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经风雨怎见彩虹 殊途同归。
扶玉蹲在云朵儿肩膀上, 面无表情观察全局。
从栈殿废墟之间掘出灵兽惨死的尸骸之后,道宗上下一片惊哗。
大多数门人弟子的反应和云朵儿差不多,震惊懵懂、难以置信。
“不可能……我道宗乃正道正统, 绝无可能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
那么多新鲜和不新鲜的尸骸堆积在眼前,可谓铁证如山。
有人倒退几步,喃喃自语:“我们之中, 出了叛徒。”
什么人可以日复一日残杀灵兽,藏匿于宗门内?不,这根本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得到的事情。
众人还未深想, 便已经脊背发寒。
一时间,心头惊怒交加, 眼神凌厉扫视四周——
只见身边一些熟悉的面孔上竟然流露出了陌生而古怪的神情。
“贺兰师侄说得没有错。”一张轮椅轱辘轱辘从木楼深处碾出,端坐轮椅之人清矍消瘦,道骨仙风, 他仰头望向云朵儿, “你枉为正道魁首,竟倒行逆施, 残害生灵, 实在叫人痛心疾首!”
云朵儿呆住:“南宫师兄, 你……”
曾经并肩而战的同袍, 何时悄然离心,她竟一无所知。
轮椅嘎吱碾过木道,贺兰蕴仪回眸望向坐轮椅的清俊男子,微微颔首示意。
“咦!等等, ”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传出三脚鸡们叽叽喳喳的声音,“这个坐轮椅的人不是南宫侠吗?老夫曾经见过他, 他可是未来的神庭中宫大统领哪!”
“原来不止圣女一个人弃暗投明,吾心甚慰,吾心甚慰!”
“三生有幸,咱们这是要亲眼见证邪道覆灭哪!”
“蠢物!蠢物!”草鸡大怒,“就多余救你们!就该让你们在丹鼎里面——呃,烧成秃毛鸡!”
乌鸡忍不住望天叹气:“怪东西!你这狠话还不如不放。”
简直没有一点杀伤力。
白毛鸡抬起两只爪子拍了拍它俩,金鸡独立道:“这种事,见多了就习惯了。你们年少无知,没经历过背叛,不懂人心易变,世事沧桑……”
二鸡齐齐转头:“滚!”
“我们要不要躲起来?”一只名士鸡望向左右,弱弱说道,“我们没出事,万一这些灵兽不打了怎么办?”
乌鸡凉凉瞥过一眼:“躲啊,当然要躲好了。”
白毛鸡与草精双双冷笑,嘲讽这名士鸡:“你倒是很会舍生取义。”
名士鸡错愕:“什么意思?”
白毛鸡翻着白眼告诉他:“我们的任务是破解灵兽死局,失败会死。”
名士鸡依旧不解:“什么死局?我们不是已经成功逃出来了?死的不是那个炼丹的吗?”
众鸡惊道:“对啊,我们不会被炼成丹了,为什么秘境还没有结束?”
草鸡同情地望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几千年以后,世间还有灵兽这种东西?你见过?你见过?”
众鸡摇头。
除了罪碑广场上那只跟在神巫身后的妖猴以外,还真没见过会说话的毛脸。
书籍里也不曾记载。
谢氏鸡喃喃道:“难道灵兽都死在了这里……”
话说一半,便知不对。
即便攻打道宗的灵兽全都死光了,世上也还有千千万万灵兽才对——几千年后它们怎么都没啦?
乌鸡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残害生灵的道宗没能让天下灵兽灭绝,善良大爱的神庭却成功做到了呢。”
“你!”几只名士鸡不禁跳脚叫道,“你你你,你信口雌黄!无凭无据,休得污蔑神庭!”
乌鸡嗤笑一声,不屑多说。
一众名士鸡面面相觑。
事关自己生死,不得不慎重对待。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们挺身而出,停止这场纷争,是不是就能够破解灵兽死局——咳咳!老夫这么说,并不是要站在邪道那一边,这里只是虚妄的秘境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另一边,道宗不少门人悄然飞离千丈黑楼,跟随南宫侠,与贺兰蕴仪站到了一起。
“对不住,虐杀生灵这样的恶劣行径,我灵喜实在接受不了,告辞!”
“今日在此,与旧宗门恩断义绝!”
“此生与道宗再无瓜葛!”
放眼望去,这群人个个疾言厉色,义正辞严。
“不对啊。”廊间一名弟子扶着楼栏探出身去,惊声呼道,“藏匿灵兽尸骸的栈殿,不就是在灵喜师叔那一楼!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嫌疑人吧!”
好几名弟子立刻反应了过来,纷纷盯向那群离开楼山的弟子。
“白师弟!你此前话里话外都在吹嘘其他仙门待遇如何如何好,道宗如何如何亏待了你——你!你早就有了反叛之心!”
“秦真师姐连续数年不曾好好打卯,一直让我替她瞒着师尊,我傻傻帮她忙……难道她竟是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众人醍醐灌顶,如坠冰窟。
“你们,是你们——你们倒打一耙!”
“真正的凶手是这些人!”
“灵兽你们被骗啦!”
然而群情激奋时,即便是人族也很难保有理性,更遑论是兽。
在血腥与腐尸的双重刺激之下,一众灵兽早已狂性大发,只待一拥而上将眼前的卑鄙修士通通撕个粉碎。
“吼——”
大战一触即发!
云朵儿果断扬手撑起灵盾,半神之力磅礴涌出,将飞扑上来的灵兽尽数隔绝在山外。
她的功法绵绵如海潮,一浪一浪向外推拒,温和坚定,并不伤害这些兽类。
灵兽们嗷呜大叫着往前扑,身躯却不自觉往后退,气得在半空胡乱挥爪。
浪潮之下,实力最为强劲的金乌王也一时不得寸进。
“铮——”
只见大义灭亲的贺兰蕴仪飞身而起,长剑直指云朵儿的弱点。
云朵儿眸光有一霎恍惚。
她轻声呢喃:“近日总是觉着伤悲,原是应在了这里么。但是蕴仪,就凭你们?”
无怪她自负。
这群叛徒一起上,她也可以解决。
她冷眼看着贺兰蕴仪迅速逼近自己防御最为薄弱之处,忽然长袖微动,袖底手指轻弹。
“嗡!”
贺兰蕴仪瞳孔骤缩,飞在半空的身躯蓦地一僵,“铛”一声震响,长剑在手中寸寸折断。
“不……”
云朵儿抬眼:“你知道这是我弱点,竟不知我的弱点,远胜你长处。”
她的目光凌厉而坚定。
今日这一场横祸让她惊觉,敌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渗透到了身边每一处。
是时候雷霆清洗了。
扶玉扬起爪子,敲了敲云朵儿肩膀。
“敌人,在外。”
云朵儿蓦然转头,瞳孔轻颤。
扶玉惊觉自己一不小心用了平日惯用的懒散语调,赶紧挥着翅根找补:“在外!在外!”
云朵儿垂落眼角,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真是老糊涂啦,怎么会把你这个幼崽,错当成了……她。”
扶玉微怔,心口情绪复杂。
她飞快地移走视线。
云朵儿眼睛里的怀缅和思念让她感觉刺痛。
扶玉冷冰冰地想:‘一个死人,也好意思怀念我?笑话。’
有一件事她很早就有所察觉。
和她在一起久了,身边同伴总会变成一副听天由命混吃等死的鬼样子。
从前是,如今也是。
君不渡自不必说,他看着清清冷冷无欲无求,实则很习惯以上位者的强势姿态掌控一切。
该杀杀,该赦赦。
有他俩在,外间风雨挡去十之八、九,养出一群赤子心肠、不谙世事(贬义)的徒子徒孙,简直就像温室的花草。
绝对的力量可破魑魅魍魉。
若是不够强呢?
结局便是这样,好人背负冤屈,永沉陆底。
贺兰蕴仪根本不是云朵儿一合之敌。
见她吐血吃瘪,早就看她万分不顺眼的草鸡不禁幸灾乐祸:“圣女,就这?废物点心!”
白毛鸡也探出脚爪指指点点:“既蠢又坏。”
乌鸡嗤地一笑。
“怎么?”白毛鸡与草鸡齐齐转头,目光危险,“你有意见?”
乌鸡无语望天:“你们可以说她坏,但她绝对不蠢好吧?”
二鸡瞪大眼睛,怒道:“你是哪一边的!”
乌鸡叹气:“想想啊,未来几千年,她要资源有资源,要风光有风光,要修为有修为,赚死了好吧!”
草鸡跳脚,无能狂怒:“是哦!”
白毛鸡一阵郁结,很不服气:“但你看她现在的行事,就是不聪明!”
乌鸡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对啊,神庭掌控世间几千年,没有强敌,惬意度日,可不就是养成了温室的花草?居安难思危,换你也一样。”
白毛鸡与草鸡对视一眼:“……有道理。”
三只幼崽整齐望向偌大道宗。
这么说来,道宗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啊!
草鸡眨了眨眼睛:“但是我觉得他们打不过那个宗主。”
乌鸡叹气:“看着吧,还没完。”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贺兰蕴仪神色一振:“终于来了!”
天空出现了缥缈的、丝缎一般的光带,好似晚霞在正午时分降临。
异象吸引住了所有目光。
山间人与兽不自觉抬头去望,只见那炫丽壮美的光带后方,渐次浮起一道又一道人影。
梵音降下,光带飘飞。
人影踏风而来,如同传说中的飞天。
幕后之人完成了所有准备,总算撕开面纱,出现在道宗上空。
一道沉厚如渊的嗓音自光中传来——
“尔等倒行逆施,今日吾携众生之愿,诛邪除恶,天地共证。”
只见漫天光华如天罚一般降下,罩住整座千丈山体。
云朵儿瞳孔收缩,怔怔开口:“神器烛世愿……集众生之愿力……就连凡间百姓也怨我道宗至此么……”
更加深重的悲伤袭入她的眼眸。
难道自己真的犯了天大的错?若不然,为何引得天下共诛?
第112章 你是否在等一个人 她会回来。
烛世愿的神光笼罩在道宗千丈黑木楼山之上。
光芒炽盛到极处, 整座山间,无论是建筑物还是草木,竟无一处有影子。
整个世间仿佛只余一片茫茫白, 刺眼得很。
道宗众人艰难眯眼望去,举世皆敌。
仙门、灵兽、凡人……
一夕之间,正道魁首竟然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那道浑厚神性的声音一条一条宣读道宗的罪状, 每吐一字,便有凝化为实质的金光大字从天而降,远在半空, 已有摧城灭顶之势!
天地震荡,空气在重压之下凝固如胶, 身处其间,呼吸艰难。
云朵儿怔怔环视四周,楼里楼外, 门人弟子神情迷惘, 眸色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仓皇。
此情此景,与他们从前经历过的战场却又截然不同。
那时候面对邪魔, 人族众志成城, 只需要埋头猛冲, 便是绝对的英雄热血。
而眼下, 自己却仿佛变成了曾经的邪魔——千夫所指,万众唾弃。
“怎么会这样……”
“难道真是我们有什么问题?”
忽然一道沉稳温厚的嗓音传来:“诸位道友,且听我一言!”
牛保。
只见牛保踏风而来,扬手一抹, 身前灵光之中熠熠呈现一整列竹册、玉简。
“诛杀东陵贺兰世家,并非本宗无缘无故嗜血屠戮!”牛保的声音如金钟响彻天地之间,“诸位道友且看这些证据, 贺兰氏族假以仁善之名,经年累月掠夺幼童,累累恶行罄竹难……”
“轰!”
恐怖的金鸣之音荡过,一个巨大的“义”字轰然砸落,打断了牛保。
万里云外,那道神罚之音如洪钟降落。
“弄虚作假,其心可诛!”
牛保顾不上兜头砸过来的金字,肉身硬扛上去,保护住身前这些证据。
一声震响,他头顶发冠被击碎,衣裳破损,形容狼狈。
他高声分辩:“并非作假!贺兰氏逃了一人,在她手上还有一份贺兰氏族炼化活人的秘档!我宗已派出人手追拿,待她归案,诸位道友可以亲自审问!”
神光外传来一道楚楚可怜的女声。
“你指的是……妾身么?”女声凄婉道,“你们杀光了妾身的家人,掠夺了贺兰家的财产,灭口那么多无辜的孩子……你们还想要斩草除根,杀死妾身这个最后的证人……幸好苍天有眼,未亡人又回来了!”
牛保瞳孔骤然收紧:“你竟在此!”
这女子正是那条漏网之鱼——贺兰世家家主贺兰循之妻,贺兰氏族当家主母。
女子梨花带雨:“妾身一介弱女子,多亏诸位义士救命……”
牛保着急对天喊道:“她并非什么无辜弱女子,以活人性命炼丹的秘密就在她手上!诸位道友,你们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啊!”
神光外,一道道身影默然立在这位贺兰主母身后,为她撑腰张目。
“牛保,不必再说了。”云朵儿语气淡淡,“他们都是一伙的。”
“等……等等!”一只名士鸡震撼地盯着半空,“贺兰氏族未亡人?如果老朽没有记错的话……贺兰氏族的未亡人,正是……”
身为闻名天下的名士,其余众鸡也不是孤陋寡闻之人,立刻就有人想到:“她是一位主神!”
七圣之中,有三位实力最强也最为神秘,远离尘世多年,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直呼他们的道号,而是尊称一声主神。
众鸡愕然望向神光之中那道朦胧的身姿,如此娇弱,柔若轻柳。
主神?她?!
草鸡、乌鸡与白毛鸡对视一眼,恍然大悟:“仁寿丹!”
因为知道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结合眼前证据,立刻就能想通始末——这一位正是凭借夺人寿元的“大功劳”而封圣。
抬头望天,神光璀璨。
“黑啊!”
云朵儿脸上再不见自苦之色。
她的气息渐渐沉静如海:“昔年道祖与神巫在时,杀得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不敢冒头。”
“他们离去之后,我道宗为了荡平世间残留的魔毒,付出了巨大代价。”
“那么多骄阳一般的人,他们本该大有作为,却前赴后继死在了战场上,只是为了早一日还世间太平。”
她望向天空,双目灼灼:“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道宗众人无不愤慨。
“倘若我们也像这些藏头露尾的东西一样龟缩起来,哪里会死那么多人!”
“宗主的亲兄长云游儿师伯,带着那么多精锐门人,拼死将所有邪魔引到深渊诛尽……一个人也没能回来啊!”
“云游儿师伯那样强!”
“若不是他们舍生取义,这世间不知要添多少亡魂!”
“仙门贪婪灵兽愚蠢也就罢了,我道宗为百姓赴死,百姓为何恩将仇报!”
扶玉用脚爪敲了敲云朵儿的肩膀,告诉她:“天下大乱,十室九空!”
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消息竟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云朵儿直到此刻仍然以为所谓“不敬道祖”的闹剧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殊不知背叛者早已织成了一张巨网,贺兰蕴仪不过就是网中一枚小卒。
云朵儿瞳孔震颤。
“原来竟是这样么……”她的脸上浮起一层奇异的恍惚,一种事后回头的了然,“竟是这样的啊。”
扶玉勾了勾脑袋。
此刻,空中密密麻麻的金字罪状正在轰隆隆砸落,一枚一枚拖曳着长长的尾影,仿佛毁天灭地的金火流星。
地面灵兽不要命地疯狂撞击云朵儿的灵潮防线。
神光之外,仙门世家虎视眈眈。
楼山间,藏得最深的一批背叛者也露出了獠牙,陡然出手偷袭身边一脸茫然的道宗弟子。
“啊!”
“师弟你!”“师姐?!”
扶玉偏头望向云朵儿。
云朵儿并没有束手待毙,她反手给扶玉这只小金乌上了一层防御法术,然后飞身瞬移,右手藏在身后,掐诀,旋握!
擒贼先擒王。
当云朵儿的身形再次出现时,她已悍然穿破了几枚硕大金字,带着慢一步爆开在身后的漫天火星与刺耳至极的金铁摩擦之音,轰然撞向那个手执神器烛世愿的敌方首领。
一枚神针在眼前急遽扩大,化虚为实。
云朵儿半神之身已臻化境,本命神器一出,竟有法天象地之威能。
“轰——嗡——”
霎时,空间扭曲,千丈距离凭空消逝,顶天立地的金针荡开神光,直取对方项上人头。
“哗!”
天地倒转,瞬息之间竟然错位颠倒,那人反倒像是立在深渊之下,孤零零面对整个世界凝化而成的一线杀光!
云朵儿已经很多年不曾与人动手。
这一击,惊天动地却又绵密如针,根本防不胜防。
扶玉眯了眯眼,心中默默一盘算——即便是她对上云朵儿,突然来这么一下也得吃大亏。
咳咳,当然,身为祝师的她,才不会给别人近身肉搏的机会。
云朵儿的攻击冲着烛世愿而去。
她要连人带神器给对方捅个对穿,破掉这一场轰隆隆袭向宗门的金字流星雨。
扶玉心下暗道:这一回合,云朵儿没道理输。
念头方起,心底忽一寒。
“除非……”
双方迅速逼近,神光如纱雾荡开,金针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先一步掀得对方乱发翻飞。
金针之下,那个人微微扬起唇角,抬起一只手:“破。”
他提前预知到了云朵儿的所有攻势。
避开这一击杀招的同时,他抬手做了一个与贺兰蕴仪一模一样的动作——直取云朵儿的弱点,脐旁三寸半。
时间在云朵儿瞳孔里彻底凝固。
“兄……长。”
死去的云游儿,死而复生,手执神器烛世愿,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她的弱点,远胜贺兰蕴仪的长处。
但她的兄长,却是道祖与神巫之下的第一人。
“噗。”
天地不再逆转,云朵儿吐血坠落,怔怔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一阵失神。
扶玉叹气:“果然。”
如无意外,云游儿应该就是第二个主神,云山乱。
“轰!”
一声巨震,云朵儿落回山中,击穿数层黑木楼。
“宗主!”
“师尊你怎么样!”
云朵儿稳住身形,恍惚抬眸。
身上的伤痛不值一提,心神的震撼、惊悚与痛楚,令她几乎不能呼吸。
“兄长!”
她的嗓音染上了浓浓的血意,“你——”她艰难吸一口气,寒声质问,“你带出去的门人,是你害死了他们——对不对!”
她痛到眼睛里淌出血雾来。
空中那人并不回答她的问题,手一扬,轰隆隆降下的金字陡然加速逼近!
“竟是云师伯?!”牛保瞳孔颤抖,愕然无言。
难怪……他们可以轻易在宗门内部动那么多手脚,难怪竟有那么多人背叛追随。
谁能想到幕后主使,竟是一位早就战死的英雄?
天火流星越来越近。
灵兽如潮水,从四面涌来。
道宗众人神情迷茫,心中油然生起一股穷途末路的苍凉。
云朵儿抬头望天。
那密密麻麻的金字带着沉重的威势降下,字字句句,都是颠倒黑白的指控。
“宗主,跟他们拼了!”
“对!玉石俱焚,跟他们同归于尽!”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这些卑鄙的叛徒!”
云朵儿疲惫地抬了抬手。
她望着如潮水般袭来的敌人,静声开口:“拼个玉石俱焚固然痛快,然而此役之后,你我死绝,真相将被永远埋藏,再无昭雪之日。”
她环视周遭众人。
“道宗门人,听我号令!”
众人神色一凛:“是。”
云朵儿道:“我将以我命魂,大封印此地,保存证据,以待来日!此前,我会尽我所能开辟一条生路,尔等能去便去!”
众人急道:“宗主!”
云朵儿:“我意已决。”
“宗主……”数名弟子泪流满面,“真的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云朵儿怔然片刻,轻轻一笑:“离开宗门那天,神巫说过,她会回来。”
扶玉身躯微僵,暗自嘀咕:‘我也就是随便一说……’
“我就守在这儿,等她回来。”
第113章 正到发邪的君不渡 破!破!破!
天罪之眼的光辉熠熠闪耀。
秘境里呈现出的旧日情景一幕接一幕投映在各大城池上空。
数千年后的人们, 亲眼见证了当年道宗是如何站在全天下的对立面,万众唾骂,人神共愤, 天地共诛。
画面里,随着一枚枚金光大字如天火流星降落,空气轰隆隆燃烧震颤, 迤出极长的火尾,还未撞上道宗千丈楼山,便已震得落石滚滚, 黑楼嘎吱摇晃。
麻木行走在去往仁寿堂路上的行人一个接一个仰起头,震撼地凝望那惊天动地的大场面。
金光罪状之下, 万恶之源的道宗,显得渺小脆弱,不堪一击。
“邪道去死去死!”
“听说神庭正准备与那些邪道余孽议和?千万不要啊, 邪道不让人买卖寿元, 神庭不会听他们的吧?不卖寿元,我们老百姓哪有活路!”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个消息, 万仙盟治下有一座天南城, 那里没有仁寿堂, 流民去了那里却还是活得好好的……不卖寿元也能活吗, 怎么活啊?”
“你信他们!天南城的百姓全死了懂吗?全死了!相信邪道,蠢不死你!”
“邪道就是邪道!”
有人振臂高呼:“谁让老百姓卖不了寿元,谁就该死!”
“此刻还不诛灭万仙盟,更待何时!”
“杀!杀!杀!”
世间呼声如此之高, 本该前往神魔大葬的神庭大军不得不顺应民心,挥军南下,越过猴儿岭, 直取万仙盟。
郁笑负手立在观云台,放眼望向四面八方黑潮一般涌来的神庭大军,不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神巫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神庭假意商谈,实则调虎离山,直捣黄龙。
重兵如黑云压境,行军时,脚下整片大地就如绵密擂鼓一般嗡嗡低震,坠着心脏直往下沉。
天上与地下的场景好似一对镜像,曾经的道宗与今日万仙盟,皆是四面楚歌,末路穷途。
“难道当年旧事,又要重演?”
扶玉叹了口气。
她回来了,只是迟了几千年。
‘行,从前之事,我已知悉。’
扶玉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
‘往后的事,交给我们。’
头顶上方密密麻麻的金火流星轰隆袭来,整个空间闷闷低鸣震颤,煞是壮观。
百丈……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山顶黑木楼开始散发出焦木的气味,那些金色巨字在风中熊熊燃烧,威势惊人,一旦砸落,就连山体也会熔化。
“轰——嗡——嗡——”
空气如水波颤动,山体闷震,脚下大地绵密起伏。
扶玉淡定用脚爪握了握云朵儿的肩膀,打断她掐诀的动作。
“没到那一步。”
此时此刻云朵儿已经顾不上这只小金乌懒散的语调是不是不大对劲了。
头顶上方的金字罪状,距离山巅已不足十丈!
空气里散发出浓臭的焦煳气味,许多悬幡已被金火点燃!
云朵儿再度准备提气掐诀,扶玉抬起两只小爪子,气定神闲地拍了拍。
“啪、啪。”
金色火海与黑木楼台之间,忽然升起了一道屏障。
云朵儿动作一顿,错愕道:“护山大阵恢复了?!”
怔忡的瞬间,第一行金字罪状已经重重砸落下来。
“轰!”
刺眼的光焰轰然爆开,震荡响彻四方,金火四溅,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鼓噪耳膜。
一股金铁焦臭迅速弥漫四野。
光焰四溢,勾勒出如一只倒扣的巨碗形状,碗上金字不断湮灭,碗下空气清澈透明。
“护山大阵挡住了攻击!”
“谁这么强!短短时间竟修复了大阵!”
“太好了!太好了!”
黑木楼间,道宗弟子欢呼雀跃。
有了护山大阵,云朵儿便不用再消耗连绵不绝的灵潮来阻止灵兽进犯。
还没结束!
只见透明倒扣的护山阵之间,隐约浮起了龙吟般的清越剑鸣。
“铮——铮——铮——”
沧桑古朴的剑音回荡山中,在那位剑道之主陨落多年之后,人们重新回忆起来,道宗的护山大阵,它是那个人当年亲手设下的一座可怕剑阵。
极远处,天地震荡,隐有共振之音。
一道恐怖至极的剑意自地平线另一端浮起,天地剧震,神剑九衢尘受召而来!
扶玉得意:“桀桀桀!”
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
她与君不渡兵分两路,她来前线,他自然也不会闲着。
“唔哇——有人激发了道祖留下的终极剑阵!”
“哈哈哈哈哈魑魅魍魉受死吧!”
有人欢喜有人愁。
叛出宗门的那一群人脸色大变,惊骇不已。
“怎……怎么可能?”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暗自咬紧了银牙:“一定是那个神棍坏事!”
听她这样说,一众叛徒不禁面色惊惶:“什么啊?你不会在说神巫吧?不是说她死了吗?她没死?!”
若不是她与她背后的势力信誓旦旦声称神巫已被挫骨扬灰,这里又有几个人胆敢公然叛出宗门?
贺兰蕴仪眉心紧锁,烦躁道:“当然是死了!”
她咬唇,踱步,盯着万剑大阵,眸光剧烈闪烁。
“人都死了几千年,还要护着她!还能护着她!”贺兰蕴仪咬牙暗恨,“一个神棍,粗鄙不堪,一无是处!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众人神色变幻之时,道宗上方的护山大阵已开始转守为攻。
只闻一声声清越剑鸣,万道剑影直指苍穹,铮一声齐震,飞流直上,直取那密密麻麻呼啸而来的金火流星!
“轰!轰!轰!”
破!破!破!
一个个巨大拖焰的金色罪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触即溃、分崩离析。
漫天烟火璀璨。
神光之外,一道道飞天谪仙般的身影不自觉往后撤退。
为首那个沉厚如渊的声音再度降下判语——
“道宗邪祟!敢逆苍生之旨!”
“你以为你毁的是罪状么,那是天下人心!”
“尔等注定遗臭万年!”
扶玉忍俊不禁。
君不渡,一个正到发邪的家伙,他要杀人时,从不理会任何唧唧歪歪。
清光流明,万道凌厉剑影摧枯拉朽,直取苍穹。
云游儿不得不祭起烛世愿,掐诀连点,荡出更多的金光大字来对抗剑阵。
“铮铮铮铮——铛铛铛铛!”
漫天火光乱溅,看得人目不暇接。
地面战场,眼看道宗就要开始组织反击,贺兰蕴仪倒吸凉气,疾疾转身喝斥一众灵兽:“你们还不全力以赴破这剑阵!难道要眼睁睁等死吗!”
“啾啾啾!”
金乌王正要喷吐烈焰,忽见一只小金乌扑扇着毛茸茸的小翅膀,从云朵儿身上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细声细气叫道:“啾——道宗好!他们坏!道宗好!他们坏!”
“崽崽……”
贺兰蕴仪厉声道:“金乌王,这么多同类尸体摆在眼前!你难道不信证据,反而要轻信一个已经被他们洗脑的小崽子不成!”
一旁其它兽王纷纷赞同:“小屁孩,懂什么好坏!”
金乌王瓮声瓮气:“我知道。”
正要一拥而上,身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震。
众兽回头,只见一头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轰一声砸得大地颤动。
它缓缓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呼哧呼哧道:“蠢材!你们上当了!九尾狐没死,断尾跑了!”
金乌王瞳孔收缩:“当真?”
猴子立直身躯,拧了拧肩膀:“你猴爷爷几时学会撒谎?”
金乌王转了转眼珠,露出沉吟之色。
贺兰蕴仪气结,指尖掐进掌心。
她恨恨瞪了猴子一眼,扬声祭出杀手锏:“金乌王,还有诸位兽王!你们以为还有选择吗!”
众兽齐唰唰转头望向她。
贺兰蕴仪冷笑一声:“你们已经吃过人啦!吃过人的灵兽,道宗必诛!站到我这边来,才是你们唯一的生路!道宗若是得势,你们全部都得死!”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听这话,众兽的毛脸上不禁露出了微妙而古怪的神色。
数头巨兽缓慢地拧过头,望向猴子。
在山洞里,猴子以一敌多,疯了一样不要命地乱咬,硬是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全给打跑了。
最终……谁也没能吃到那些村民。
要是吃过人,那就回不了头啦。
但它们没吃!嘻!根本没吃!
众兽慢吞吞眨了眨眼睛,面面相觑,表情莫名。
金乌王也蜷起了脚爪,歪头,望向艰难浮在半空的那只金乌小崽。
只见那只小崽用力扑扇翅膀,翘起一只小脚爪,点了点山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金乌王循着它的指引望过去。
锐利如鹰的目光,穿透重重金焰雾霭,望见了屋檐下面一群挤挤挨挨的小崽子。
其中一只白毛的、一只乌毛的和一只草色的用力蹦起老高,猛猛地挥动翅膀:“鸡!鸡!”
金乌王神色一震。
在它身后,数只大金乌不禁仰头嘶鸣,激动地扇动翅膀掀起飓风。
“崽儿没死!崽儿没死!”
贺兰蕴仪眸光惊颤,定了定神,强声煽情地呼喊:“兽王们!快!杀上道宗,抢回幼崽,夺回惨死的同类尸骨!这才是你们此刻该做的事情!”
金乌王瞳孔微微收缩。
“我族幼崽虽然侥幸生还,但是,这么多灵兽死得不明不白……”
它的视线落向废墟中密密麻麻的灵兽尸骨。
扑棱、扑棱!
半空中,扶玉小金乌用力挥动翅膀,愉悦地喊道:“灵鉴,开!”
她和她家死鬼有着绝对的默契和信任。
果然,话音将落,护山大阵之上便缓缓浮起了一幅幅画面——宗内无处不在的灵鉴,便是头顶三尺之上的神明,一切高尚与肮脏,在它之下,无所遁形。
看到自己身影出现的那一刻,贺兰蕴仪脸色大变,瞳孔颤抖,连连挥手:“不……假的……这是假的!这是邪道的阴谋!”
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掐诀,试图催动修为强行破境。
“给我——破!”
然而秘境并无反应。
“怎么可能?一个破秘境,实力怎会在我半神之上?”
“假的,这都是假的!”
她抬头望天,强作镇定向秘境之外的世人解释,“这一切,都是那个神巫施展的障眼法而已,千万不要被蒙骗了。”
一众兽王愣愣看着她:“这个人,脑子好像有毛病?”
很快,兽王们再也无心理会贺兰蕴仪这个病人——它们在灵鉴画面里看见了虐杀灵兽的带头真凶。
正是这个人带着一众手下把灵兽抓进宗里剥皮剖丹、残忍活埋,也是他抓来小金乌,交给马福明,示意马福明把小金乌们炼化成丹。
这是一个坐轮椅的人。
众兽缓慢转头,一双双竖瞳盯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如果忽略他病弱苍白的脸、无力垂下的腿……这人分明就有几分面熟……
火眼金睛的猴子第一个认了出来:“狡猾的人,他根本不是残废!我早都说了,他不是牛保不是牛保!”
众兽恍然大悟。
“金乌王,他就是偷袭你的那个人!”
“他跟狐狸,都是一伙的!”
“方才他还假模假样诬陷别人残害生灵?!卑劣人族,真是不要脸!”
“*&(…¥#!!!”(灵兽骂人词汇匮乏)
“吼……吼……”
一众兽王默默转头盯向那一小撮道宗叛逆,竖瞳,呲牙,一下一下沉重磨爪。
“俺们冤枉道宗啦!”
“俺们灵兽,恩怨分明,道宗的人,俺们帮你们杀光这些叛徒!”
“俺们才不吃人,嘻嘻嘻!”
贺兰蕴仪颤眸倒退:“濯!濯!你干的好事!还不出来收拾!”
失踪了一整个秘境的濯并没有现身。
她微微狼狈地旋身环视周围,只见一道又一道目光锁定在了她和身边的背叛者身上。
群兽、昔日同门。
忽然头皮一冷。
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强大,不可忽视。
她颤眸抬头,对上了云朵儿空洞冰凉的注目——仿佛从幽冥九泉之下投来的注目。
第114章 公事公办不近人情 真言火。大梦杀。
“不可能……我不信……”
贺兰蕴仪颤瞳倒退, 双手不断变换法诀,却始终不能强行破境。
她难以置信。
一座被罪碑镇压了数千年的废墟而已,哪来这样强大的力量, 能够与她的半神之身抗衡?
“不对……不对……”
云朵儿投来目光更是让她心头一阵阵发冷。
贺兰蕴仪望向天空寻找帮手,却见护山大阵万剑齐发,逼得神光之外的“天仙”们不断后退, 竟无还手之力。
“那个人……单单他留下的剑阵,就有这么强!”
她失神呢喃。
难怪神庭要往死里诋毁他,让他的名字变成一个不可说的禁忌——倘若让他转生归来, 那将是神庭每一个人的噩梦与末日。
剑阵之下,云朵儿动了。
只见她广袖翻飞, 排山倒海般的灵潮涌出,袭向一众叛徒。
叛徒们大惊失色,匆忙结起防御。
坐在轮椅上的南宫侠首当其冲, 他平平举起的双掌仿佛被万钧巨浪轰中, 一口鲜血喷出,身下轮椅不堪重压, 刹那间分崩离析。
轮椅碎片飞溅, 一枚断裂的、带有毛刺的木屑擦过贺兰蕴仪脸颊, 在她放大、放慢的瞳孔里, 带走了细细一抹血线。
“嗤。”
南宫侠不敢恋战,身形拔地而起遁往高天,急声向神光之外的云游儿求救:“大师兄助我!”
“轰!”
一蓬烈焰兜头盖过来。
金乌王双眸炽燃,双翼化为火羽, 展翅而飞,如泰山压顶,挡在了南宫侠的逃亡路上。
南宫侠被逼回地表, 还未站稳,就见一幢幢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下来。
举目四顾,每一个方位都被狞笑的巨兽封锁。
南宫侠惊怒交加,口不择言:“畜生安敢放肆!再要阻拦,必将你们剥皮抽筋!”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狂兽。
兽王们一拥而上,如山峦砸落,谷底砰砰一阵剧震,一簇一簇溅起血光。
惨叫声断断续续传出。
道宗一众门人从千丈黑木楼山飞掠直下,杀向其余叛徒。
牛保厉声怒喝:“宗门何时亏欠过你们!你们为何要作乱!”
叛徒们边战边退。
其中一人扬声叫道:“牛保,你不过就是一个伪君子罢了!满嘴清规戒律,心里指不定有多龌龊!谁还不知道你私底下吞了宗里最厚的油水,你还有脸说别人!”
牛保并不擅长与人争论,冷不丁被泼一盆脏水,气得面孔涨红:“我行事,从来问心无愧!”
那人大笑:“说中了说中了,要不然你急什么?”
牛保气得连续劈出数道剑光。
那人边退边叫:“哎哟这个伪君子不许我说话!他想杀我灭口啊!”
其余叛徒有样学样,纷纷倒打一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冲着攻过来的道宗弟子乱扣黑锅。
道宗众人气得双手颤抖:“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扶玉目光淡淡落向那一处。
她一向懒得与死人计较,此刻却见不得这些家伙清清白白去死了。
心念一动,她扑扇翅膀,落向金乌王。
大金乌吓一跳,赶紧退离战场,矮下脑袋,让这只摇摇晃晃的崽子蹲到自己头顶上。
扶玉用爪子挠了挠它的头:“借个火!”
崽崽失而复得,金乌王惯它都来不及,不问缘由抬起长喙,噗地吐出一小簇金火。
金乌一族天生不怕火,扶玉偏头一吸,将纯正的烈焰吸入腹中,酝酿片刻,轰嗡一声吐向地上那群叛徒。
“祝·真言火!”
烈气一荡而过。
正在勉力抵抗道宗弟子的叛徒们身躯蓦地一僵。
嘴里那些颠倒黑白的话语,不由自主变成了一句句大实话。
“底层蝼蚁死活关我屁事!凭什么不许到凡间刮油水!人家别的宗门都可以收受供奉,这种好事不跟?蠢不蠢啊!”
“我一不小心弄死了几个贱民那又怎么样,谁叫她们自己不检点勾引我!道宗真恶心,这么一点小事,非要穷追不舍抓着不放,查什么查,再查下去快要把我查出来了!”
“什么师门,无情无义!我不过就是赌输了百把万灵石而已,都不肯借我灵石翻本!虽然我绝对不会还但是……”
急忙捂嘴,已然太迟。
“唔唔唔!”
道宗众人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群叛徒竟然在自爆。
“好生歹毒!恬不知耻!”
“此等豺狼已非我族类,不必再念旧情了!”
“杀!”
一瞬间叛徒们方寸大乱,瞳孔惊颤,被道宗众人杀得连连倒退,狼狈不堪。
“怎……怎么……怎么我在师兄本命剑上动了手脚他还没走火入魔……呃唔!”
扶玉挥了挥翅膀,深藏功与名。
那一边一众叛徒节节败退,贺兰蕴仪便像退潮后的礁石,孤零零袒露在了云朵儿的杀机之下。
贺兰蕴仪真身毕竟是个半神,扶玉的真言火并未让她说出掏心窝子的话。
她昂起头颅,神色无辜而倔强,冲着云朵儿喊道:“你灭我贺兰一族,此仇不共戴天!只要能够复仇,我不惜舍弃一切!”
执意复仇的少女,憔悴,苍白,坚定,让人不自觉心生垂怜,只觉情有可原。
在她身后,叛徒一个接一个被砍倒在地。
她手无寸铁,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世界袭来的风霜。
“贺兰蕴仪。”云朵儿忽然开口。
她的声线冰凉空洞,仿佛从周围每一个角落传来。
她问:“贺兰世家所作诸恶,你是当真不知?”
贺兰蕴仪梗起脖子硬声道:“你别以为伪造证据就可以肆意污蔑一群最善良的人!”
云朵儿很慢很慢地环视四周。
“举头三尺有神灵,脚下七丈是黄泉。那么多亡魂注视着你啊,你可敢再说一遍问心无愧?”
缥缈的嗓音仿佛回荡在天地之间,又仿佛是从心脏深处渗出。
贺兰蕴仪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阴冷的气流爬上后背,她眸光微闪,警惕地抿住嘴唇。
天空中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深坑里留下一滩被踩得看不出形状的血泥,巨兽无声退开,立在那里,像一座座静默的雕塑。
那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叛徒大张着嘴,濒死的惨叫和呻-吟却被无形的力量扼在喉咙里。
周遭静谧得叫人胆寒。
云朵儿缓缓行来。
恐怖的直觉袭入贺兰蕴仪脑海,忽然之间醍醐灌顶,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云朵儿根本不是人。
“你不是人……对,你早就死了!你是什么东西!”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艰涩地开口。
云朵儿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只见她落足之处,一圈一圈泛开涟漪。
那涟漪竟是深灰的死色,荡过之处,周围一切景物褪去颜色,化为死灰。
楼台灰了,尸首灰了,方才还活泼乱跳追击叛徒的弟子也一个一个失去生机。
死气沉沉的灰色像瘟疫蔓延。
贺兰蕴仪骇然低头,只见脚下大地变成了灰暗泥沼,自己正在泥足深陷。
“啪,啪,啪。”
一片死灰之中,蹦出一只唇红齿白的纸扎童子。
它愉快地大声宣布:“正方,破解灵兽死局,成功!”
它幸灾乐祸地继续宣布,“反方,维持历史不变,失败——规则要来吞噬你咯!”
贺兰蕴仪身躯一震,颤眸盯向越来越近的云朵儿。
“你是……规则?!不,你是恶鬼……”
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云朵儿并不答话,平平抬起一只手。
死灰色的灵潮从她掌心涌出,贺兰蕴仪无处闪躲,只一瞬就被漫上来的灰浆吞没。
“咕嘟、咕嘟……”
她周身死灰,挣扎摆动,像一只越陷越深的俑,死气有如实质,疯狂涌进她七窍。
云朵儿缓缓转头。
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凝固不动的门人眼睛里浮起悲伤和释然的微光。
‘如果当年是这样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她和他们,早就死了。
每一个人都拼尽了全力,保存火种,保留证据,以待来日。
在真实的这一天,云朵儿以命魂大封印此地,带着整座山峦沉入陆底。
直到今天……
死不瞑目的亡灵们,守在这里,终于等到了今天。
云朵儿抬起手,一枚又一枚玉简、竹册,在她身前不断铺开。
“这些都是贺兰世家的罪证,请告知天下,道宗从来不曾滥杀无辜。”
扶玉望向四周。
这个秘境其实正是云朵儿燃烧命魂设下的大封印,眼前的云朵儿便是她本人徘徊在这里的最后的一抹残魂。
“神巫。”云朵儿忽然抬头看向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扶玉撩起眼皮,用力眨了眨眼,唔一声:“我当年也就是随口一说。”
“但你回来了。”
扶玉移走视线,望向那一列悬浮在空中的证据。
正要抬手去取,心中忽然一动。
她眯起双眼,目光转向云朵儿身前那一只微微蠕动的“灰俑”。
只见一片死灰之间,缓缓溢出一抹金灿灿的神光。
贺兰蕴仪毕竟是半神之身,没这么轻易就被杀死。
云朵儿微笑叹息:“残身已然尽力,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神巫了。”
扶玉颔首:“辛苦。”
公事公办,一副淡漠到不近人情的样子。
脚爪忽然被勾住。
扶玉微僵,转头,只见君不渡这只强壮的小金乌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不经意用左边脚爪勾住她右边脚爪,重重握了握,表示安抚。
扶玉干脆利落地还他一个无情的眼神——‘我才没有难过,不需要安慰。’
君不渡偏头,颔首,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扶玉气咻咻转走视线,盯向贺兰蕴仪制成的俑。
只见那些透出灰俑的神光从一丝一丝变成了一道一道,灰俑之上,渐渐绽开裂痕,涌出越来越多的光芒。
生死危机来临之时,贺兰蕴仪终于成功催动了自己的底牌——额心那一枚象征着“功劳盖世,天赐神印”的神纹。
神光熠熠,如同睁开第三只眼。
灿烂光辉照耀之下,周遭死灰雾障迅速消融,秘境幻象如潮水退去。
出来了!
周身一轻,贺兰蕴仪好似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蓦地睁大双眼,嘴里发出一阵惊惧的急喘嘶鸣——她的身心俱受重创,脱困时,人也彻底脱力。
扶玉无暇理会周遭是个什么环境。
离开秘境的霎那,她左手一挥,将云朵儿临别时送出的证据反手握进掌心,右手蓦然向前一探、一抓,无所顾忌地抓住了贺兰蕴仪这个半神圣女的头颅!
“来,让我看看,贺兰世家的脏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云朵儿最后那个问题,她来替她找出答案。
“祝·大梦杀!”
第115章 金铁铿锵摧枯拉朽 龙傲天来也。
神器天罪之眼高悬在道宗遗址上方, 熠熠发出光芒。
它将一幕又一幕画面投向当今世间。
秘境里,变故陡生,真凶竟是那一群“弃暗投明”之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转令每一个目击者震撼失声。
画面里, 叛徒们丑态毕露,抱头鼠窜。
“等等……那个人他是不是在说……道宗在的时候,仙门竟然不允许收受凡间供奉?”
“那时候的凡人, 竟然可以种地,可以做许多营生,还可以攒下钱来?要真是这样, 谁还去卖寿元啊!”
“不用卖寿元,老百姓也能活?!”
举世哗然。
若这些话是道宗弟子说的, 世人绝不会相信,但它们分明是从“弃暗投明”的那些人嘴里说出来的。
连这些人都承认道宗其实是在护着底层蝼蚁吗?
他们瞧不起蝼蚁,可是百姓放眼周遭, 你我皆是蝼蚁啊。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 立刻有人站出来维护正统。
“仙者天生高贵,凡者生来卑贱, 你们这些人, 连仙人脚下的泥也不如, 若不诚心供奉, 死后要被打落十八层地狱!受一切苦!”
“尊卑不分,成何体统!”
“呵!你们都不想卖寿元了是吧,我卖!正好我巴不得卖高价!”
说话这几人嗓音很大,眸光却飘忽闪烁。
喊完了话, 放眼望去,应者寥寥。
百姓又不是傻子,在那一群叛徒纷纷自爆之后, 百姓的目光已然充满鄙夷。
谁会跟一群满嘴谎话、贪婪无度、泯灭人性的渣滓共情?
一个可怕的想法悄然蔓延——道宗,真的是邪道吗?
倘若道宗并非邪道,那么……
眼见百姓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对劲,有人急了:“你们都别犯蠢啊!不要忘记邪道中人最擅长的就是惑乱人心!那个神巫最会给人洗脑!最蠢的蠢货才会上当好吧!”
“神巫转世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屠了天南城!谁敢信她就去死吧,没人拦着!”
“天下乌鸦一般黑,道宗和神巫能是什么好人!”
“要不是为了你们好,我都懒得教你们!”
“看看圣女,多么美丽,多么圣洁,多么庄严!而且圣女她也没做错什么吧,我反正只信她!”
声浪太大,嗡嗡汇成一片。
百姓们心下踟蹰,一时无言以对,只好默然抬头望天。
画面中,鲜艳的颜色里渐渐重叠了一片死灰。
两幕截然不同的场景同时呈现在世人眼前。
一幕是数千年之前的战争残影,道宗门人一个接一个战死,面对铺天盖地的敌人,竟无一人退缩。
他们拼死守护着最后的证据,与云朵儿一起永沉地底。
另一幕则是秘境中的景象,卑劣之徒所有谎言都被揭穿,清正威严的剑阵下,灵兽与道宗站在了同一边,杀得那些恶人抱头鼠窜,鸡飞狗跳。
正义、虚幻而美好。
慢慢地,两幅画面彻底融合。
那一整片毫无生机的灰色,正是大封印下方的场景。
云朵儿以命魂设下的大封印,保留了最后那一战的结局,也终于等到了迟到数千年的那个人。
深渊之下,一片死寂。
在这个满是灰烬的世界里,一道道英勇战死的身影默然伫立,栩栩如生。
战士不屈的英姿,与蛇虫鼠蚁临死前的畏缩模样决然不同。
望上一眼,高下立判。
“看看看——我都说了,那些邪道就会洗脑吧!这世上谁能不怕死不怕疼?受了伤就会往后缩好吧!你们看你们看,这些人死前都伤成啥样了,还在往上冲!这是人?是人?呵呵,根本就是无脑的傀儡好吧!”
喊话的人以为找到了道宗门人的“漏洞”,沾沾自喜地望向四周。
周遭却静得吓人。
他身躯一抖,胆战心惊望向周围百姓,只见一双双麻木死寂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瘆人,仿佛死灰复燃。
他怂了:“你们看我干嘛?我,我也就是随便一说,君子和、和而不同,你们觉得不是,那就不是吧……”
百姓默然抿唇,继续望天。
蒙尘数千年,古战场终于重见天日。
楼山下,灰烬间,竹简与玉册散发出坚韧不灭的微光——那是云朵儿与道宗门人拼死保存下来的证据。
只见神巫左手一挥,整列罪证大放光芒,右手往前一探,悍然抓住圣女的头!
举世哗然。
“神巫她要做什么?”
“嘶——没猜错的话,天下即将共同见证贺兰之罪!”
贺兰氏若是有罪,那么创立神庭的三位主神之一,贺兰氏那位未亡人……
简直不能细想。
万仙盟。
神庭重兵有备而来,山下每一条道路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郁笑知道有几个道主暗中已经打算投敌,但此刻局势一触即发,若是对内动手,无异于主动给敌人递刀。
他只能强撑着姿态威慑这些宵小,身上旧伤日趋加重。
风雨欲来,危若累卵。
忽闻有人来报,神庭竟然分兵四面出击,准备屠灭万仙盟麾下各处城池与小宗门。
“与他们有什么关系!”齐天道主急道,“神庭为何要滥杀无辜!”
郁笑望天长叹:“唉,这是引蛇出洞啊,唉!”
不救,眼睁睁看着山下血流成河。
救,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分往各处,简直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算了算了。”平天道主狠狠啃了一口烧鹅腿,“大不了拼它个鱼死网破,死就死了,也不欠这世间什么!”
齐天道主张了张口,终究只能学着师尊唉一口长气:“唉!”
郁笑挥袖,甩出一张地图。
即便知道结局九成九好不了,也得尽力而为。
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平天你走乌陇道,齐天你带队绕山……动手时,我会斩首敌将,掩护你们突围。”
两位道主身躯微震:“师尊不可!”
小上清旧伤未愈,此刻想要深入敌营斩首敌将,除非爆燃命魂。
“唉!”郁笑叹气,“谁比谁早死都难说,你们以为突围就这么容易?说不定我白发人还要送你们黑发人,唉!”
他认真叮嘱,“出去之后,能救几个救几个,走多远算多远,结局到来之前,不要放弃。”
齐天牙关紧咬。
平天低头啃了一口熏鹅腿:“酸。”
二人各自拱手出门。
“轰——轰——轰!”
神庭分兵四处剿杀“叛贼”,主力却仍然布在万仙盟山下,只待邪道中人自投罗网。
山中一动,千里大地上的黑潮便也随之活了过来。
杀气冲天,鸟不敢停。
郁笑端立山巅,看着远处一队队神庭军攻向城池与小山门。
明知是计,可人生在世,总有诸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让人白白丢了性命。
“唉……”
他广袖一拂,半神威压响彻天地,“战!”
扬手一晃,顶天立地的黑白八卦拔地而起,居高临下轰向神庭军阵。
“轰嗡——”
八卦过境,风云退散。
只一瞬他就锁定了敌方悍将——右宫大统领。
身躯平移,指尖掐诀。
巨物八卦碾过之处,神庭大军阵形混乱,纷纷倒掠躲避。
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下来,八卦余威未尽,一尊脚踏大地、头顶青天的法相已呼啸着越过众人头顶,直取中军大营。
趁着三军大乱,蓄势以待的万仙盟门人果断出击,奔袭各路战场。
情况其实比预期中更坏,神庭军阵之中竟然埋伏了圣修罗团。
平天道主气得扔掉了鹅腿:“是不是人啊!”
齐天道主不得不放弃原本的去路,赶来与她会合:“你我联手,或可破一个圣修罗团,尽力了。”
平天道主难得叹气:“唉,尽力了。”
望望身后,一众门人放声大笑:“杀丫的!痛快!”
对视,点头。
众人再不顾自身防御,撒开手脚,杀了个酣畅淋漓!
战场中心,郁笑亦是长啸一声,人身与法相同时掐诀,额心渐渐浮起命火。
就在众人决心放手一搏时,敌方阵形忽然大乱。
“……嗯?”
大地如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极具规律地轰隆震颤。
“轰!轰!轰!”
人在地上,不自觉随之颤动。
身处敌阵看不清远处景象,只知地平线方向的天空忽然变暗了,黑云滚滚而来,分不清是扬尘还是遮天蔽日的羽翼。
郁笑飞快地打断了爆燃命魂的动作。
“援军?!哪来的援军!”
他这个邪道中人的首领,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世间还能有支援?
忽闻一声声落雷般的咆哮响彻天地。
“&*!&*!&*!”
万仙盟众人面面相觑:“那是……什么?”
只一霎,神秘的黑铁洪流便淹没了神庭军的后翼。
金铁铿锵,摧枯拉朽。
神庭军中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啊——邪魔!是邪魔!”
龙傲天一锤敲碎神庭士兵的脑袋,轰一声踏扁他的尸身。
他摆摆头,拧拧肩,呲起自己的虎獠牙向着四方咆哮:“哦吼吼吼!”
龙圆圆受不了他:“丢龙现眼!”
本来可以早一点抵达战场,只是路上总是遇到小股小股的神庭军,对着人家凡人和小宗派就要喊打喊杀,不得已处理了一下。
龙圆圆偏了偏头:“&*!”
身后神龙族大军齐齐向天挥舞兵器,宛如猛兽出笼:“&*!&*!&*!”
“祝·大梦杀!”
扶玉仰起头,凝望数千年前的天空。
这个时候君不渡还没有补全天道——在这个梦杀术构建的时空里,他甚至还没有死——他可以用自己身份行事。
扶玉淡定微笑。
她才没有假公济私。
眼前是一座华贵的大宅子,有纹饰,有家徽,是古文书写的“贺兰”字样。
这是借助云朵儿收集的翔实证据构建的场景,与当年一比一复刻。
她顺手把一群名士全都带进来了,让他们亲身感受贺兰世家的“善良”。 :)
第116章 时光之外惊鸿一剑 黑暗与光明。
大宅邸。
贺兰世家十分亲民。
身为家主的贺兰循日常只穿白竹纹葛布宽袍, 披发跣足,怡然行过一条条悬挂有竹幕的长廊,向隔院中的孩子们挥手打招呼, 送上一两句和蔼的问候。
孩子们见他来,纷纷下蹲行礼,热泪盈眶地呼唤他:“父亲!”
贺兰循慈爱颔首。
在他离开之后, 面色严厉的管教嬷嬷鱼贯而出,带着孩子们穿过一道扁宽的木质外廊,推开左右两扇褐黄色的桧木拉门, 进入空旷的屋室。
室内不见任何摆设,地面铺设有宽大整齐的暖木板, 四五十个孩子静悄悄踏入屋中,席地而坐,抬眸, 虔诚地望向端坐上首的管教嬷嬷。
巨大的落地木窗之间缝了半透光的白布, 阳光穿过白布照进室内,一片亮堂。
其中数名孩童神色微微恍惚, 迷茫地观察自己和周围。
衣着整洁, 窗明室净……这里, 是哪?
旋即话外音一般的记忆涌进脑海。
——我们都是有幸被贺兰世家收养的孤儿, 贺兰世家待我们极好,衣食无忧,悉心教化。
“对,没错, 是这样。”其中一人喃喃自语。
环视四周,只见所有孩子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幸福微笑。
几位名士压下内心微妙的不安和躁动,静下心来, 和周围的孩子一起聆听上方的教诲。
渐渐地,这几位新瓶装老酒的名士敏锐地察觉不对劲。
什么叫做……为了贺兰家族而死,是每一条生命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惊恐环视周围,只见身边的孩子个个眼含热泪,神情欣喜狂热。
“嬷嬷,我什么时候可以为了家族奉献自己的生命啊?”一个小孩急切地问道。
管教嬷嬷露出微笑:“孩子,你还不够虔诚,还没有去往神之国度的资格。”
小孩泣不成声:“嬷嬷,我已经很用功了……”
两个管教嬷嬷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道:“或许可以给你安排一场试练,但那会非常痛苦,你可以忍受吗?你会带着笑容应对吗?”
小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嬷嬷,我会!”
一个嬷嬷起身:“随我来吧,你需要仔细清洁自己,然后有一位神圣的大人物会给予你指引。”
数名孩童急切地爬起来:“嬷嬷嬷嬷,我也可以!我也可以!”
嬷嬷冷厉盯过一眼:“坐好!”
孩子们委屈巴巴地坐下。
看着那个孩子被带走,大家都很失望。
混在人群里的名士们瞳孔微颤,心底一阵阵恶寒——这不对吧?
虽然记忆被封印,但曾经身为大儒名士的他们本能知道事情不对劲。
遴选出一名幸运儿之后,另一名管教嬷嬷开始向孩子们讲述贺兰世家为了天下苍生力战邪魔的累累功绩。
当说到“贺兰家族牺牲了九位嫡系子孙,救下天音城贫苦百姓”时,一个很没坐相的小屁孩突然出声打断。
“不对!攻打俺们城的那只邪魔可厉害了!你们贺兰家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明明是道宗那个拿剑的人救了俺!”
几个管教嬷嬷脸色大变。
“新人?”
“谁带他进来的?”
那小屁孩摇摇晃晃道:“你们为啥骗人!人死了就死了,根本没有什么荣耀天国!嘻嘻,傻子才信你们!”
他望向四周的孩子,大声嘲讽,“你们这群小傻子!”
几个管教嬷嬷脸都绿了:“哪来的小兔崽子,还让他在这里捣乱!”
一群嬷嬷上前抓他。
只见这小崽子上蹿下跳,捉迷藏似的在管教嬷嬷们的肋下穿来穿去,时而蹿进人群,惊得一群孩子鸡飞狗跳。
心灵成熟的名士们不自觉凑到了一起。
‘跑吗?’
‘跑吧!’
众人交换眼神,趁着室内混乱,悄悄溜向那两扇桧木拉门。
“轰哗!”
拉门忽然洞开,几个脸色阴沉的持刀修士鱼贯而入。
名士们吓一跳,连忙缩到门后。
修士经易抓住了那个小屁孩,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拎着他的后脖领把他揪了出去。
“砰!”拉门重重摔上。
小屁孩的声音从台阶下面传来,越来越远:“大骗子!骗小孩!大骗子!骗小……唔!”
从此再也没人见过这个小屁孩。
而那个毛遂自荐奉献自己的小孩也没有再回来——嬷嬷们说他去了神的身边,去了永恒幸福的地方。
夜里躺在铺上被褥就变成大通铺的屋室里,名士们迷茫叹息一阵,不愿多想。
反正这么多人抢着献身,也轮不到自己……吧?
时而遥远的天边会传来极其恐怖的动静。
从孩子们和嬷嬷们不经意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名士们得以窥见狰狞一角——这是一个邪魔肆虐的世间,人族与邪魔的战争极其惨烈,每一天都有无数大修士陨落,更遑论凡人。
“被邪魔咬死会下地狱的。”孩子们恐惧得瑟瑟发抖,“我们一定要去荣耀的天国,那是唯一没有邪魔的地方!”
名士们默默把被子拉得更高,像鸵鸟一样蒙住自己的头。
邪魔……竟是这样可怕……
他们心底有种模糊而遥远的直觉,等到世间没有了邪魔时,这些世家似乎又会告诉大家,邪魔也是生灵,也需要关爱。
“呸!”名士谢无愁(谢氏鸡)悄悄啐了一口,翻来覆去,如鲠在喉。
次日。
夜间没睡好,眼尾发红、脚步虚浮的谢无愁竟然被管教嬷嬷看上了。
当两个嬷嬷用异样而兴奋的语气告诉他,今日他将成为天选之子时,谢无愁只觉一道惊雷劈在了头顶,浑身僵直,说不出话。
他的身体好似不属于自己,腿软得好像踩在棉花里,一脚深一脚浅,麻木地跟随嬷嬷往外走。
有个小孩出于嫉妒故意伸腿绊了他一下。
谢无愁踉跄站稳,回过头,看见几个眼神成熟的同伴露出了唇亡齿寒的哀色。
他动了动嘴唇,无声道:“有机会快跑吧。”
他自己是没指望啦。
顺着左右悬挂有竹幕的连廊往外走,他惊愕地发现,这里的庭院就好像串在线上的珠,一座一座,密密麻麻,仿佛永无尽头。
他腮帮发麻,后背发冷。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陡然一黑——一间黑沉沉的大屋横亘在眼前,黑墙、黑瓦、黑柱、黑幔。
从漆黑窗棂中透出来的光线亦是蒙上了一层黑纱般的乌暗。
他被示意候在廊下。
不多时,两侧连廊上又有其它隔院的管教嬷嬷送来孩童。
有男有女,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模样。
与谢无愁不同,这些孩子个个眼睛发亮,攥着手掌,欢喜到不能自已。
一个首领模样、五大三粗的嬷嬷站出来说话。
“好好侍奉里面的大人,这是你们登上神国的机会。”目光一沉,“哪一个胆敢惹得大人不快,那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偏偏头,示意众人排成一列进入屋中。
踏过漆黑的及膝门槛,眼前又是一暗。
这里面分明点满了九枝灯,一簇一簇烛火在余光中跳跃,然而却始终照不透大室中的黑暗。
烟雾缭绕满室,被染成了纯黑色的阴影深处,坐着几道模糊的人影。
“父……父亲?”
走在最前面的孩童认出了其中一人——贺兰循。
坐在一片黑雾之间的父亲,又与平日不同。
他仍然穿着白竹纹葛布宽袍,但衣摆上斑斑渗出红与黑,不知是染了什么,让他散发出一缕缕腥臭。
他歪身,招了招手。
几个孩童奔向他,热泪盈眶地扑到他身边。
他左拥右抱,招呼左右:“自己挑,别客气。”
阴影中看不清面容的一幢幢巨影好似摇晃的野兽,各自狞笑着把魔爪伸向这些弱小的身影,把人揽进怀里,埋下头去。
一个女孩愣愣地问:“这是……陪客吗?”
贺兰循挑眉:“你说什么?”
女孩连连摇头:“我娘是青楼女子,她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她们这样。我娘说,她为我攒钱,我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像她一样……”
几个修士阴沉地笑出声来。
贺兰循慈眉善目:“不,这只是一个考验,通过考验,你就可以离开这个肮脏的尘世,去往永远幸福的神之国度。记得嬷嬷教过什么?要带着笑容应对。”
谢无愁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当其中一人伸手来拉他时,他忍不住一个激灵跳开,颤声道:“什么神之国度,你们自己怎么不去!”
空气突然死寂。
浓沉的黑烟之中,红烛微弱的光芒熠熠跳动,一抹一抹渗入眼帘,像血。
贺兰循已经把脸埋在其中一个孩童的颈间,黑暗中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见他的喉结不断涌动,在怀里那个孩童分明已经十分痛苦,却仍然记得教诲,强撑着扯出古怪僵硬的笑容。
谢无愁退步环视周围,声音抖成一片:“你……你们这是在搞邪祭!”
闻言,贺兰循停下动作,阴恻恻抬起眼睛。
“啧。”他挥了挥手,对其余的孩童说道,“你们之中出了两个叛徒。去,为了荣耀,送他们下地狱。”
谢无愁瞳孔颤抖:“你们别听他的!他是恶魔!”
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盯向他和女孩。
“背叛父亲,背叛荣耀,你们该死!”
孩童们纷纷从贺兰循与客人的怀里爬出来,随手抓起无处不在的尖锐烛台,一步步逼近谢无愁与那个出生在青楼的女孩。
谢无愁下意识想把女孩护到身后,不料女孩动作跟他一样快,两个人同时握住了对方的胳膊。
两道颤抖的身影成了彼此最后的支撑。
“看!快看!”谢无愁指着那个被贺兰循抱过的孩子,“看他!快看他!”
只见周围黑色的烟雾一缕一缕钻进那个孩子脖子上渗血的孔洞,被咬过的半边脖子和面孔泛起了黑色。
谢无愁灵光一闪:“他们这是在吸寿元!”他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我要告诉所有人知道!你你你,你丧尽天良!”
贺兰循低低笑出声来:“我贺兰氏名满天下,世上怕是没人信你。不过到了黄泉路上,你会遇到很多同伴,父亲我大发慈悲,这就送你与他们团聚。”
他广袖一挥,黑雾荡向两侧。
在他身后,那一面顶天立地的黑色屏风壁短暂显露了出来。
谢无愁瞳孔收缩,眼前凭空划过一道惊雷。
那一整面屏风壁,竟是密密麻麻无数骸骨砌成!
谢无愁紧紧抓握着身边同伴的手,泪流满面:“今日若是侥幸不死,我定要向全天下揭穿他们的阴谋!”
女孩点头:“我们一起!”
谢无愁:“呜!”
贺兰蕴仪不在府中。
她陪伴在母亲秋浅月身边,目光悲悯,行过一处处染血废墟。
“蕴仪,众生皆苦,我们要竭尽所能帮助他们,明白吗?”
“母亲,我明白!”
她从秋浅月手里接过事先准备好的碎银,发放给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灾民哭着给她们磕头:“贺兰家,活菩萨!”
遇到相貌清秀姣好的童男童女,便给他/她一场造化,带回家宅,锦衣玉食地抚养。
贺兰蕴仪天真娇俏:“来吧,父亲母亲会像你的亲生父母一样对你好!”
秋浅月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
“我们贺兰家,世代与君家联姻,到了这一代,本该是我的好女儿嫁给他们这一代家主呢。君家虽然没了,可那个人惊才绝艳,如今可风光了。”
贺兰蕴仪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心底莫名冒起一起寒气,压住本该升起的雀跃。
秋浅月又道:“母亲想着,不如送你到他们道宗去。我女儿这样出色,与他朝夕相对,说不定还能续上前缘呢,若能联姻就好了,有那样的亲家,行事定会愈发方便。”
贺兰蕴仪心脏突一跳。
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不知是酸是苦是甜是辣。
她嗓音微哑:“那个人……和我……”
秋浅月偏头笑:“这世上,难道还能有比我家蕴仪更高贵、更美好的女子么?”
贺兰蕴仪蹙了蹙眉,一个称呼本能来到舌尖,被她咽回。
神棍?什么神棍?
神棍也配?
扶玉在战场上找到了自家死鬼。
她小小地使了一点坏,把他的记忆也给封了,暗中观察他在认识她之前的模样。
按理说他不应该察觉她这个梦主的存在。
但他每次利落击杀那些巨大的邪魔,总会不经意往她的方向瞥过一眼。
杀生之后,眸带血煞。
轻飘地、冰凉地,掠过她的身体。
那种近乎神魂相交的抚触,令她兴奋战栗到不行。
她操纵着梦杀境,感知到贺兰家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念头一动,故意使坏。
她化出一只邪魔的样子,扑杀向君不渡。
她与他交手,引着他,朝贺兰家的方向发出惊天一剑。
“铮——”
惊鸿一剑,辟地开天。
只见万丈清光一掠而过,如破天长虹,荡过秋浅月与贺兰蕴仪的头顶。
“是那个人的剑气!这样强!”
“等等,它的方向……”
“轰!”
谢无愁与女孩正要落入魔爪,忽然一剑破空,掀飞了黑暗的屋顶。
极致的黑暗与光明,在眼前灿烂交织。
这一剑仿佛来自时光之外,叫人心脏颤抖,热泪盈眶。
第117章 兰因絮果命里注定 同道。
“君不渡?!”
贺兰循瞳孔收缩, 浑浊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一道惊鸿剑影。
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
只见这间阴暗腥腐的黑屋大宅一寸一寸被掀飞了屋顶,经年见不得光的场景忽然暴露在一片清光之下。
剑气呼啸而过,那一座骸骨搭成的巨大屏风壁顷刻间分崩离析, 排列得整齐致密的头骨、颈骨、椎骨、腿骨、指骨……如天女散花一般,稀里哗啦坍塌下来,洒落到大屋中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的夜风打着旋轰撞下来, 贺兰循只着单衣,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快来人!”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沉声下令, “挡住君不渡!还有,立刻把这里收拾干净!”
宅中下人乱成一片。
“慌什么?”身旁一名客人推开怀里僵笑的孩童, 懒声道,“你们贺兰世家名满天下,哪都有你家开的善堂, 凡人都喊你们活菩萨!他君不渡要是寻你麻烦, 你且看天下人是站你这边,还是站他那边!”
“哼, 外头那些贱民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来?你让君不渡四处问问, 进来的哪个不是心甘情愿!姐夫, 用不着怕他!”
“君不渡不会来的, 他没那功夫!”另一个客人摆手道,“西洲白沙一线全破了,数百万人暴露于邪魔之口,邪魔未清, 他腾不出手。”
“这一剑想必只是意外。”
趁着混乱,谢无愁与女孩已经悄悄手攥着手逃出屋外。
女孩比他更熟悉地形,带他穿梭在庭院假山石之间, 灵巧地避开一队又一队贺兰家丁。
“那片芍药,看见了吗?”女孩指向庭院东南角。
谢无愁蹲在山石后,循着她的指引望过去,只见黑暗里密密团簇着大坨大坨的黑影,乍一看,竟像无数堆叠的人头。
他惊得喉咙一咯。
附近连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片火把光芒照过来,乍然映红了谢无愁的眼睛。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芍药——鲜红欲滴,饱满肥厚到了诡异的地步,每一朵都有人头大小。
女孩小声告诉他:“那是用人的血肉养出来的花,地底下全是腐烂的尸体。”
谢无愁呼吸微颤,认真求证:“你是听别人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
女孩沉默一瞬:“亲眼看见。”
谢无愁深深吸气,旋即他想到在这里呼吸到的空气里全是尸骨散发的气息,屏息不及,差点儿呕了出来。
家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女孩带着谢无愁逃离这座庭院,途经一处泛着银鳞月光的池塘时,她转头望了望他,似乎在判断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谢无愁望天叹气:“你说吧!只管说!”
女孩点点头,幽幽道:“你看这池子里的鱼,养这么肥。”
谢无愁吸气望下。
听到动静又闻见生人气味,那些红彤彤、金灿灿的肥硕大鱼猛然跃出水面,冲着这两个孩童用力吧唧嘴。
叭叭叭!啪啪啪!
“嘭!”
这次没能获得食物,一条条大鱼笨重地落回水池,掀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谢无愁木然着脸、紧绷着腮帮,点头:“嗯,我能想象。”
再往外逃,便是那些首尾相连,嵌套无穷的“善院”——他们平日居住的地方。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贴着廊壁往前挪。
桧木拉门大屋子里都点起了灯,嬷嬷们的声音回荡在一间间隔院。
“是谁给了你们生命与荣耀!”
孩子们齐声:“贺兰家族!”
“你们愿意为了贺兰家族战斗到死吗?”
孩子们稚嫩的呼声几乎掀起了屋顶:“愿意!愿意!”
“若是有人想把你们带走,你们会对他说什么?”
孩子们急道:“让他滚!”
“孩子们哪!”嬷嬷悲声道,“那些坏人迟早有一日会闯进来,掠夺你们,残害你们,让你们的灵魂与他们卑劣的灵魂一起永堕炼狱,若是到了那一日,你们应该怎么做?”
孩子们默默转头,望向木壁上的刀具箱。
“对了,对了!”嬷嬷欣慰道,“绝不可以活着沦陷到那些恶魔的手里。”
贴在廊壁上的谢无愁,只觉一缕又一缕寒气顺着后背渗进了自己的骨血。
他心头涌起怪异的直觉,像预言,又像某种即视感。
他好像……预见到了那一天。
有正义之士拿到了贺兰世家作恶的证据,然而当他们杀进来时,这些孩子却惨烈地死在了他们面前,用生命控诉他们的“暴行”与“罪恶”。
“嘶!”
谢无愁抱住脑袋,撕裂的剧痛密密麻麻袭来,拼命噬咬他的意念与心脏。
他的眼眶不断收缩,瞳孔一下一下剧烈颤抖。
他想不起来……那些背上了骂名的人,他们被镇在碑下……他们是……
不行……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冰冷刺骨的剧痛,令他想要哀嚎,想要怒吼,想要呜咽呻——吟。
一只温暖的小手伸过来,隔在他与寒冷的廊壁之间。
女孩轻柔地抚着他的脊背,小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再坚持一下下,我们一定可以活着逃出去的。”
谢无愁怔怔转头望向她。
月光照进她清亮的眼睛,他看见了坚定茁壮的希望。
“对,”谢无愁点点头,带着哭腔说道,“我们一定会逃出去!我一定要揭穿他们,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女孩认真道:“不要让他们继续颠倒黑白。”
他的双眼越来越烫,用力攥紧女孩的手:“我们一起!”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逃、逃、逃……
嵌套的善院实在太多了,谢无愁双腿沉得像是灌了铅,他咬紧牙关,与女孩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相互拉扯扶持着,不停地逃、逃、逃!
前路茫茫看不见尽头,家丁无处不在。
沉重的麻木和疲惫感令人无数次想要放弃。
谢无愁呢喃:“振臂一呼易,负重前行难。”
女孩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才重!我哪有你重!”
谢无愁失笑,笑得脸颊酸酸的:“我我我。”
他的心脏滚烫得厉害。
一种极其剧烈的情愫,令他热泪盈眶。
此刻他与女孩之间的情意,竟远胜于友情或者爱情,比亲情更加饱满浓烈,叫人感动到难以言说。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谢无愁寻遍脑海,挑不出一个字词来形容。
忽然女孩惊喜地跳了起来。
“门!”
谢无愁周身一震,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静静伫立着两扇漆黑高阔的大宅门。
扶玉这个邪魔佯装不敌,往君不渡怀里一撞,由着他把她摁到了地上。
他反手举剑,刺向她。
扶玉兴奋颤栗:好好好,就是这个杀人的眼神!
“铮——”
剑尖在距离她瞳孔一寸处停住。
扶玉:“……嗯?”
他杀了这只邪魔化身,她就要去别处办事了,怎么突然停下来?
隔着九衢尘,她茫然与他对上视线。
他极慢极慢地偏了偏头。
压抑不住的磅礴杀机与威压之下,他忽地开口:“&*?”
扶玉瞳孔寸寸收缩。
生死一瞬,毛骨悚然。
刹那间,她感受到了一整个世界的杀意与爱意。
她心脏炽热,缓缓张口,纠正他的发音:“起来啊。”
“……”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烈火,仿佛要将她的神魂拉进他的魂魄中,与他一起焚烧殆尽。
“天罪之眼看着呢,你要对一个邪魔做什么。”
扶玉反手一挥,定住这道持剑的人影。
她匆匆退离,惊魂未定。
“咳,办正事。”
抬眸一瞥,只见被定在时光之中的君不渡眼珠极慢极慢地划动,一寸寸渗出幽黑的暗光,深不见底。
她遁出老远还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
简直阴魂不散。
很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扶玉的注意。
君不渡向天南方向发出的这道剑光,竟然先行斩破了濯天神宗一处炼尸秘地。
扶玉意念一动,落入其间。
只见一道女子身影正在狼狈逃窜,好一个灰头土脸,遍身血污。
“……”扶玉唇角微抽。
她万万想不到,竟在这个梦杀术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她是元婴,无意间发现了濯天神宗用活人炼尸的秘密,被一个化神老怪疯狂追杀,绝境之间窥见一抹清光,突破化神,绝地反杀。
炼尸秘境暴露,濯天神宗一时顾不上追杀她。
扶玉眯眸望向曾经的自己逃遁的身影——不得不承认,她逃命的本事属实一流,就连她自己也一错眼就跟丢。
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身影。
“嗯?”扶玉惊奇挑眉。
难怪梦术构建了这幕场景,原来贺兰蕴仪也到过这里。
只见年轻的贺兰蕴仪跟随在秋浅月身边,错愕地望着遍地血腥残尸。
“啊!”她掩唇惊呼,“这里不是濯天神宗吗?有人在公孙叔叔的宗门里行凶!”
秋浅月眸光微动,轻声呢喃:“是啊……公孙晋徒,他可真是大意啊。”
“怎么办?”贺兰蕴仪又惊又怕,“母亲,我们现在怎么办?”
秋浅月安抚她:“孩子别怕,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哦……哦。”
秘地一角暴露出来的实在太过黑暗血腥,贺兰蕴仪胸间抽搐,花容失色,强忍着不适叮嘱母亲千万小心,然后便匆匆离去。
扶玉笑:“此事之后,濯天神宗风平浪静,不曾惩处一人。直到我发迹之后,灭他满门。”
她轻描淡写的话音如同画外音,透过天罪之眼,落进凡尘。
活像反派魔头挑衅天下。
“嘎——嘎——吱。”
月光下,两个孩子艰难地推开了贺兰府邸的大门。
谢无愁吞了吞口水,望向眼前光明灿烂的生路,惊喜又不敢置信。
这一路逃生,虽然艰难,却也顺利得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快走!”
他反手攥紧女孩的手腕,跨出门槛,奔向前方。
后方忽然传来阻滞。
他身躯微震,缓缓回眸。
只见一群家丁发现了他们,举着火把追来,女孩停了下来。
谢无愁脑袋里轰一声响,“快,快跑!”
“跑不掉的。”女孩轻轻地说,“你走!”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猛然抬手一推,把谢无愁推出门外。
他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又惊又急,手脚并用往门槛爬去。
他瞳孔颤抖,急道:“不,不,我们一起走!”
女孩从怀里掏出一物,猛地摔到他身上:“记住你的话,带上证据,走!不然我就白死了!”
她返身用力关上大门,双手抓住左右扣环,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
谢无愁痛叫出声:“啊啊啊啊——”
家丁们一拥而上抓住了女孩。
他们把她往后拖,两扇大门砰砰作响,撑开又合上,撑开又合上。
这把孱弱的锁始终定在那里,像一枚定海神针。
“走!走!走!”
谢无愁紧紧抓住手中的证物,爬起来,一边哭一边踉跄着往远处跑。
“啊……啊……啊!”
心中的悲愤和痛苦几乎将他撕碎。
眼前忽然白光一闪。
他第一个从梦境中脱出。
这里是一片死灰色的废墟,深入地底,谢无愁顾不上其他,低下头,望向掌心里那一卷微微发光的竹册。
心脏剧烈颤抖,他跪地,张口,仰天发出嘶哑的痛呼:“啊……啊!!!”
这是一个女孩拼死送出来的证据。
他亲眼见证了那一切,他仍然记得她掌心的温度,更记得她眼睛里燃烧着的不灭的火。
她最终去了哪里?
是那片芍药,还是那个鱼池?
谢无愁胸腔抽搐,痛得喘不上气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邪道中人总是不怕死。
他也终于明白了曾在自己胸膛里面激烈涌动的情愫是什么,它不是亲情,不是友情也不是爱情。
是同道。
是战友。
第118章 因果缠身诸邪辟易 梦魇。
天罪之眼下, 谢无愁手捧证据竹简,跪地痛哭。
他曾经以一篇《天仙神女赋》名扬天下,可谓文采斐然。
此刻, 满腔激荡与哀恸几乎冲破他的心脏,他仰天长啸,一篇征讨贺兰氏族的檄文脱口而出。
热泪盈眶, 呕心沥血。
一字一句传遍天下。
大多数老百姓其实听不懂他的讨贼檄文,但他们有眼睛,自己可以看。
方才所有人便屏着呼吸、攥紧手掌, 心神紧紧跟随两个逃亡的孩子,替他们提心吊胆, 为他们打气鼓劲儿。
看见女孩牺牲自己替谢无愁争取时间,让他带着证据逃出来时,百姓们的心情其实与谢无愁并无二致。
他们听不懂谢无愁的骈文, 却能够深刻共情谢无愁的愤怒与痛苦。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粗话——
“我草贺兰八代祖宗!”
群情激愤, 怒不可遏。
几个藏身人群的家伙悄然交换视线,纷纷开口。
“大家别那么激动, 冷静点冷静点, 谁知道那所谓的证据是真是假啊?邪道中人弄虚作假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么?”
“再说贺兰世家都被灭族了, 人死为大, 还是积点口德吧。”
“你们也不想想,这种事要是真的,神庭还能放任不管?”
消息传上十三重天,却进不了三位主神闭关的创世殿。
主神忙于大业, 无暇理会外间一切琐事。
殿前几位大神官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小小一个天南域,怎么这么久还没攻下来!右宫大统领属实失职!”
“天罪之眼不停下,叫我们如何辟谣?”
“但愿圣女反杀神巫吧……”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新的战报如滚雷般轰了上来。
征伐天南域的重军大败!右宫大统领战死!
“我们的人,遭遇了邪魔大军……”战报如秋天的落叶,从大神官手里缓缓坠出,“邪魔……是我们自己打开封印,放出来的邪魔!”
几位大神官神色迷惘,面面相觑。
抬头望向紧闭的创世殿,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主神们正在进行的“大业”,究竟……是什么?
溃败的神庭逃兵途经一座座城池,遭遇了无数白眼和冷脸。
“这些蠢货蝼蚁还敢甩脸子,”逃兵阴恻恻笑道,“待会儿邪魔杀过来,就拿你们做肉盾!”
“没有神庭保护,你们这些废物,通通都是邪魔口中食!”
“等等……那是什么?”
攻打万仙盟的神庭军并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情。
此刻后知后觉,城池上方竟然有画面。
画面里,邪魔肆虐,漫山遍野。
人族修士结成固若金汤的防线,一次又一次杀退那些铺天盖地的邪魔。
统御三军的是一个剑修。
清冷淡漠如谪仙。
他轻易不动,每次出手,定是在万军之中斩首最强大的邪魔。
一名逃兵哈哈大笑:“看见没有,那是我们主神出手了,厉害吧,叫你们这些泥腿子长长见识!”
四周百姓投来了异样的眼神。
同为逃兵的同伴敏锐察觉不对:“那是上古……”
逃兵瞪眼:“上古又怎样!”
同伴有气无力:“你看一看他手里的剑,九衢尘。”
逃兵不以为意:“九衢尘,那又怎……什?!”
霎那间神庭逃兵齐齐噤声。
那不是什么主神,而是“那个人”。
这些逃兵不久之前刚被邪魔击溃,看见那些青面獠牙的异族就胆寒。
画面里的邪魔,何止他们遭遇的千万倍。
“不是说,被那个人屠杀的,都是善良友好、不肯屈服于他的种族?他杀的不是邪魔吗?”
“他好强……”
一个断臂的逃兵狠狠骂了句脏话:“是哪个狗娘养的把邪魔放出来害老子!”
眼见形势不对,人群里立刻又冒出声音来——
“你们是神庭的人,怎么能说这种蠢话!能不能有一点判断力啊!什么邪魔,这么假,都是假的,你们居然这都分辨不出来?”
“这是邪道中人使的障眼法,懂?”
“蠢货才上当!”
“这么假的邪魔也能信?真不是男人!”
这群人平时这些人藏身百姓之中,相互喊话配合,颇有一呼百应的效果,屡屡奏效。
用这手法尝惯了甜头,本能就在逃兵们身上施展开来。
一时间你呼我应,好不痛快。
他们竟不曾想到,这些逃兵刚被邪魔大军击溃,又是伤痛,又是窝火,又是恐惧。
此刻在逃兵面前如此叫嚣,无异于火上浇油。
“砰!”
其中一人被逃兵揪着衣领拎了出来,重重掼在地上。
“啊哟……”
众人低头一看,是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
一名神庭逃兵狞笑着抽刀抵住他的裆。
“你说老子不是男人?老子这就送你进宫当太监!”
瘦小男人吓得尿了裆。
“别别别,自己人,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啊啊啊!!!”
逃兵手起刀落,瘦小男人抽搐着双腿翻滚哀嚎。
另外几个藏在人堆喊叫的同伙也被逃兵们揪了出来,一个接一个踩踏在地上。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真的都是自己人啊!”
“我们都是每月十五在神殿里领钱的!”
“平日都是我们在编造那些邪道中人抢小孩的故事……”
逃兵们对视一眼,头皮发麻——这他娘的,恐怕当真是自己人!
然而此刻周遭百姓的目光已经十分不善,逃兵们用力咽了咽唾沫,心一横,干脆利落道:“好一群歹毒的腌臜货!还敢胡乱攀咬!杀!”
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逃兵们呵呵笑:“呸!别信这些贼眉鼠眼的货!嘴里没一句真话!”
城中百姓:“……”
你们也差不离,狗咬狗!
扶玉并不是故意把君不渡最帅的画面呈现给世人。
他只是太忙了。
总是在战斗,没完没了战斗。
偏偏战斗的时候这死鬼总是最迷人。
她挑挑眉,并不分出心神去看他,而是施施然跟着贺兰蕴仪回到了贺兰家。
贺兰世家占地一整座城。
从半空俯瞰,主宅这一边精致华贵,院落小而美。安置孩童的“善院”则像是密密麻麻排布的卵,肥硕、臃肿,沉沉坠在头颅般的主宅之外。
贺兰蕴仪进了主宅,回到自己的绣阁,盘膝上榻,定神打坐。
扶玉闲坐在对面檐角,望着这座贺兰城。
“魔窟啊魔窟。”
战士们在前线以血肉之躯扛起塌天之祸,后方却养肥了这样一条披着仁善外皮的大肉虫。
只叹那时整个世间都在倾覆边缘,生灵涂炭,命如草芥。就这锦绣窝般的贺兰城,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绣阁里,贺兰蕴仪忽然身躯颤抖,印堂发黑,脸上浮起浓浓的挣扎和恐惧之色。
“嗯?”
扶玉心念一动,矮身越过窗棂,落在贺兰蕴仪榻前。
“滚……滚……滚……”
贺兰蕴仪额头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银牙紧咬,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吐出骂声。
扶玉愕然:“在我梦杀术里还能梦魇?”
这梦魇,有点东西。
扶玉来了兴致,思忖片刻,掐诀,点中贺兰蕴仪额心。
“真官弃绝,诸噩临身——梦显!”
眼前陡然一黑。
贺兰蕴仪缠身的噩梦显化了出来,只见绣阁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黑,空气里浮满霉朽的絮状物,贺兰蕴仪手中握剑,颤抖的剑尖直指那一处精雕细琢的酥红木楼梯口。
“啪叽、啪叽、啪叽!”
有一个黏腻沉重的东西在上楼。
“滚!滚!”贺兰蕴仪崩溃地喊,“别缠着我!别缠着我!你怎么不去投胎啊!”
扶玉身为大祝师,当然不会怕鬼。
她只是受不了鬼物一惊一乍地突脸。
于是她单手掩面,眯起双眼,从指缝望向楼道。
“啪叽!”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终于探了上来。
一大蓬湿漉漉的头发。
扶玉面无表情放下手:“水鬼而已,大惊小怪。”
贺兰蕴仪剑尖与嘴唇一起发抖,双眸瞪得白多黑少,嘶声喊道:“滚!滚!滚!”
水鬼并不滚,它渐渐探出楼道。
湿黑的乱发整蓬垂下,挡住头脸和胸口,发丛间隐隐有一些泛着油光的灰绿苔。
“你不要过来!”贺兰蕴仪胡乱挥动手里的剑,“是你自己死的,我没害你!”
水鬼越走越近,那一蓬漆黑湿发缓缓蠕动飘飞,就像浮在水中一样,一绺一绺,漫向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惨叫起来:“啊啊啊!”
“唰唰唰——”
她疯狂挥动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劈在水鬼的身上,却毫无阻碍地透体而过。
扶玉挑眉。
打不到,那是有点吓人了。
不过照理说,她如果碰不到这个鬼,那这个鬼也同样碰不到她。
念头刚一动,就见湿黑的乱发缠到了贺兰蕴仪身上,一束束,一束束,如活物般,往她七窍里面钻。
扶玉:“……”
呃,是真的十分吓人了。
贺兰蕴仪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呃啊!”
她总算惊喘着醒来。
湿漉漉的是她自己的头发,苍白如鬼的是她自己的脸庞。
“孩子,又做噩梦了?”
秋浅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贺兰蕴仪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和头发。
贺兰蕴仪哭着扑进她怀里:“母亲……母亲……”
“没事了,没事了。”秋浅月轻叹一口气,露出烦恼之色,“蕴仪,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母亲,母亲也不知道该如何帮你,这可怎么办呀。”
贺兰蕴仪咬着嘴唇,连连摇头:“我不记得了。”
扶玉心念一动,提步踏入风中。
水鬼头发上那种油脂浸过的苔,通常生长在附近有屠户的水井里。
贺兰城里没有屠户。
扶玉念头闪逝。
不多时,她感应到了贺兰蕴仪记忆中的一处乡村水井。
停在井边,垂眸望下。
井水极深、极冷。
透过幽暗的井水,扶玉看见了一具覆满尸蜡的灰白身躯、一蓬将脱未脱的湿黑乱发。
“找到你了。”
五指一握,尸体从井底提上来,躺在她脚边温暖干燥的大地上。
“让我看看你死前发生了什么。”
村里来了两个天仙般的人。
一大一小,高贵圣洁,见人就给钱,好似两尊活菩萨。
村里的疯女人呆呆看着贺兰蕴仪:“妮儿,俺的妮儿……”
她踉跄着追上去。
恰好秋浅月离开了贺兰蕴仪身边,疯女人小心翼翼靠近贺兰蕴仪。
“妮儿……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小小的身躯忽然一僵。
“是俺家大花!”疯女人哭泣出声,“俺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找不到你,找不到……三年了,三年了,大花长高了这么多!”
贺兰蕴仪瞳孔惊颤,看清女人乌黑的脸,她的腮边浮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我不认识你!”六七岁模样的贺兰蕴仪底气不足地说,“我乃贺兰世家嫡女,你找错人了!”
疯女人急道:“大花,是大花呀,大花脚下有胎记的,不信你脱鞋子看一看啊!”
贺兰蕴仪脸颊涨红:“滚开啊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上前动手拉她:“谁也别想再抢走俺的大花!俺一直在找你!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必须跟俺回家!”她蓬头垢面,灰头土脸,身上全是腥腐酸臭。
远处传来秋浅月温柔典雅的呼唤:“蕴仪?”
贺兰蕴仪急切想走,却被疯女人弯腰扯住了衣袖。
她一时挣脱不开,眼见秋浅月就要过来,慌乱间掌心蕴了灵力,砰一声把疯女人弹开。
疯女人踉跄摔出好几步,“噗通”一声,身躯倒栽进井里。
“蕴仪?”秋浅月又唤,“你那边怎么了?”
贺兰蕴仪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没事,母亲。一个疯子,认错人了。”
远远地,传来小贺兰蕴仪干涩的声音。
疯女人用力抓挠着湿滑的井壁,身躯不停地往下滑。
“噌、噌、噌、噌……”
“闷嗵。”
许久。
扶玉缓缓直立身躯。
“啧。”
第119章 真不知情假不知情 润物细无声。
扶玉闲闲坐在窗台。
她很没正经地跷着二郎腿, 手肘搭在膝上,歪着身,手背懒洋洋托在腮边。
算一算时间, 那具尸体在井底差不多泡了小十年。
扶玉屈指轻叩窗棂。
她笑笑地对屋中惊魂未定的贺兰蕴仪说道:“看不出来你年轻时候还有一点人性。”
做了坏事好歹还能知道错、知道怕。
到后来祸乱百姓背叛师门的时候,此人已经彻底蜕变为“正义的化身”。
“孩子啊,”秋浅月眉心轻蹙, 愁道,“母亲是真的很为你着急呀,身为贺兰家主的嫡女, 你及笄之后,修为竟然不进反退……再这么下去, 你会失去继承人资格的呀。”
贺兰蕴仪身躯一颤,连忙从秋浅月怀里挣出来,急道:“母亲, 我一定可以的, 我一定可以!只是近来总是做噩梦而已,我可以克服, 真的真的!”
“唉……”秋浅月幽幽长叹, “母亲当然愿意相信你, 可你修为久久不动, 你父亲对你已经十分失望了。”
贺兰蕴仪咬住下唇,眸光剧烈地闪烁。
秋浅月道:“他已经第二次动了念头,想要在善堂里面挑几个天资好的培养培养,蕴仪, 母亲真替你担心呀。”
贺兰蕴仪急得眼眸发红,失声叫道:“母亲!”
秋浅月叹息:“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啊。”
贺兰蕴仪咬唇半晌,默默点头。
扶玉跟在她身后离开绣楼,前往贺兰循居住。
白日里,莲池金光粼粼,荷叶如碧玉,时而水花溅起,莲盘里滚动数滴晶莹。
莲叶之下,金红憨胖的锦鲤游来游去。
贺兰蕴仪无心逗弄,快步越过鱼池,穿过长廊与小花园。
艳丽的芍药在阳光下盛放。
花枝招展,风过不动。
扶玉心念一动,抬起手指,冲着芍药下方的花土挑了挑。
“扑簌!”
泥土松动,一样异物探了出来。
贺兰蕴仪循声望去,看见一截……人的指骨。
她猛然别开头,加快脚步,穿过雕梁画栋的侧廊,疾步来到主屋长檐下。
扶玉:啧。
手指晃了晃,白骨沉回泥下,花土覆落。
她悠然踏进正屋。
只见贺兰蕴仪端正行过礼,跪坐在贺兰循下方,聆听他的教诲。
贺兰循皱着眉,指指点点道:“你跟你母亲出门捡人的时候悠着点,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回带!净给我添麻烦!”
贺兰蕴仪颔首应是。
贺兰循冷笑:“同情这个同情那个,也不看看带回些什么人,没规矩没教养!什么青楼的,讨饭的,往后都不要带回来!”
贺兰蕴仪乖乖应是。
“还有,”贺兰循伸出一根手指晃悠,眯眼道,“多留意那些根骨好的修炼苗子。”
贺兰蕴仪微微一惊,抿唇点头:“是。”
屏风背后忽然绕出来一个头发芳香的小女孩,她张开双臂,扑到贺兰循的腿上,仰起脸来甜甜地唤他:“父亲!”
然后她看见了贺兰蕴仪,冲着她绽开笑容:“姐姐!”
贺兰蕴仪掐住手掌,敷衍点点头。
“回去修炼吧,”贺兰循很不耐烦地挥手撵人,“上点心,你都多久没长进了。”
贺兰蕴仪咬唇:“是。”
她瞥了小女孩一眼,垂首离开父亲的大屋。
途经芍药丛时,本能望向那一处出现异物的地方。
花土已经覆得平平整整。
贺兰蕴仪强撑着姿态回到秋浅月身边,委屈道:“母亲,父亲把善院里的那些带在身边,他真的打算培养别人?”
危机感令她坐立不安。
秋浅月安慰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还是贺兰世家的继承人呀。”
贺兰蕴仪并没有得到安慰,现在二字,反倒更让她焦灼地咬紧了嘴唇。
现在?那将来呢?
秋浅月温柔道:“孩子啊,只要你能尽快摆脱噩梦,专注修行,母亲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世间最闪闪发光的人呀。那样的话,没有人可以抢走你拥有的一切。”
“母亲,你说得对。”贺兰蕴仪孺慕地望着她。
秋浅月抬手轻抚她的发顶,偏头,俏皮地说道:“千万要相信自己呀,你一定可以战胜那个噩梦的!”
“可是母亲……”贺兰蕴仪眼眶里涌出泪水,“噩梦里的鬼,她好脏,好臭,好可怕,她一直缠着我……”她咬唇踟蹰,半真半假的问,“世上有那么多人在脏臭的泥潭里挣扎,我却锦衣玉食,母亲,那个鬼,她是不是在恨我为什么可以过得这么好?我是不是不应该过得这么好?”
秋浅月垂眸,眼角轻轻掠过一道光。
她蓦地扬起脸来,冲着女儿露出灿烂的笑脸:“小笨蛋!当然不是这样呀!”
她用上很大力气来安慰女儿,语气甚至有几分夸张,“你可是最尊贵,最美好的世家嫡女,你是正义善良的化身,你怎么可能会有错?谁与你作对,错的一定就是她,倘若整个世界都要与你作对,那错的一定就是这个世界啊!”
贺兰蕴仪微微张大了嘴巴,眼神一下一下剧烈闪动。
她恍惚失神:“是这样吗……是她想要把我拉进泥潭里去,变得和她一样,我才不要和她一样……她好恶毒啊!她见不得我好,她故意要害我!”
“孩子啊,你还是太善良了。”秋浅月长叹一声,“人心险恶呀,你千万要记住,永远不要去同情那些低贱的、愚昧的人,他们与你云泥之别,根本不配为人,你明白吗?”
贺兰蕴仪眼睛里一寸一寸亮起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母亲!”
秋浅月离开之后,贺兰蕴仪咬住唇,再一次尝试入定。
噩梦又来了。
扶玉笑吟吟跳下窗台,动一动手指,梦境在这座绣阁中显化。
贺兰蕴仪脸色仍然惨白,指尖仍在轻颤,但她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
水鬼登上酥红木楼梯,摇摇晃晃一步一个水印向她靠近。
湿发疯长,缠向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忽地冷笑:“你竟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飞舞得满阁都是的湿黑乱发停滞了一瞬。
贺兰蕴仪抬起一双微颤的眼睛,脸上浮起恨意:“做我母亲,你也配!邪魔来时你在哪里!当初你抛弃我,如今又眼红我过得好,想要毁了我的一切!你自私、卑劣,不配为人——该下地狱的人明明是你自己!”
一句句话音铿锵落地,她的周身竟渐渐泛起一层金色微光。
那些湿黑的头发缠过来,立刻被正义的光芒灼伤,吱吱尖叫着往后躲。
长发底下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水鬼喃喃:“我没有抛弃你啊……你爹爹为了保护我们早早就死了……孤儿寡母的我得出门挣钱活命啊……你丢了,我急得四处找啊四处找……大花,娘爱你啊……”
贺兰蕴仪身上的金光蓦地变淡。
只一霎,她又被那些水草般的腥臭头发缠住。
它们疯狂往她七窍里面钻。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挣扎不出。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还是斗不过这个鬼……为什么……
不不不……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回响在贺兰蕴仪的脑后,仿佛无数男女老少的嗓音重叠在一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倘若败给心魔,你将变成一个废人,扫地出门,自生自灭,永远烂在泥潭里吧!”
贺兰蕴仪疯狂挣动:“不……不……不!”
她顾不上去想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焦急地分辩,“这个水鬼它撒谎!它撒谎!它说的根本就不是真的!它根本不爱我!它不爱我!”
那个声音又道:“对,她不爱你,她要是爱你,看到你过得这样好,应该为你高兴才是,她为什么反而要害你?”
贺兰蕴仪醍醐灌顶。
“没错,一个自私愚昧卑贱的人,她根本就不配做我母亲!我的母亲只有一个,那就是贺兰世家最尊贵的主母!”
随着话音落下,贺兰蕴仪周身绽放出高贵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犹如烈焰,熊熊而起,那水鬼在这样灼热的神光之下一触即溃,吱吱尖叫着灰飞烟灭。
光焰愈发炽盛,燃尽了阁楼,燃尽了噩梦。
“嚓。”
一声清越的玉碎之音从贺兰蕴仪脑后传出。
她蓦然睁开双眼,眼睛里亮起一片脱胎换骨的精光。
她成功了。
只是似乎出了一点小小的状况……
“啊呀。”
贺兰蕴仪低下头,烦恼地望着床榻上那根断裂的玉簪。
“方才动静太大了,竟弄坏了母亲送我的及笄礼物……糟糕。”
“不过今日彻底摆脱心魔,母亲一定会为我高兴!”
“从此再无人能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我出身尊贵,广行善举,我所做一切便是绝对的正义!”
“母亲我彻底醒悟了,我好幸福!”
贺兰蕴仪像一只“涅槃凤凰”飞出绣阁。
扶玉凝望她的背影,半晌,挑眉失笑:“……哇哦。”
秋浅月这样的人,还真是难得一见。
扶玉捡起碎掉的及笄礼物玉簪,指尖抚过魇术刻印的痕迹。
“真是润物细无声的教导呢。”
摸准症结,扶玉便可以对症下药杀人了。
抬手一挥,令时空定格。
再一挥,明暗光影与流动云层在贺兰大宅上空飞速涌动,自西往东,如河川奔流。
梦术之中时光倒转。
扶玉心念一动,为贺兰蕴仪制造了一个新的梦境。
她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记忆封印解除。”
“啊——”
贺兰蕴仪惊喘着醒来。
她在云朵儿的大封印之下遭遇了重创,神魂不稳。
恍惚睁开双眼,瞳孔一震,又一震——她竟然回到了自己年幼的时候。
只是……
她为什么身处善院,穿着打扮和周围这些小孩一模一样?
“我是嫡女贺兰蕴仪,谁敢……唔!”
“啪!”
后背忽然挨了管教嬷嬷重重一掌:“放肆!你也配当大小姐!你是三号!”
贺兰蕴仪惊怒交加:“你!”
见她还敢瞪人,几个管教嬷嬷对视一眼,视线变得冰冷。
“忘了规矩?关她禁闭,再有下次……”
贺兰蕴仪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何故回到了过去,眼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根本不可能反抗这些五大三粗的嬷嬷。
一个嬷嬷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贺兰蕴仪扔进了小黑屋。
“嘭”一声震响,光线消失在眼前。
贺兰蕴仪银牙紧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定又是那个神棍!自己出身卑贱,便来抢夺我的大小姐身份!真叫人恶心!你也配!”
黑暗里不知时间流逝。
贺兰蕴仪渐渐感到腹中如火烧,喉咙里好似塞了把沙砾——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到饥饿和干渴的滋味了。
她冲到门边,用力拍打厚重的门扉。
“我要食物和水!”
无人回应。
“嘭嘭嘭!嘭嘭嘭!”
“来人啊!给我食物和水!”
许久,终于有人嘎吱一声拉开了门。
贺兰蕴仪眸带薄怒:“多长时间了,为何还不给我送——啊!”
来人一脚把她踹倒在地。
“你……”
门外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只见一道山峦般的黑影立在门缝之间,冲着她一脚踹过来:“再敢吵吵弄死你!”
贺兰蕴仪捂住嘴巴退到角落。
“砰!”
木门重重摔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被滔天恨意烧得通红。
“等着……等着……这些害我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半夜。
有人很轻很轻地推开一条窗缝。
贺兰蕴仪瞳孔骤缩。
“三号……三号……”一个女孩压着嗓子轻声唤她,“你在哪?快,我给你带了一点馒头和水,快来拿!”
贺兰蕴仪拖着虚弱疼痛的身躯挪到窗下:“谁让你来的?”
母亲最是心善,难道是她?
“没有谁啊。”女孩用力踮脚把东西递进来,“在我出生的青楼,有人被关柴房,孃孃们都会给她送……”
“啪!”
女孩手里的食水被拍飞。
贺兰蕴仪厌憎到滴水的声音一字一字从牙缝间挤出:“什么脏东西也敢碰我!恶心!”
女孩愣愣地。
片刻,捡起东西,悄然离开。
贺兰蕴仪险些气炸了肺,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不得平静。
堂堂世家嫡女,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一夜无眠,恨怒交加。
心中不住发誓,一旦脱困,定将这些人千刀万剐,剁碎千百遍。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让我见到父亲和母亲,我就可以拿回自己的一切!”
神明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
次日,两个嬷嬷冲进来把她拎出禁闭室,带进浴桶,粗鲁地洗涮,用芳香的脂皂反复清洗她的头发。
“弄干净点,家主最讨厌有虱子。”
贺兰蕴仪气笑。
她怎么可能有虱子?她又不是那些卑贱的下人!
沐浴之后,她的头发芳香刺鼻。
嬷嬷领着她,穿过连廊,来到一座深黑的大屋之下。
“还不进去吗?”
嬷嬷唇角浮起诡异的笑:“急什么,赶着投胎?”
贺兰蕴仪大怒,暗暗记下这张脸。
不多时,其它善院的孩子也陆续被带到了这里。
领头的嬷嬷躬身入内请示,片刻后返身出来,示意孩子们进。
贺兰蕴仪微微冷笑,抢在第一个冲进门槛。
“父亲!”
黑色雾气之中,贺兰循依旧是熟悉的模样——身穿白竹纹葛布宽袍,披发跣足,道骨仙风。
贺兰蕴仪委屈地扑向他,伏在他腿上。
“父亲!我是你的女儿呀!”
片刻,一只大手缓缓覆上她的发顶,贺兰循带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当然是。”
贺兰蕴仪惊喜地抬起头,却见贺兰循笑得诡谲。
他扬了扬袖,几个孩子都扑到了他的怀里,他左拥右抱,笑容森然。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好孩子!”
贺兰蕴仪身躯一颤。
“不、不是的。”她急忙分辩,“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你的亲女儿!”
贺兰循失笑:“这里哪一个不是亲的?”
孩子们齐声道:“我们与父亲血脉相连,我们的生命与荣耀永远属于贺兰家族!”
贺兰循歪头望向她:“怎么,你忘了嬷嬷的教导?”
贺兰蕴仪瞳孔惊颤,倒退一步跌坐在地,连连摇头:“不,不是,不是这样,这不一样。父亲你不记得我了吗?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
贺兰循朝她伸出手:“父亲当然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乖,听话,快来父亲怀里。”
“不——”
贺兰蕴仪失声惊叫,手足并用连连倒退,“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嫡女,你不可以对我做那种事情!”
周遭死寂一瞬。
贺兰循阴恻恻的视线扫了下来。
“什么事情?你知道我对他们做什么事情?”
“说啊,我对他们,做什么事情?”
第120章 善恶到头终须有报 注定的结局。
贺兰循阴恻恻的目光让贺兰蕴仪毛骨悚然。
她连连摇头。
“不对, 这不对,父亲你不能这样对我!父亲!”
贺兰循左侧那个客人抚着下巴阴声笑了起来:“贺兰兄,好久没见到还会吱吱叫的耗子了, 今儿就把她给我。”
贺兰蕴仪惊恐地望向这张浮在黑雾里的白惨惨的面容。
“公孙叔叔?!”
濯天神宗宗主,公孙晋徒。
“噫,这小耗子居然认得本座。”公孙晋徒笑嘻嘻道, “那更是非她不可了。”
“公孙叔叔我是蕴仪啊,”贺兰蕴仪着急,“我与母亲常去你们宗, 你明明是一个儒雅温柔的大好人,你不可以伤害我!”
公孙晋徒笑了:“谁说我要伤害你?我这不是准备疼爱你么?”
坐在左侧的客人已经在埋头吸食怀中孩童的寿元, 喉结耸-动,身躯也动。
“不、不……”
贺兰蕴仪连连倒退,后背撞上了高阔的门槛。
她被困在幼童的身躯之中, 如此孱弱, 一道门槛犹如天堑。
云朵儿遗留在大封印中的残念重创了她,她此刻的状态与一个普通孩童无异。
放眼望向殿中, 一幢幢黑影好似恶魔森林。
一条长鞭探过来, 圈住她的脚腕, 将她拖回黑暗的大殿深处。
噌、噌、噌。
手指无力抓握地砖, 她的表情越来越绝望。
秋浅月待她如珠如宝,她一生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大恐怖。
挣扎间她看见那些孩童的脸。
一张张僵硬的笑脸,竟比见鬼还可怕。
当她被公孙晋徒抓进怀里时, 绝望铺天盖地淹没了她,她崩溃地喊道:“母亲救我!母亲!母亲!”
公孙晋徒失笑:“你该不会是在喊秋夫人救你?”
几个客人对视一瞬,哄堂大笑。
一张张摇晃的丑陋的笑脸上满是讥讽, 公孙晋徒张嘴靠近时,贺兰蕴仪闻见了冰冷的腥臭。
冷硬的牙齿触碰到她的瞬间,她失声尖叫起来,拼命在公孙晋孙的怀里挣扎踢打。
恐惧的泪水滚滚落下。
“我是尊贵嫡女!我是人间圣女!不要碰我!滚开啊!啊啊啊啊——”
公孙晋徒耐心告罄:“吵死了。”
捏住她后脖子,一拧。
“咔嚓。”
好似断了截脆嫩的甘蔗。
贺兰蕴仪残留的最后听觉里,听见了野兽大口吸吮吞咽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
“啊——”
贺兰蕴仪再次惊喘着醒来。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一日一夜之前的善院。
她浑身颤抖,死死咬住嘴唇,许久惊魂未定。
“三号,你怎么啦?”一个小女孩关切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呀,你流了好多汗。”
贺兰蕴仪认出了女孩的声音——出生在青楼的那一个。
她厌恶地挥开女孩的手,哑声道:“别碰我!”
女孩:“……哦。”
贺兰蕴仪眸光剧烈闪动。
吃一堑长一智,她这次不再嚷嚷自己是大小姐贺兰蕴仪,静悄悄藏进人群。
夜间躺在大通铺上,她翻来覆去,周身忽冷忽热。
死亡的恐惧就像冰冷的毒蛇缠住她的心脏。
这一次没被关禁闭,明日还会被带走吗?
想起那间阴森黑暗的大屋,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又一个寒战。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边上的人忽然推了推她。
她缓缓转过头,是那个出身青楼的女孩。
女孩担忧地告诉她:“三号,我听见嬷嬷说,要让你去侍奉大人物。”
贺兰蕴仪瞳孔收缩成针。
女孩忧心忡忡:“那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贺兰蕴仪极不耐烦:“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啊,太好了!”女孩眼睛亮了起来,竟有几分雀跃,“那你想不想逃?”
“逃?”
“对啊对啊!”女孩激动点头,“我知道一条路线,可以躲开巡逻的府兵。”
贺兰蕴仪狐疑:“你怎么知道?”
说起这个,女孩的情绪却低落了下来,难过地开口:“其实已经有好多人发现这里根本不对劲了,他们把自己找到的证据藏在府里,用生命为代价,为后面的人找出一条逃生的路。”
贺兰蕴仪眸光一闪:“你确定可以逃出去?”
女孩摇头,正色道:“地图尽头有两条路,我们两个可以各走一边,要是哪一边是死路,另一个人就要在地图上做好新的标注,然后把它藏好,留给后来人——你能听懂我说的吗?”
女孩也只有六七岁,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贺兰蕴仪思忖片刻,又问:“那如果我们两个都出事怎么办?”
女孩微微一笑:“我们还有别的同伴啊!如果我们两个都出事,那么这两条路都会被标上死路,你别担心!”
贺兰蕴仪点头:“好,你把证据和地图给我。”
女孩从枕头里面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递给她:“如果被人发现,一定要想办法把它扔进水井里,这样以后打水的人就会发现它,然后像我们一样……”
贺兰蕴仪抓过竹筒,翻身往外跑。
“我要告发!这里有人想跑!我有证据!她还有同伙!”
她把竹筒高高举起来。
不多时,善院里灯火通明。
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把那个女孩踩在地上。
女孩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三号,我想救你啊,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你是不是人啊?”
贺兰蕴仪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在她看来,青楼出生的东西,低贱,肮脏,根本不配为人。
次日,嬷嬷们带走了另一个男孩。
贺兰蕴仪因为立功被留下来,成功逃过一劫。
“我天赋卓绝,道法精深,修为一日千里,很快就能凭借实力被母亲看见。我曾经拥有的一切,我会亲手拿回来。”
贺兰蕴仪的得意只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善院里来了一队持刀武士。
那个女孩受了三天酷刑,直到死,也紧咬着牙关没有供出自己的同伙是谁。
查不出来。
消息呈上去,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命令:“查什么,都杀了不就好了?”
刀光闪烁,一道道鲜血在阳光下飞溅。
贺兰蕴仪在连廊外被追上。
“不,不,是我告发了她,我肯定不是同伙啊——啊你们这些蠢货!”
沉重的刀锋斩断身体的感觉很有层次感。
贺兰蕴仪拖着变得轻了很多的身躯在地上爬,没爬出几步,眼前彻底暗下。
“啊——”
第三次惊喘着醒来,贺兰蕴仪神色木愣,半晌,长吸一口气,颤手摸了摸自己腰下。
身体还在。
又一次死亡让她从神魂深处透出虚弱。
在她看不见的檐顶,扶玉懒散坐着,望天叹气:“半神,就是这么难杀。”
贺兰蕴仪这一次重新吸取了教训。
在出卖那个女孩的时候,她瞒下了女孩还有同伙这件事。
女孩被带走数日,善院里果然风平浪静。
贺兰蕴仪总算松开紧绷了多日的肩膀。
她可以开始修炼了。
她,将用事实证明,自己是凤凰,不是山鸡。
她才不像身边这些人,又愚昧,又懒惰——注定永远是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蝼蚁。
她和他们不同,她必将出人头地,夺回自己的一切,把那个抢走自己身份的神棍踩进地底!
午饭后,现实给了贺兰蕴仪当头一棒。
她只是默默回忆了一遍法诀,就因为“赞颂贺兰氏族不认真”被罚了三十下手板子。
捧着红肿辣痛的手,贺兰蕴仪不得不忍泪高声颂读那些或真或假功绩。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她的眼睛这样说。
晚饭之后要练柔体之术。
连续下腰、一字马、脚尖踢后脑……姿态不够柔美要被罚。
贺兰蕴仪强忍恶心屈辱地做着一个又一个动作。
到了夜晚,精疲力竭的她脑袋一挨枕头就睡死过去。
直到清晨惊醒,后知后觉自己浪费了整整一日,修炼进度为零。
接下来的日子犹如复刻。
每一日做完嬷嬷的任务已经很累很累了,她根本找不到修炼机会。
日复一日的挫磨让她的眼神逐渐麻木。
她开始得过且过。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到那个时候我再专心修炼也不迟。”
光阴飞速流逝。
善院里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都长大了。
男孩们嗓音变粗,有了喉结,变成了不讨喜的样子。
贺兰蕴仪开始期待大孩子们被扔出去自生自灭。
然而盼来的却是一队修士。
“嬷嬷们说,我们长大了,该送我们到濯天神宗去修炼呢!我们也要成为修士了!”
孩子们欢呼雀跃,贺兰蕴仪如坠冰窟。
离开贺兰城,排队登飞舟时,一个摇摇晃晃的疯女人从旁边经过。
看见贺兰蕴仪的那一刻,蓬头垢面的疯女人双眼突然放光,手舞足蹈向她扑过来:“妮儿,大花!是俺家大花!”
疯女人被修士们一脚踢飞。
她吐着血,挣扎着往前爬:“大花……娘终于找到你啦……娘要带你……回家!”
她的身下便是一个泥潭。
她噗噗挣扎,狼狈又可笑。
贺兰蕴仪麻木多年的表情忽然崩塌,她崩溃地叫喊:“你一个废物有什么用!你根本救不了我!”
疯女人啪啪往前爬:“大花你等等,娘一定……娘拼上这条命,也要带你回家……”
贺兰蕴仪涕泪横流:“你早干什么去了!废物废物!没用的废物!”
她被不耐烦的修士一掌敲晕,提上飞舟。
再醒来时,遍地血污。
这是一处炼尸秘地,一个双手被鲜血浸得通红的修士正在怪笑着一件接一件处理“人材”。
惨叫声、呻-吟声、冲天的血腥……
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画卷。
贺兰蕴仪恍惚记起这个地方曾经被君不渡一剑破开,她跟随母亲路过,母亲说过,她会找公孙叔叔好好说一说。
“母亲……母亲……母亲……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管蕴仪啊……为什么……”
“啊——”
第四次醒来,贺兰蕴仪眼神恍惚了很久。
死亡的恐惧让她不住颤栗,她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愈发虚弱,像风中烛火。
熬到离开善院再修行的幻想破灭了。
贺兰世家根本不可能让这些被养得极不正常的孩子活着告诉外人这里面的真相。
她不能继续混日子了。
不想再死,她必须用尽一切办法开始修行。
她想到了一件事。
那些试图把证据送出去的人,收集到的东西有部分是从主宅偷带出来的,蕴藏着些微灵气。
她用惯了仁寿丹,可以熟练地从物品里汲取灵气。
求生、翻身的欲-望让贺兰蕴仪干劲十足。
她借助前人留下的安全路线,一处一处找到了证据,像大漠中的旅人,饥渴地汲取一丝又一丝清凉甘甜。
世间最难的便是从无到有。
有了这一份灵气滋养,她便有了旺盛精力在夜里入定修行。
修为悄然增长。
终于有一个嬷嬷慧眼识珠发现了她。
“快上报家主,咱们院里出了一个好苗子!”
贺兰蕴仪心脏怦怦直跳。
一夜无眠。
次日,一道令贺兰蕴仪魂牵梦萦的身影踏进了善院。
“母亲……”贺兰蕴仪热泪盈眶,仿佛隔了千年光阴、万重磨难,她终于见到了她,“母亲啊!”
她扑到秋浅月怀里,泣不成声。
秋浅月依旧像从前一样温柔,轻抚她的头发:“这孩子,怎么哭成这样?”
“母亲我好想你!”贺兰蕴仪压抑多年的委屈、伤感和愤怒一泄如注,“您怎么才来!怎么才来!”
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受了多少苦!
秋浅月失笑:“好了好了,别哭了。这么一根好苗子,快去见见你父亲吧,好好陪他说说话。”
贺兰蕴仪用力点头:“嗯!”
这一次再见贺兰循,她将不再是猎物,而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贺兰世家未来的嫡女。
行到半途,忽然看见远处浓烟滚滚。
善院与主宅之间的莲池、花园方向竟然发生了火灾。
“有人纵火!”家仆神色匆忙,“那火里添了鬼磷,极难扑灭!家主震怒!”
贺兰蕴仪觐见的事只能靠后。
她气到跺足。
“千万不要夜长梦多!”
正在咬牙暗恨,忽然有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贺兰蕴仪颤眸回头,看见了一张干净的、熟悉的脸。
疯女人收拾好了乱蓬蓬的头发,洗掉了脸上的黑垢,混进了这里,当上了嬷嬷。
贺兰蕴仪愕然张口:“你……”
“大花!”疯女人嗓音紧绷,眸光发亮,“娘来救你出去!快,趁着现在!就是现在!”
贺兰蕴仪呆怔片刻,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了疯女人的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咬紧牙关,强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疯女人着急地一股脑儿往外说:“大花,大花,你听着,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带上飞舟,娘救不了你,娘好着急,好着急,于是娘想了办法混进来,这些年娘偶尔偷偷看一看你,娘已经找好了逃出这里的路,快,你一定要跟娘走!他们这些人,不是好东西!”
贺兰蕴仪不为所动。
她好不容易为自己闯出了一条通天之路,为什么要逃?笑话!
“我不认识你。”她冷冰冰说道,“我将是未来的继承人,尊贵的世家大小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碰瓷。”
疯女人跌足:“醒醒啊,他们不是好东西,他们吃人的呀!”
贺兰蕴仪挥开她,避瘟疫似的逃开:“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再敢纠缠,我要叫人了!”
“大花……大花……”
贺兰蕴仪逃离疯女人身边许久,心脏仍然怦怦乱跳。
“这疯子该不会坏我的事吧?”
受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来到今天,让她放弃,比杀了她都难。
贺兰蕴仪提心吊胆等了几日。
终于传来消息,纵火的女人被抓到了。
接下来几日,贺兰蕴仪睡觉都不敢阖上眼睛。
又过了几日,得知纵火犯终于被拷打至死,死时仍然嘴硬,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待她的真正目的。
贺兰蕴仪长舒了一口气。
很快,她期待许久的好消息终于来了——家主召见她。
贺兰蕴仪按捺兴奋,任凭嬷嬷给自己洗干净头发,带着芳香来到主宅。
贺兰循果然不再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他抬手,招呼她到身边坐。
“好孩子。”他轻轻摩挲她的头发,“待会儿看见大小姐,叫她姐姐。”
贺兰蕴仪心脏一跳,瞳孔收紧。
她终于……要见到那个鸠占鹊巢的神棍了!她一定可以成功取代她,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多时,一道少女身影端正行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喊父亲,然后落坐下首。
贺兰蕴仪压住唇角的恨意和狰狞,抬眼望向少女。
“……”
来人并不是扶玉。
一个陌生的少女,夺走了“贺兰蕴仪”这个身份,头上戴着母亲赠送的及笄礼物。
贺兰蕴仪错愕地张了张口,想起父亲的交待,眸光闪烁,压着性子喊了声:“姐姐。”
少女蓦地攥紧手掌,咬紧牙关。
这一幕让贺兰蕴仪感到莫名地熟悉。
贺兰循挥挥手,很不耐烦地撵走了少女。
“父亲,她……”
看着少女远去,贺兰循笑眯眯把贺兰蕴仪拉进怀里。
“自己就能修炼啊?真是一个体内充满了灵气的好苗子啊……香,真香!”他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发出满足的叹息。
贺兰蕴仪察觉不对。
“父、父亲?”她惊恐地推他,“父亲,母亲说了,您是要培养我做新的继承人啊!母亲她已经把我当作亲女儿了!我会比那个女的更强,我……”
贺兰循噗地笑出声。
“傻孩子。”他狎昵地用指尖戳了戳她的头,“你母亲呀,只是找几块磨刀石,磨一磨大小姐那一把好刀子。你倒是想得美呢。”
贺兰蕴仪如遭雷击:“你在说什么啊……”
“哼。”贺兰循心情大好,“你母亲辛苦做了这么多,怎么舍得废掉她?瞧着吧,经过这一番磨炼,她定会成功摆脱懦弱的劣根,凤凰涅槃,从此成为贺兰家最好用的门面,最得力的走狗——啊,抱歉,忘记你看不见那一天了。”
贺兰蕴仪浑身一震,直勾勾盯着他:“……梦魇,是你们做的?”
贺兰循哟一声:“你居然知道,从哪听来的?”
贺兰蕴仪只觉天旋地转。她失魂落魄,呢喃道:“及笄之后突生心魔,破除那天,玉簪断了……原来是这样……”
贺兰循啧道:“这可不能叫我们家小蕴仪知道。说,谁告诉你的?不说吗,那我可要搜魂咯。”
他的手掌越来越近。
贺兰蕴仪颤声:“你敢?那些逃跑的、纵火的,哪一个不是宁死不屈,你敢搜我魂?”
贺兰循阴恻恻盯她片刻。
他道:“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我看得出来。”
贺兰蕴仪再坠冰窟。
他又道:“不过,我跟你是一路人,我也怕疼怕死呢。”
即将施展搜魂的五指蓦然变招。
抓下,爆开她头颅。
“啊——”
贺兰蕴仪再次惊醒,发出绵弱无力的呻-吟。
她感觉自己的魂魄里被灌满了铁水,沉沉坠在身后,拖拽不动,魂不附体。
她的脸色惨白如鬼。
她已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走完了每一条路,都是死路。
她怔怔望向前方,只看见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啊……真黑啊……”
这是一座魔窟,根本不可能逃脱,等待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绝望和死亡。
“我不要再轮回了……我不要了……我再也不要了……”
她开始麻木度日。
这一次她没有告发女孩,但也没有跟着女孩逃生。
所幸她状态太差,也没有被遴选为“天选之子”。
女孩逃生失败的死讯传来时,贺兰蕴仪沉默许久,动了动苍白起皮的嘴唇:“有什么好挣扎的,我早就知道,逃跑,死路一条。”
白日里,她木然张口,跟随嬷嬷们赞颂贺兰世家的仁慈善良。
入夜后,她用被子蒙住头,流尽了空洞的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捱了多久。
她已经弃绝了希冀,只僵硬地等待下一次死亡到来。
忽然这日,远处浓烟滚滚。
贺兰蕴仪偏头望望那一边,再望望周围一片混乱。
有人纵火,纵的是难灭的磷火,没人顾得上这些孩子。
“……火?”她麻木了很久很久的心脏,忽地跳动。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她想起来了,有一个疯女人,叫她大花。
她又来救她了!
贺兰蕴仪干涸多时的眼眶里涌起了热浪。
她呆呆站着,当身后传来跑动的脚步,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紧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外逃时,她凝视这个女人的身影,忽地记起了从前所有的画面。
这个“疯女人”为了养活她,假扮成男人,跑到最苦最累最危险的矿上去干活。
她总是一个人在家,吃不饱,穿不暖。
她好羡慕好羡慕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
那一天,城里来了邪魔,她慌张逃出门去,遇到了一个天仙一样又香又美的女人。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呀!”秋浅月俯身看着她的眼睛,“你是孤儿吗?愿不愿意跟我走,做我的亲生女儿呀?从此你就是贺兰世家的嫡女儿啦!”
她鬼使神差,点了点头:“我是孤儿,我做你的女儿。”
奔跑,颠簸。
她曾经满怀期待进了这个锦绣窝,今日,那个矿下的女人终于找到了她,牵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外逃。
贺兰蕴仪泪水直往下掉。
扑簌、扑簌。
她张开嘴巴,颤声:“娘……娘!”
“疯女人”回头安抚她:“别怕!娘一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嗯……嗯!”
奔跑,奔跑,希望,希望。
“娘,娘,我我我,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发誓,我一定……”她语无伦次地说。
奔跑,奔跑,距离那扇通往生路的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花啊,俺们娘俩,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这是娘曾经说过的话。
“大花,俺走了好多好多地方,找不到你,找不到……三年了,三年了,大花长高了这么多!”
这也是娘曾经说过的话。
“谁也别想再抢走俺的大花!俺一直在找你!俺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必须跟俺回家!”
贺兰蕴仪放声痛哭。
“娘!我跟你回家!回家!回家!”
生路就在眼前。忽然,她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双手,推向这个给她唯一生路的女人。
“不、不、不不不不——”
她力气很大。
女人砰一声被弹开,踉跄摔出好几步,“噗通”一声,身躯倒栽进井里。
贺兰蕴仪绵软软追上前,跪在井边:“娘啊!”
井里什么也没有。
她的娘,早已经死在了很多很多年前的村边水井。
再也不会来救她啦。
“啊——啊——啊——”
她弃绝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恍惚回神,魂飞魄散。
眼前是神巫冰冷淡漠的眼睛。
真正到了濒死之时,贺兰蕴仪蓦然惊觉,这个自己恨了一世的假想敌,其实根本就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扶玉淡声:“恭喜你,临死前找回了一点人性。”
她居高临下,发号施令。
“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