冗沉、恶心如叠卵的无数“善院”。
远处,一道道剑光破空而来,那样熟悉。
是道宗。
云朵儿带人来破魔窟了!
贺兰世家的修士纷纷上前迎战。
“那些小杂种把证据送出去了!怎么让那些小杂种把证据送到道宗去了!”贺兰循暴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庭院深处焦灼地踱步,“秋浅月怎么还没搬到救兵来!”
贺兰蕴仪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个“父亲”。
她知道后事,深知不会有救兵。
只有一个哭哭啼啼的主母控诉贺兰氏被道宗残忍灭门,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贺兰循,原来你也是弃卒。”贺兰蕴仪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她彻底明白了。
贺兰氏族覆灭,本来就是秋浅月计划的一环。
贺兰蕴仪怔怔低头望向一间又一间善院。
梦里不知岁月,她在这个魔窟里苦苦捱过了太多、太多年,那些记忆,如此真实,如此深重。
她无数次经历了希望与失望。
多少个不眠的夜晚,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救兵从天而降,带她脱离苦海。
她怔怔望向那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那些曾经让她不屑一顾的记忆重新回到了脑海。
她看不起牛保,因为他农民出生,又土又俗,凭什么与高贵的世家嫡女平起平坐?
而此刻,她见牛保剑法精湛,修为扎实,一记记重剑劈出,干脆利落地撕碎了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花大价钱买来的防御仙器。
敢拼敢打,自信飞扬。
比她强。
缀在后方掌控全局的云朵儿眉眼冷酷,有条不紊地指挥门人分割、包抄、断其后路,绝不留下一条漏网之鱼。
贺兰蕴仪用力眨眼,眼眶滚烫。
她很难不代入曾经在魔窟里煎熬多年的自己。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终于要得救了!”
她感同身受,欣喜与委屈的情愫在胸膛热烈交织涌动,热泪盈眶,滚落如瀑。
然而下一瞬间看见的情景令她遍身热血冻结成冰。
是了,是了。
没有获救,没有获救。
明明距离生的希望只有一步之遥,可是——【道宗泯灭人性,屠杀贺兰氏满门,连孩子都不放过】——这是历史上的盖棺定论。
在嬷嬷们的怂恿下,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走上前,从大屋的壁柜里拿出锋利的尖刀,对准了自己。
嬷嬷们高声叫喊:“孩子们!那些恶人就要攻进来了!他们会把你们抓进地狱,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为了贺兰家,为了永恒的荣耀,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
有的孩子想逃跑,沉重的桧木拉门却已经被人从外面牢牢锁死。
嬷嬷们煽情地喊:“恨吧,恨吧!记住那些恶魔,他们叫道宗,叫云朵儿,叫牛保……”
孩子们的眼睛里渗出仇恨的光。
他们诅咒这些名字,唾骂这些名字,准备用自己的血,把这些名字刻在地上和身上。
贺兰蕴仪魂魄颤抖,不寒而栗。
“蠢货……你们这些蠢货……你们上当受骗了!”
“道宗是来救你们的啊!”
“把刀放下!给我把刀放下!”
“你们都被他们洗脑了!明白不明白啊!”
贺兰蕴仪焦急地望向外面。
道宗的剑仙们正在半空与贺兰家战斗,贺兰氏族节节溃败,胜利就在眼前。
“快啊!快啊!”
道宗已经斩杀利落了,然而还是不够!
孩子们已经抬刀对准了自己。
来不及……来不及!
贺兰蕴仪绝望地看着那些层叠的“卵”,它们即将破碎,当道宗杀进来时,看见的只有死亡、血腥和痛恨。
会难过的吧?
像云朵儿那些人,那么笨,那么心软,那么好骗,一定会夜不能寐,不停地责备自己吧?
难怪那个时候自己表现得那样不对劲,竟然无人察觉。
“呵,好人!蠢死了!根本不关你们的事,听见了没有,根本不关你们的事!”
贺兰蕴仪赤红着双眼,浮在半空大声咒骂。
“蠢货云朵儿!蠢货牛保!这些孩子根本不是你们害死的啊!你们若不来,他们会死得惨烈千百倍!”
“我真是恨死你们这些蠢人!恨死了!”
她当然不是大发善心,也不是幡然悔悟。
她只是恨。
她对贺兰家的恨,对那些披着人皮的豺狼的恨,超越了所有。
眼看一切就要与历史重合。
贺兰蕴仪冷笑出声:“那个神棍既然可以改变结局,我还能输给她!”
爆燃的神魂轰然碎开,如万千流星,落入一间间善院。
“轰!”
一把把刺向要害的刀在孩子们手中融化。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贺兰家花大钱养着你们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给我吃啊!来呀,来呀,入我腹中,进入你们梦想的神国啊!”
万千漆黑的神魂碎片悬在孩子们眼前,凝成一张张鬼脸。
她的魂魄饱吸寿元,黑成了这样,带着浓郁的腥膻,恶臭、阴毒,根本不需要伪装,足够让孩子们尖叫逃跑。
贺兰蕴仪放声大笑。
“呵,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我是谁?我是贺兰循,我是秋浅月,我是贺兰蕴仪——我就是这个尊贵的贺兰世家!”
“吃光你们!吃光你们!哈哈哈哈!”
孩子们四下逃窜,尖叫着把手边的东西掷向她,惊恐地咒骂她。
她极力凝聚意志,不让自己死去。
她要亲眼看见道宗的剑仙攻破这里,她要亲眼看见贺兰氏族身败名裂!
她神智涣散,苦苦煎熬。
“我一生以正义之名做尽灭绝人性之事,今日好歹是做了一回云朵儿的徒弟,受人唾骂,感觉竟然还不坏。”
“我当然不是知道错了,我只是要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
终于,“哗”一声木响,有人拉开了桧木做的地狱之门,光线照进来,落到她身上。
她恍惚抬头,一道瘦弱坚定的身影背光站在那里。
疯女人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她对她说:“大花啊,这个世间不会原谅你,你活该在地狱里面待着,直到永远。”
贺兰蕴仪魂魄颤抖。
但疯女人又说:“何大花,娘不会救你出去,但娘会在这里陪着你。”
“娘……娘!”
贺兰蕴仪周身燃烧着回光返照的熊熊烈焰。
这一簇爆燃命魂的烈火,她并没有指向扶玉,而是冲天而起。
火光照亮了整个道宗遗址。
她不似凤凰涅槃,只是在天罪之眼下狰狞地蠕动叫嚣。
她的恶意直直指向每一个仰头看天的百姓。
“凭你们这些卑贱蝼蚁也配审判我?!”
“对,道宗就是我诬陷的,那又如何!”
“我们撒谎,我们吃人,告诉你们你们又能把我们怎样啊!”
“你们就等着灭顶之灾降临吧!我神庭大业将成,到那一日,我们七圣封仙封神,你们每一个蝼蚁都要下地狱!每一个!”
举世哗然。
世人错愕、惊骇——神庭圣女的真面目,竟是如此恐怖。
她可真是冥顽不灵!死不悔改!
悄然遁到远处的濯错愕地抬起头:“……不是,神巫是真能给她洗脑啊,这都行?这蠢货居然也能大彻大悟?死都死了,还破我神庭金身,可恶啊!可恶啊!”
他捏起拳头捶自己脑袋,“大意了大意了,这下连累我也要吃挂落!”
“轰!”
贺兰蕴仪爆成了漫天烟火。
临死前她最后向下看了一眼。
消散的视野里,扶玉依旧是那副冷酷淡漠的样子,叫人恨得牙痒——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在恨什么——她恨自己伪装了一辈子的正义善良,这个神棍根本不屑一顾——这死神棍,永远故意装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死样子,手段干净利落,骨子里却可以那样的……
慈悲。
扶玉立在废墟之下。
望着烟花消逝的地方,她并起手指,在耳畔轻轻一挥。
“行吧,算你自己渡了自己。”
“何大花。”——
第122章 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尾声与新篇。
熟悉的热流涌向扶玉。
她感受片刻, 轻啧一声。
这个神庭圣女的半神修为,虚得很。放在五千年前,像这种丹药和秘法堆砌起来的花架子, 根本不配叫半神。
不过其中那一缕金灿灿的“神纹”,倒是有点东西。
扶玉眉尾轻挑,不动声色将这一份热腾腾的力量渡给了自己的琉璃骨身。
放眼周围, 名士们神态各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绝望瘫坐在地。
狗尾巴草精、乌鹤、李雪客、童子与猴子这几个倒是脸色涨红, 兴奋得很——他们在梦境里追随君不渡,大杀四方, 好不痛快!
角落里留下了一截毛茸茸的断尾。
“嘻!”猴子蹿过去,用两根指头尖尖拎起了那截尾巴,“个死红毛狐狸!”
扶玉懂了:“原来是个九尾狐。”
这个濯倒是当机立断, 才进秘境就断尾换命跑了。
猴子得意忘形:“嘻, 被你猴爷爷吓破了胆儿!”
狗尾巴草精无语道:“你想太多了,他明明是害怕主人!”
猴子不服:“个死草鸡, 闭嘴。”
狗尾巴草精大怒:“我那是上古金乌真神血脉, 你个死猢狲!”
猴子:“嘁!上古金乌~你绝种!”
话音未落, 凝固成死灰色雕塑的云朵儿忽然动了下。
李雪客倒吸凉气:“卧槽诈尸!”
他唰地把纸扎童子举在身前, 然后咻一声遁到了乌鹤背后。
乌鹤无奈翻了个带黑眼圈的大白眼:“好歹人家头没掉好吧。”
话音未落,一语成谶。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云朵儿头塌了,旋即, 从脖子至胸膛,一寸寸开始往下塌陷。
哗啦、哗啦……
不仅云朵儿。
在她身边护法的一道道身影也渐散落。
他们已经死了几千年,至此尘归尘, 土归土。
“叽!”
云朵儿崩塌的躯壳灰烬之间,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众人惊奇望去,只见灰堆里拱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旋即这个灰头土脸的东西扑扇着翅膀整只蹦了出来。
一只三脚鸡。
它用力抖了抖毛,扑棱棱!
浮灰弥漫,呛得人捂鼻倒退。
等到尘埃落定,只见一只金灿灿的三足小金乌立在那里。
当它周身最后的保护封印消散,它激动地扯着嗓子向天大喊:“道宗好!不要打!道宗好!不要打!”
整个世间,突然安静。
云朵儿和同伴用生命保留下来的证据,除了那些竹简册子之外,还有世上最后一只小金乌。
它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啄开门槛逃出丹殿的那一只。
大封印下的道宗众人耗尽命魂,成功将这只幼崽送到了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所谓大爱众生的神庭灭绝了所有灵兽。
所谓残忍暴虐的道宗保存了最后的火种。
何等讽刺!
“他们这样颠倒黑白,真的不会感觉羞愧吗?”
“无廉耻心,非人也,禽兽耳!”
“不。”谢无愁面无表情,“禽兽不这样。”
“嘘!嘘!”一个五官紧绷的长脸名士小声提醒,“天罪之眼照着呢,你们说了什么,神庭都会知道,你们就不怕……”
“怕他作甚!老命一条,只管取去!”
“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老夫绝无可能畏罪自裁,一日不死,一日著书立说揭露真相!倘若老夫身死,必是神庭灭口!”
“终此一生,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扶玉偏偏头。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身形暴涨,挥舞着枝杈和长臂,送众人离开这处英雄冢。
临别,众人默然上前,各自往坑中洒了几把土。
到次日,遥遥可见坑底铺上了厚厚一层姹紫嫣红。
原是附近百姓都来了。
啐一口深陷在烂泥里的断裂“罪碑”,再往坑中献上几束野花。
有稚童问:“爹爹,阿娘,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呀,将来会是一片美丽的花海。”
神山,十三重天。
枯等多日的大神官们总算盼来了一位主神的身影。
许久未见,主神云山乱愈发令人不敢直视。
神灵之威,浑然天成,庄重,森严,通身神息能够让人清晰感受到绝对不可逾越的、铁一般的秩序。
他踏出一步,整座神山仿佛都在隐隐颤动。
大神官们屏息拜倒:“主神!”
云山乱周身不动,神音好似从遥远的四面八方传来:“任务,败了?”
他并未释放威压,众神官却连头发丝都紧紧贴伏于地,颤声回道:“征讨万仙盟的大军不幸遭遇邪魔,不敌,大统领阵亡。圣女不敌神巫,败亡。”
胆战心惊等待片刻,主神并未发作,只问:“圣女死于神巫之手?”
伏趴在地的大神官们不敢交换视线,战栗道:“回主神,是的。”
“那。”停顿一瞬,云山乱的声音从更高远的地方传来,“神巫修为可有暴涨?”
大神官们据实以告:“并未。”
静待许久,再不闻主神问话。
一名大神官提心吊胆缓缓抬起视线。
主神早已经离开了这里。
创世殿。
“她的转世之身若不能夺取修为,那便不足为虑。”
“鹤影家的血脉,真是叫人艳羡呢。”
“说到这个,鹤影空已成功打入万仙盟内部。进言:若能斩首神巫,盼望可以将功赎过,恕他杀死无垢帝君之罪。”
“可。”
至于邪魔,至于蝼蚁,并不值得在此地被提及。
南域的百姓惊奇地发现,击溃了神庭军队之后,邪魔大军并不残害百姓,而是整肃全军,静悄悄原路退去。
扶玉立在小山巅,望着这支纪律严明的神龙族军队渐渐远去,一点也不带幽怨地说道:“从前做不成的事,叫你一个人做成了。”
“不是一个人。”他道,“你都在。”
扶玉偏头睨他一眼。
她摸着自己指尖,若无其事道:“我只是偶尔梦见你。每次见你都是一个人。”
“还好。”君不渡恢复了从前那副静淡的死样子,“过去了。”
扶玉:“不无聊?”
他笑了笑,不答反问:“从前你一个人那么辛苦,不难?”
扶玉心里轻轻哎呀一声。
梦境出卖了她,她从前狼狈逃窜连滚带爬的场面都被他看去了。
扶玉淡定对了对手指,呵呵笑道:“还好还好。”
眼珠一转,她果断对他说起了人生道理。
“人生嘛,不就是这样。”扶玉老神在在,“那些艰难糟糕的时光,当时觉得漫长,事后回想也不过如此。反而那些点点滴滴的快乐,能够长足回味。”
她说话时他总是安静地听。
她不必转头也知道他在垂着眼睫淡淡地笑。
他道:“难的时候,想一想你说话的样子,心就会安静。”
扶玉蓦地瞪他。
什么意思?他是嫌她吵?他敢嫌她吵?!
他偏头望下来,眼眸低垂,眸中笑意却告诉她分明不是那样一回事。
她嘀嘀咕咕把眼睛转走:“……就你这么个无欲无求的死出都快驾鹤成仙了你还需要心静?”
细碎的念叨,听不分明。
两个人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关键在于扶玉没说话。
老夫老妻那么多年,气氛纵使安静也不会尴尬,反倒有一种旁人绝无可能插足其间的静淡气场。
扶玉:奇怪,他今天真不打算亲我?不是都说男人开过荤就像吃不饱的狼?就他死正经!
静默半晌,她轻咳一声:“这次护下万仙盟,神龙族将士有大功。”
君不渡微笑颔首:“事急从权,仅此一次。”
扶玉心神领会:“足够了。”
她微微眯眸,傲然望向大好河山。
“神龙族的今日,便是人族的明日。”
扶玉回到万仙盟。
在山门“照妖镜”一照,扶玉懊恼扶额:“啧!”
她忘了换回自己的身体。
君不渡当然不可能对“谢扶玉”做什么。
扶玉的懊恼并没有持续太久。
数日不见,赵秀龙早已经摩拳擦掌、虎视眈眈。
扶玉与郁笑碰过头,商议完下一步动作,才出三清殿,就被赵秀龙薅住胳膊,拎去厨房。
“快点吃!”赵秀龙催促,“吃干净了,我有点事要你帮忙!”
扶玉低头望着堆得冒尖的饭菜,抬了抬眉,老老实实埋头大口吃。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吃过饭,赵秀龙动作麻利收拾了碗筷,拎起抹布在木桌上画过几道弧形水印,吹一吹,拎来一张笔,往桌上一铺,再往扶玉手里塞了支毛笔,端来一方土砚。
赵秀龙:“帮我给侄儿去个信,说我在这边样样好,甭惦记!”
扶玉沉默了一会儿:“我字丑。”
赵秀龙大手一挥:“没事儿!”
扶玉叹口气,提笔写。
半晌,赵秀龙“嚓”一声夺走信纸,难以置信地拎在眼皮子底下瞅:“……真这么丑啊?”
扶玉干笑:“啊。”
老神棍被读书人坑了,平生最恨文绉绉,当然不可能让她学写字。
后来她一个人成天打打杀杀,更没那功夫去练字。
再后来和君不渡成亲……咳咳,当然要藏拙!
赵秀龙生无可恋地瞪了一会儿信笺,挥挥走把扶玉撵开,坐下,自己提起笔来,铺了另一张纸,照猫画虎:“还不如我自己来。”
扶玉注意到她用左手写字。
赵秀龙把眼一瞪:“看什么看!左手不是更灵活!”
扶玉:“哦。”
老神棍确实是用左手画符。
赵秀龙描完了信。
扶玉探头一看,也没比自己写得好。
大约是白日里看多了赵秀龙这张和老神棍一模一样的脸,是夜,扶玉入定修炼自己的琉璃骨身时,忽然意外入了梦。
她愣愣看着大嗓门的老神棍指着自己鼻子骂。
扶玉抬手摸了摸鼻子。
难得梦见这家伙,随她吧,左耳进,右耳出,不痛不痒。
老神棍骂了一阵,自己便累了,踢踏着布靴,往床上一跳,揪过被褥盖住头。
顷刻间鼾声如雷。
扶玉正准备出屋看看,忽然听见床底下有细微动静。
“……嗯?”
她俯身,勾头一看。
天不怕地不怕的神巫在这一瞬间差点儿吓丢了魂。
只见床底下又一个老神棍!
“嘘!”老神棍惊恐地用气音告诉她,“别吱声!那个是鬼!被她发现,你就死了!”
第123章 是人是鬼假假真真 杀鬼。
床上一个老神棍, 床下一个老神棍。
扶玉用力把自己的魂魄从头顶上方拽回来,塞回身体里。
她蹲在床边,木然问:“那怎么办?”
床下的老神棍伸出一根干瘦如鸡爪的手指, 点了点屋中的木桌。扶玉转头望去,看见桌角边上露出一个菜刀柄。
老神棍悄声告诉她:“趁鬼睡觉,给它一刀!剁下脑袋它就死了!快点去!”
扶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梦里的她只是个小孩儿, 她望向自己的手——小小一只。
剁脑袋怕是有点困难。
忽然扶玉感到后背发冷。
她惊觉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老神棍的鼾声消失了。
扶玉头皮一麻,屏住呼吸偏头往上看。
魂魄“吱”一声又被吓飞。
只见床沿边上垂落一蓬干枯的头发, 头发丛里,探出老神棍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阴恻恻问:“你在干嘛?”
床底下的老神棍吓得直翻白眼, 拼命打手势示意扶玉别暴露。
扶玉僵硬地直起身:“脚崴了。”
床上的老神棍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古怪,陌生而瘆人。
扶玉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浑身冒冷汗。
终于, 老神棍收回鹰隼般阴鸷的眼神, 恶声道:“滚上来睡!”
扶玉:“哦。”
她爬上床,小心地躺在这个猛鬼般的老神棍身边。
闭眼没多久, 直觉疯狂敲警钟。
她不需要睁眼也知道自己被一道阴冷的视线盯着。
“你在装睡?”身边传来老神棍不怀好意的声音, “真睡着了眼珠子还能乱动?”
扶玉根本不上当。
她并没有定住眼珠, 只微微动了下耳朵尖, 然后继续转动双眼。
过了一会儿,注视消失了,老神棍“砰嗵”一声仰倒回去,拉起被子蒙住头。
扶玉尝试脱离梦境, 脱不出。
身边一个老神棍,床底下一个老神棍,这种感觉实在令人如芒在背, 躺不安稳。
僵了一夜,扶玉起床的时候全身酸疼,神思混沌。
她迷迷糊糊跟着老神棍下床、漱口,抬眼看天,日上三竿。
该出摊了。
老神棍骂骂咧咧扛着吃饭家伙出门,到门边,忽然顿住脚步,拧过头来,目光阴森森盯着扶玉。
扶玉正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冷不丁撞上一把硬骨头。
一个激灵醒过神,小心抬眼望向这个很不对劲的老神棍。
老神棍忽地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想出去?”
扶玉连忙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我是来送你!开张大吉!大吉大利!”
老神棍眯着眼盯了盯她,似笑非笑地哼一声,砰地摔上门,“咣嚓”落下一把锈铜锁,把扶玉反锁在屋子里。
脚步声渐渐远离。
扶玉吐一口长气,游魂一般转过身,差点又撞上一个人。
“嘶——”
床底下的老神棍不知什么时候摸了出来,像根竹竿似的杵在她身后。
“没用的东西!”老神棍骂道,“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好!让你一刀杀了它,你混吃等死呢?”
扶玉无奈:“她一直盯着我啊,我没暴露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神棍悻悻哼一声,一屁股坐到桌边,跷起二郎腿,很不耐烦地抬手敲桌:“瞎耽误事!”
扶玉:“你力气大,自己怎么不杀?”
老神棍更气了:“我能杀还用得着你——滚滚滚出去!见着你就烦!”
扶玉望天:“门被反锁了,滚不出去。”
老神棍暴跳如雷,又气又怂。
因为这个家伙也有了害怕的东西,扶玉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怎么怕她了。
扶玉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神棍懒得说话,鼻孔哼一声,趿着破洞的布鞋摸到床边,倒头就睡。
不多时鼾声大作。
扶玉懂:夜里怕打呼噜吵醒了床上那个,没敢睡。
沉吟片刻,摸到窗边,揭开黑布毡子把手从棂缝探出去,摸到插销,拨开,推窗跳走——趁老神棍出摊溜出去玩对于扶玉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破烂四合院里住着八户人家,都是赁屋的租客。
“小富裕,你小孩家家,今儿可不敢乱跑!”
出屋倒水的邻居马大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手拦她。
扶玉八百年没听过自己的绰号了。
“唔。”她乖乖站住,问,“城里这是怎么啦?”
马大娘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压低了音量:“闹鬼呢!朝廷说那是‘非人’,可不就是闹鬼!”
扶玉一脸好奇,眨巴着眼:“大娘你给我说说。”
“好吧。”马大娘闲着也闲着,往天井旁边磕磕巴巴的破石阶上一坐,招呼扶玉到她身边坐下,说道,“那鬼,可瘆人!”
扶玉:“嗯嗯!”
马大娘:“被缠上,它会跟着你回家,变成你的样子!”
扶玉惊恐:“啊!然后呢然后呢?”
马大娘难得遇到这样捧场的听众,只觉身心舒畅,讲得愈发绘声绘色:“然后那可就更恐怖了,它会哄骗你的家人,让你的家人把它错认作你,你猜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扶玉骇然摇头:“我猜不到,大娘快快告诉我!”
马大娘举起三根手指头:“三天!只要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最亲的家人没能成功干掉它,那么它就会彻底取代你!把你夺舍掉!”
扶玉:“那不能自己跟它拼了吗?”
马大娘摇头:“不得行不得行,被取代的人如果和它照面,会痛得要死要活的哟!没等杀它,自己就能痛死!”
扶玉又问:“不能找外人帮忙吗?”
马大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更不能!更不能!”
扶玉生无可恋点点头。
马大娘轻拍她脑袋:“所以这些日子就别出门了,啊!”
扶玉乖巧点头。
夕阳西下,出摊的“老神棍”回来了。
远远见她靠近四合院,扶玉赶紧翻窗回屋,摇醒床上的老神棍,让她藏回床底下。
“咣啷。”
锈铜锁被打开。
“嘎——吱——”
扶玉钻进热烘烘的被窝,装出一副才睡醒的样子,迷迷瞪瞪下床迎接老神棍回家。
到了近前,对方诡异阴冷的视线让扶玉头皮微麻。
熟悉的脸上呈现出陌生而古怪的表情是真瘆人,远比血糊淋拉或是青面獠牙更恐怖。
扶玉抬眉笑:“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对方沉沉盯她一眼,越过她,大步走到桌边,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面上一拍:“滚过来吃!”
扶玉乖巧上前。
看着渗出油渍的黄纸,扶玉不自觉惊叹出声:“肉包子?!”
在梦里度过了一整日,扶玉已是饥肠辘辘,她揭开油纸,低头望去。
“嘶……”
瞳孔震动,呼吸隐颤。
一只油炸耗子。
带毛。
扶玉无语至极,腹诽不已:‘你们非人,难道不是应该蒙骗我,让我误以为你是真人吗?你倒是走点心啊!’
感觉到头顶上方阴沉沉的视线,扶玉压力甚大。
“怎么不吃?”老神棍阴恻恻的声音飘进耳朵眼,“你还挑拣上了?”
“……”
扶玉挤出笑脸,“马大娘给了我两个馕饼,非要看着我吃完才放我走,饱了,嗝儿。”
老神棍眯了眯细长的眼,高耸的颧骨阴影投在脸颊上,看不清表情:“真不吃?那我吃了?”
扶玉点头:“嗯嗯!”
老神棍冷笑一声,抓起油炸耗子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大吃大嚼,又脆又酥。
扶玉愕然张大嘴巴:“……”
原来是个假耗子——面捏的。
是夜。
扶玉听见自己的肚肠在打鸣。
身边那道阴冷的目光存在感十足,想忽略都难。
她装睡,对方竟然阴恻恻贴着耳朵喊她:“还睡得着呢,小拖油瓶?”
扶玉:“……”
捱到天明,扶玉感觉魂没了一半。
那个家伙终于出摊去了。
扶玉眼神空洞地望着蛀蚀的黑木顶梁,老神棍从床底下爬出来,叉腰站床边,居高临下瞪她:“你怎么回事!怎么也不给我省口吃的!你想饿死老娘?!”
扶玉有气无力:“我也没吃啊。”
老神棍瞪眼:“你不是有馕饼还有肉包子!”
扶玉心累,不想说话。
半晌,幽幽道:“行,今天她带回晚饭,都留你吃。”
老神棍哼道:“这还差不多。”
扶玉翻窗出屋,落地时双腿软得好似两根熟面条。
马大娘屋里也没东西吃——她也得等男人下工带吃的回。
扶玉幽幽托腮:“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马大娘噗哧笑出声:“快了快了,听说过上些日子就会有修士来。”
扶玉:“……”
她可能没那么多日子。
“哎对了,”马大娘笑,“昨儿听我家汉子说,老神棍竟然没摆摊,跑城郊神隍庙去了,多嘴问她一声,她那张脸臭得很哟!”
扶玉点头,阴阳怪气:“她逮耗子呢。”
马大娘摆手:“你也说说她,让她没事别瞎转悠!不要仗着命硬百无禁忌的,夜路走多,当心撞鬼!”
扶玉望天:“我哪敢说她。”
马大娘噗噗笑。
“啊对了!”扶玉双眼一抬,“老神棍让马大伯给她带一坛子城东那边的高粱酒,她出十文跑腿钱。”
马大娘点头:“行行行,不用什么跑腿钱,明儿给她带!”
夕阳西沉。
老神棍钻回床底下,另一个老神棍推门进来。
扶玉头晕眼花:“回来啦?”
沉黑的影子靠近她,笼罩在她身上,目光落下,有如实质,叫人呼吸不畅。
“啪。”
一个硬梆梆的馕饼被摔到桌上:“吃!”
扶玉惊奇:‘今天居然做人了!’
她捡起馕饼,不动声色掰了掰,嗅了嗅。
“嘎!”对方重重落坐,身下椅子腿一晃,发出钝沉的摩擦声。
鹰隼般的视线一瞬不瞬盯着扶玉。
扶玉把馕饼放进嘴里,小口咬下,嚼了嚼。
是正常的饼子。
于是扶玉开始狼吞虎咽。
对方阴阳怪气道:“哟,怎么回事,老马今儿又不舍得喂饱你?”
扶玉被她古怪的眼神盯得如芒在背。
“哦,”扶玉镇定转移话题,“马大娘说,明日要送我们一坛烧酒。”
对方保持一个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大半天一动不动。
扶玉等得头皮发麻。
“好啊。”对方忽地阴恻恻笑开,“明儿我带点烧鸭回来,你也陪我喝两盅。”
扶玉:“……哦。”
果真是活见鬼!
老神棍还能让她一个小屁孩饮酒?
烧鸭,那更是想都别想。
晃眼便到了第三日。
扶玉从袖子里摸出自己省下的小半块馕饼,递给从床底下爬出来的老神棍。
“今晚等她喝醉,就动手!”
老神棍捏着饼子,恨恨道:“给我下手利落点!敢惹老娘,算它踢到铁板了!”
扶玉同仇敌忾:“嗯!”
她抱起菜刀,坐到灶边石上用力磨。
噌噌!噌噌噌!
老神棍跷着腿笑:“就这鬼玩意儿也想装老娘?像不了一点!”
扶玉点头:“嗯嗯!”
脑海里掠过“老神棍”阴森的、不怀好意的、诡异古怪的种种举动。
扶玉笑。
这能是真人除非见鬼。
“今晚杀鬼!”
第124章 母女同心其力断金 准备好迎接反噬了吗……
“嘎——吱——”
木门被推开。
夕阳的余晖下, 老神棍背着卦摊子的剪影像极了一个恶神——喜欢生吃小鬼的那一种。
扶玉乖巧迎上前,搭一把手,接过对方解下来的吃饭家伙, 轻轻放到门背后。
她把手指探进破木架子里,不动声色一摸。
黄纸、朱砂、秃杆子笔、铜钱龟壳,一样也没动过。
这个家伙天天装模作样出门去, 其实根本没摆摊。
“啪!”
一个沉甸甸、油汪汪的东西被掷到木桌上。
扶玉扭头一看,只见老神棍嘎一声推开椅子,跷脚坐桌边, 左一下右一下拆开油纸包,烤鸭的香气顿时占领了整间屋。
“笃笃。”
有人叩了叩门。
扶玉赶紧抢上前, 拉开门,来的果然是邻居马大娘,手里抱着一坛子高粱烧。
“谢谢大娘!”
扶玉生怕马大娘说漏嘴, 抢过烧酒, 拱着脑袋把对方往外挤。
“哎哟,开荤呢!”马大娘笑了, “今儿这是过年了?”
老神棍正在大嚼烤鸭, 压根不理人。
马大娘也不恼, 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往外走, 一边回头交待,“钱不着急给,月底前都行。”
扶玉两腮一麻,急忙摔上门, 恨不得把这句话一并给关到门外去——她骗“老神棍”说酒是马大娘送的。
深吸气,定定神,转过身。
幸好那个家伙忙着大吃特吃, 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扶玉胆战心惊抱着酒坛子坐到桌边。
老神棍左手抓着鸭腿啃,右手伸过来,单手拎走酒坛子,往身前一供,眯着眼,凑上去看。
“哟,还有红封呢。”
扶玉干笑:“呵呵,整坛的。”
老神棍斜睨她一眼:“送的?”
扶玉硬着头皮斩钉截铁:“嗯,送的!”
对方视线幽幽在她脸上一转,扔开手里啃一半的鸭腿骨,抓过黑乎乎的桌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那只鸭腿并没有啃得很干净,软骨上连着碎肉。
见扶玉盯着它,老神棍阴恻恻地:“赏给你了?”
扶玉连忙摇头。
老神棍目光更加阴沉,满怀探究:“你敢嫌弃老娘口水?”
扶玉无奈:“等会儿肉全吃完了,你又要捡骨头起来啃,夸它是宝贝。”
对方盯着她,半晌一动不动。
“算你有点眼力见!”
老神棍起身,取来秃毛鹤笔,再弄了点臭烘烘的劣墨。
照习俗,有红封的酒坛子,开坛之前都要先题几个字,写句大吉大利的漂亮话。
老神棍哈一口气,把笔尖放进嘴里舔了舔,化化开,然后沾了点劣质墨,就着那酒坛子的弧线轻飘飘往红贴纸上写字。
扶玉目光落在她手上。
写字,用的是右手。
扶玉用自己的小短手托住腮帮子,眼睛不眨地看。
老神棍画符一向惯用左手。
这还是扶玉第一次看见老神棍一本正经地写字——用右手。
这一下似乎更是证据确凿了。
那个和老神棍长得一模一样,做菜味道也一模一样的赵秀龙,都是用左手写字的。
扶玉盯着那一串蚯蚓似的弯曲字样看了半天,没看懂写的什么东西。
老神棍得意洋洋:“不懂了吧?学着点,这是‘家财万贯’!”
扶玉:“……”
这家伙真当她不识字。
题了字,老神棍把笔一扔,扬手拍开封泥,给扶玉倒了一碗酒。
“喝!”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谁家好人能给几岁的小孩子烈酒喝?
老神棍阴沉沉把眼一瞪:“喝!”
扶玉嘀嘀咕咕细碎念叨:“你是真不把我当人啊……”
老神棍:“叽里咕噜什么呢,叫你喝,你就喝!”
扶玉:“好吧好吧。”
她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热辣“轰”一声上头,扶玉感觉自己的脸被蒸熟了,眼泪不自觉往外冒。
老神棍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地拍桌:“来来来,快唱个歌来听听!”
扶玉目光幽怨。
“温老财家的酒酿丸子,哈哈哈哈!”老神棍仰头干了一碗,拍腿大笑,“哈哈哈哈!”
扶玉叹了口气,张开嘴,五音不全地唱:“酒酿~丸子……酒~酿丸子……”
老神棍笑得喘不上气,拎起酒坛子咕咚咕咚对嘴喝。
一坛酒,晃眼没一半。
只见她颧骨飞红,两眼精湛湛放光,打个酒嗝,竖起一根鸡爪般的瘦指头,指指点点道:“酒壮、怂人胆!”
扶玉捂着火辣辣的胃肠,点头。
“对。”她生无可恋地嘀咕,“替你报仇那天,我干了好大一海碗烧刀子,一边杀人,一边唱歌。”
君不渡能把“起来,扶玉起来”学成那个鬼样子,就因为她是唱的——她发起酒疯来,不是文疯也不是武疯,是戏疯。
老神棍干掉了酒坛子里最后一滴酒。
她反手拎起坛子,用力朝下晃了好几晃。
真没了,一滴都没了。
老神棍哈哈大笑,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掷——哗啷啷!
碎成十八瓣。
四道目光一齐落向满地碎片,停顿一瞬。
老神棍起身,踩着这些或尖锐或钝重的碎片,摇摇晃晃在屋里走来走去,先是醉醺醺摸了摸自己的吃饭家伙,掏出朱砂与干柴般的符枝,塞进怀里,满意地拍了拍。
然后她走向破木床,“嘭”一声摔下去,震得木板乱颤,宛如往床上扔了一头死沉死沉的、杀好的猪。
睡死过去之前,她不忘拽高被子,蒙住头。
扶玉叹气。
半晌,她走上前,隔着被子推了推这具干瘦如柴的身躯。
没反应。
扶玉耐心等待片刻,再推了推,依旧不动。
她拍拍手:“睡死了,出来吧。”
床底下窸窸窣窣钻出另一个老神棍。
满屋酒气熏得老神棍脸膛发红,她兴奋到两眼发光:“可以可以,快动手!”
扶玉用力点点头,从床边抽出事先藏好的菜刀。
“你来我来?”她挥着菜刀比划了下,“我怕我力气不够大。反正她不会醒了,要不你来?”
老神棍:“速度动手!别磨叽!”
扶玉:“哦。”
她踮脚凑上前,隔着被子摸了摸脑袋位置,然后瞄了瞄凹下去的脖子,双手把菜刀抡过头顶,对准,跳起来,猛猛斩下去!
“铮——嚓!”
隔着薄被,枯瘦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好似劈了截干柴。
菜刀一头卡进酥朽的床板材,片刻,被面上缓缓洇出点不甚分明的朱红色。
扶玉回头望向老神棍:“应该死了吧?”
老神棍眯着眼,唇角挂着一丝心不在焉的微笑:“破绽那么多,你不死谁死?”
扶玉点头:“嗯,对!”
她酒意上头,没去补刀,而是掰着指头数,“半夜盯着我不睡觉,不好好摆摊骗钱,拿假老鼠吓我,还让我喝酒——她不是鬼,难道我是?”
“哦对了,她还用右手写字。”扶玉嘿嘿笑,“老神棍明明是左撇子!”
她得意地望向身边的老神棍,一双醉得亮晶晶的眼睛里清楚地写着“快夸我”三个字。
老神棍从善如流:“真聪明!”
扶玉被夸得飘飘欲仙,一时忘情,竟敢指使起了老神棍:“你打开被子看看,要是没死透我再补刀!”
老神棍也不恼,眼底的笑意不断扩大,倾身上前,单手拽着被褥,闲闲一扯。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只见被子下面死猪般的身躯忽然敏锐如猿猴,猛猛往上一蹿,骤然反扑——从来不洗的被子带着股浓浓的酸汗味,兜头盖脸罩住了床边这个老神棍。
这个老神棍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身躯忽一紧。
床上本该死去的人竟然猛地暴起,一双瘦长的胳膊隔着被子用力箍住了她。
“没死?!”
后心忽一凉,一痛。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身后的扶玉已经阴恻恻发起了攻击。
锐物入肉的撕裂剧痛袭来。
酒坛碎片。
两个老神棍同时发出惨叫。
一个不能与“非人”照面——隔着被子也算照面。
另一个被扶玉连捅数下,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怎么可能?!”
她确定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扶玉究竟是怎么识破的?!
她怪叫着反击。
扶玉毕竟力气小,虽然一下下照着要害扎,但短短几息并不能取鬼物性命。
只见这鬼物胳膊往后一拗,关节后折,以人类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弯折,反手噌一下拔出了身上的碎片。
鬼物眸底发红,举起血淋淋的碎片刺向扶玉。
真正的老神棍发出母兽般的嚎叫,手脚并用缠上来,一边痛得失声怪叫,一边命令扶玉:“拿刀!”
无需她提醒,扶玉早已默契地错身而过,铮一声用力拔出嵌在床板上的菜刀。
方才斩断的正是一截干柴,而抹在被子上的是老神棍画符用的朱砂。
那鬼物伤不到扶玉,只好用手里的碎片去扎老神棍。
鲜血一串一串滋出,两个一模一样的身躯隔着被子在床榻上翻滚扑腾,往死里互掐。
扶玉举刀,一时无从下手。
她冷静地开口:“我早就说了,这么古怪的老神棍,能是真人,除非见鬼。我都跟你摊牌了,你还能上当啊?”
鬼物的动作不自觉一滞。
扶玉笑:“老神棍做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很显然是因为一开始的时候她把我当成了鬼——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她是鬼,又怎么可能以为我是鬼?”
“这三天里,我和老神棍彼此试探、确认、联合,你居然一无所知。”
顿了顿,扶玉低低笑出声来,“谁给你自信能胜过我们母女……鹤、影、空。”
一瞬间鬼物呼吸凝固。
老神棍抓住机会,惨叫着翻身压下。
扶玉默契十足,挥刀而下,一刀斩落鬼物右臂。
“啊啊啊啊啊——不可能!怎么可能!”
趁它病,要它命,老神棍红着眼珠,一边惨叫,一边把自己鸡爪似的瘦硬手指深深抠进这鬼物喷血的伤口。
鬼物痛到仰天吐舌。
扶玉抡刀又斩。
“梦杀失败,准备好迎接反噬了吗?”
第125章 生平仅有的大恐怖 兴奋颤栗不能自已。
鬼物, 也就是幻化成老神棍模样的鹤影空痛到失声。
断臂处传来的剧烈痛楚直入魂魄,陈桂花(老神棍)枯瘦尖硬的手指深深抠进他的血肉,指甲刮擦断骨碎面的声音和动静瘆人至极, 令他瞳孔充血,牙根欲裂。
两眼发黑的瞬间,身上又被扶玉砍了好几刀。
双耳好似闷进水中, 咕嘟作响,浓郁到窒息的血腥气味呛入鼻喉。
这一出变故来得太突然,一时令他魂飞天外, 神智恍惚。
几息之前,他都已经以为自己成功了——成功骗扶玉亲手杀死陈桂花, 破她道心,将她拉进黑暗地狱。
怎么……可能?
继手指抠进他喷血的伤口之后,陈桂花开始用牙齿撕咬他。她分明已经痛到浑身抽搐, 硬是咬着他的断骨不放。
牙齿摩擦骨面的声音更是令人几欲疯魔。
他瞳底充血, 痛到极致转为暴怒:“疯子!你们两个都是疯子!”
扶玉大笑,一刀劈中他腿上大脉, 只见一道嫩红血箭飙上梁顶。
身体骤然虚弱。
“不好!”
鹤影空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解除梦杀术。
他被困在这里了!
脊背蹿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不对, 等等, 入梦的锚点……她怎么可能知道?!
扶玉斩了几刀, 累得连喘大气。
在鹤影空的梦术里她只是一个小孩,哪怕正在发酒疯,挥了半天菜刀双手也是酸软到不行。
她垂手拎着刀,回复气力时, 不忘出言诛心。
“鹤影空,要不要猜一猜你的妻主月桐神女是怎么发的疯?”
妻主二字可把鹤影空点炸了。
他从未认为自己是入赘。
何况他早已经出人头地,早已经摆脱了曾经孱弱的躯体以及卑微的地位。
在陈桂花面前, 这小王八蛋竟敢如此折辱于他!
脑袋轰一声爆响,鹤影空好似一只被戳痛的**,腾地翻身挣动起来。
一乱动,伤口处的鲜血飙得更急,令他又一阵眩晕。
扶玉歪头,笑得天真无邪:“当然是我干的呀!”
鹤影空瞳孔微微颤抖。
他当然不会忘记那件倒霉事——月桐突然发疯当众喊出他的秘密,他不得已出手敲晕她,不曾想月桐竟然暴毙当场,叫他百口莫辩。
“原来是你!”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月桐之死害他稀里糊涂和无垢帝君大战了一场,身负重伤,背负罪责……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落到今日之狼狈境地?
鹤影空醍醐灌顶。
扶玉真心实意地夸他:“我倒是真没想到你能反杀你岳主无垢帝君,厉害厉害。”
她是懂得恶心人的。
一个妻主,一个岳主,专往鹤影空心窝子里扎刀。
趁着鹤影空无能狂怒,扶玉见缝插针,又送了他两道深可见骨的伤。
“啊,对了!”扶玉露出小恶魔的微笑,“差一点忘了告诉你!你化身秦千烛,也是我杀的——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一双黑湛湛、璀璨璨的眼睛里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鹤影空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扶玉再补一刀:“你不会真以为假扮鬼伶君的人是那个升阳道主吧?他和你一样也是被冤枉的,真凶,我本人,当时就在你们眼皮底下。”
鹤影空艰难抵抗老神棍的撕咬,仰起脖子,目眦欲裂:“地牢里的那个,筑基期!”
扶玉为他鼓掌:“正是在下。”
“……”
失血与剧烈的心神震荡令鹤影空一阵阵眩晕。
筑基期这三个字,听在圣人耳中与树下蝼蚁无异,并不值得过一过脑子——她就这样大摇大摆在两个圣人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了。
竟然这样放跑了她!
鹤影空几欲吐血。
扶玉非常欠揍地点评:“你为岳主受伤的演技也算可圈可点。”
鹤影空惊怒交加:“你拿到了我的灵血。”
恍惚失神时身上又挨了好几刀,他艰难挪动身子,堪堪躲避要害,却逃不过痛楚折磨。
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力在飞速流逝,但却无力摆脱。
“嘶——”
陈桂花一口扯下了他的耳朵。
血流如注,嗡嗡往耳道内倒灌,鹤影空深知这样下去自己必死!
可他竟破不出梦!他怎么可能破不出梦!
“噗咔。”
菜刀卡进肋骨缝,小扶玉双手握着刀柄,双脚抵着床沿,像拔萝卜一样,身体一拱一拱往后拔——没拔动。
鹤影空真正感受到了冰寒刺骨的恐惧。
他颤抖着一对通红的眼珠,缓缓盯向扶玉:“你为什么能识破?”
扶玉拔不动刀,很不高兴。
听见这句却是笑了下。
她没理鹤影空,只偏头望向正在“呸”一声吐出半片断耳的老神棍。
扶玉:“马大娘说你不摆摊,跑去城隍庙,我一下子就猜到你去找我了。要不然你怎么会去城隍庙。”
老神棍:“哼,小拖油瓶怎么不干脆给鬼吃了算了,省得拖累老娘!”
假如家里的扶玉是鬼,那么真扶玉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城隍庙。
老神棍没有在那里找到另一个“扶玉”,于是故意带了个油炸假耗子回来试探扶玉,扶玉成功过关。
第二日老神棍带回普通的吃食,扶玉当着她的面把馕饼掰碎,故意留下一小半,这就是在告诉老神棍:我不是鬼,另一个“你”才是!
等到母女二人对坐,吃烤鸭、喝烧酒,便是最后的“对账”——啃骨头、酒酿圆子、发酒疯,都是外人绝无可能知道的细节。
对完账,便该算账。
酒坛一摔,心领神会。
母女二人为了混口饭吃,在外常常一唱一合联手骗人,假死碰瓷什么的简直信手拈来。
对付一个鹤影空,轻轻松松。
扶玉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心比天高,成天就知道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飘天上的家伙,拿什么跟我斗。”
老神棍很不耐烦:“赶紧的弄死,老娘疼不行了!”
扶玉面无表情:“我又不会心疼你。难得有机会,我定要让你知道将来我有多厉害。你不信,你问他。”
她说着话,手上却没留情。
在骨缝里来回倒腾了半天,总算把菜刀拔了出来,干脆利落地斩了鹤影空另一只手。
这一次他憋住了没叫出声。
他不再白白浪费力气挣扎喊叫,而是铆足全力尝试脱离。
不行……不行……依旧不行……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他不愿想,也不敢去想那个最有可能的原因。
此刻的他已然大残,浑身浴血,痛不欲生,他甚至不能确定扶玉是真的未能斩杀他要害,还是故意要让他承受痛苦折磨。
扶玉又与老神棍聊了起来:“我给你报过仇了知道吧?地下赌坊,我屠的。”
老神棍没什么大反应,被压在下面的鹤影空瞳孔却是又一震。
扶玉继续面无表情:“你和我,因果两消,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老神棍哼一声:“那可真是谢天谢地!”
“嗯。”扶玉点头,“我会和全天下最厉害也最好看的男人成亲,我还会成仙成神,你且放心去。”
老神棍撇了撇嘴:“行吧。”
话音落时,她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化成泡沫般的光点散去。
鹤影空愕然一瞬,瞳孔一寸一寸向内收缩成针。
“终于明白了吗。”扶玉偏头望向他,“她是我心里的老神棍,不是你的。”
他极慢极慢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嘶声:“你,知道,是我。”
扶玉用垂睫代替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
鹤影空的眼睛里凭空浮起一道惊雷。
他残破的身躯上密密麻麻涌起了鸡皮疙瘩。
扶玉笑吟吟抬眸,直接挑破:“你以为自己真的找到我弱点了吗,赵秀龙。”
鹤影空的眼眶不自觉扩大。
他不愿意去想的最坏结果轰隆一声砸在头上,他只觉天旋地转,身下的破木板床仿佛变成了万丈深渊。
旋转、坠落、旋转、坠落。
扶玉脸上的笑容也在扩大:“你确定我找不到入梦的锚点?那幅字啊,蚯蚓一样,密密麻麻,拿到我眼前晃。”
鹤影空脸色彻底灰败。
扶玉:“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照着我的字描的。在我面前玩祝术,我真不明白你哪来的自信,是因为一切得来都太轻易?”
鹤影空已经不需要知道更多细节了。
从她知道赵秀龙是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一败涂地。
他嘴唇近乎无意识地翕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我那么了解她……你怎可能识破……”
他把记忆里的陈桂花模仿得惟妙惟肖。
为什么?扶玉为什么会怀疑他?
扶玉笑了下:“你是真不食人间烟火。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能复刻老神棍饭菜味道的人,就只可能有一个啊。”
鹤影空依旧不懂:“那不就是她的转世……”
扶玉:“不,只有你。”
老神棍和赵秀龙压根不是一个地方的人,怎么可能做得出曾经的“家乡味”。
到如今还能做出那个味道的人,除了鹤影空这个自我感动的家伙之外,再不会有第二人。
鹤影空呆滞地望着扶玉越来越灿烂的笑脸。
她的表情显然不正常,不正常到让鹤影空心头凉飕飕:“你什么都知道,你竟不声不响,跟我相处那么久……”
他被恐惧慑住——此刻的扶玉让他感受到了生平仅有的大恐怖。
扶玉的嗓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她的眼睛里跳跃着瘆人的光芒:“我知道啊,但是不会再有人能比你演得更像她了,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我在你身上感受到她的存在的人啊,你知道吧?”
她摇晃着笑脸凑近。
手起刀落。
血溅在她脸上。
“做为一个母亲,老神棍哪里都不合格,但是她死了。她本来可以不用死,她可以拥有一百金。哈哈,我居然比一百金珍贵。你知道吗,一百金,她不吃不喝,一千年都赚不够。所以你知道我在她心里有多重要了吗?”
手起刀落。不停地手起刀落。
“我等你动手已经好久好久了,你知道吗,我想你迟一点,又想你早一点……”
“你都不知道这一刻我有多么兴奋!”
她颤栗到不能自已。
他恐惧到不能自已。
第126章 伤在她身痛在我心 不认识。
鹤影空知道自己正在被凌迟。
到了此刻他怎么可能还看不出来, 扶玉就是故意避开要害。
她在将他千刀万剐。
剧痛之下,他的神魂恢复了自己的模样——清俊秀气一张脸,斯斯文文一身富贵文官气质——东窗事发正在被凌迟的那一种。
他颤抖的瞳孔里倒映出扶玉的脸。
几岁孩童的容颜, 满脸是血,一双眼睛亮到瘆人,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下, 兴奋、癫狂,全无人性。
“疯子……疯子!”他痛苦地呻-吟蠕动,叫道, “我是你生身父亲,血缘至亲!你亲手杀我, 就不怕因果报应!”
扶玉停顿了一瞬。
她举着刀,歪了歪头,笑容微微收敛, 露出一丝烦恼沉吟之色。
鹤影空心脏狂跳:有戏!
他此刻伤残的是神魂, 只要神魂不死,一旦离开梦杀境, 他便可以操纵半神肉身, 强行灭杀扶玉!
他很确定扶玉此刻只是化神期。
她的转世之身失去了鹤影家的血脉之力, 并不能夺人修为。
半神对化神, 胜券在握。
他强忍剧痛,扬起苍白羸弱的脸:“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可今日你伤我至此,我已是个……咳, 彻头彻尾的废人了,你也该解气了吧?”
他一向能屈能伸,求生欲十足, “你我血脉相连,你亲手杀我,要沾因果的。这些年我也很难,外间想杀我的人千千万万,你大可以不必亲自动手,我自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扶玉,”他深情而痛苦地喊,“你知道我有多么悔恨,这么多年来,你知道我有多么思念你的母亲!”
扶玉歪向一旁的脑袋缓缓回正,笑容尽敛。
她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个疯子了。
鹤影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生还的希望蓬勃燃起,他按捺狂喜,强忍痛楚,哀伤地望着她。
“笃。”
扶玉手中的菜刀尖轻轻搁在床板上。
她眨了眨眼睛,一身暴虐的气息突然消失无踪。
她张口,心平气和地问了他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你刚才难道没听见我说一百金?”
鹤影空被她问得愣住,强行陪起笑脸:“我不明白,什么一百金。”
扶玉垂了垂头,又问:“看看你身上这些伤的位置,有没有觉得眼熟?”
鹤影空额角青筋乱冒,他不敢触怒这个疯子,生怕她又发疯,只好隐忍地深吸一口气,望向自己残破的身躯。
惨不忍睹。
这若不是神魂而是肉身,人早已经痛晕过去了。
“原来你是真忘了。”扶玉好心道,“没关系,有我记着。”
她的语气愈发平静,鹤影空心底却缓缓冒出了寒气,只他一时想不明白这股极其糟糕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扶玉道:“你也要和我一样,刻骨铭心地记住。”
她突然探手抓住他的头。
鹤影空瞳孔猛震。
一段本就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灭顶而来!
他颤抖着,透过血红的视野,望向窗纸上透出来的影子。
群魔乱舞,刀枪棍棒。
一个瘦猿猴般的身影被打得发出阵阵怪叫。
这是……这是那个夜晚!那个谁,那个凡间的宰相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早已经忘干净了。
总之就是宰相的女儿,一个恶毒的坏女人,因妒生恨,找人打死了陈桂花。
“不,不不,扶玉你听我解释,我灭了那个女人满门,我为陈桂花报仇了!你是在怪我没有救她?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啊!”
“我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我若是冲进去,死在这里,那谁来给她报仇啊!伤在她身,痛在我心!你可知道在这一夜,我心之痛,丝毫也不下于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是蛰伏……啊!”
霎那天旋地转之后,他不再是院中看客,而是变成了厢房中正在被虐待暴打的那个人。
“等……等……我不是……”
后腰再次挨了一记猛击,他踉跄往前跌倒,伏趴在一张满是油污的赌桌上,脸颊重重蹭过粗糙带毛刺的桌面,火辣辣疼。
“还嘴硬!卸个胳膊!”
鹤影空眼眶猛颤,只觉右臂被人狠狠扯直,旋即手起棍落。
“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前经历过一遍的剧痛陡然来袭。
他还没回过神,后脑勺又挨了一刀背,双耳如灌铅水,嗡嗡乱响。
恍惚间,他的确听见了“一百金”。
这些人,他们在说……交出小拖油瓶,宰相家的贵女就能打赏一百金。
鹤影空尖声痛叫,环视四周,一幢幢山峦般的黑影。
他们围向他,拳打脚踢,往死里虐待。
“不、不不不——”
鹤影空的头发被扯住,一张腥臭的嘴凑近他,热腾腾的膻气扑上他的脸:“说不说!小杂种藏在哪里!”
鹤影空当然想说。
然而在张嘴的瞬间,他愕然愣住。
他哪里会知道陈桂花把小扶玉藏在哪里?这京城,他熟悉的都是达官贵人日常出没之地,他哪里会知道跳蚤一样的贱民都会躲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不是陈桂花……”
打手怪笑:“好好好,臭婆娘!继续嘴硬!”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
打手并不听他解释。
他被拽着头发掼到地上,狠狠啃了一嘴泥。他只来得及抱住头,蜷起身躯,刀枪棍棒便如雨瀑一般砸了下来。
痛啊……痛啊!
他想叫叫不出,想躲躲不掉,他像蛆虫般在黑影的间隙里蠕动,痛到痉挛的眼球上却不自觉地浮起了自己亲见的画面。
陈桂花。
她也遭遇了同样的暴打,但她一直在反抗,一直在还击。
痛到脏话连篇,她却一直在骂人。
“砰砰砰砰砰砰!”
他痛到声带颤抖,不由自主发出怪异的嘶声。
他只是……他只是……他见她那样精神抖擞,哪里会想得到竟有这样痛。
痛成这样,陈桂花硬是不肯交出扶玉吗?
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住?
这样的痛,根本不是人能忍受,她明明知道在哪里,她怎么可能忍住不说?!
鹤影空在地上哀嚎打滚,神智渐渐涣散。
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眼窝发冷,口鼻涌出的血一阵阵倒呛。
“咳、咳、咳……”
啊,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扶玉说,陈桂花跑去城隍庙找她,那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秘密!对!城隍庙,一定就是城隍庙!
鹤影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告密。
然而虐杀已至尾声,他的迎合只换来了一记横贯鼻梁的重击。
“砰!”
他眸光一散,身体直通通往后倒下,彻底失去了保护自己要害的本能。
“嘭。”
后脑勺重重着地,眼前一片光怪陆离。
他终是,刻骨铭心地记住了每一道伤口的位置。
濒死时恍惚回神,对上扶玉一双淡漠的眼。
他的神魂如筛糠般战栗。
他总算知道自己嘴里那句“伤在她身痛在我心”究竟有多么可笑。
他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狼狈。
心底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阴暗卑劣骤然被扒光在烈日之下,灼得慌。
“你和我的因果,早已断得一干二净。”扶玉语气静淡到令他头皮发麻,“就在你把我锉骨扬灰的那一天。”
她垂了垂睫,“但就算没断,那又怎样。”
她抬眸,眸底一片冰寒笑意。
“我要杀人,还管天命——我就是你的天命!”
鹤影空寸寸收束的瞳孔里映出一把缓缓斩落的刀锋。
他终于明悟,那不是凌迟,而是仪式。
他是仪式上的祭品。
祭陈桂花。
灭顶的恐惧与绝望涌进他的眼睛。
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无望地祈求怜悯。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扶玉直起身。
杀人是件体力活,她很累,累得连呼吸都在微微颤抖。
扔开菜刀,望了一眼死成烂泥的鹤影空,她静静等待梦杀结束。
忽然她耳尖微动,直觉敲响警钟。
扶玉抿唇,缓缓转过身去。
木门洞开,门前站了一个人。
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但这个人骨相逆天,扶玉只凭一个影子也能认得出。
此刻这间屋子里的血气浓到呛人,他却一身清气,犹如谪仙。
“君不渡……”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遍身血污,狞笑扭曲。
他什么都看见了,他看见她“弑父”的场面,他看光了她最恶劣的真面目。
她杀人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好看,她不像他明正典刑从不虐杀,她其实是个残忍的猎手……
眼前一暗,他瞬移而至,用很大力气把她嵌进了怀里。
他箍得那么紧,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艰难而大口地喘息。
她挣道:“我还是个小……”
呃,不小了,她变回了自己成年的样子。
他道:“你很累了,别说话。”
他用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嗓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伴着清冽如碎雪的气息。
扶玉:“唔。”
没变,还是这副老夫老妻日常说话的死样子。
她低了低头,额头抵住他胸膛,双手很不自觉环住他的腰。
不带欲-念,亲密无间。
安静片刻,扶玉终究没忍住澄清:“没有很累,只是一点。”
他笑:“嗯,一点。”
她又问:“你怎么也进来了?”
君不渡:“簪。”
扶玉恍然:“哦——”
他送她的黑色骨簪。原来他在上面动过手脚。大意了,没检查。
扶玉啧道:“这么厉害,什么做的?”
君不渡:“我的骨。”
扶玉忽然听见清晰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还是他。
懒了一会儿,她心生坏意。
“君不渡。”她抬眸,“你现在该知道鹤影宣是我什么人了?”
静默。
他淡道:“谁,不认识,没印象,早忘了。”
扶玉:“啧。”
第127章 我们最好祈祷她输 斩首成功。
扶玉半点不信他的鬼话。
他能忘了鹤影宣那个小白脸?
呵呵。
也不知是谁一辈子都在给她做簪子, 想要替换掉“情敌”那一根,偏偏那根最好用,至死没换成。
此次重逢, 他仗着修为高,强行夺走她的桃木簪,强制她戴上他的骨。
就这还嘴硬, 说不认识鹤影宣。
扶玉也不拆穿他,只问:“桃木簪能布阵,很好用, 你什么时候把它还我?”
君不渡身躯略僵。
顿了顿,他神色自若道:“下次。”
扶玉嗯一声, 额头抵着他,双手环着他,神思昏昏。
有些话她绝不会对鹤影空说, 但她可以告诉君不渡这个老熟人:“老神棍是左撇子, 但她如果学写字,一定会用右手的。因为她一生最犯傻的事, 就是喜欢了一个读书人。”
扶玉完全可以想象老神棍当年是怎么被迷住的。
斯文清俊, 文质彬彬。
毕竟是未来状元郎, 读书写字的样子简直就像文曲星君下凡。
老神棍如果提笔写字, 一定会下意识模仿他。
“老神棍一直恨他。恨就是没忘。”扶玉语气幽幽,不自觉暴露出些许恶劣,“万一她还喜欢他,我却把她喜欢的人杀成了这样……她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打我啊?”
君不渡瞥一眼血河横流的床, 以及床上看不出形状的物体。
诡异,艳丽,骨血生花。
扶玉脑袋上忽然落了只大手。
他道:“岳母若是不喜欢你的祭品, 下次交给我来筹备。”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是了,她家死鬼总是可以把所有琐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什么也不需要她操心。
他倒是一以贯之地践行大婚时的承诺。
除了不给她元阳之外,属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
梦杀术走到了尽头。
眼前的景象一寸寸像泡沫化开,扶玉用力箍了箍君不渡劲瘦的腰,恍惚一瞬,光影变幻。
她回到厨房,坐在糊了层油污的木桌边,与“赵秀龙”相互抓着对方的手。
鹤影空的神魂遭遇了惨无人道的大恐怖,濒死一瞬,伪装失效,他恢复了自己的样了。
他的瞳孔里还剩下最后一星光芒,犹如风雨中的残烛。
恐惧、绝望、痛苦……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他付出的代价大到旁人无法想象,凭什么,陈桂花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村妇,那样的人,每一日不知要死几千个、几万个……凭什么那样一个草根蝼蚁,就能害了自己性命?
他和她,一个天,一个地,一个云,一个泥……
他是圣人,他是半神,他拥有象征着“功劳盖世,天赐神印”的神纹!
对……他有神纹!
离开了梦杀境,扶玉不过就是个化神修士而已,他只要反杀她,吞噬她,也许能够夺得一线生机!
最后时刻,鹤影空爆发出了全部潜能。
额心神纹金光大炽,他的眸底燃起了回光返照的希望之火。
只要在死前……暴杀她!
扶玉面无表情。
他的挣扎,他的不甘,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爆发出来的灼灼求生欲……她尽收眼底。
她骨子里是有些坏和恶劣的。
见他这样,她不禁由衷地感受到了愉悦。
于是她放任鹤影空对自己发动最后一击。
他此刻神魂破碎,濒死之际的杀招本能直取她神魂——碎了她的魂魄,吞噬她,成为自己的养分!
金色神光携带最后的魂力呼啸而至,如同万钧海浪,狠狠拍上了她。
裂魂!
“嘤——嘤——嘤——”
空气之中仿佛绷紧了一根欲断的细弦。
鹤影空的视野在迅速变暗,他极力支撑,眼眶迸裂,眼珠痉挛,死死盯着扶玉。
死、死、死……
在他颤抖的注目下,扶玉被裂魂的金光透体而过,她的身躯狠狠一震,神情一僵,很快,她的眼睛里彻底失去了光彩。
鹤影空有一瞬难以置信,旋即,劫后余生的兴奋灭顶而来。
“死了?死得好啊——魂力速来,来,来来来来……”
成功了,他成功了!
一个区区化神修士,也妄图……
就在他最兴奋,最愉悦,最期待的那一霎,扶玉阴恻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他耳后传来。
“你是在叫我吗?”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将鹤影空冻结成冰。
这世间最惨烈与最绝望不过如此。
绝境之中艰难挣扎、紧紧握住的一线生机,竟是猎手的陷阱……
她有化身!
她有夺人力量的能力!
他被耍了……不,不仅是他,整个神庭都被她戏耍了!
鹤影空已经无法转动眼珠,只能眼睁睁用余光看着扶玉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头。
她以近乎半神的力量,对他濒死的残躯使用了搜魂术。
鹤影空被铺天盖地的惊骇淹没。
下一瞬剧痛袭来,没有最痛,只有更痛。
神魂的痛叫无声而惨烈,久久尖啸回旋:“啊啊啊——啊啊啊——”
痛极而湮灭的最后,鹤影空听见扶玉毫无人性的声音。
她笑:“啊,原来你想要戴罪立功?想要斩首我?很好,你活着只是一个废物,死了反倒能派上点用场。”
她又笑:“桀……桀桀!”
五指一抓,鹤影空残躯爆成血雾。
各大小神殿的神官们急得抓耳挠腮。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身败名裂啊……”
“神山怎么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别说那些百姓了,就连我手下人都来问我讨要说法——我能有什么说法!神山不出面澄清,我又能说什么?什么道宗道祖的,那都是几千年的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神山高高在上,是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但底下的神殿、朝廷,都是要直面千夫所指的呀。
百姓拒绝卖寿元,沸反盈天,那怒火熊熊烧来,首当其冲的正是神庭底层。
正着急时,神山总算是来了命令。
听清这命令,大小神官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搞错了吧?”
“神山到底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天了,变天了啊!”
“本该是神巫的真面目被揭穿,天下共诛……可如今死的是圣女,还死得那么难看……嗐,这让我们怎么向天下人解释?”
“神山方面的情报能不能对齐一下事实啊?”
前来传令的神山使者面无表情:“这是主神的意志,尔等只须执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要抗命?”
神们官噤若寒蝉:“不敢。”
送走神使,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好一阵长吁短叹。
低头望向手中这份“解释”,身为神庭骨干,也难免头皮发紧,老脸臊红。
什么叫做“天下人共同见证,道宗暴虐无道,证据确凿,人人得而诛之”,什么叫做“神巫食人,圣女为了苍生出手阻止,惨遭残忍杀害”,什么叫做“邪道勾结邪魔荼毒生灵”,什么又叫做“正义之士应当拨乱反正,传谣者诛杀无赦”?
事实都摆眼前了,他们还能大言不惭把自己做的事全赖到人家头上?
真当天下人全都是瞎子和傻子吗?
“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神官及时住口。
他可不敢“传谣”。
“行了。”年纪最老的大神官出言指点,“这世间指鹿为马的事情还少了么?只要神巫一死,邪道一灭,你们所言,即为真理,无需踌躇。”
众神官齐齐垂首应是:“是。”
老神官又道:“当务之急便是防民之口,声音要比他们更大,手段要比平日更狠。记住了,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评说。”
众神官再度受教:“是。”
行出神殿时,一个年轻神官忍不住轻声问:“那……若是神巫赢了呢?”
众人缄默许久。
“……我们最好祈祷她输。”
神魔大葬。
邪魔神这一次冲关来得比以往都激烈。
只见两界交接处的无形“界门”在恐怖风暴之下扭曲变形,肉眼望去只见一片光怪陆离,另一界景象仿佛被大手拧成了麻花,尽是混乱色块。
阴冷彻骨的飓风掠过头顶,头盖骨几欲掀出。
遍地黑金龙骨法阵齐齐发动,如一枚枚镶嵌在大地上的楔子,撕扯住了邪魔神前行的脚步。
“吼——”
祂的震怒犹如天地咆哮,视线所及之处,天空和大地都似沸腾了起来。
“轰!”
第一座数十丈高的金铁巨阵被祂的伟力硬生生从大地里拔起,轰隆一声翻倒在地,动静犹如山崩,巨震令人双耳失聪。
一处失守,就会引发剧烈的连锁反应。
眼看左右两侧更多的龙骨法阵也开始摇摇欲坠,无数神龙族将士顶着灭顶之灾奔上前,一个又一个血肉之躯架在龙骨法阵下,抵住山呼海啸冲击,一寸一寸将它往原处推回。
倾倒的法阵丧失了大半防御效果,邪魔神的阴冷意志碾过他们的身躯,骨骼深处传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与神明的意志相抗衡?
只一瞬间就有数个神龙族人爆成血沫——他们用自爆的力量为还在顽强抵抗的同伴提供助力。
“轰!轰!轰!”
一次又一次爆鸣响彻天地,灭顶的海啸之间,一群小小的蝼蚁竟然一寸一寸推动了礁石。
“铛!”
龙骨法阵镇回原位,更多的神龙族战士冲上去抵住它。
金铁撞击的轰鸣震得心胆错位,众人背靠龙骨,手搭着手,肩嵌着肩,每一个人都把自己变成了固若金汤的防线。
最可怕的风暴,铸就了最顽强的意志。
邪魔神再一次铩羽而归。
天地骤然宁静,将士们相视一笑,松开彼此交握的手,修缮法阵,加固防御。
龙圆圆抹着汗离开人群,在远处小山包上找到了大巫和龙傲天。
他禀道:“近日,祂冲关的烈度一次比一次强,似乎有东西在吸引祂。”
大巫颔首,继续做手工。
龙傲天嘿地冷笑,冲着龙圆圆挑了挑下巴:“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反手从身后拎出一件重物,嘭一声摔在龙圆圆脚下。
龙圆圆低头一看,差点儿一跃蹦上树:“龙傲天我日你仙人!什么鬼玩意儿!”
一具活尸。
炼成了坚铁的皮肤呈现出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分明死得不能再死了,却仍然在地上微微地蠕动。
“这就是他们的圣修罗团。”龙傲天道,“十三个活尸组成一队,不怕疼不怕死,猛得很,我都差点着了道!”
那活尸嗅到活人的气味,开始挣扎磨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
龙圆圆把眼一瞪:“这不就是——”
被邪魔神意志感染的神龙族人就是这么个嗜血狂兽的鬼样子。
“对。”龙傲天告诉他,“这些活尸有个‘脑子’,打起架来是那个‘脑子’在控制它们,我给这一只拎得远了,脱离控制,就成了这个样子。”
龙圆圆有点头皮发麻:“你的意思是,人族里面,也有一个邪魔神?”
龙傲天摊手望天。
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大巫。
大巫不语,只一味雕刻桃木簪。
“咦?”龙傲天眼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前阵子被您一把捏碎的木簪子?”
大巫动作微顿。
“话多。”
解决了鹤影空,扶玉起身,转头。
只见狗尾巴草精那几个立在厨房门口,呆若木鸡地望着她。
它手里捧着一只啾啾乱叫的小金乌,看样子是来觅食,却撞见了这一幕。
“主人,她,不,他是鹤影空?”狗尾巴草精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主人!你有我们啊!为什么要一个人跟他单挑!”
乌鹤生无可恋:“我说中了吧,真就是宿命之敌。”
纸扎童子:“别吵,别吵,她需要静静!”
猴子挠头:“谁是静静?”
扶玉摆摆手。
她抬眸,逐一望过这几个。
狗尾巴草精,乌鹤,李雪客,童子,猴子,以及废墟里带出来的小金乌。
她点头道:“都是自己人,不用灭口。”
没头没尾一句话让几个怪东西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哈?!”
扶玉微微一笑,抬手掐诀,试了试从鹤影空身上拿到的能力。
周身气息骤变。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大变活人,成了鹤影空。
她张口,先是赵秀龙的声音:“我潜入万仙盟。”旋即又变成了鹤影空本人的声音,“斩首成功。”
第128章 单刀直入措手不及 讨厌。
这些半神都比扶玉想象中弱得多。
贺兰蕴仪也好, 反杀了无垢帝君的鹤影空也罢——就他们这样的,放在她叱咤风云的那个时代,也就是个当炮灰的命。
扶玉照旧剔除了鹤影空吞吃寿元得来的腥膻力量, 将剩余的热流渡入自己的琉璃骨身。
“啧。”
三个半神加起来,不及她从前膝盖高。
“废成这样,对吗?”
虽说神庭把持世间几千年, 承平日久,堕落腐朽也不奇怪,但身为半神境大修士, 难道就没有一点飞升的追求?
这其中内情,只有亲入虎穴去探。
谢扶玉死了。
她死在厨房, 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看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她确实死了,生机全无, 魂魄散尽。
“呜!主人!你怎么能不要小尾了!呜呜呜, 主人死了,小尾也不活了!”
郁笑呆滞地望着那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狗尾巴草精。
“唉, 这是怎么回事?”
乌鹤丧着一张脸, 恹恹背台词:“不知道, 她跟赵秀龙吃了个饭, 睡了个觉,然后就这样了。哦对了,赵秀龙跑了,九衢尘也丢了。”
郁笑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神巫, 又想搞什么大事?
别以为他不知道她这是金蝉脱壳——骨灰捏化身那事儿他可没有忘记——他照着她给的“诀窍”还捏了个无脸怪来着。
“不可能吧?”
郁笑身后,几个道主对视一眼,抢身上前察看。
“这……当真是气脉断绝, 神魂无存!”
“怎会如此!好端端的,怎会如此!”
“她被灭了神魂……梦杀术,一定是梦杀术……是那个圣人,鹤影空?!”
郁笑冷下脸,蓦地释放威压。
几位道主齐齐噤声,肃容垂首。
郁笑沉声下令:“暗中追查赵秀龙与九衢尘下落,还有,神巫出事,断不可泄露。”
道主齐声:“是。”
郁笑叹了口气:“护持神巫肉身,全力救治。”
平天道主懒懒出列:“死马当活马医吧,我懂。”
众人离开停尸地,神智恍惚。
“神巫就这么死了?”
“我用神念扫过——真死了,心脉里血都硬了,魂魄更是荡然无存。”
“那个赵秀龙竟是鹤影空?神巫跟他走那么近,也太大意了吧!就这样的脑子也能成为世间巅峰强者?”
“难了,难了……”
遥遥回头望去,只见那只狗尾巴草精哭得像是自己死了。
南域外。
扶玉寻了棵青菩树,抱着剑,懒懒倚在树枝上,随着清风上下摇晃。
真稀奇,君不渡竟然迟到了。
扶玉指尖抚过黑骨簪,冰凉坚硬,分明没有一点温度,却莫名灼手,一路烫到心窝里。
她没有传信催他。
那家伙定是被正事绊住了,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又是邪魔神。
扶玉望天。
有一说一,天道有缺,界门大开,邪魔神入侵,这事儿根本没办法善了。
她甚至有理由怀疑这世间把她和君不渡召回来,是想让他俩再死一次——死一次,太平几千年。
扶玉气笑:“就逮着我俩薅是吧。”
忽然灵觉微动。
她此刻用的是琉璃骨身,初生的躯体敏感到了让她烦恼的地步,风中多出一抹清冷气息,立刻便让她心跳加速,肌骨酥麻。
扶玉屏住呼吸,若无其事望向树下。
那里果然多了一抹高挑得过分的身影。
他眼睫微垂,看不清神色。
扶玉单手撑着树枝,轻飘飘掠下——掌心擦过青菩树粗糙的树皮,竟带起一丝火辣。
瞬移,落在他身前。
他皮肤苍冷,单看外观,倒是看不出来内里竟是黑色骨骼。
他依旧垂着眼,扶玉自下往上,与他对上视线。
幽冷的红眸,瞳孔比人族要瘦窄一些,略微收紧,便像竖瞳,神秘又危险。
扶玉心跳又加重了几分,后脊背微微发麻。
“咳。”她不动声色轻咳一声,友好地和他打招呼,“来了。”
他没说话,喉结滚过一圈。
扶玉注意到他形状好看的喉结把皮肤抵得极薄,仿佛要破体而出。
她手指发麻——想摸。
按捺住冲动,扶玉问:“邪魔神耽误了?”
她从来不会责怪他迟到,当然他也不会,能多问这一句已经算是在没话找话了。
闻言,君不渡幅度极小地挑了下眉。
喉结又一滚。
他淡定地告诉她:“祂冲关时,弄坏了你的簪子。”
扶玉愕然瞪着他。
君不渡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赤瞳微抬,坦坦荡荡与她对视。
“就是这样。”
他甚至微微勾起唇角。
扶玉迟疑:“唔……”
他看上去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心虚,真就这么不巧?
君不渡淡笑,挑眉,示意她可以随便对他施展真言术。
他完全不虚——捏碎桃木簪的时候,邪魔神是不是在冲关?是。
那他所说的又有什么问题?
扶玉摆手:“算了算了,坏了就坏了。”
君不渡垂眸轻笑:“我给你做了新的。”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支新的桃木簪。
扶玉接过,只见每一处细节都与原先那根一模一样。
他道:“我尽量还原,布阵也可——不用它么?”
扶玉把桃木簪收了起来。
她负手,笑笑地踏风往前走。
“我现在更喜欢骨簪了。”
君不渡行在她身畔。
静默片刻。
他忽地问她:“因为它是第一件礼物?”
扶玉若无其事:“嗯。”
前世桃木簪,今生是骨簪。
君不渡声线静淡,仿佛在聊起晚饭:“这么早就心悦我?”
扶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死鬼,死过一遍竟然学会了单刀直入,捅她个措手不及。
扶玉大怒:“什么心悦不心悦,我那就只是——”
一句“馋你元阳”憋了回去。
这可不兴说啊!
眼见她怒发冲冠,他微微弯起瞳眸,举重若轻地往她心上扔了个惊雷:“但我是。”
轰隆。
扶玉只觉身心一震,好一阵魂不附体。
什什什什什……所以说,虽然送簪子是个乌龙,但他那么早喜欢她……不是乌龙???
扶玉恍恍惚惚把魂魄从头顶上方拽回来,眨了眨眼,定了定神。
“不是。”她嗓音微哑,“大战之前说这个,真的很不吉利啊。就像那种,打完仗我们就成亲,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你懂吧?”
他淡笑着接过,从善如流:“干完这票,我们再成一次亲。”
扶玉:“……”
她气咻咻瞪着他。
这死鬼,死过一次,变得好讨厌。
“讨厌”的那种讨厌。
说话并不耽误赶路。
两个人晃眼便到了神山之下。
扶玉仰头望去,只见万丈长阶直直通往神顶天宫,整条阶梯以灵白的云玉铺就,每踏一步,玉阶上便有涟漪般的云气层层荡开。
遥远的云间,隐约可见一处处金光环抱、富丽堂皇的宫殿群。
“天上宫阙。”
扶玉转头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他身形一晃,化为黑息,渡入她手中的黑剑九衢尘中。
扶玉掐诀,化作鹤影空的模样,微微一震,属于鹤影空的气息弥漫周身。
和他并肩对敌的感觉,就像左手摸右手,熟到没朋友。
扶玉:“上了。”
在她踏上神山之时,“鹤影空斩首神巫”这个绝密消息也被万仙盟中潜伏的内鬼传入神庭。
眼见鹤影空归来,神庭众人无不俯首。
“圣人!”“星君!”
“见过紫光星君!”
谁又能想到,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在七圣之中排名最末、暗里地总被诟病入赘的小白脸,竟能干成了这样一桩大事。
待他身影遥遥消失在神光深处,有知道内幕的忍不住告诉旁人:“也不全是他厉害,神巫其实是他流落在外的女儿你们知道吧?当年他就是利用了血脉之间的感应,这才成功找到了神巫的坐化之地,若非如此,圣人之位也轮不到他坐。”
“原来如此。说来说去,还是裙带关系,嘁!”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立一大功——人家能入赘,能生,也是人家自己的本事。”
阴阳怪气的议论之间,鹤影空斩首神巫一事,俨然已是盖棺定论。
扶玉在长阶上遇到一个人。
圣人濯笑吟吟坐在一间白玉大殿的檐角,翘着腿,嘴里叼片茶叶,见她来,他扬起一只手从高处纵下,噗一声轻响落在她身前。
“恭喜恭喜!”
濯躬身作揖,笑眼弯弯地试探,“凭你的本事击杀神巫,一定很不容易吧?”
扶玉淡淡瞥过一眼。
在鹤影空濒死残缺的记忆里,他和这几个同为圣人的家伙完全不熟。
他们看不上他。
而他平日既要修炼,又得讨好夫人和老丈人,忙得很。
扶玉反唇相讥:“扔了圣女姐姐独自逃回来,一定是做了艰难的决定吧?”
濯的笑容硬在脸上。
尴尬抬手,挠了挠头。
扶玉用黑衢尘剑柄撞开他,扬长路过这狐狸身旁。
濯跺脚气道:“我待姐姐之心,就像你鹤影空爱妻如命!”
扶玉侧眸:“多谢夸奖。”
濯气结。
再往上,便有防御神光挡道。
扶玉略微思忖,祭出鹤影空的那一道神纹。
“嗡——”
宏大而缥缈的神息漫向十三重天。
片刻,她的眼前浮起一道金灿灿的神光阶梯。
扶玉垂眸笑。
“让你们等待那么久,真是失礼了。”——
第129章 敌人都是什么东西 创世。
神光泛滥, 金阶如瀑。
扶玉这个敌对势力头目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了神庭的至高禁地。
创世殿高悬于神光之外,以漆黑夜幕为布景,仿佛一粒冰冷而遥远的恒星。
扶玉拾阶而上, 余光瞥过左右。
只见一座又一座黑沉的大殿伏趴在神光之中,金光掩映,隐约只能看见殿里攒满了东西, 仿佛潮水下方若隐若现的暗礁。
看不清。
她心念动时,手中的九衢尘蓦然发作,爆出一道剑气, 呼啸着一掠而过,撕开神光。
视野陡然清晰。
扶玉不动声色瞥过一眼。
看清殿中景象, 她瞳孔微微一紧,只觉浑身发冷,战意炽沸——殿中那密密麻麻星罗棋布的, 竟是数不清的圣修罗。
她曾经在一处古迹里见过泥塑的兵马俑。
而在此地, 死寂不动的圣修罗,数目竟是那俑人的百倍、千倍、万倍……修罗殿左右铺排, 直到视界的尽头。
剑气引来了高处的窥探。
一瞬间扶玉感觉如芒在背, 她扯扯唇角, 朝着上方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也拿这神剑没办法啊……”
她试着给它下了道祝咒封印, 九衢尘不动了。
扶玉继续提步往上,不再多看左右。
如今已经知道,所谓圣修罗都是受人操纵的活尸。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主神竟然拥有了类似邪魔神的能力。
心念电转间,扶玉走完了最后一级金阶。
创世殿矗立眼前。
“轰——嗡——”
两扇堪称顶天立地的巨门在她面前缓缓分开。
扶玉握了握手中的剑, 提步,恭恭敬敬越过高至腿间的玉石门槛。
巨门在身后自行阖拢。
“轰——嗡——”
隐隐的闷震令人五脏发麻。
扶玉抬眸望向前方。
踏入殿中,仿佛进了另一处空间, 她身处一条青铜铸就的蜿蜒通道,左右两侧是高阔的、望不见尽头的巨壁,壁上浮刻栩栩如生,一具具神像顶天立地,难辨善恶。
扶玉微微挑眉,继续往里走。
她有种诡异的直觉——所经之处,巨壁上的“东西”都在注视她。
离开一程,阴冷的感觉消失了,仿佛巨人对穿行身下的蝼蚁投来一眼凝视。
邪门。
这些神像实在太过巍峨,巨大到不像人族的造物。
扶玉一路穿行。
忽一霎,十丈宽的“逼仄”青铜通道走到尽头,视野陡然开阔。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没有控制表情,瞳孔收紧,瞠目结舌。
愣怔半晌,她如梦初醒,“慌忙”冲着前方神圣高阔的奇景低头作揖:“见过主神。”
“过来吧。”一道缥缈柔和的嗓音降下。
扶玉尝试着踏出一步。
她仿佛置身于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一片虚无之间,悬浮着一只极尽璀璨的漩涡,看上一眼,心脏惊跳,本能战栗——直觉告诉她,其中蕴藏的威能足以毁天灭地。
在它侧旁,三道发光的身影巨若神灵,抬头望不见顶,低头望不见足。
竟如天地本身。
祂们单手掐诀,指尖渡出磅礴的力量,与那只漩涡相连。
这三道身影通体透明,由内而外散发辉光,扶玉不动声色上下观察,不难看出祂们的形象是在仿造神话传说之中的盘古、女娲与西王母。
这是想要创世不成?
扶玉定定神,踏前一步,双手指尖挑起神剑九衢尘:“某不负所托,斩首神巫,带回此物。”
三道神念落下,在剑上一转。
验明剑身,其中一人欣慰的声音从至高处落下:“鹤影空,你做得很好。大业铸成,天庭必有你一席之地。”
“多谢主神。”
扶玉的视线落向那一只恐怖的、危危欲坠的漩涡。
她“随口”问:“它看起来很危险,似乎快要爆了?”
看在鹤影空立了大功的份上,主神并没有计较他的僭越,反而不吝赐教——“唯有毁灭,铸就新生。”
扶玉:啧。
她就知道这些家伙一定不干人事。
仰起头,望向这三尊顶天立地的“神”。
在这个奇异的地界,他们似乎强大得不可思议。
一名主神问道:“你斩首神巫,可曾获取她的记忆?”
扶玉微笑:“自然。关于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主神只管问。”
那三道身影不自觉交换视线。
趁他们沉吟时,扶玉捏了捏剑柄,不动声色示意自家死鬼交流。
冰冷强大的气息渡入她腕脉,微微颤栗的感觉,宛如神交。
扶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漩涡就是天道的缺损?
君不渡:没有猜错。
扶玉:如果我们直接上,会不会把天道打崩?
君不渡:天道不会,世间会。
扶玉:……所以不能硬来,得从内部突破。
沉吟一瞬。
扶玉:我需要看得更清楚。
君不渡: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扶玉:???
不是,她是祝师还是他是祝师?他怎么这么熟练?
恍惚间,她后知后觉想起他总是孤独一个行走在那一界,穿着帝巫长袍,戴着帝巫面具,族人叫他大巫。
在没有她的生命里,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
扶玉突然心悸。
下一刻,洞明祝生效,轰隆一声炸飞了她脑海里纷纷扬扬的一场桃花雨。
有了洞明加持,她的视线凌厉剥开了眼前一切神圣庄严,袒露出其下隐藏的狰狞真容。
扶玉:“……”
这哪里是三尊神明之身。
分明是三坨丑陋肮脏腐臭的大肉。
在他们身下牵连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灰黑丝线,每一缕都带着腥膻的气息,自神山之下牵引而来。
他们伏趴在山巅,吸取整个世间的生机和血液,再将自己的触手探入天道缺损,似乎是要取代夺舍。
扶玉本能回首望向来时路。
那一座座仿佛活着的伪神像,正是他们夺取天道之力的实体显化。
扶玉眉尾微挑。
敢情这里整个空间,都是他们自身的一部分。
她就好像身处他们脏腑之中,周遭都是蠕动的胃肠血肉。
噫~
一名主神沉沉发问:“神巫转世之后,可曾为君不渡招魂?”
扶玉循声望去。
剥离了神圣辉光,她看清了这位主神的真容——烂肉之下是一张熟人的脸。
云朵儿的亲兄长云游儿,也就是如今的主神之一,云山乱。
云山乱周身游走着一抹阴冷青黑的气息,十足诡异,与他本身融为一体。
扶玉不动声色研判着他,并不耽误回话:“不曾。”
“哦?”云山乱三人显然流露出欣喜,“如此甚好,再无人能阻我大业!”
扶玉一听就不高兴了。
怎么,他们就只怕君不渡,不怕她?
她冷笑道:“神巫弄死你们也不是一定非要找君不渡帮忙。哦——”她补充,“神巫说的。”
整个空间滞了下。
云山乱左侧,秋浅月盈盈笑出声:“她太过狂妄,正是取死之道呀。”
另一个面孔陌生的主神很不耐烦地催促:“既然再无外患,那便速速完成大业!”
扶玉望向他,只见这个家伙两只手上凑不齐五根手指——这便是万仙盟一战时撕开空间投放圣修罗的那一位,被君不渡烧了手。
第三个主神,无离恨。
一个在当年籍籍无名之辈。
扶玉佯装不知,故意往痛处戳:“有外患啊主神,你们难道没有收到消息,我神庭大军遭遇邪魔大军,兵败如山溃不成军连滚带爬——还有那个魔王,轻易便屠我圣修罗团,你们忘了不成?”
整个空间闷闷一颤,仿佛不可名状的巨兽粗重喘息。
秋浅月笑笑地安抚无离恨:“无妨,邪魔也好,邪道也罢,那都不足为虑。这世上只要没有剑主神巫,我大业无人能阻。即便是剑主神巫此刻复活,恐怕也只能成为历史大潮之下的沙砾罢了。”
云山乱亦道:“十三重天有我万万圣修罗,无人能破。”
无离恨冷笑:“凭他是谁,还能插上翅膀飞进这里不成?”
扶玉微笑。
那可真是既有意外又有惊喜了。 :)
秋浅月望向扶玉,温柔笑道:“鹤影空,大业最后一步,还需要借助你的祝术,望你能够全力以赴呀。”
扶玉答应得痛快:“定不辱命。”
秋浅月:“你要辅助我们,给全天下的人……造一场美梦。于美梦之中,心甘情愿走进那个永恒的夜。”
扶玉从善如流:“我定会好好给你们造梦。”
这世间总是不乏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
一个游戏人间、口无遮拦的女修士多饮了几杯酒,与酒友高谈阔论,说起圣女之死,言辞之间颇为不敬,说了许多犯禁的话。
转眼就被有心人听去,密告神庭。
酒局还未过半,“造谣”的女修士就被团团包围。
她醉眼朦胧望着这些杀气腾腾的神庭修士,不禁气笑:“睁大你们狗眼看看我是谁呢?”
她便是圣人濯的那个化身,在天南城秘境曾被扶玉识破,又被郁笑和李雪客摁着揍过几顿。
可惜神庭才不管她是谁。
上头有令,防民之口,声音要大,手段要狠——能不让她说话,绝不让她说话!
于是一场鏖战,倒霉的化身被自己人乱刀斩杀。
濯从神山飞奔而至,只惨兮兮地捞回几根狐狸毛。
他呆滞片刻,心中忽一动。
当初意外多分出了一个小化身。
彼时他刚灭了一对邪道夫妇,吃了他们的小孩,见有人来,随手把小化身往沾血的襁褓里面一塞,充作人家的孩子。
他行事,总是这么恶趣味。
如今女化身不慎没了,灵觉一动,他感应到了那个失联多年的小化身。
“咦……哟?”
“……卧槽!!!”
第130章 不会被放弃的同伴 配角的人生。
乌鹤是一个精力极低的人。
他总也睡不够, 醒时恹恹没精神,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脑子里总是有一个自己的声音,拖声拖气, 有气无力地不停重复: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好没意思……
他走到哪,这个声音跟到哪。
他倒是不嫌这个声音烦,因为它就是他本身的一部分, 他也十分赞同。
人活着,真的好……没……意……思……啊……(甚至没有使用感叹号的力气)
每天一睁眼,就要面临一堆麻烦事。
起床好累, 穿衣好累,洗漱好累, 抬手绑头发更是累上加累。
吃饭好累,走路好累,呼吸也累, 每次路过千丈悬木桥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他实在提不起那个“一蹦”的力气。
他确信这种感觉无人能懂。
他身处人群, 总是格格不入,当然这也比较有利于他的卧底身份, 虽然做这个卧底也绝非他的本意。
他是邪道中人的遗孤, 或者说余孽。
父母双亡, 青云宗的谢长老谢昀救了他, 把他带回宗门,交给素问真人抚养长大。
谢长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但从来没有要求他为邪道做过任何一件事情。
修士也好,卧底也罢, 他一向混水摸鱼,得过且过。
玄木峰的长辈们说他很有天赋,心法听一遍就懂, 炼丹教一遍就会,倘若勤奋一点一定大有作为,但他就是懒,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别人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懒,他也不懂他们——难道他们活着都不需要花费力气吗?
就比如那个谢扶玉,成天活蹦乱跳,嗓门又大,吵得他脑子嗡嗡响,他没力气躲,只好放空自己。
后来谢昀出事,他看着谢扶玉像个傻子似的指望那个陆星沉,有点生气,但心里那点小火苗还没腾起来,就像一根湿柴,蔫蔫灭了。
他看着谢昀躺在那里,软塌塌,沉甸甸,好像比他更累。
乌鹤不禁同病相怜。
于是他替谢昀养了心药,也算是给自己找了点事做,每天活着多少有点奔头——有那么一件大的麻烦事在前头吊着,起床穿衣那些小麻烦也会变得轻松点——他就是这么古怪的一个人,不需要被理解。
再后来……
他莫名其妙跟着那群怪东西,干了好多好多事。
混啊混的,混到如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算个头。
回忆掏空了乌鹤的精力。
他的目光变得呆滞,随便往地上一坐,老僧入定,放空自己。
蹦蹦跳跳蹿到前边的狗尾巴草精猛然回头。
它三步并两步杀回来,二话不说用它的草杆子胳膊架起他,像个晾衣竿似的支着他往前走。
乌鹤恹恹瞥过一眼。
“都要决战了,非得带着我,不累吗?打起来我也帮不上。”
他和它早就不一样了,但是这个家伙还是跟从前一样,精力十足,又吵,总不肯放他一个人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草睫毛:“对哦,你个废材。”
乌鹤:“……”
乌鹤懒得吵,直接上手,跟它打了一架。
它是破烂草精也好,变成了邪祟草精也罢,他和它打架,永远五五开。
事实上如今的他怎么可能是它的对手?
他停下脚步,望着这些家伙的背影。
“看,我又掉队了。”
“你们才是同伴,勉强跟上你们的脚步,让我很心累。”
“喂,这一次,别再拉着我。”
甩着歪掉的狗尾巴走在前边的狗尾巴草精身体微微一僵。
它应该是听见了。
他能清晰看见那蓬毛茸茸的狗尾巴在轻微地颤抖。
他能想象出它咬着嘴巴,眼眶边上草毛发红的样子。
终于,它提起脚步,重重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它走向自己的同伴,走向人皇,走向猴王,走向属于他们的壮丽战场。
而他,只需要继续混吃等死,过完自己配角的一生。
眼看自由在即,乌鹤难得有了几分多余的力气。
他扬起手,冲着那一串夕阳下的背影挥了挥。
“江湖再……卧槽!!!”
狗尾巴草精紧紧咬着嘴巴往前走,眼泪大颗大颗扑簌簌往下掉。
猴子歪头看了它一眼,难得没出声嘲笑它,装没看见,拧走了头。
纸扎童子默默蹲在它的肩膀上,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
只有李雪客一脸懵:“咋回事?你没打过那小子?被他打哭了?不至于啊,就他,那么废材,我让他九根手指头我也……”
“啪!”
纸扎童子把自己变成封条,封住了主人的狗嘴并且禁止他回头看乌鹤。
李雪客:“唔唔?唔唔!”
小金乌用力挥了挥翅膀:“呜叽,呜叽。”
离开同伴,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真的很难过!
夕阳适合别离,分明余红,徒留萧瑟。
正当一众人和非人沉浸在伤感之中,身后突然传来了野象狂奔一般的动静。
怪东西们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往后探头——
只见乌鹤跑得大马金刀手舞足蹈,歪向一边的发髻彻底被风吹散,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叫得撕心裂肺。
“卧槽!卧槽啊!!!”
李雪客吓得撕开了封条:“卧槽后面是有鬼追着吧!跑跑跑!”
狗尾巴草精瞪大双眼,攥紧双手,坚强地扎根原地:“让我看看什么鬼敢追我们的人。”
眨眼之间乌鹤狂奔而至,一把薅住离他最近的狗尾巴草精,瞳孔地震,震声——
“卧槽我不是人啊!!!”
怪东西们大眼瞪小眼:“?”
乌鹤深喘一口大气:“快,神巫——”
“……卧槽!!!”
圣人濯瞳孔地震,“神巫没死,怼我的那个‘鹤影空’居然是她!等等,伤了无离恨的那个邪魔,他是君不渡!君不渡!!!”
“要死啊!”
他震撼地扔下手里的狐狸毛,目光剧烈闪烁。
“神、降。”
乌鹤说一半,忽然定住。
几个怪东西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你说啥?什么不是人,神巫又怎么?”
乌鹤缓缓牵起唇角:“哦,没什么,没事跟你们开个玩笑,吓着了吧?行,我走了,这次真走啦!”
他笑笑地转身,负起手,脚步轻盈,渐行渐远。
行出一程,手掌一晃。
掌心多了一把割药草的小弯刀。
他抬起刀,对准自己的咽喉。
“是时候结束了,这段毫无意义的人生啊!”
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夕阳红,贴紧有气无力跳动的颈脉。
灭杀了这具小化身,他得赶紧返回神山,把这个惊天大秘密告诉主神。
濯这样想着,手却迟迟没动。
“……嗯?”
神降之后,他对化身有绝对的掌控,生杀予夺只在他一念之间。
可这身体还是不动。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拖住了濯,将他淹没。
累啊,好累啊。
好……累……啊……不……想……动……
好……没……意……思……
濯:“……”
这小子是懒到连自裁都没力气?
他简直气笑。
定定神,手臂肌肉绷紧,强行挥刀——
“呃。”
又被拖住了。
他无语至极,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震。
这一次拖住他的不是骨骼里漫出来的疲惫,而是……一蓬毛茸茸的狗尾巴草。
狗尾巴草?!
濯震撼回头。
入目是一只双眼通红的狗尾巴草精,它紧紧咬着嘴巴,两绺湿透的草睫毛在脸上乱飘。
它拽住了他的手。
禁止自杀。
它狠狠盯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咬出话来:“乌鹤单单活着就已经很累很累了,他!才没有力气开什么狗屁玩笑!”
这一瞬间,圣人濯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个什么东西在重重一震。
“乌鹤!”狗尾巴草精控制不住情绪,才说两句就喊成了哭腔,“让你走,只是让你一个人休息休息,养养精神力气,我知道杀上神山那天你肯定会自己回来的!你就算再累,也不会丢下同伴!”
“我们都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一阵可怕的沉默。
忽然濯听见自己发出虚弱疲倦的声音:“你在,说什么,废话。”
濯骇然——这并不是他在说话!
这是他的化身,怎么可能忤逆他的意志?
狗尾巴草精用草枝将他“五花大绑”,一双蠢到不行的眼睛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我知道你很累,我来替你说话!你不是人,你是个化身,所以这个该死的圣人已经知道我们的秘密了!神巫和道祖的事,这个圣人都知道了!是不是这样!”
濯皱紧眉头。
这具疲倦到诡异的身躯拖累了他,他一旦想要强行控制它,神魂就被一起拖进泥沼,和这身躯一样沉重到呼吸都艰难。
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濯:“……草。”
这辈子都没遇过这种糟心状况。
狗尾巴草精的眼睛熠熠发出凶光。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告密!乌鹤,你能不能带我们找到这个该死的半神,把他干掉!”
濯简直气到发笑。
“想得美……好。”
濯瞳孔颤动,真正感觉到一丝后背发凉。
他想要解除神降,却被那股刻骨的疲惫感牢牢拖住,神魂仿佛被铁水浸透,无休无止地往下沉坠。
濯无语:不是,这小子什么毛病。这也能活?
一辈子的力气都省着用在这儿了是吧!
狗尾巴草精动作飞快,七手八脚把他捆成了一只粽子,猴子化出真身,拔地而起,单手一抄,把粽子和同伴们抄进手心。
濯突然被一群怪东西包围。
李雪客:“啧啧啧,你这倒霉玩意儿!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废材!”
濯麻木张嘴:“谁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