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细皮嫩肉弱不禁风 宿命之敌。


    消息传来, 神庭圣女邀神巫一叙。


    扶玉如蒙大赦。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胳膊从赵秀龙厚茧密布的掌心里往外抽——抽不动。


    这妇人手劲儿之大,活像上了个拔山祝。


    扶玉脸色僵硬地说道:“我先处理正事,回头再来帮你。”


    赵秀龙把眼一瞪:“啊哟你这小道士, 什么你啊我啊,小小年纪没大没小!喊大娘!”


    “嘶——”


    前来传信的大道人呲牙咧嘴,牙缝里好一阵凉飕飕。


    这老妇, 竟如此不敬神巫!


    他正要上前干涉,却见神巫大人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很乖巧地喊了声:“大娘。”


    嗓子有一点点哑, “娘”字喊得特别轻。


    赵秀龙不是很满意,抬手, 不轻不重拍了下扶玉的头。


    大道人:“嘶!”


    瞳孔颤抖,头晕目眩。


    这妇人,简直不知所谓!


    再看神巫, 神巫却仍然不恼, 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冷酷的面庞有一点发木, 眼神古怪, 讳莫如深。


    扶玉镇定:“那我先走啦?”


    “走什么走!”赵秀龙抬手一指小坡边上的大箩筐, “麻溜点儿!过来搭把手, 把这活儿给干了!”


    她不由分说,下重手一拽,差点把扶玉拽个趔趄。


    赵秀龙面露嫌弃,啧道:“细皮嫩肉竹竿似的!弱不禁风!身子骨都养不好, 还修什么道,不修也罢!”


    大道人:“……”


    无语之至的大道人想要上前阻拦,扶玉却慢吞吞转过头来, 像个小女鬼似的盯了他一眼,幽幽开口:“你先去,我晚点再来。”


    言下之意便是——什么神庭圣女,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大道人瞳仁颤动:“……是。”


    也不知这老妇究竟什么来头,竟比神庭圣女更要紧?


    大道人恍惚离去。


    扶玉跟着赵秀龙来到竹坡下。


    只见一只大箩筐里装了大半筐笋子,都是新挖的,带着温腾腾的黄泥。


    赵秀龙身上手上也都是同样的泥。


    扶玉后知后觉低头一看,被赵秀龙攥过的胳膊上赫然一个黄泥大手印。


    “……”


    赵秀龙:“别愣着!搬去厨房,晚间给你们改善伙食!啧啧啧,你们这些出家道士,吃的不如猪食!”


    扶玉:“……我没出家。”


    赵秀龙才不管她出没出家,自顾自说道:“这笋子好,弄点干椒来炒炒,可脆嫩,可香!”


    扶玉缓缓眨了眨眼睛:“好。”


    两个人一左一右提起大箩筐。


    赵秀龙啧道:“你这二两力气,比我可差远了。阿凤说你们修仙的嗖一下就能搬山倒海,我都晓得她吹牛!”


    扶玉:“嗯。”


    拎着箩筐把手的掌心隐隐发热。


    赵秀龙给她的感觉,比赵秀凤还像。


    这样的感觉非常奇妙——一种从骨血深处细细碎碎咬出来的,宿命般的麻痒。


    是血脉吗?


    赵秀龙忽然转头盯她:“刚刚那后生喊你什么?神巫?”


    扶玉:“……唔。”


    扶玉有点烦恼:该如何向一个凡人解释神巫是多么厉害的存在?


    赵秀龙:“啊哟哟!搞迷信,要不得!”


    扶玉:“?”


    赵秀龙恨铁不成钢:“好好一个闺女,不得行学人家当神棍跳大神!骗人的知道不!”


    扶玉:“……”


    赵秀龙絮絮叨叨:“算命能算到自个儿几时死不?符水能修得好屋漏不?抽签能抽出个好男人嫁了不?哦,还有那祖坟,真要能保佑子孙大富大贵,不得全叫人扒光啰——谁能见得惯隔壁好!”


    扶玉:“……”


    一向巧舌如簧舌灿莲花的大祝师竟无言以对。


    极远处。


    狗尾巴草精、猴子、李雪客与乌鹤面面相觑。


    草精十分紧张:“怎么回事?主人这是遇上厉害的对手啦?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猴子:“呆子!没看见她们两个在用言灵打架?你懂那个?”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我不懂。”


    李雪客抱住纸扎童子瑟瑟发抖:“这场面!神巫好像是遇到了宿命之敌啊!”


    乌鹤恹恹望天:“生死有命,随便吧。”


    万仙盟一众高阶修士因为神庭圣女目的不明的邀约而殚精竭虑时,扶玉吃上了鲜嫩脆爽的辣椒炒笋。


    甫一入口,差点儿呛出了泪花来。


    赵秀龙把眼一瞪:“敢吐?”


    扶玉默默咬着味道极其熟悉的笋片。


    一时竟分不清口中的味道是香、是辣、是咸还是苦。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那时候朝不保夕。


    偶尔魔祸降临,城里的人都跑了,老神棍却慧眼如炬,带着她留在城里。


    人们逃命的时候只会带上金银细软,没人搬厨房。


    老神棍便会露上一手。


    做了好菜端进主人家的卧房里,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面,油汪汪地吃。


    熟悉的味道。


    扶玉垂着头,大口咬笋。


    赵秀龙得意地笑:“尝出味儿来了?这一大锅让他们拿去分着吃——可别说我上山来光吃饭不干活!谁也别想赶我走!”


    扶玉辣得眼眶红红:“这里不会有人赶你走。”


    赵秀龙挥着锅铲撇了撇嘴。


    窗外树林里。


    狗尾巴草精把嘴巴咬得咯咯响:“主人眼珠子都红了!我们还不动手吗!”


    猴子:“这老货,不简单!”


    李雪客:“我怎么觉着这妇人有一点点脸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狗尾巴草精紧张:“果然是上古之敌吗!”


    纸扎童子早就认出来了。


    这个妇人,和秦千烛地牢里面那个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但它不说。


    此事关乎神巫的面子,干系重大。


    它最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紧紧闭上嘴巴。


    狗尾巴草精急道:“主人怎么一直还吃她的东西啊!斗法要这样斗吗!”


    李雪客:“言灵我们不擅长,吃,我们也可以啊!”


    猴子:“有难同当,一起上!”


    “上!”


    扶玉错愕地看着一群怪东西扑进厨房,风卷残云一般抢光了灶上的脆辣笋,留下一只空盘、一口空锅。


    扶玉满腔酸甜苦辣交织的情绪一股脑儿堵在了胸口。


    她唇角微抽:“你们干什么?”


    狗尾巴草精视死如归:“还有多少,拿出来!”


    李雪客气吞山河:“就这?小意思!”


    猴子:“嘶哈,嘶哈。”


    乌鹤:“……真香。”


    扶玉总算逃脱了赵秀龙的魔爪。


    狗尾巴草精紧张兮兮:“主人主人,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扶玉:“有。离她远点,你不是对手。”


    狗尾巴草精猛点头,眨巴着辣得泪汪汪的眼睛:“嗯嗯!那主人,我们今天英勇救驾,是不是立了大功!”


    扶玉微笑:“是呢。”


    三清宝殿里,郁笑与两位心腹道主早已经等待多时。


    还没踏进门槛就能听到唉声叹气。


    扶玉上前,落坐,示意他们继续说。


    她看起来有些神思游离。


    “……神巫?神巫?”


    扶玉视线顿了下,抬眸,微笑着望向齐天道主:“我在听。”


    齐天道主正色颔首:“情况便是如此。”


    他蹙了蹙眉,忍不住又补充几句,“魔王现世,整个神魔大葬也被另一界的邪魔占领,值此关头,神庭调集重兵,与我们联手共御魔祸。但在此之前,圣女要求与神巫会晤。”


    平天道主笑吟吟敲了敲椅子扶手。


    “圣女是神庭大仁大爱的金字招牌。”她笑道,“我这边收到消息,说是各大洲域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大师大儒都将追随圣女而来,一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名望人士——不知打算搞什么名堂。”


    扶玉挑眉:“难不成这圣女是想与我辩经?”


    平天道主翻起眼皮来望天:“说不定就是,念不死你也恶心死你!”


    扶玉失笑。


    齐天道主沉下一张方正的脸,严肃道:“师妹,莫要逗神巫发笑!既然他们邀约在道宗遗址,想必是要旧事重提。如今神庭把持天下舆论,这些名人名士皆是他们喉舌,口舌之争,我们难胜。”


    “唉!”郁笑叹气,“鸿门宴啊,唉!”


    齐天道主:“我担心他们是打算要在道义上占住上风,迫使我们答应双方之盟以他们为主,我们为辅——实则便是自废武功,上缴兵力,归顺于神庭。”


    平天道主哟一声:“也不是没可能哈!”


    郁笑摇头叹气:“唉,又是这套,冠冕堂皇恶心人,唉!”


    齐天道主:“偏也难解。”


    扶玉笑了下。


    两位道主对视一眼:“神巫,难道不对?”


    扶玉沧桑叹息:“你们啊,斗了那么多年,还是不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他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


    扶玉问:“他们重兵,动向如何?”


    平天道主回道:“欲往神魔大葬,不日便会途经我们南洲以北。”


    扶玉笑笑地望着她:“倘若那时,我出事?”


    平天道主很快就被盯起了一臂鸡皮疙瘩,她不自觉捋了捋胳膊,跟随扶玉静淡恶劣的眼神往下揣摩:“倘若那时,神巫在天下名儒面前身败名裂,甚至身死……神庭大军顺势南下,诛尽余孽……”


    她瞳孔震颤,窝在椅子里的身躯不自觉往下一跌。


    “这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扶玉愉快地弯起眼睛:“答对,晚上给你加鹅腿!”


    齐天道主震撼:“我竟未想到。”


    郁笑恍惚叹了口气:“唉,谁能想到,魔祸当前,他们竟还一门心思内斗,唉!”


    平天道主气笑:“那可不能去啊!”


    扶玉摆手,再扔一炸雷:“我搜魂杭寿梨,发现了一件事。这世间,处处都有万魔千窟阵,催动万魔千窟阵,可以瞬间吸干附近所有卖过寿元之人的生机。”


    郁笑已经有所预感,倒也没有太过惊骇。


    两位道主脸色骤然发白。


    扶玉不紧不慢,再扔出一道晴空霹雳:“神山之下,就是主阵。若是他们的主神发动主阵,会死多少人……我不知道。”


    这一下郁笑也彻底白了脸。


    扶玉起身。


    “现在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必须要赢?”


    她提步出门。


    到了殿外,反手拔下散发微光的黑簪。


    君不渡的声音静淡传出。


    “放手杀,我在你身后。”


    第102章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为什么要和死人生气……


    扶玉握着黑簪, 在青菩树下漫步。


    她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复君不渡。


    当年之事,迷雾重重。


    幕后黑手制造那一场席卷天下的“邪祠之劫”时,道宗仍是仙门之首。


    偌大宗门, 难道就无一人察觉异常?


    事实上,从那场灾祸开始,直到最终满门倾覆, 整个道宗几乎全无还手之力。


    这样对吗?


    虽说此前与邪魔大决战时道宗伤亡惨重,但毕竟底子厚实,又经百余年休养生息, 怎么也不该如此“孱弱”。


    宗主云朵儿已经跻身半神境。


    宗内几位大长老虽然各有伤残,但若到了生死危亡之际, 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


    除去顶级战力之外,宗里还有一大批百战沙场的中坚力量,以及瀚若烟海的门人子弟, 实力绝非当时藏头露尾的“神庭”可比。


    一个正道大宗门, 怎会覆灭得如此轻易?


    扶玉想不通。


    君不渡走时,留下的分明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局面, 盛世已初见雏形。


    因此在最后的日子里, 她什么也没做。


    日出而息, 日落也息。


    她没能替他守好这天下。


    扶玉越想越不高兴。


    她停在漫天翻飞的青菩落叶下, 阳光在身前一晃一晃,她眯眸,拿起黑簪,凑近唇畔。


    “你若不死就没这些事, 都怪你知道吗,都怪你。”


    片刻,黑簪微闪。


    扶玉抿唇, 指尖轻轻一拨。


    君不渡静淡清冷的嗓音传出:“嗯,怪我。”


    “……”扶玉拿他没辙。


    这家伙总是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浑身上下,不染红尘。


    扶玉嘀咕:“死出。”


    她气咻咻把黑簪插回发丛。


    三日里,扶玉大多数时间都在炼化那一份击杀杭寿梨拿到的力量。


    杭寿梨并不算真正的半神。


    他借助天南城下的万魔千窟阵吸干了全城百姓的生机,这才踏上最后一步台阶。


    扶玉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分离出来,让它们复归于天地。


    剩下的力量尽数渡入本体——那具骨灰捏的琉璃之躯。


    它天然经脉全通,没有任何瓶颈。


    当然扶玉并不是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实力。


    每到饭点,赵秀龙总会扯着一把大嗓门来拍门叫人,答应慢一点都不行。


    扶玉无奈:“都说了不用喊我吃晚饭啊……”


    赵秀龙直接上手把她拎走:“不吃咋行!搓衣板的身材,没人要!难生养!”


    扶玉:“……”


    她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妈。


    在赵秀龙的督促下,扶玉吃下整整三大碗米饭,大半盘红烧肉。


    扶玉头昏脑涨:“真吃不下了。”


    赵秀龙:“听说你要出远门?”


    “对,”扶玉点头,“接下来几天你自己吃饭,不用叫我。”


    赵秀龙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扶玉感觉她要骂人了,比如“翅膀硬了”或是“死外边算了”。


    赵秀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半晌,她闷声交待:“出门在外自己当心点,冷了记得添衣,不要老是忘记吃饭。”


    扶玉默了好一会儿:“多大人了,我知道。”


    出门时,仍然坐在桌边的赵秀龙低低说了句:“我家囡囡要活着,就跟你这么大。”


    扶玉脚步微顿。


    笑了下,没回头。


    三日后。


    飞舟缓缓降在“道宗遗址”,扶玉站在阴云之下,茫然许久,不能认出。


    她记忆中的道宗依山而建,千层黑木楼阁与大山浑然一体,廊下是流动的风和云,檐角总是停有飞禽。


    “山呢?”她问。


    身后二人一草一猴一纸对视一眼,用眼神把乌鹤推了出来。


    乌鹤反正不怕得罪人:“沉了。”


    扶玉颔首。


    巍峨大山沉入陆下,眼前只余一座矮土包,土包顶上立了一块黑色石碑,远远只能看清碑上一个硕大的“罪”字。


    踏上土包,扶玉发现脚下泥土很是夯实,硬得像铁,表层光滑,几乎可以反光。


    乌鹤:“道宗余孽埋在下面,人们没事就来踩几脚,吐一吐口水,再看一看罪碑,引以为戒。”


    扶玉淡笑颔首。


    再往上,便铺了黑岩——它们是罪碑的延伸。


    一层一层,一叠一叠,山体如坟,硕大的墓碑铭记了道宗之罪,镇住底下罪恶骸骨,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越到近处,黑色罪碑越是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李雪客感慨:“黑啊……”


    碑前是一座黑石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聚满了人,放眼望去,每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师”身边都跟随着门生、护卫与仆婢,前呼后拥,身着锦纶,相当排场。


    扶玉偏头望了望自己身后。


    一草一猴一纸二人,奇形怪状,张牙舞爪,气势嚣张。


    扶玉满意:“很好。”


    她抬眸望向石碑下的高台。


    台上已有两个人。


    那二人盘膝端坐莲台,女的正在给一众名士讲经,男的十五六岁模样,笑眉笑眼,微偏着脸,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


    扶玉带着同伴踏上广场。


    就像一颗石子掷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一众名士大儒之间,闯进了一群妖魔鬼怪。


    “她就是神巫?”


    众人如临大敌。


    扶玉闲懒地抬了抬手指:“继续继续,不用在意我,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高台上,一道神念荡下,很不礼貌地照向扶玉。


    ——对于修士来说,一言不发直接用神念照人,几乎等同于挑衅开战了。


    扶玉身后,狗尾巴草精长出枝杈,猴子立起竖瞳。


    不等这两个怪东西动手,只闻一声低沉铮音,斜斜挎在扶玉身后的九衢尘陡然一震,森冷威压漫开,击中这只窥探之手。


    莲台上,贺兰蕴仪身躯一颤。


    神念受痛收回,她银牙暗咬:“是他的剑!”


    贺兰蕴仪蓦地望向那道闲懒走来的身影。


    数千年不见,那个女人依旧是如此……令人厌憎,不减反增。


    扶玉经过之处,名士们不自觉分列左右,让出路来。


    若是有人眼神不大礼貌,猴子便猛地凑上前去,竖起杀瞳,呲牙,哈气:“嘶哈!”


    冷不防被这毛脸一吓,老头子们一个个踉跄倒退,抬袖掩面:“成何体统,妖魔鬼怪,成何体统!”


    狗尾巴草精笑得草毛乱抖。


    一行浩浩荡荡穿过广场,登上高台。


    扶玉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从乾坤袋里取出藤椅,懒洋洋一坐,动了动手指,示意那两个圣人:“说到哪儿了,继续。”


    她甚至不曾正眼瞧一瞧这二人。


    贺兰蕴仪瞳眸微颤: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以为她是谁?目空一切的样子,做给谁看?


    濯笑道:“神巫,久仰。”


    扶玉纡尊降贵瞥他一眼:“刚见过,不久。”


    濯失笑,转头望向贺兰蕴仪,只见圣女姐姐瞳仁收缩,眸底暗潮激烈翻涌。


    惟恐她下一瞬就压不住杀心,濯赶紧用正事打岔:“魔祸当前,为了天下苍生,我辈修士当然应该放下恩怨,通力合作——我知道神巫也是一样的心情啊!”


    他弯起眼睛,“今日在诸君与天下人的见证之下,双方若能达成盟约,真正便是千古佳话。”


    扶玉并不接这一茬,她叩了叩椅臂,指尖一竖,指向上方。


    “那是什么?”


    只见黑碑的碑尖上,一抹光芒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啊,”濯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是神器,天罪之眼。倘若在阳光之下照见罪恶,它会将其昭告天下。神巫迟到之前,大家说的正是这个。”


    扶玉笑:“听着有点耳熟。”


    “不错。”一个留有长髯的老者沉声开口,“前些日子,鱼龙城云裳上人作恶,正是圣女查明真相,昭告天下,清理门户。”


    一听这话狗尾巴草精差点蹿起三丈高:“不要脸!你敢说蚯蚓头是你杀的?!”


    它瞪向那圣女,只见贺兰蕴仪露出虚伪仁慈的笑容,柔声道:“一件小事,我早已忘却,不必再提,还是专注当下罢。”


    狗尾巴草精气到两眼喷火。


    纸扎童子赶紧蹦上它肩头,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替它捋毛:“不气不气!”


    狗尾巴草精怒火冲头,反手把它拨开。


    嚓。


    它吓一跳,扭头去看,只见纸扎童子的小手上还有一道道未愈合的纸纹,被自己一拨,伤口又裂了。


    狗尾巴草精心疼得要命。


    纸扎童子咧嘴笑:“你主人不是都说啦,不要和死人生气!好尾巴,不气不气!”


    见它受了痛还在安慰自己,狗尾巴草精低呜一声,抿住嘴巴,把它捉进怀里,伸头把毛茸茸的大尾巴递给它玩。


    扶玉完全不气,依旧是一副淡笑的样子。


    她散漫地动了动手指:“世人见证,很好。说吧,结盟之前,有什么旧事要解决?”


    濯弯起眼睛:“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神巫算不到的,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他起身,低头望向脚下黑石,然后仰头望向高耸入云的黑碑。


    “此碑镇的便是当年危害天下的邪道之首——道宗的罪人与罪恶。世人皆知,他们对天下苍生的危害,可不比邪魔更小啊。”


    “天下人并不信任邪道中人。”


    “结盟之前,神巫恐怕需要向天下人证明,你与当初的邪道并不相同。”


    “神巫,可敢直面碑中之罪?”


    濯笑得天真无邪,微微偏头,眼神里藏不住挑衅。


    扶玉沉吟:“你的意思是,要与我一起,重翻道宗当年之‘罪’?”


    她抬手指了指黑碑上方那件神器天罪之眼,“还要昭告天下?”


    濯颔首:“对啊。”


    扶玉:“……”


    这什么瞌睡送枕头——一时连她都有点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敌是友。


    第103章 阴谋算计阳谋无解 天怒人怨。


    数日之前。


    “这世上, 唯有阳谋无解。”


    少年模样的圣人濯一边笑吟吟提笔写金帖,一边俏皮地眨了眨右眼。


    “姐姐想必也不愿意看见神巫死得太过轻易吧?”


    不等对方皱眉,他忽地掩唇惊呼, “啊呀啊呀,我又忘了姐姐心地善良,一定不会这样想!瞧, 我又以我小人之心,度姐姐君子之腹,真是恶毒呀!”


    他姿态轻佻狎昵, 但因为容色昳丽,皱鼻轻嗔的样子并不十分惹人讨嫌。


    贺兰蕴仪按捺不悦:“你说什么阳谋?”


    “鸿门宴!”少年一脸愉悦, “我们给神巫一个机会,替道宗重翻旧案——哪怕明知有坑,姐姐你说, 她会不会自己往下跳?”


    贺兰蕴仪抿住樱唇, 眸光微微地闪。


    她蹙眉:“当年的事,早已经盖棺定论。”


    “对啊对啊, ”濯弯起一对笑眼, “道宗那些人, 自作孽, 不可活!即便旧事重提,也没人会站在他们那一边!神巫若敢袒护他们,那便是公然与天下人为敌!”


    贺兰蕴仪沉吟不语。


    他催促她:“当年之事姐姐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犹豫?”


    贺兰蕴仪傲意盈眉:“我当年所做一切, 都是为了大义,自是无愧于心!”


    “所以啊!”濯拍着案桌笑道,“这一次, 定要让神巫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再不能转世归来……姐姐,杀人不够,得诛心才行。”


    贺兰蕴仪唇角绷紧:“对,我要她永世不得超生。”


    她沉吟片刻,面露鄙夷,“我只怕她不敢接招。此人出身底层,浅薄市侩,惜命得很。”


    濯耸肩:“她不接就算咯。”


    贺兰蕴仪蹙眉:“怎么就算了?”


    濯失笑:“姐姐,她若不接,咱就给她扣一个心虚有鬼的大帽子,斥责她包藏祸心,根本不是诚心与我们联手对抗魔祸!如此一来,咱们以正义之名诛杀她,又有什么问题?”


    “这就是阳谋啊!”


    一切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无论对方如何选,都是死路一条。


    扶玉指尖轻叩椅臂。


    她的目光淡淡在圣人濯的脸上一掠,轻飘飘越过他,望向圣女贺兰蕴仪。


    前一任双天曾经告诉郁笑,当年道宗覆灭,贺兰蕴仪勾结外间势力,立下好大“功劳”。


    贺兰蕴仪是宗主云朵儿的亲传弟子,也是君不渡远房亲戚。


    扶玉无声嘀咕:“你这什么亲戚。”


    转念一想,除了君不渡,君家从上到下也不是什么好鸟,他生母贺兰氏更是个疯子。


    就像她生父那边的亲戚也没一个好东西。  :)


    贺兰蕴仪终于不情不愿望向扶玉,视线落在扶玉身上,不觉一怔。


    旋即,她紧绷的圣洁面庞微微放松,向身边的濯递出一道神念:“这就是她转世之身?”


    濯眨了下眼睛,以神念回道:“唔,也就一般漂亮。”


    不比从前,美得惊天动地,叫人耿耿于怀数千年。


    贺兰蕴仪又传神念:“修为也一般。她凭什么对抗邪魔神?”


    濯笑笑地回复:“我猜应该是九衢尘出了很大力气吧,大概。”


    贺兰蕴仪目光落向扶玉身后的长剑,眸色顿时难看。


    神魔大葬中的遭遇历历在目,她损失了化身,弄丢了神器烛世愿,不曾想竟然便宜了此人!


    扶玉的视线并不在将死之人身上停留太久。


    她转向那块高耸入云的罪碑,懒声开口:“我死得早,还真不知道道宗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此言一出,底下立时哗然。


    一众名士义愤填膺,捶胸顿足。


    “邪道中人累累罪行,罄竹难书!”


    “那些恶事,人尽皆知,休想替他们洗白!”


    “呵!当年那些余孽都畏罪自裁了,还有什么可说!”


    “狡辩无用!”


    扶玉抬了抬手:“我说,我死得早,九泉之下没长眼睛看不见。谁若不信……”


    她神情真挚,一点儿也不像在死亡威胁,“送你下去感受感受?”


    众人噎住。


    濯低低地笑了起来:“哎呀哎呀!”


    他站出来打圆场,“神巫不是都答应了要重见昔年之罪,怎么还吵起来了嘛。”


    他生得好看,笑吟吟一派和气,众人一时竟忘记了他也是个圣人。


    “那还废什么话!”一名老者顿了顿拐杖,哼道,“动作快点。”


    濯不紧不慢盯了他一眼,偏头,弯起笑眼:“好呢好呢。”


    扶玉静静看他表演。


    只见濯与贺兰蕴仪对视一眼,二人同时抬手掐诀,周身灵光涌光,额心浮起一道形状玄妙的神纹,金灿灿、光熠熠,好似开了第三只眼。


    乌鹤面无表情道:“看见那个没有,那就是所谓七圣补天的证据——功劳盖世,天赐神印。”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睛。


    她还真没见过这个。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也齐齐摇头。


    两道神光打入黑色石碑。


    片刻,一道道金色光纹浮起,一行行金光字样凸现出来,以黑碑为背景,顶天立地悬浮在高台之上。


    第一宗大罪:邪祭。


    只见一幕幕栩栩如生的画面投映在碑前,天罚之眼照过之处,千里大地伏尸百万,幸存的人们愤怒地放火烧光了一座座道祖祠,将残存的塑像砸个稀烂。


    圣人濯装模作样地叹息:“整个天下总不能都冤枉一个人吧?神巫你说呢?”


    李雪客气得直翻白眼。


    神庭这些厚脸皮,真就是可以睁眼说瞎话!


    早知今日,那日在柴房里面就该揍他个鼻青脸肿。


    扶玉不以为意,笑笑地动了动手指:“嗯,继续。”


    神光晃过。


    以黑碑为幕,金字浮起了道宗第二宗大罪:暴虐。


    扶玉挑眉望去。


    只见道宗千丈依山而建黑木楼处处破损,蔼蔼云雾之间,密密麻麻都是进攻的灵兽。


    扶玉眉心微拧。


    邪魔吃人,也吃灵兽。那个时候修士与灵兽最大的敌人都是邪魔,彼此算是盟友——它们为什么攻击道宗?


    画面中的灵兽眼珠赤红,俨然已经杀出了兽性,誓与道宗不死不休。


    “唉……”圣人濯叹气,“万物生而有灵,然而他们对待灵兽,却实在是残暴啊残暴,把这些温顺生灵都逼成了这样……”


    扶玉看见画面中陈列了无数尸首。


    那些灵兽都被剥皮剖丹,死状无比凄惨。


    “神巫,灵兽可不懂什么阴谋诡计,是谁害了它们,它们分得清。”


    濯笑吟吟地,“他们为了一己之私,残忍虐杀它们的时候,就该想想报应的。”


    扶玉身后,猴子按捺不住呲牙哈气。


    那些灵兽尸体里面也有它的同类,同类的惨状逼红了它的眼睛,它恨得想要抓个什么东西来啃一啃。


    扶玉微微颔首。


    难怪道宗没能及时处理那场席卷天下的灾祸,原来老家都要保不住了。


    她的视线淡淡越过千丈楼阁。


    道宗以防御为主,并没有对灵兽们大开杀戒。


    正是这份仁慈拖延了时间,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外面已经在酝酿一场滔天大祸。


    濯好心问道:“神巫可有话说?”


    扶玉动了动手指:“继续。”


    黑碑之前,金字变幻,浮起了下一宗大罪:屠戮。


    这一幕可谓证据确凿。


    只见在道宗宗主云朵儿的带领下,无数大修士御剑划过长空,强破东陵贺兰城。


    战火七日七夜未熄。


    等到天罪之眼照进废墟,那里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以仁善闻名天下的贺兰氏,竟然全族被诛。


    连幼小的孩童都没放过!


    “丧尽天良啊!简直是丧尽天良!”


    金字之下,一众名士跺足唾骂,忿恨难言。


    圣女贺兰蕴仪眸中含泪,微微惨笑:“这就是我弃暗投明的理由。”


    她起身,下颌微扬,坚强地望向台下众人。


    “是我从内部破掉了护宗阵,是我亲手击败了大师兄,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我始终问心无愧,我所做一切,对得起天下苍生。”


    众人叹息:“圣女大义!”


    被道宗斩尽杀绝的,显然不止贺兰氏一族。


    最后这一幕中,天下义士共讨这灭绝人性的邪道之首,轰轰烈烈一场大战,道宗整山沉入陆下。


    濯声情并茂:“凡人唾弃,修士共诛,灵兽痛恨……道宗真是自绝于苍生啊!”


    扶玉垂头笑了笑。


    “神巫似乎……”他笑吟吟地,“有异议?”


    扶玉道:“我正道之首,就这么成了天下公敌?”


    贺兰蕴仪寒声道:“自作孽,不可活。”


    濯站起来,身体斜斜偏向一旁,冲着顶天立地的黑碑抬了抬手,诚挚地说道:“神巫若有疑虑,神魂可以进入罪碑,当着天下人的面,重翻旧案,逆转乾坤。”


    这三幕场景,显然都已经无力回天。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小声说道:“主人千万不要上当!神魂进去,身体就被他们杀掉了!他们根本不要脸皮!”


    濯失笑:“神巫当然可以拒绝啊,只是这样的话,天下人不信神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扶玉也笑。


    “方才不就说了么。”她的神色比濯还要真挚,“一起,来翻案啊!”


    话音未落,九衢尘铮然而出!


    刹那间大夜弥天,神光退却,只见遮天蔽日的黑影一荡而过!


    “铮——轰!”


    她身处碑下,突然发难,两个圣人也未能阻止。


    剑过处,那一座罪碑一分为二,缓缓倾倒。


    还没完。


    夜幕降下,碑裂之处,恐怖的裂缝直入地心。


    高台上下,轰然坠落。


    两个圣人倒是能稳住身形,台下一众名士便只能狼狈地下饺子了。


    扶玉长发翻飞,手挽黑剑,笑得好似一个灭绝人性的大反派:“桀哈哈哈……来啊!一个也别想跑!”


    在这样的时刻,纸里纸气的童子声音更显得阴森诡异——


    “旧日重现,灵兽秘境,开!”


    第104章 三日破解灵兽死局 危险。


    罪碑崩塌, 大地破碎。


    “咦……”


    眼前白光泛滥之际,纸扎童子公然作弊,飞速给扶玉递消息、打小报告。


    “这封印, 不对劲!底下这个被封印的世界好像是活的!阴活!它有自己的想法!”


    狗尾巴草精一边坠落一边怪叫:“什么叫‘阴活’啊!”


    活的就是活的,死的就是死的,阴活又是什么东西, 听着就瘆人。


    扶玉:“说人话就是鬼。”


    狗尾巴草精瞳孔乱颤:“啊啊啊下面世界是个鬼?!那是多大个鬼啊——”


    尾音消散在风中。


    落入秘境时,扶玉肩上微微一沉。


    一只很大的手,五指修长, 瘦硬指节坚若金铁。


    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握,感觉就像落入凶兽的利爪之下, 锐利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血肉。


    同一时间,眼前泛滥的白光骤然消失。


    失明般的黑暗灭顶而来,扶玉用力睁大双眼, 不能捕捉丝毫光线。


    她环视周围。


    无论哪一个方位都只有浓墨般的漆黑, 没有明暗分别,对自身的感知也变得极其微弱, 仿佛连人带影子都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肩膀上那只手……它还在。


    扶玉不动声色, 轻咳一声:“到了。”


    他没松手。指骨握得很紧, 很重, 瘦硬到极致,一根根手指就像冰冷尖利的长爪,禁锢感清晰分明。


    他动了。


    他越过她,把她拨到他身后。


    扶玉脚步微微踉跄, 不自觉瞪大双眼——视野仍然全黑,看不见他的轮廓。


    他在保护她,并不问她意见。


    不做人的君不渡, 似乎不再像从前一样清冷克制,淡漠如仙。


    他的气质里多了一重霸道和强势,危险的掌控欲在黑暗中肆意滋长,令她心悸不已。


    扶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铛——咚!”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划破黑暗。


    强光陡然刺入,扶玉下意识闭眼偏头回避。


    周围一片惊呼,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天水谢氏谢无愁在此,何方妖孽,胆敢放肆!”一道色厉内荏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扶玉挑眉,掀开薄薄一丝眼缝,转头回望。


    “噫……”


    她一时无法形容自己看见了一群什么东西。


    金黄的,毛茸茸的,三脚的,鸡?


    只见说话的那只三脚鸡仰着脑袋,顶着一枚嫩红的小鸡冠,张开黄褐色的小喙,发出稚嫩又故作老成的声音。


    众鸡循声回头,看清它的模样,浑身一颤,纷纷低头察看自己。


    “不——”很快,一只三脚鸡爆出悲鸣,“老夫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苦读圣贤之书,如何竟能投了畜生道哇!”


    “苍天不公啊!”


    众鸡一只比一只痛心疾首,“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苍天误我!苍天误我!”


    一群三脚鸡用力扑棱着还没长出飞羽的、毛茸茸的小短翅根,啪啪跺着脚爪子。


    扶玉:“……”


    这场面,真的很滑鸡。


    她闲闲把脑袋拧回来,视线一扫。


    身边有三只鸡,每一只都格格不入——


    一脸傻气的白毛鸡、恹恹耷拉着翅膀的乌鸡、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的草鸡。


    扶玉:“猴子呢?”


    白毛鸡、乌毛鸡和草鸡面面相觑。


    猴子没了。


    扶玉抬起右边的足,轻轻摆了摆:“它有自己的因果。”


    就像在人皇陵秘境,旁人都是太监,曾经的人皇却必须面对他自己的命途。


    确认过同伴,她漫不经心抬起眼睛,望向正前方。


    只见光线照进来的地方,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格外出挑。


    他打破黑暗,周身轮廓被光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偏了偏头,姿态静淡,掌控全局。


    扶玉心潮一阵翻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他并肩战斗了,她都快要忘记有这样一个强大的道侣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全感。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提步走向他。


    忽闻身后一阵喧哗。


    “快!跟着那只鸡!它找到出路了!”


    “它明显跟我们不一样,一看就是真鸡!”


    扶玉:“……”


    君不渡气质过于特殊,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也是一只三脚鸡。


    难怪他搭在她身上的手就像爪子一样。


    十息之后。


    扶玉站在雕刻玄纹的青玉地砖上,用力仰起头,望向眼前这一尊直贯殿顶的紫金鼎。


    这是一尊巨大的丹鼎,底下已经搭好柴火。


    “咻——啊夹!”


    又一只三脚鸡闭上眼睛,扑棱着翅膀,从鼎腹处的破洞处往外蹦。


    这位名士忘记了自己德高望重的身份,用力扑扇翅根,嘴里喊出了破音。


    落地时脚下不稳,大头朝下狼狈打了好几个滚,幸好身体滚圆,绒毛也厚,没摔出好歹。


    白毛鸡、乌鸡和草鸡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很快,被困在鼎中的三脚鸡们陆续逃了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只记得一阵天塌地陷……”


    “投胎成禽类也就罢了,可观这形势,竟是要被人烹食?”


    有懂行的人说道:“这是丹鼎。”


    众鸡大怒:“拿活人炼丹?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谁!是谁!”


    乌鸡幽幽地:“你是人吗?”


    众鸡:“……”


    扶玉不动声色凑到君不渡身边。


    这个邪魔,变成三脚鸡也不是普通的三脚鸡。他身躯挺拔,周身覆着一层黑光凛凛的飞羽,颇有鹤立鸡群的气质。


    她拎起一只脚爪,点了点脚下地砖。


    君不渡低头与她对上视线,心领神会。


    这里,是道宗。


    “啪,啪,啪!”


    纸扎童子拍着小手从及地的雕花大窗缝里挤进来。


    “你们只有三天时间破解灵兽死局,一旦失败,你们都会死掉哦~”


    它诡异地停顿了好一会儿。


    只见它快速转动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拼命想暗示,想放水。


    遗憾的是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了它,半晌,它无奈放弃,只能老老实实说出规则:“被识破不是灵兽者,死。”


    “伤人者,死。”


    “拒绝游戏者,死。”


    纸扎童子又拍了拍手。


    “都听明白了吗,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它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灵兽?”一只三脚鸡颤巍巍地抖动双翅,“老夫生而为人,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今日竟沦落到与禽兽为伍……”


    纸扎童子阴恻恻回头:“那你是要拒绝游戏吗?”


    三脚鸡一个激灵:“我不是!我没有!”


    他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而已。


    纸扎童子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这间丹殿。


    “我知道了!”一只歪鸡冠的三脚鸡说道,“这就是道宗的暴戾之罪!他们残忍杀害灵兽,这才引来天下灵兽报复!看!”


    他愤怒地扬起一只翅膀,指向那巨大丹鼎,“铁证如山!”


    另一只三脚鸡很习惯地抬起翅膀捋了捋喙下不存在的长须,摇头晃脑道:“邪道就是邪道,不比神庭,大爱众生。”


    “所以破局就是逃出道宗吗?”


    众鸡挥舞着翅膀跃跃欲试。


    “两位圣人并不在这里……老夫认为,他们必会前来救援,我们只需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只要见到圣人,我们表明身份就能得救!”


    扶玉忽地笑了。


    此鸡不服:“你笑什么?”


    扶玉懒声:“笑你没脑子。”


    此鸡大怒:“你为何口吐狂言侮辱于我!”


    扶玉:“规则第一条,被识破不是灵兽者死。你要死自己去死,别连累旁人。”


    众鸡悚然一惊。


    “那……那该如何是好……只能从长计议!”


    镇住这些叽叽喳喳的家伙,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双双提步走向殿外。


    一群三脚鸡静悄悄跟在身后。


    扶玉:“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破解灵兽死局,恐怕不是这一群三脚鸡逃出生天这么简单。


    五千年后,世间几乎不再有灵兽——只怕这才是真正的“灵兽死局”。


    三天?破解?


    君不渡淡笑颔首:“嗯。”


    扶玉望天叹气:“但是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君不渡一身静淡:“是。”


    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两个人都回来了,还能有办不成的事?


    微微一笑,各自转开了脸,眼风撇向一边。


    众鸡:“……”


    白毛鸡抬起翅膀戳了戳乌鸡:“这打什么哑谜,你听得明白?”


    乌鸡恹恹:“无所谓,随便吧。”


    白毛鸡又去戳草鸡:“你说呢!”


    只见草鸡神不守舍地望着那两道身影,笑得活像个傻狍子:“真配!真配!配一脸!鸡也这么配!”


    白毛鸡:“……”


    身边怎么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众鸡贴着殿壁,越过一块块青玉浮砖,来到殿门处。


    仰头,望向黑沉厚重的巨门。


    忽闻外头传来一道略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大师兄,我早就说过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与师父还是太心软。”


    巨大的雕漆落地殿门后,好几只三脚鸡按捺不住扑扇起了翅膀:“圣女!是圣女!”


    贺兰蕴仪跺脚又道:“既然知道三足金乌就是这些闹事灵兽的首领,何不干脆利落将其诛杀?这样一来群龙无首,看它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道沉稳宽厚的嗓音响起:“师妹,祖师留下律令,只诛伤人的灵兽。三足金乌并未犯禁,它们丢了孩子,一时着急。”


    贺兰蕴仪发出不高兴的鼻音:“你总是这样优柔寡断,回头酿成大祸,莫要后悔!”


    大师兄笑笑地安抚她:“师妹放心,我这便出山解决此事。”


    风声一动,他移形换影离去。


    殿门后众鸡正要动作,忽闻贺兰蕴仪又与人说话:“出来吧。”


    “贺兰师姐。”另一道猥琐的男声从更近的地方传出,“我这就把丹给炼了!看牛保他如何跟那些禽兽谈!”


    “嘎——吱——”


    眼前光明大炽,殿门忽被一双黢黑的大手推开。


    第105章 淮南为橘淮北为枳 禁令。


    两扇黑沉的丹殿刻花大门在头顶敞开。


    阳光唰地照了进来。


    一群身高不及门槛一半的三脚鸡躲藏在殿门阴影下, 惊骇地交换视线。


    虽然信息量太大,一时之间不能理清,但此刻推门的这个坏蛋要拿三脚鸡炼丹, 这一点毋庸置疑!


    更可怕的是——圣女好像是他的同谋啊啊啊!


    可怕的阴影投入殿内。


    一只穿着道靴的大脚越过门槛,还未落地,带进来的冷风已掀得三脚鸡们绒毛倒竖, 浑身发抖。


    “等……你等等!”


    贺兰蕴仪突然开口叫住这个丹修。


    她的声线微微发哑,好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道靴动作一顿, 退离门槛。


    此人转身面对贺兰蕴仪,错愕道:“师姐, 我马福明啊?”


    “马福明。”贺兰蕴仪下颌微扬,姿态圣洁高傲,“众生平等, 你不可以伤害那些生灵。”


    马福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吞了口唾沫, 陪起笑脸,“贺兰师姐, 这群三足金乌幼崽, 不就是抓来炼……”


    贺兰蕴仪骤然打断他:“我说了, 不许你欺凌弱小, 否则休怪我无情!”


    马福明挠头:“那,丹不炼了?”


    贺兰蕴仪一字一顿:“我绝不允许。”


    她思忖片刻,拂袖离去。


    半晌。


    一头雾水的马福明悻悻反手拉上殿门。


    “女人可真是善变……不炼就不炼呗,想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


    马福明大步离开, 脚步声颇重。


    门槛下方,一群毛茸茸的三脚鸡整齐松了一口气。


    “呼……”


    自称天水谢氏的那一位老怀大慰道:“圣女大爱慈悲!是她救了我们啊!”


    众鸡恍惚点头。


    白毛鸡纵身一跃,一翅膀扇在谢氏鸡的脑门上:“你是不是傻!”


    谢氏鸡抱头不服:“老夫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


    白毛鸡大声嘲笑:“什么名士, 我看你这脑子连僵尸都不如!”


    扶玉偏过头,小声告诉君不渡:“他是李道玄转世。人皇陵秘境里,他真就是个掉了脑袋的僵尸。”


    他低笑了下,好听的气音在胸腔闷闷一震,落入她耳廓。


    扶玉后知后觉自己凑得太近了——第一次做三脚鸡,没把握好距离,说话时几乎与他交颈贴耳,亲密过头。


    她的脸颊腾一下烫了起来。


    幸好脸上有毛,红了也不明显。


    扶玉若无其事缩回脑袋,认真地听李雪客嘲笑那只谢氏鸡。


    李雪客:“动动你的鸡脑子想一想啊,短短几息时间,贺兰蕴仪态度大变,为什么!”


    谢氏鸡:“当然是因为圣女不愿与此等恶人为伍,是以弃暗投明!”


    “不对吧,”另一只三脚鸡扬起右脚摆了摆,“老朽觉得,是因为圣女本人进到这个秘境,替代了从前的自己。”


    李雪客欣慰:“还算有个聪明的。”


    这只聪明的三脚鸡继续说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圣女从前身在道宗,感染了恶的习气,如今已然大彻大悟,自是焕然一新,与从前大相径庭。”


    李雪客气到嘎嘎大笑:“你们这些名士怕不是吃书吃傻了!贺兰蕴仪装模作样,是在顾忌那个神器天罪之眼啊!她是要在天下人面前装圣母啊!”


    谢氏鸡冷笑:“你这就是典型的小人之心。”


    李雪客气了个倒仰。


    乌鸡恹恹望天,抬起爪子拍了拍草鸡:“我错了,原来你不傻,你只是颇有名士之风。”


    草鸡勃然大怒:“滚!”


    草鸡张牙舞爪要找乌鸡打架,却见乌鸡迈开脚步,踱出鸡群。


    乌鸡道:“天水谢氏,谢无愁谢老夫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写什么天仙神女赋拍圣女马屁出名的吧。倒是可以理解,她臭了,你也烂了。”


    草鸡蜷起准备打架的爪子,温柔地给乌鸡顺了顺毛。


    名士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只站出来打圆场:“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圣女终究是帮了我们,年轻人,要懂得感恩。”


    扶玉无语,拎起爪子戳了戳君不渡:“你我要是没死那么早,活到老,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这般顽固的僵尸脑。”


    君不渡低笑了下:“不会。”


    扶玉撇喙:“你又知道。”


    他垂下漆黑的眼睛,凝望她,语气静淡却认真:“这一次会陪你到老。”


    扶玉呆滞一瞬,身上蓬松的绒毛一绺一绺扁下去,红色的小爪子不自觉轻轻挠地砖:“……我证道成仙,才不会老。”


    她把脸转走。


    笑意从心脏里面咕嘟咕嘟冒出来,弄得她浑身微微麻痒。


    猴子抓耳挠腮。


    它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还是感觉自己没睡醒。


    莫名其妙啊莫名其妙。


    它忘记了自己怎么就来到这个臭烘烘的山洞里,跟一群飞禽走兽坐在一起……开大会。


    它很烦躁。


    耳朵眼里呜呜嗡嗡,听它们鬼叫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它仰起脑袋,呆滞地望向巨大洞窟上方暗红发黑的石顶。


    ‘好臭,好闷,好热,好吵,烦死了!’


    一只红毛狐狸踮着脚尖走了出来。


    “金乌王,”狐狸手舞足蹈地说道,“我要是您呀,早就杀进去了,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整个族群的幼崽呀,呜呜呜,都被那些可恶的人族抓走啦!卑鄙的人族,他们是要断了三足乌的根呀!”


    一听这话,为首的巨大三足金乌顿时炸毛。


    金乌王这一炸毛,通身便有烈焰滋生,轰一下烧上洞顶。


    猴子:“……”


    这下知道洞窟的石顶是怎么被熏黑的了。


    猴子挠了挠头。


    人族?抓金乌?


    “还有你!”红毛狐狸蓦地转身,一根手指戳向猴子,差点儿扎到它眼睛。


    猴子立起竖瞳:“嘶哈!”


    红毛狐狸吓一跳,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的猴子猴孙都被人剥皮剖丹了!你还在这里打瞌睡!”


    猴子大怒:“谁敢!”


    红毛狐狸眼珠转了转:“当然是道宗那些人呀。”


    猴子脑海里浮起了同类惨死的画面。


    它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腾地燃起了一股怒火,无处释放,无从发泄。


    它暴躁站起身来,猛力捶打自己胸口。


    砰砰砰砰!


    其它的灵兽也受到感染,各自咆哮低吼,拍山跺足。


    扬尘滚滚,群魔乱舞。


    红毛狐狸眨了眨眼睛,嘴巴弯成一道狡黠的缝,高声怂恿:“杀光他们!”


    洞窟里群兽沸腾:“杀光他们!”


    红毛狐狸扬起爪子,啪啪拍了拍。


    只见洞口方向,小狐狸们呲牙咧嘴,撵着一大群人进入洞中。


    到近前一看,男女老少都有,是附近村子里农户。


    麻绳绑缚着他们的手和脚,狐狸们用力一推,亮出獠牙一吓,人群顿时慌乱一团,扑通扑通摔倒在山洞中央。


    “呜……”


    有孩童抬头一看,被四周小山般的巨兽吓哭。


    他的母亲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把孩童紧紧搂在身前,抖成一团。


    猴子缓缓冷静下来。


    它停下捶打胸口的动作,眯起眼睛,瞪向红毛狐狸。


    “凡人?凡人用得着你猴爷爷出手?”


    红毛狐狸捂住嘴巴嘻嘻一笑:“咱们也要学人族,歃血为盟呀。”


    猴子眯了眯瞳孔。


    红毛狐狸踮起脚尖,轻盈地围着这群男女老少转了一圈。


    狐狸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咱们都知道,吃了人的灵兽就可以化形为人,人啊!人是万物之灵长,天道的宠儿,有了人身,咱们也可以修出元神,得道成仙!”


    群兽激动之余,不免冷静了几分:“吃人不行的!道祖有令,灵兽不得伤人,食人者更是诛无赦。”


    红毛狐狸扑哧一笑:“道祖都死几百年了!”


    “可是还有道宗……不行不行,总之不行。”


    这条铁一般的律令,早在很多年之前便以无数犯禁者的血和性命,写进了每一只灵兽的魂魄。


    众兽纷纷敲响退堂鼓。


    “一群怂包!”


    狐狸叉腰气道,“你们都要打上道宗了,还管一个死人的律令做什么!没骨气的怂货!”


    众兽摇头,眼神纷纷避开那群被绑来的凡人:“不行……不行不行。”


    猴子也默默点头。


    红毛狐狸眼珠转了转,跺着脚,义愤填膺道:“你们也不想想,这公平吗?啊?这对我们灵兽公平吗!凭什么我们不小心伤人就要死,他们人族却可以随便虐杀我们的同类啊!”


    有巨兽晃了晃脑袋,叹气:“这倒也是。”


    狐狸怂恿道:“这么不公平,你们就不想讨一个公道吗!”


    一只龙角兽低沉道:“可是那些恶意伤害灵兽的修士,道宗也会处置。”


    狐狸冷笑三声:“等他们查完,你都投胎几百年了!再说了,要是查到是他们自己人干的,你觉得他们不会包庇凶手吗?”


    众兽垂头丧气。


    近年来被剥皮剖丹的灵兽太多了,线索纷纷指向道宗,道宗又迟迟不能给出一个交待,灵兽们也忍很久了。


    红毛狐狸滴溜溜转动眼珠,狡黠一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人族修士也很痛恨道宗呢,他们保证,我们攻打道宗的时候,他们绝对不会出手。”


    “而且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它故意卖了卖关子,等到众兽都不耐烦地开始刨爪子,它才慢悠悠地说道,“他们许诺,扳倒了道宗,就给我们灵兽解除禁令,往后啊,只要是坏人,我们都可以吃!”


    “真的吗?”一只憨头憨脑的狮虎兽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


    红毛狐狸挥了挥爪子:“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许多兽王激动了起来。


    食人,便能夺得人的灵蕴,化形为人。


    “吃坏人好啊!”蛇王嘶嘶吐信,“早就看那些坏人、恶人不顺眼了。与其让他们活着污染这个世界,不如到我腹中做养分。”


    “对,对对对!”


    众兽一阵躁动。


    猴子沉默地退到山壁阴影下。


    它甩了甩脑袋,仍然感觉浑浑噩噩。


    它想不出狐狸说的有哪里不对,但它就是本能地抗拒。


    它喃喃说:“吃人,会留下印记,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印记,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狐狸咯咯笑起来:“放心吧,道宗一倒,世上再也没人敢追杀你我!”


    猴子把脸皱成一团。


    红毛狐狸环视周围,看着众兽都被它说服得差不多了,便转头望向上首的三足金乌王。


    “金乌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走金乌崽崽?那些好的修士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你们金乌身上有上古神血,用你们的骨血可以炼出传说中的神药——不死药。金乌王,现在他们只是抓走了崽崽,下一步,就轮到你们啦!”


    “再不出手,你还要等死吗!”


    金乌王身躯微震。


    看它神情犹豫,迟迟下不了决心,红毛狐狸再推一把:“现在这些人族听见了我们所有的秘密,你们说,还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去报信吗?”


    众兽瞳孔收缩,齐齐望向洞窟正中瑟瑟发抖的人。


    第106章 千年之后再度联手 规则。


    山腹洞窟闷热腥臭。


    巨大的灵兽张牙舞爪, 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


    被围在正中的村民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抖着站了出来:“各位……大仙,俺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从来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大仙明鉴啊!”


    “俺从没做过坏事,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一个孩童突然哭叫:“妖怪!妖怪!吃人的是妖怪!”


    为首的三足金乌王缓缓眨了一下沉重的眼膜。


    金乌王眸光微闪:“我们灵兽,也不曾伤天害理, 我们与人族并肩驱逐了邪魔,可人族又是怎样对待我们的?欺负我们族人,还管我们叫妖怪?”


    红毛狐狸皱了皱鼻子, 呜呜假哭:“我为什么不抓别人,就抓他们, 因为他们这个村子的人实在太坏了!我们善良的狐狸母亲啊,只不过是到他们村子借几只鸡鸭来救自己快要饿死的小崽崽,就被他们打死啦!”


    “你……你骗人!”一个村民壮着胆子说道, “狐狸咬死我们的鸡鸭猪牛, 还咬人!”


    狐狸立起竖瞳,爪尖微动。


    村民吓得缩起脖子。


    狐狸转过身, 立刻又换成一张无辜可怜的哭脸:“呜!卑鄙阴险的人族, 他在撒谎!他们人族最喜欢撒谎了!”


    众兽王默默点头, 表情嫌弃:“我们灵兽, 从不说谎。卑劣人族,撒谎成性。”


    村民又急又怕:“俺们没有骗人!真的没有骗人!骗人的是狐狸啊!”


    兽王们并不相信。


    狐狸抬起一只爪子晃了晃,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大家崇拜强者,喜欢道祖和神巫,可是他们都死掉啦, 现在的道宗,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道宗啦,那些人,还值得我们尊敬吗?还不如——”


    它的声线陡然拔高。


    “杀死这些残害弱小的坏人!吃了他们!化形为人!得道成仙!”


    一众兽王热血沸腾,眼珠泛红,兽性冲脑。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整个山洞轰隆隆震荡。


    村民们面色死灰,身躯颤若筛糠,抖着手和脚,把孩子们护到了身后。


    见这一幕,三足金乌王不禁微微动容。


    红毛狐狸顿时冷笑:“金乌王,你可怜他们,谁来可怜可怜你呀!想想你们金乌幼崽,都被修士炼成丹药吃掉啦!想想那些幼崽在丹鼎里面被大火烧烤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怜呀!”


    一个孩童愤怒大吼:“谁说你们不会骗人!这只狐狸明明就在说谎!你们妖怪,都在骗人!”


    闻言一众兽王勃然大怒:“灵兽从不撒谎!卑劣的人族!你以为灵兽的想法也和你们一样肮脏!”


    金乌王重重阖上眼膜。


    再睁眼,眸底冰冷。


    身为首领的金乌王终于下定决心:“杀快一点,不要虐待。”


    红毛狐狸深深鞠躬:“吾王慈悲!”


    狐狸转身面对村民,狡黠地弯起眼睛和嘴角——杀过人,吃过人,那就永远也不能回头啦。


    面对这样的巨兽,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狐狸扬起利爪。


    阴影笼罩在村民头顶,爪子挥下来,带起凌厉尖啸的风声。


    “咻呜——”


    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村民们绝望地闭上眼睛。


    “啪。”


    一只带毛的爪子横伸出来,捏住了狐狸的尖爪。


    猴子缓缓倾过身体,眯着竖瞳,若有所思:“……你,有点不对劲。”


    红毛狐狸眼角一跳:“你什么意思啊猴王,你该不会是想要背叛我们大家吧?你要向人族投诚?”


    猴子盯着它,两边嘴角一点一点往下垂。


    它很慢很慢地说:“吃了人的灵兽,永远也回不了头。”


    狐狸眸光微闪,尖声叫道:“怕什么!只要灭了道宗,以后谁还管你吃人不吃人!再说我们只吃坏人,不吃好人!”


    众兽王默默点头:“对。我们灵兽,分得清好坏。猴王,你放开狐狸。”


    猴子慢吞吞地勾下头。


    它唰地张开爪子,松开了狐狸。


    狐狸长吐一口气,正要动手杀戮,忽然眼前刮过一股凛风!


    只见猴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动那只垂到身旁的爪子,斜斜扬过一道弧——嚓一声脆响,干净利落地揪掉了狐狸两只眼睛上方一大簇红毛。


    众兽呆呆望去。


    只见红毛狐狸额心秃了半尺大小一块毛皮,泛白的兽皮上面,清晰地印着一道血红的纹。


    众兽大惊:“印记!它有印记!”


    “你吃过人。”猴子狞笑,“小样,想拉你爷爷下水?”


    洞窟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兽类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


    直到一个孩子的声音打破寂静。


    “呜……大猴子,你好像俺爷爷讲给俺们听的猴大圣!”


    猴子不动声色晃了晃肩膀,慢条斯理动了动爪子:“嘁!稀罕!”


    众兽盯向狐狸。


    三足金乌王厉声道:“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红毛狐狸摊手,望天:“可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跟我有没有吃过人,又有什么关系?”


    金乌王:“这会影响我对你的信任。”


    狐狸扶额,小声嘀咕:“没开智的蒙昧野兽,真是麻烦啊。”


    眼看洞窟里陷入僵局。


    忽然一阵清风涌了进来,一道剑光照亮四壁,剑落处,缓缓踏出一个人。


    “道宗青霄君,前来拜会。”


    众兽闻声回头。


    只见阴影下走出一道人影,仙风道骨,高髻广袖。


    “青霄君?”金乌王沉吟,“你是云宗主的亲传大弟子?”


    道人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犀牛王笑道:“我听说过这个人,姓牛的,本家!”


    道人揖手:“俗名牛保。”


    众兽交换视线,打起了精神。


    猴子蹙眉,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又来了——总觉着哪里不对。


    “牛保,”金乌王沉声问道,“你来这里,是要告诉我们,你们已经查到了伤害我们族类的真凶?或者是已经找到了那些失踪的小金乌?”


    道人微微一笑。


    他倾身,神秘道:“没错!金乌王,你附耳过来,我这就告诉你。”


    金乌王神色一振,激动地垂首凑上前去。


    一人一兽距离拉近。


    猴子心口一阵烦躁,异样感疯狂抓挠着它,心脏里面好像揣了只乱蹿的活猫。


    脑海里闪动着一个清晰而错乱的念头。


    ‘不对不对!这个人压根就不是牛保!牛保不长这样!’


    但它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眼看金乌王脖子越伸越长,傻乎乎就要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猴子“呔”一声瞪圆双眼:“老贼!你不对劲!”


    道人脸色一变,下意识瞥向狐狸。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狐狸尖叫一声:“小心偷袭!”


    旋即只见它带着残影飞扑上前,重重把金乌王拱到一旁。


    道人铮然出手,剑光一闪而逝。


    众兽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狐狸被一剑穿心。


    道人撤剑飞退,鲜血溅出,狐狸倒地。


    大滩血迹迅速洇开,血泊里,狐狸挣扎着扬起了一只爪子。


    它的掌心里竟抓着一簇毛茸茸的金乌幼崽绒羽。


    它吐着血,奄奄一息地望向金乌王:“这是……在他……身上……找……”


    话还没说完,狐狸头一歪,气绝身亡。


    众兽蓦地瞪向这道人,只见他胸口道袍被狐狸撕开了一道爪痕。


    他低下头,拽了拽衣襟,拢紧。


    金乌王勃然大怒:“你身上竟有我族幼崽的毛!是你抓走了它们!”


    道人扬起眼睛,阴恻恻一笑:“是又怎样,你奈我何!畜生,今日算你命大,狐狸做了替死鬼,再下一次你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身形倒掠,扬长而去。


    金乌王浑身燃起怒焰,“轰”一声,拖着熊熊烈火追出山腹:“贼人受死!”


    猴子皱眉挠头:“他不是牛保。”


    众兽敲山顿足:“道宗卑鄙无耻!”


    猴子重申:“我说,这个人,他不是牛保。”


    众兽哪里还听得进去,狐狸的尸身和鲜血激发了全部兽性,它们扑向那群吓得傻在原地的村民,当即便要大开杀戒。


    猴子跳上前,呲牙阻拦。


    众兽怒道:“狐狸都死了!猴王,你再吃里扒外护着人族,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猴子竖瞳哈气:“嘶哈!”


    一场一对多的大战爆发,落石滚滚,地动山摇。


    道宗。丹殿。


    听着丹修马福明的动静走远,扶玉偏偏头,安排一众三脚鸡撞开殿门。


    她优雅地挥动小脚爪,踱到君不渡身边,老神在在地与他说悄悄话:“哎,你都快不记得道宗长什么样子了吧?”


    他垂眸笑了下。


    扶玉震惊地发现他这个三脚鸡居然有长而密的眼睫。


    眼帘低垂的样子,像极了从前。


    他温声说道:“时常回想,不会忘。”


    扶玉莫名有点脸热,又觉得脸热得莫名其妙。


    他又没说想她,说的只是道宗而已。


    脸红什么红!


    “唔。”她淡定仰头望向殿上悬挂的灵鉴,顾左右而言它,“当初你在每一座殿里都挂上镜子,是让门下弟子每日三省吾身的意思吗?”


    君不渡静默片刻。


    他不答反问:“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扶玉:“……”


    当面怎么夸得出口?那样真的会很像表白啊!


    她挥动脚爪,一下一下扒拉着地砖,敷衍道:“正人君子。唔,坐怀不乱。”


    他失笑。


    扶玉被他笑得心生羞恼。


    他那张脸天生克她,轻易就能用美色糊住她的脑子——变成了鸡也一样。


    “我并不是那样。”他说。


    这家伙,怎么能用鸡的嘴,发出这样好听的声音。


    扶玉神不守舍:“哦。”


    “不是正人君子,并非坐怀不乱。”


    扶玉稀里糊涂听他说话。


    “以及这悬鉴,”他用眼神点了点大殿上方的灵鉴,语气静淡温和,“用来监视。”


    扶玉:“哦……”


    片刻,扶玉震惊:“哦?!”


    他伸手(爪)摸了摸她的后脖子。


    扶玉微微一颤,浑身发麻,心潮复杂。


    “嘭!”


    殿门终于被一群三脚鸡合力撞开。


    阳光从殿外照来,落在身上,扶玉神色忽然一滞:“等等,镜子能监视的话,那我们逃出丹鼎,已经被看见了?”


    如果控制灵鉴的人是叛徒……


    唰。


    一道黑影投了下来。


    敞开的殿门外,马福明去而复返,瞪起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吊梢眼,盯向这群正准备逃跑的三脚鸡。


    他面露狞笑:“好险!一群小杂种,差点儿坏我大事!”


    众鸡惊惶地扑棱着翅膀,挤挤挨挨撞作一团。


    马福明一脚踏入殿中,反手挥上两扇殿门,“轰”!


    “这就把你们通通给炼了,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她悄然后退,趁着马福明动手抓那些吓得愣在原地的名士鸡,她飞向内殿,挥起翅膀把丹橱里面的药瓶掀翻在地。


    咣啷咣啷。


    她用脚爪摁住瓶身,低头,喙一拔,拔开瓶盖。


    瓶中滚出一枚枚丹药。


    她衔起丹药,飞向殿外,碾碎,用这些蕴满灵气的丹粉摆出一个又一个破法阵。


    她和君不渡一起打过的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只管埋头摆阵,其余的事交给他。


    “啪!”


    马福明一手抓着一只三脚鸡,脸上忽然挨了一翅膀。


    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他抬眼瞪去,扔开右手那只谢氏鸡,挥手打出一道灵气。


    “唰——”


    一击落空。


    那只覆有凛凛黑羽的三足金乌竟然预判了他的动作,扇完耳光果断抽身离去,马福明挥出灵气的动作笨重得活像一个笑话。


    “小畜生动作这么快!”


    他呸了一声,三角眼一眯,阴狠地四下睃巡。


    余光里黑芒一闪。


    他提步追向殿柱后。


    一脚接一脚,连续踏进破法阵。


    只见那黑金乌快如闪电,飘若鬼魅,时而居高临下瞥过一眼,气势淡漠睥睨。


    马福明大怒。


    一道道灵气打在殿柱、四壁、丹鼎和置物架上,玉瓶横飞,木屑乱溅。


    殿壁下,挤成一团的三脚鸡们惊奇不已:“人家真鸡原来这么厉害。”


    “老夫第一次做鸡,惭愧啊惭愧!”


    “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马福明一开始并没有把小小的金乌幼崽放在心上,等到他开始气喘,总算是回过神来,恨恨呸一口:“我跟小畜生玩什么捉迷藏!”


    他双手掐诀合于身前,准备施展神通,封住周遭气流,看这三足金乌还能往哪里逃。


    “嗡……”


    周身灵气才聚起便散去。


    马福明一愣。


    他是很久没有练功,但也不至于……这么差劲吧?


    怔忡的一瞬,余光又见黑芒一闪。


    “噌!”


    脸上一痛,溅过一道血光。


    黑金乌一击即退,矫健的身躯在半空短暂悬浮,眼神极淡,却挑衅意味十足。


    马福明大怒,抬手摸了摸脸上血痕,提步追上前去。


    “啪。”


    他踏进了最后一重破法阵。


    扶玉微微勾起笑容。


    君不渡利落挥翅,翻身跃上殿顶,扬爪,挥下!


    “铛——铮!”


    只见高悬在殿上的那一方灵鉴铮然坠落,锋利如宝剑,唰地斩过马福明头颅!


    马福明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扑——嗵!”


    身首分离,满腔热血迟一步溅了出来。


    有破法加身,他连逃遁元神的机会都不曾有。


    马福明睁大双眼,愕然气绝。


    “死……死啦?”


    “我们得救了,得救了!”


    “啪,啪,啪。”


    众鸡热泪盈眶地震惊时,纸扎童子走了出来。


    它动作僵硬,眼角抽搐,拼命使眼神向自己人示意:快点强行破境啊啊啊啊啊!


    它木然张嘴,非常不情愿地说道:“规则第二条,灵兽不得伤人,伤人者,死。”


    快点破境啊!


    它没办法放水啊啊啊!


    第107章 夫妻住处一半一半 重回故居。


    规则第一条, 不得暴露身份。


    规则第二条,不得伤人。


    纸扎童子把自己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眨出了残影,疯狂示意——快点破境啊啊啊!不然规则要杀人啦!


    谢氏鸡瑟瑟发抖, 抬起右爪指了指君不渡:“杀人的是它,只有它破坏了规则,跟我们没关系。”


    “不是你这过分了吧, ”白毛鸡把双眼一瞪,“要不是它出手救你,你都已经给塞回丹炉里炼了好吧!”


    谢氏鸡仰起脖子:“它救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老夫出身名门清贵, 论文学造诣与建树以及对苍生的贡献……”


    “咕嘎!”


    白毛鸡、乌鸡与草鸡忍无可忍,跳起来踩住这只谢氏鸡, 啄得它绒毛乱飞。


    好一阵鸡飞狗跳。


    纸扎童子乐得拖延时间,但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却响起了惊雷,周遭光线陡然暗沉下来。


    秘境世界就要降下处罚了。


    扶玉慢声开口:“灵兽不得伤人, 谁定的?”


    恐怖的闷雷滚过殿檐, 碾动殿顶瓦片,发出危危欲坠的崩裂声。


    纸扎童子木然重复:“规则第二条, 灵兽不得伤人, 伤人者, 死。”


    “咔嚓。”


    第一片殿瓦破碎, 危险的雷光滋滋在殿顶上方游走。


    扶玉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秘境规则基于事实而生——灵兽不得伤人,这是谁定下的规矩?”


    纸扎童子微愣,旋即,它欻一下挺直了身体:“道祖定的!”


    正要劈入殿中的雷光蓦地一滞。


    “不错。”扶玉笑道, “那么,道祖借灵兽之手清理门户,算不算犯禁?”


    纸扎童子激动:“当然不算!”


    一群三脚鸡面面相觑——什么道祖, 哪来的道祖?


    扶玉抬起爪子,指了指斩杀马福明的那一面灵鉴:“明镜高悬,马福明分明就是死于道祖的审判。”


    纸扎童子心领神会,仰起脸,望向雷龙游走的天空。


    “道祖审判!道祖审判!”


    “轰隆隆——”


    雷光照入殿中,直指君不渡。


    他态度宁静,周身气势淡淡漫开,眼皮微抬,眸色冰凉。


    “嗡……轰……”


    规则与规则激烈碰撞。


    刺眼的电光之下,整座山体闷闷摇晃,世界的规则与秩序剧烈冲突。


    轰隆!轰隆!


    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等待末日来临。


    耳畔拉长了一根细弦。


    嘤——嘤——嘤——


    忽一霎,雷云毫无征兆地散尽,阳光懒洋洋散落,风过殿中,带来一阵暖香。


    “呃……诶?!”


    “停了!停了!”


    “这也行?!”


    纸扎童子眼睛亮晶晶发光,用力压平嘴角,一本正经地宣布:“游戏继续!”


    贺兰蕴仪来到从前见面地点,没能找到濯。


    她在附近城池里转了转,遇见卖山货的猎户,苦口婆心劝人行善放生。


    猎户:“……”


    看她有剑,不敢骂她有病。


    一连劝服数人,贺兰蕴仪心满意足返回宗门。


    她知道灵兽很快就要攻山了。


    “邪不胜正,我会堂堂正正击败牛保。”她眸光坚定,握拳轻语,“他便是将来危害世间的邪道首领,这一次,我绝不放他逃脱!”


    踏入倚山而建的千丈黑木楼,迎面过来一个道童。


    “贺兰师姐,宗主找你。”


    贺兰蕴仪眸光微闪,提步前往不系舟殿。


    在神器天罪之眼的见证下,定要义正辞严地揭穿云朵儿的真面目。


    穿过一重重黑木桥廊,只见不系舟殿隐在云间,殿顶上空有紫雾盘旋。


    拾阶而上,走进大殿。


    数千年之后贺兰蕴仪的修为已经不输此时此刻的师尊云朵儿。


    她微微勾唇,目光倨傲,抬眸平视那个人。


    云朵儿驻颜在十二、三岁模样,气质却像个普通人家的小老太。


    见她进来,云朵儿动了动眉毛:“小蕴仪啊……为师怎么听说外头还在吵什么敬不敬道祖?不是让你告知天下人,他们爱敬不敬,咱们道祖不在乎。”


    时隔多年,贺兰蕴仪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应付云朵儿。


    云朵儿摆手又道:“你要是搞不定,我让你大师兄去。”


    一听这话,贺兰蕴仪不觉冷笑出声。


    “无论我做得有多好,在你这里,我永远也不如你的宝贝大徒弟。”


    云朵儿正在案桌上忙活的双手微微一顿,错愕抬眸:“啊?”


    贺兰蕴仪扯唇:“你总是打压我,贬低我。你永远也不会想到,将来我与牛保之差距可谓天渊之别。”


    云朵儿迷茫地眨了下眼睛:“小蕴仪,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你虽然没有你大师兄踏实勤勉,但也不至于差了那么多。”


    贺兰蕴仪气结:“我比他差?你若有心将宗门传给我,便该将资源倾斜于我,而不是他!”


    话音未落,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云朵儿身形消失在原地,凭空出现在贺兰蕴仪身前。


    她踮脚,抬手,摸了摸徒弟额头:“这也没发热呀,怎么净说糊涂话?咱们宗里向来一碗水端平的呀。”


    贺兰蕴仪挥开她的手:“你总是这样,是非不分、有眼无珠。你永远不会明白,只有我才能带着道宗走上正途!”


    云朵儿缓缓眨了下眼睛。


    她问:“你是不是知道东陵的事儿了?”


    二徒弟突然性情大变,云朵儿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贺兰蕴仪脸色微变。


    在真实的过去,她得知自己出身的东陵贺兰世家覆灭,是在道宗沉入陆下之后。


    云朵儿观她表情,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呀。你是责怪为师,故意派你到凡间办事,自己却带人灭了贺兰氏。但是蕴仪,贺兰氏做的那些事情啊,天诛地灭也不为过,为师本来打算晚一点再对你说。”


    贺兰蕴仪疾步倒退,瞳孔一下一下颤动:“别在这里颠倒黑白了!贺兰氏仁善之名天下皆知!而你们这些邪道中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云朵儿目光悲伤:“不是我们,是他们。”


    贺兰蕴仪胸膛起伏,掩耳不听:“是非黑白,天下人早晚都会知道!你以为你永远可以只手遮天吗?”


    她愤恨地盯了云朵儿一眼。


    “我将为天下苍生而战——言尽于此,告辞!”


    贺兰蕴仪大步离开不系舟殿。


    一群三足金乌幼崽离开了马福明的丹殿。


    跳出门槛时,扶玉在门边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屑翻飞的小缺口。


    “咦?”


    她偏偏头,示意君不渡过来看。


    “像不像鸡刨的?”


    “嗯。”


    她探出脑袋比划了一下,优雅地收回脖子,挥挥翅膀,示意同伴过来钻钻看。


    一群名士自持身份不肯。


    草鸡勾着脑袋钻进钻出,玩得不亦乐乎。


    扶玉:“当年跑了一只三脚鸡?”


    君不渡:“或许。”


    周围没发现更多痕迹,扶玉便将这个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


    她轻车熟路带着三脚鸡们穿过几片青菩林,抄近路来到她和君不渡从前的住处。


    他自己住的地方没有悬鉴——自己不需要监视自己。


    “控制悬鉴的那个人肯定是叛徒,否则马福明抓金乌幼崽炼丹的事情早就暴露了。”扶玉沉吟,“会是谁呢?”


    在这里可以暂时避开监视。


    君不渡淡笑,提步走进两个人从前的居处。


    他住的地方像是一处很普通的凡间小院。


    扶玉嫁鸡随鸡,成亲之后一直随他住在这里——反正两个人时常在外征战,也只是偶尔回来。


    阔别经年,走进院中倒是丝毫也不会感觉陌生。


    青菩树庭盖下,一张旧藤椅饱受风吹日晒,色泽已经褪白。


    “咦?”扶玉偏头,“我那张呢?”


    君不渡比她死得早,他自然不知道。


    对视一眼,越过小院,踏上三级石阶,推门进入堂屋。


    白毛鸡、乌鸡与草鸡把其它的三脚鸡拦在门外。


    “这什么地方?道宗里竟有这样平凡的一个院子,不知道住的是何许人也?”


    “道祖和神巫呗。”


    “怎么可能?传说那个人奢靡无度,怎可能住这种地方!”


    木门在身后阖上,鸡叫声顿时消失。


    隔音很好。


    扶玉迈开脚爪,往里走了几步。


    有他在身边,屋子里不会再有回声了,扶玉老怀大慰。


    只是抬眼一看,空旷异常。


    “……咦?”


    扶玉错愕环视周围。


    “屋子怎么一半一半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君不渡身上已经漫开了森冷可怖的气场。


    “很好。”他声线极淡。


    扶玉偏头看他。


    凭她对他的了解,这是起杀心了。


    杀心还很重。


    他垂眸看她,漆黑冰凉的眼睛里有杀意也有心疼。


    “哦——”扶玉明白了。


    她扇动翅膀,飞上窗畔书桌。


    定睛一看,原来她所有的东西都没了,难怪整个屋子里一半一半的。


    就像青菩树下的藤椅,少了她那张。


    可以扔掉的大约都被拿出去扔掉了,不能扔掉的比如说床榻,她那一半就被削得光秃秃,只留下君不渡那半边。


    扶玉失笑:“这么见不得我的东西啊。”


    他的影子从她身后罩下,他问:“知道是谁?”


    扶玉回眸睨他:“你亲戚。”


    她安慰他,“你的东西也给顺走了不少,比如那个寿山石镇纸,如今已经落到我手里了。”


    看他表情显然没有受到安慰。


    身上的气势更吓人了。


    扶玉缓缓眨了眨眼睛:“君不渡?”


    她亡夫,做了几千年邪魔,似乎有点控制不住凶性。


    他此刻的样子很没人性,仿佛压制不住兽性,要做一点奇怪的事情。


    扶玉正在想入非非,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头:“等我片刻。”


    “哦。”


    她乖乖蹲在书桌上,看着他离开卧房。


    一刻钟后,他回来了。


    偏偏头,示意她跟他走。


    扶玉随他来到后院,抬头一看,只见青菩树枝里,他为她端端正正筑了一个漂亮的巢。


    扶玉:“……”


    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啊!


    第108章 爱如烈火近则易伤 不喜亲近。


    君不渡望向屋子的眼神冰冷。


    他道:“这里不要了。”


    扶玉点头。


    她知道这个家伙其实有点洁癖, 外人碰过的东西,他总会不动声色处理掉。


    就比如她那条绿裙子。


    屋子被糟蹋成这样,当然不能要了。


    她扑棱双翅, 飞上树梢,落进他送她的新巢。


    左右看看,只见一根根硬木枝搭建成榫卯结构, 致密而结实,有一种冰冷规则的美感,像他本人。


    扶玉弯起脚爪, 卧进去,打了个滚——他没控制住鸟类筑巢的本能, 她也放纵天性,不顾形象扑腾打滚。


    “喜欢?”他问。


    她三爪朝天,弯起眼睛:“嗯!”


    她往边上拱了拱, 腾出半边窝, “你也进来!咳,试试够不够结实。”


    ——她画蛇添足地补了后一句。


    君不渡垂头笑了下, 没进去, 只道:“够。”


    他这人, 尺子成精。


    他说够那一定就是够。


    扶玉不好直说自己想和他亲近, 不满地嘀咕一声,把脑袋埋进窝巢。


    “笃,笃。”


    他用尖硬的利爪轻叩树枝,问, “我什么亲戚?”


    扶玉:“云朵儿徒弟,姓贺兰的。”


    君不渡一脸没印象。


    他缓缓蜷了下爪子,模拟捏爆头颅的动作。


    他温声道:“云朵儿为何让人擅动你我之物。”


    扶玉翻过身, 伏卧在巢里,把下巴搁在整齐致密的窝巢边缘,叹气:“正常来说没人会进这个屋——我死在外边,并没有特意通知宗里,一般人都以为我还在。”


    君不渡微微颔首。


    她一身手段神鬼难测,她活着,没人胆敢擅闯她的地方。


    “除了敌人。”扶玉笑笑地说道,“只有他们很确定,我已经死了。”


    毕竟都把她挫骨扬灰了呢。  :)


    天色暗下,扶玉开始打呵欠。


    三足金乌幼崽的身体并不强壮,在丹殿合作击杀马福明耗尽了体力,此刻躺进舒服的窝巢里,懒洋洋一阵犯困。


    君不渡:“睡一觉,调整状态。”


    扶玉点头,脑袋勾进毛茸茸的胸脯里,再没力气抬起来。


    温暖,黑沉。


    “轰隆隆——”


    听见雷声,扶玉下意识睁了睁眼睛,本能想要躲避风雨。


    还没分辨清楚昏暗里的轮廓,身躯忽然一紧。


    她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唔……”


    眼前温暖漆黑,风声和雷雨声都被阻绝在外,扶玉眼皮一沉,安心入睡。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她,她恍惚回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


    “嗯……”


    那也是一个暴雨夜。


    狂风把雨水变成刀子,唰啦啦切割着大地。


    扶玉病了,皮肤滚烫,人却冻得直发抖,破烂的被子裹在身上没有一点用。


    她烧得迷迷糊糊,胆大包天拱到老神棍身边。


    脑门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扶玉没醒,呜呜两声,继续往热气传来的地方拱过去。


    老神棍愣了下,粗糙的手掌重新覆上她脑袋瓜,嘶一声,嘴里骂了句脏话。


    她没再推开扶玉,当然她也没有抱她。


    老神棍动作生硬粗鲁,抓起被子一股脑裹在扶玉身上,然后任凭扶玉挤在她身边。


    扶玉半夜晕乎乎醒来,发现自己滚在老神棍怀里,当场吓一身冷汗,病都差点儿吓好了。


    她不敢动,一边害怕,一边近乎贪婪地汲取老神棍身上热烘烘的温度。


    距离老神棍上次背她,已经过去了四年。


    从她有记忆以来,这是第二次和娘亲离得这样近。


    ‘呜,生病真好……’


    君不渡展开羽翼,护住熟睡的扶玉,为她遮风挡雨。


    她难得流露一些柔软的、脆弱的神态。


    他垂头看她,放任她整只拱进自己的怀里。


    他很小心地收好自己坚硬锐利的的喙、爪和飞羽,用自己腹部的绒毛覆住她的身体。


    扶玉舒服得想打滚。


    但她没敢动,只乖乖依偎在身边温热的怀抱里,生怕惊醒了美梦。


    外间狂暴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停歇。


    扶玉紧闭双眼,眼珠不自觉飞速转动,身体一寸寸紧绷。


    在那个烧得晕头转向的夜晚,她依稀记得后半夜有人来敲门,隔着漏风的门板,那个声音带着点急切,匆匆给老神棍递来一个糟糕的消息。


    扶玉整个脑袋像在沸水里煮,咕嘟咕嘟冒白烟,耳鸣得厉害。


    她用力去听,却听不清。


    后来她又像昏迷一样睡了过去。


    清晨醒时,扶玉脑袋仍然沉重,眼皮烧得浮肿。


    她惊愕地发现老神棍抱着她,甚至还低下头来,下巴和嘴唇紧贴着她的脑门。大概是在探她温度的时候不小心睡了过去。


    扶玉像被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老神棍不揍她,抱着她。


    这种感觉好陌生,好不习惯。


    她的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滚烫的浆糊,她不自觉开始奢望,要是一直病下去,是不是每天晚上娘都会抱她睡觉?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小心翼翼翻起眼睛偷看。


    晨曦从破窗里透进来。


    扶玉对上了老神棍冷硬如冰的眼睛。


    距离那样近,她清晰在老神棍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红扑扑的脸颊,乱蓬蓬的毛发,傻乎乎一脸蠢相。


    老神棍一把推开了她,把她从床上推到地上。


    然后老神棍跳下木板床,捡起一根烧火棍,追着扶玉一顿狠揍,往死里揍。


    扶玉被打跑了。


    她拖着病没好的沉重身躯,逃离租借的小破屋,狼狈至极地躲进城外城隍庙,好多天不敢回去。


    她后悔得要命。


    明明知道老神棍讨厌自己,还要贪心凑上去讨打。


    又羞又悔。


    君不渡察觉怀里的身躯逐渐僵硬。


    他偏头蹭了蹭她面颊,她一惊,下意识往后躲。


    他轻叹:“还是不喜欢与人亲近。”


    扶玉眉心紧蹙,浑身不安。


    等到她在城隍庙里养好了伤和病,小心翼翼返回城中……她再也找不到老神棍了。


    雨夜报信的那个人让她快逃,他告诉她老神棍得罪了大人物,被抓进地下赌坊,生死难料。


    天气分明晴朗,扶玉却感觉一道又一道雷电劈在自己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小破屋的。


    烧火棍胡乱扔在地上,床上被子还是那天离开时的形状。


    她和老神棍最后一次相处……最亲近,也最疼痛。


    扶玉惊喘着醒来。


    天已经亮了,她的周围却仍然漆黑温暖。


    她不安地动了下。


    熟悉的气息退开些许,眼前漏下一道晨光。


    君不渡直起身,抖了抖羽毛。


    扑棱、扑棱。


    周遭一阵雨打芭蕉的清响。


    他抬起右爪,握了握她的肩膀(翅根),扶她站立起来。


    扶玉发现自己满身都是他的气息。


    脸颊微热,只作不知。


    双双从枝头飞落时,他张开翅膀替她挡住风来的方向。


    优雅落地,他问:“睡得好么?”


    扶玉:“还行。”


    他笑了笑,没说话。


    顺着青石小道来到前庭,扶玉望向屋檐底下瑟瑟发抖的三脚鸡们,不觉一呆。


    只见琼花落了满地。


    窄木屋檐不能遮风挡雨,众鸡都被夜间暴雨淋成了落汤鸡,一个个可怜兮兮在抖毛。


    她愕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燥蓬松的毛。


    这么大一夜雨,他没让她淋到半滴。


    白毛鸡哆哆嗦嗦问:“现~在~怎~么~办?”


    扶玉忍笑:“该有动静了。”


    话音未落,外间层叠的黑木廊道隐约传来错落的奔跑声。


    马福明死在丹殿,死得不明不白。


    云朵儿查问鉴殿,发现负责灵鉴的那位副宗主并不在其位。


    宗内戒严,追查真凶。


    一夜暴雨终于停歇。


    山体塌陷,乱石堆里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哗……啦……”


    一大片碎石被推开,一股股浊流涌出来,腥味四溢。


    “呼……”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石堆底下探出,“砰”一声抓在地上,噌、噌、噌,借力把庞大的身躯拖了出来。


    在它身下,血混着泥浆汇成溪流,淌向四面八方。


    猴子摇摇晃晃站直,甩了甩头。


    一夜鏖战,它以一敌多,杀了个血流成河。


    “砰!”


    它返身,单手掀飞一整面岩壁。


    藏在底下的村民哆嗦着手脚,一个接一个走到阳光下。


    “扑通!”


    他们跪倒在地,给它磕头。


    “多谢猴王救命之恩!”


    “呜……您就像故事里的齐天大圣!”


    猴子掏了掏耳朵。


    嗡嗡地,听不分明。


    它伤得很重,当然那些家伙也没讨到多少便宜。


    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铁水,眼前黑星星乱跳。


    猴子一阵烦躁。


    “大圣……大圣……”一个小孩轻轻用手抚了抚它受伤的腿,“你昏倒的时候,大金乌回来,叫上其他的兽王一起攻打道宗……大圣你一定要阻止它们啊……”


    猴子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爱打不打,关你爷爷我屁事!”


    它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外走。


    小孩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灵兽好,道宗也好,好人不应该打好人……”


    猴子深吸气。


    猛呼气。


    关它屁事!


    它提步正要走,忽地回头。


    “噫?”


    它眯了眯眼,呲牙问:“狐狸尸体哪去了?”


    村民面面相觑:“不知道啊。”


    猴子盯着尸身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


    “九尾狐,断尾换命,吃过人,化人身,跑了。”


    它立起竖瞳。


    “嘶哈!”


    看来这事不管都不行。


    烦死了!


    第109章 跟随秘境寻找真相 是非黑白。


    丹殿。


    云朵儿出神地望着地砖上残留的丹药屑末。


    有人碾碎灵丹, 摆了许多个破法阵,马福明无头的尸身恰好跪立在最后一个法阵中心。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杀戮。


    身旁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像不像审判、处刑?”


    马福明跪得太板正了。


    而杀死他的“凶器”, 正是高悬于殿上的灵鉴。


    云朵儿轻叹一口气:“这手法难免让我想起一个人。只是那个人……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消息了。”


    众人神色一震:“神巫!难道是神巫!”


    交换视线,颇为惊喜。


    “近来天下风云诡谲,神巫定是有所察觉。”


    “她此次是回来主持大局么?”


    “真是她老人家回来啦?!”


    “嘘!千万别叫她老人家听见你喊她老人家。”


    “论辈分神巫是我祖师太奶, 我怎么就不能喊了?”


    “这次神巫回来,定要让她多给我们画些招财符——钱是真不经花!”


    云朵儿无奈:“肃静,这是凶杀案。”


    众人不以为意:“神巫从无错判。若是神巫动手, 马福明一定死有余辜。”


    “呵!”


    人群后方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贺兰蕴仪闻讯赶来,远远便听见最后那句, 不自觉冷笑出声。


    云朵儿蹙眉回头:“蕴仪?你笑什么?”


    贺兰蕴仪抿了抿唇,强行压下情绪,硬声道:“没什么。”


    她当然是笑这些人蠢。


    那个神棍都已经被人挫骨扬灰了, 这些蠢人还以为她有多厉害。


    贺兰蕴仪提步上前, 视线穿过人群,望进丹殿。


    她怔住。


    时隔多年, 她已经不记得马福明当年是怎么死的了。


    马福明难道不是应该“畏罪自杀”吗?


    眼前处刑般的场景却分明不是那么一回事。


    贺兰蕴仪眸光往内殿一瞥, 瞳孔顿时缩成针尖。


    丹鼎破了!


    马福明被杀, 金乌幼崽不知所踪……


    有人坏了大事。


    贺兰蕴仪眸光一紧, 脱口惊呼:“真是那个神棍!”


    她险些忘了,扶玉的转世之身也进了这个秘境。


    众人愕然。


    祝师也被称为巫祝、大祝,如扶玉那般登峰造极的佼佼者,则被世人尊称一声神巫。


    神巫和神棍虽然都有一个神字, 意义却截然不同。


    虽然神巫本人不会计较,但是这样说话属实是太过放肆了。


    老好人脾气的云朵儿也不禁沉下脸:“状态不好就回去闭关。东陵贺兰一事,我会让你大师兄向你解释, 我知你能够分辨是非黑白。”


    贺兰蕴仪眸光轻闪,暗暗咬住嘴唇。


    她又不蠢,才不会受这些邪道中人蛊惑!


    她傲然扬起脸,拂袖而去。


    一名长老神色微微恍惚,半晌,轻轻甩了甩头,迷茫道:“奇怪,看着贺兰师侄这模样,怎么让我有种……有火没处发的无力感?”


    云朵儿也怔了下。


    “是啊……”她放眼环视倚山而建的千丈黑木楼,神色缥缈,“不知为何,近日总是莫名有些感伤。”


    众人缓慢对视,各自颔首。


    一名年轻弟子突然蹦出一句:“这日子过得好像一本已经知道结局是悲剧的书。”


    长辈们忍不住屈起手指,嗵嗵敲他头:“年纪轻轻说这混话!”


    云朵儿轻叹一声,安排众人:“灵沁、灵遥,你二人仔细勘察现场。敬白你们三个探明殿内外一切灵流扰动。其余各楼,自查可疑人员。”


    “是。”


    云朵儿身形一晃,离开丹殿,前往道祖与神巫的居处。


    倘若是神巫回来,那可就太好了——她伤感地想。


    阁楼。


    贺兰蕴仪连续用了三次秘术,始终联系不上濯。


    心下正烦躁,楼外又来了一个她最看不顺眼的人。


    牛保。


    当年道宗覆灭那一战,跑了牛保这条漏网之鱼。此后许多年里,牛保带领邪道中人,处处与她作对,阴魂不散,让她无比恶心。


    最终,神庭凭借她对云朵儿的熟悉,精心安排了一个“云朵儿转世之身”,总算成功设局骗杀了牛保。


    此刻再见到这些早已入土多年的人,贺兰蕴仪不禁厌恶烦躁,后背发冷,心中对濯一阵埋怨——死哪去了!


    牛保进入楼中。


    他长了一张方型国字脸,修仙多年,蜕不去土气。


    他行礼道:“师妹。”


    贺兰蕴仪压下厌恶:“你来做什么?”


    牛保缓缓在她对面落坐,神色颇为凝重。


    “师妹。”他沉沉又唤了一声,叹道,“东陵贺兰那件事,并不是有意瞒着你。这些日子,师父她老人家也不好受。”


    贺兰蕴仪冷笑不语。


    牛保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样物品,逐一排列在她面前的案桌上:“这些都是贺兰家作恶的证据,师妹,你若看了,便会明白为何师父要以雷霆手段……”


    “咣铛啷!”


    贺兰蕴仪猛然挥袖,将这些竹简、玉册等物件扫落在地。


    她寒声道:“贺兰氏仁善之名天下皆知,岂容你胡乱攀诬!你以为弄虚作假就可以颠倒黑白?少在这里痴心妄想了,我告诉你,这世间永远邪不压正,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很快就要到来了!”


    牛保长相憨厚,却不是傻子。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凡间乱象还未歇止,灵兽又生变故。师妹,你在外,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一面说话,一面俯身捡起了那些物证,一一摊开,示意她来看。


    “宗里其实有长老认为应该暂时对你加以限制,是师父力排众议,坚信你与贺兰家的那些恶事无关。师妹,无论你在外面听说了什么,还请你静下心来看看这些铁一般的证据,是非对错,你自会分辨。”


    贺兰蕴仪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嫌恶地拧开了脸。


    “不看,拿走!”


    “师妹,”牛保苦口婆心,“你其实根本不是贺兰循的女儿,你真正的父母……”


    “铮!”


    贺兰蕴仪仙剑出鞘,一剑斩碎了案桌。


    木屑翻飞,牛保着急伸手去捞那些物证,肩臂被剑气所伤,“嗤”一声洇开血痕。


    “滚出去!”贺兰蕴仪一字一顿,“别逼我动手。”


    牛保无奈:“那你先冷静冷静。”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走到楼边,忍不住回头,“其实你只要看上几眼就知道……”


    “砰!”


    楼门在眼前重重阖上,险些撞了鼻子。


    望着牛保离开的方向,贺兰蕴仪连声冷笑。


    “我贺兰世家慈善仁爱,扶助弱小,天下谁人不知!”


    “父亲待我如珠如宝,岂容你挑拨!”


    “为了贺兰,为了苍生,我与你们邪道誓不两立!”


    她抬脚,重重碾碎了地上遗落的一枚证物玉简。


    算一算时间,差不多该去破坏护宗大阵了。


    小院外传来云朵儿的声音。


    “神巫啊,是你回来了吗?”


    正在抖毛的三脚鸡们齐齐噤声。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规则第一条,灵兽不可以暴露身份。


    云朵儿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敲了敲门扉:“我进来了?”


    话音未落,两扇木门哗一声敞开——云朵儿并不给躲藏在里面的人反应机会。


    “呃……”


    云朵儿眨了眨眼睛,错愕地望着这一群三脚鸡。


    “三脚鸡……哦不对,三足金乌幼崽,你们怎么在这里呀!”她扶额,驻颜在十一二岁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烦恼的抬头纹,“知不知道你们家长有多着急!”


    一众名士鸡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当年的道宗宗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邪道头目啊!


    云朵儿环视一圈,眼神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迷茫,语气缥缈:“要是都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啊……”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挥动脚爪走上前,歪了歪脑袋,模仿小灵兽说话:“叽!都在!都在!”


    云朵儿蓦地弯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扶玉。


    四目相对。


    “小金乌崽崽!”云朵儿脸上绽开笑容,一丝丝笑纹里面莫名浸出伤感,“你和同伴,没事就好。”


    扶玉和这位君不渡的继承人并不算很熟。


    君不渡高冷不近人情,她也被迫德高望重,自持身份,不好跟“小辈”们走得太近。


    后来她离开道宗,也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小辈们没完没了的关心。


    此刻隔了时光和生死,忽见故人,就连她这样心硬的人也难免感怀。


    她转了转眼珠,组织措辞,准备告状。


    云朵儿却抢先开口:“抓你们回来的坏人,就是那个尖头削脸的马福明,对不对?”


    “诶?”扶玉其实也不知道是谁抓了金乌幼崽,她进秘境就已经在丹鼎里面了。


    她胡乱点头又摇头,反手扔出一口大黑锅:“贺兰蕴仪!贺兰蕴仪!”


    云朵儿呆住。


    她定了定神,弯起眼睛:“好,我知道啦!小崽崽们真厉害,姨姨看见你们在门槛下面刨的洞,好大一个!”


    扶玉老神在在点了下头。


    那个逃生的洞其实并不是自己这群鸡刨的,它本来就在那里。


    她扑扇翅膀,落到云朵儿肩头。


    扶玉可以感觉到云朵儿状态很好,半神,全盛。


    她继续告状:“贺兰坏!贺兰坏!”


    云朵儿应道:“好——这就去找她问清楚。”


    扶玉不动声色回过头,与君不渡交换视线,彼此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她插手这里,需把握分寸。


    既要破解秘境,也要把当年真相找出来。


    第110章 天下大势逆之者亡 听不懂人话。


    身为祝师, 扶玉对情绪的感知甚是敏锐。


    她可以清晰感受到云朵儿的悲伤。


    “若真是蕴仪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云朵儿告诉蹲在肩膀上的金乌幼崽,“她本性并不坏, 只是遭逢变故,一时难以接受,大约是被人利用了。”


    扶玉偏头, 眨了眨眼。


    云朵儿难过地说道:“也怪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决定对东陵贺兰世家出手时,我没有选择坦然告诉她,何尝又不是不够信任呢。”


    扶玉叹了口气。


    老好人, 总是喜欢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贺兰世家是真的很坏呀!”云朵儿忍不住告诉这只让她感觉无比亲切的金乌幼崽,“披着仁善的外皮, 他们做尽了禽兽不如的事情呀!”


    扶玉问:“吃人吗?”


    云朵儿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皱起鼻子,屈起手指敲了敲金乌幼崽的脑袋:“吃什么人!大金乌没有教过你这只崽崽吗?灵兽是不可以吃人哒!”


    扶玉气咻咻啄她手指。


    “老好人!大笨蛋!”


    世上谁也逃不过“以己度人”这四个字——不仅是坏人总用阴暗的心思揣度旁人, 好人也总是容易把旁人想得太好。


    云朵儿万万不会想到, 在她和道宗输得一败涂地之后,神庭掌控的那个世间是真要吃人寿元的。


    ‘你若知道, 还敢输吗?’扶玉冷冰冰地想。


    她当然是怒其不争。


    明明有实力, 为什么会输?为什么能输?


    哪怕拼个玉石俱焚, 也该拉着那些人去死, 而不是悄无声息沉入陆下,任凭那些人一脚一脚踩在头上。


    扶玉暴躁抖毛。


    云朵儿轻声叹息:“道祖死苍生,神巫……神巫走的时候说,她会回来。”


    扶玉心中咯噔一声, 不自觉蜷了蜷小脚爪。


    有点心虚。


    她离开宗门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爆燃命魂封印邪魔神之后,她的状态每况愈下, 再不走,容易被别人看出虚弱。


    云朵儿脸上在笑,语气却悲伤:“可我为什么总是觉得,神巫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扶玉只好把脑袋转向另一旁,掩饰地抬地脚爪,拨了拨耳朵旁边的绒毛。


    云朵儿问她:“小金乌,你看见神巫了吗?救你们出来的人,是她吗?”


    “……”


    扶玉只能装作听不懂人话。


    说话间,云朵儿穿过重重楼台,停在了贺兰蕴仪的阁楼前。


    抬手挥出一道灵气。


    “嘎吱。”


    木门洞开,楼中空无一人。


    “人呢?”


    扶玉当然知道贺兰蕴仪去了哪里——她与濯里应外合,破了道宗护山阵。


    “轰!”


    山体忽然重重震颤。


    半空浮云散尽,泛着淡金的紫色光雾沉落山麓。


    云朵儿身躯一震:“谁动了护山大阵!”


    此刻已经来不及前往重地查看了,风中一晃,一道道身影疾疾前来报信:“宗主,灵兽攻击山门!”


    “山柱遇袭!”


    “飞楼遇袭!”


    “东栈损毁!”


    “宗主,那些灵兽疯了一样攻击我们,杀不杀?”


    云朵儿沉声回应:“不可。传令各处,防御为主。我这就去见金乌王,与它解除误会。”


    扶玉环视周围。


    道宗众人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


    在他们看来,灵兽攻击道宗,简直就是失心疯。


    云朵儿带着扶玉踏入风中。


    广袖一挥,一晃。


    千丈距离消失在脚下,云纹皂靴落上一处观风台,云朵儿利落挥袖,磅礴灵气如巨浪涌出。


    “轰!”


    金乌王正冲着黑木楼台喷吐烈焰,撞上云朵儿的灵气大潮,烈焰倒卷而回,热浪熏得一众灵兽吱哇乱叫,狼狈躲闪。


    混乱的战场顿时一分为二。


    楼台间,道宗众人齐齐拱手:“宗主!”


    云朵儿扬声道:“金乌王,你们丢失的幼崽已经找着了,看,在这儿呢!”


    她把扶玉捧在手心,高高托起。


    翻卷的火云之间探出一双烈焰熊熊的眼睛。


    金乌王的火瞳里充满戾气,视线落向云朵儿掌心里的扶玉。


    扶玉配合地挥了挥翅膀。


    云朵儿道:“你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原以为看见幼崽便可以坐下来谈,却不料金乌王竟然变得更加狂暴,巨喙一张,轰隆隆吐出一道直贯长空的烈火。


    云朵儿错愕一瞬,护住扶玉瞬移躲闪。


    “轰!”


    她立身的观风台被火龙卷刮得四分五裂。


    “果然是你!”金乌王怒声咆哮,“卑鄙的修士!血债血偿吧!”


    它深吸一口气,如吞天之口,吸尽了地平线内整个苍穹的气流,腹部鼓起,然后轰然喷出。


    “轰——嗡——嗡!”


    恐怖的火海铺天盖地而来。


    云朵儿只能应战。


    山间,道宗众人合力撑起灵气护盾,护住宗门建筑与低阶弟子。


    云朵儿迎焰而上,接连挥袖,将一道道烈浪击向半空。


    这一片烈焰海声势浩大,身处其下,就连影子也照成了通红的颜色。


    首领一动,地面数不清的灵兽立刻发动进攻。


    “金乌王!”云朵儿寒声喝道,“你既已见到小金乌,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漫天烈焰之中传出巨兽的冷笑。


    “无耻人族!将我无数幼崽炼化成丹,留下这一只,便想要糊弄本王!”


    云朵儿错愕:“并不是这样,小金乌们都好好的。”


    “撒谎!”金乌王怒声咆哮,“本王已经知道了,一个卑鄙的丹修杀害了所有幼崽,你座下的牛保还想偷袭本王!”


    “牛保?”云朵儿断然道,“绝无可能,牛保不曾外出。”


    金乌王毫不意外地冷笑:“你们人族撒谎,真是张嘴就来!本王亲眼看见牛保杀死了狐狸,你还要用可耻的谎言为他辩护!”


    “我作证!”


    火云下方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云朵儿遍寻不见的贺兰蕴仪不知何时站在了战场正中央。


    贺兰蕴仪道:“昨日大师兄亲口对我说,他要去见金乌王!”


    云朵儿眸光微沉,小指轻轻一颤。


    “还有!”贺兰蕴仪高高昂起头颅,“用小金乌炼丹之事,我也亲眼见证!以及……”


    她蓦地转身,指向一处损毁严重的栈殿,“那里全是惨死的灵兽尸体!都是被他们残害的无辜生灵!”


    云朵儿身躯微微颤抖:“蕴仪,你为何胡言乱语。”


    贺兰蕴仪高声道:“是不是实话,一查便知!”


    众人正在愣神时,一条巨大的蛇王忽地一蹿,电光石火蹿入那一处栈殿废墟。


    蛇王拧身甩尾。


    “轰隆!”


    废墟彻底倒塌,只见蛇王长尾一甩,竟然当真从废墟底下刨出了无数灵兽尸骨!


    云朵儿瞳孔收缩,一时说不出话来。


    事情发展到这个样子,她又如何还能猜不到宗里出了内鬼。


    “呵……呵!”金乌王愤怒地挥翅,“铁证如山,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云朵儿迟迟无言。


    这么多灵兽,惨死在自己宗门里。


    她的眼睛里涌起了浓浓的悲伤。


    千丈木楼里,道宗众人也是面面相觑,如遭雷击。


    那些灵兽的尸体实在太惨了,望上一眼都叫人胸口直抽,恶心欲呕。


    云朵儿涩声开口:“金乌王,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查明一切,给你一个交待。”


    她定定望向贺兰蕴仪,“你为何知道那个地方埋藏着灵兽的尸骨?”


    贺兰蕴仪眸光微微瑟缩,脖子却梗得更直:“我自然是查出来的!”


    她不自觉咬了下唇。


    这一幕与记忆中有些出入——真实的历史上,那一群小金乌全都被马福明炼成了丹,金乌王看见那些丹,大受刺激,神智彻底失控。


    可眼下,她拿不出丹来。


    “还等什么!”贺兰蕴仪望向金乌王,“事已至此,难道你们还能回头么!还不为惨死的同类复仇?!”


    灵兽们望向那些尸骨,眼瞳发红,不自觉呲出獠牙。


    “杀光他们!”


    “杀光这些卑鄙的修士!”


    “金乌王!”贺兰蕴仪迟迟等不到濯出现,只好自己出言煽风点火,“难道你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吗!这么多尸骨摆在面前,只因没有看见金乌炼成的丹,你就甘愿继续受蒙骗!你这样做,对得起身边诸位兽王吗!”


    众灵兽愤怒捶地,咆哮不休。


    “金乌王,你的崽都死了!肯定都死了!”


    “你看看这些尸体!你还能继续相信卑劣的人族吗!”


    贺兰蕴仪义正辞严:“况且!今日拨乱反正、诛邪除恶的,可不仅仅是你们灵兽!各大仙门,早已经认清了他们的真面目!灵兽们,你们并不孤独!天下正义之师,都将站在你们这一边!”


    云朵儿身躯微微颤抖。


    “贺兰蕴仪……”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她看错了这个徒弟。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倾覆宗门么?即便你背叛宗门,误导这些灵兽?”


    贺兰蕴仪抿唇,强声喝道——


    “天下大势,逆之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