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遇仙不跪狐假虎威 顾客不分死活。


    道祖祠。


    金身塑像无视一众噤若寒蝉的修士, 一步一步踏向殿外。


    经过扶玉身边,步幅放慢些许。


    扶玉默契十足,追上它, 与它并肩……哦不对,塑像高大,她只能与他并腰而行。  :)


    她歪过脑袋, 仰起脸,看他侧颜。


    这泥塑金身微微垂下眼睑,与她视线相对, 一触即分。


    扶玉不动声色挪开目光,鸡蛋里挑骨头, 小声嘀咕道:“一点儿也没有本人好看。”


    塑像面无表情,抬眸,平视前方。


    殿前台阶下, 一大群百姓跪在香炉两侧, 正在拼命磕头,嘴里喊着“道祖显灵”或是“道祖饶命”。


    扶玉微微蹙眉。


    她一路逃命过来, 也曾留心观察了城中景况。


    大街小巷生活气息浓郁, 坊市交易热闹, 大致是丰衣足食的景象——她和君不渡在那些年里杀了很多人, 道宗上下花了很大力气改善民生,在她死前,世间确实是这番热闹气象。


    即便是穷人,身上有生机, 眼里有憧憬。


    不像几千年后神庭当道,一座座城池冷清凋敝,就只有收买寿元的仁寿堂生意红火, 被人踏破门槛。


    此时当是彼时。


    但是……


    那个时候君不渡在世间刻下的第一条律令,就是遇仙不跪。


    当然他并不约束凡人,只罚修士。


    下狠手打压视凡人为草芥的仙门世家,以强硬的手段为凡人撑直脊梁。


    破除根深蒂固的樊篱,抹平不可逾越的鸿沟。


    想要铸就人人修仙的盛世,便要让世人清楚意识到,仙人也不过是凡人修来,旁人修得,自己也修得!


    如此一来,世间不跪成风。


    扶玉亲眼看着世间走上了她和君不渡期望的那条路,一切欣欣向荣,这才圆满无憾地离开。


    然而此刻,百姓竟跪道祖。


    真就叫做人死道消。


    “我在的时候,至少没人跪一个泥巴像。”


    扶玉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


    一人一像踏过门槛。


    到了近处,这尊巨像遮蔽光线,压迫感更强。


    伏跪在殿阶下的百姓骇得瑟瑟发抖。


    扶玉心情很坏:“谁让你们跪道祖,回去!”


    金身塑像立在她身后,一人一像气质相近,它竟像是她的法相一般。


    她语气凶恶,身后神明怒目,气势森然。


    百姓纷纷倒吸凉气,不敢抬头,连滚带爬往外跑。


    狐假虎威的扶玉成功撵走夺命百姓,转过身,脸色依旧难看。


    “愣着做什么?”她没好气地使唤殿中修士,“还不去封上大门?你们以为我能撑多久?”


    众人如梦初醒。


    “快快,锁门!”


    扶玉爬上神龛,坐在塑像旁边,随手拿起它面前的供品。


    塑像幽幽开口:“不要乱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扶玉偏吃,咔嚓一声咬了口脆桃,问他:“你能不能强行破境?”


    塑像:“可以。”


    扶玉:“但是?”


    塑像:“但若动手,规则会与秘境一同湮灭。”


    扶玉点点头,明白。


    纸扎童子被这个诡异的秘境给融了,不能强行硬来。


    强破秘境,它就要没。


    “小事。”扶玉道,“纸童子懂我,我正是要查明真相。”


    她啃完了脆桃,随手把桃核往旁边一放——塑像很自然地伸手接过。


    扶玉:“……”


    他以前确实会随手帮她接东西、递东西。


    但桃核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塑像垂下手掌,桃核落进神龛边的置物筐。


    他这么自然,扶玉也不好表现出异样。


    反正……老夫老妻的,做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她飞快地说服了自己。


    耳尖微微发热,她起身,拍拍手:“我带他们去找找线索。”


    塑像指节微动:“注意安全。”


    扶玉来到祠庙大门前,只见两扇高阔沉重的黑漆木门关得严实,门后扣着三道半人多高的粗木方栓。


    修士们聚在门后,三三两两正在分析眼下的情况。


    扶玉问:“外面还有人吗?”


    有人贴在门缝里观察片刻:“散了有一会儿了。”


    扶玉颔首,交待众人:“出去之后,不要摆你们仙人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鬼样子,那样会显得很没见过世面。”


    一众修士嘴角微抽,忍气吞声地应是。


    她道:“我们要做的是查明真相。多观察环境、注意倾听百姓交谈,线索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不要与人发生冲突,安全第一,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这里,明白?”


    修真界向来以强者为尊。


    她露了一手“操纵神像”,成功唬退百姓,众人自然惟她马首是瞻。


    “明白。”


    殿门开启,修士们小心观察片刻,一个接一个踏出道祖祠。


    扶玉与郁笑、李雪客结伴而行。


    李雪客重新打起了精神:“只要破解秘境,就能把它救回来,对吧?”


    他摩拳擦掌,冲在最前面。


    郁笑唉声叹气:“他是不是有点过于亢奋了,唉!”


    扶玉摆手:“年纪轻轻,亢奋没事,就怕没精神。有我看着,没事。”


    郁笑又叹了口气,苦笑:“有时候感觉你真像个老一辈的人……”


    扶玉幽幽睨他。


    郁笑一拍脑门:“你可不就是!”


    扶玉眼神愈发幽怨。


    见证过秘境凶险,修士们再不敢随便接近城里这些看似老实巴交、普普通通的百姓。


    一个个束手束脚,好似作贼。


    扶玉倒是如鱼得水。


    祝师最擅长的莫过于套话,三下五除二便能将一个陌生人的身世给套个八、九不离十——毕竟就是吃的这碗饭。


    李雪客和郁笑眼睁睁看着她把根本不想算命的路人忽悠得一愣一愣,非要往她手里塞银钱,哭着喊着求她收下。


    “真是天选神棍啊!”


    “难怪这世间没几个祝师,这玩意儿是真吃天赋,唉!”


    赚到钱,扶玉看上去依旧很不高兴。


    “这些人,很正常。”


    这世间和她死之前区别并不大。


    道宗仍在主持大局,后来的神庭七圣一个也没有冒头兴风作浪。


    扶玉冷笑:“藏得真深啊!”


    若不是有人跪道祖,让她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恐怕她还以为这里就是普普通通的从前景象。


    逛了一圈,天色渐暗。


    怕鬼的李雪客脸色微微发白,但他用力抿着嘴,没有表现出一点想要躲回道祖祠的意思。


    扶玉催促了两遍,他才不情不愿起身离开一个小菜摊。


    眼眶发红,眼神闪闪躲躲。


    没能找到线索,他很是自责。


    扶玉安慰他:“那么多人,肯定有收获,回吧。”


    李雪客:“你都没找到,他们能有什么用!”


    扶玉:“谁说我没找到?”


    李雪客睁大双眼:“什么什么!”


    扶玉上下抛着算命赚来的银钱,放到鼻前轻轻一嗅,笑而不语。


    回到道祖祠,夕阳正好落下山去,一寸一寸收束余晖,带走地面最后的热气。


    门里已经聚了不少修士,有的在沉思,有的在相互交换见闻。


    头发眉毛花白的老修士一脸感怀:“回到这里,真是让人不禁怀念年轻的时候啊……物是人非,物是人非!老啦,老啦!”


    “都回来了吗?”扶玉问。


    一众修士面面相觑。


    来到天南城之前,他们彼此并不相识,如今也就是匆匆几面之缘。


    梅君沉声开口:“应当是少了两三个人。”


    眼见夜幕渐渐降下,扶玉偏偏头,示意左右:“关门。”


    “等——等等!”


    外头气喘吁吁跑来一人,上气不接下气道:“还有两个,就到了就到了!有个小女孩,与我师妹十分投缘,硬要留她用晚饭,师妹脸皮薄,半天推脱不开。”


    光线一寸寸消失在长街尽头。


    远远地总算传来了脚步声。


    “小姑娘你别跟着我啦!”一个女声很是无奈,“快回家去吧!”


    方才赶回来报信的修士急忙招手大喊:“师弟!师妹!快!快回来!”


    扶玉声线很淡:“告诉他们,我只给他们三息时间。”


    修士一惊:“师弟师妹快啊!再三息就关门了!”


    “不行啊。”师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里有个小姑娘。”


    在她边上的男修扬声喊道:“关什么门,没看见外面还有人吗?”


    扶玉面无表情:“三。”


    夕阳最后的光线彻底消失。


    修士着急:“不然再等等,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扶玉:“二。”


    修士想要踏出门槛去叫人,触到扶玉毫无温度的视线,脚步顿在门上。


    直觉告诉他,出去,那可就回不来了。


    远处那两个修士还停在原地商量:“要不就把这小姑娘也带回道祖祠吧?只不知道她的父母会不会着急……”


    扶玉:“一。”


    她将手一挥。


    两扇沉黑的巨大木门轰隆闭拢。


    “哎!”修士退了回来,“师弟师妹你们就在外面过一……”


    两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


    “啊啊啊啊啊!”


    伴着惨叫声袭来的是“轰”一声沉闷至极的砰响。


    只见一抹恐怖的黑影越过整条长街,重重撞在了木门上。


    但凡关门再迟一瞬,这个遍身血腥气息的东西就会扑进来!


    一众修士头皮发麻。


    “轰隆!轰隆!”


    伴随一声声鬼叫,那个东西还在一下一下用力撞击道祖祠大门。


    撞得众人心脏错跳。


    “是那个小姑娘?她怎么变成怪物了?”


    “师弟师妹啊……怎么就不听劝!”


    “先别顾着难过,堵好门再说,我们也未必安全。”


    扶玉垂眸,望向手中的银钱。


    它已经变成了几锭纸元宝。


    梅君怔怔道:“到了夜里……百姓就变成了鬼吗?这可如何是好?”


    扶玉收起纸元宝。


    是鬼,那就更好办了。


    祝师的顾客,有活人,也有死人。


    她都很擅长打交道。


    “今夜我便要知道……害你们的,究竟是不是君不渡。”


    第92章 强势护夫颠倒黑白 扶玉:??????……


    两扇深黑沉重的大木门挡住了鬼物。


    “轰!轰!轰!”


    它极不甘心, 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一下一下重重轰撞木门,震得门缝与门扉顶上簌簌落灰。


    每一次沉闷撞击时, 它还要伸出利爪来挠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齿酸软的吱嘎声。


    顶在门后的修士只觉后背麻痒——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会透过这块木板,清晰地降临在自己身上。


    “你怎能如此冷血!”一个女修突然出声指责扶玉, “他们只差一点点就能回来,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为什么非要见死不救!”


    扶玉循声望去。


    一个眉眼清高的修士。


    不等扶玉发话, 边上立刻便有修士驳斥道:“哎哎哎你别乱说啊,那差的可不止一点。你我在这秘境里都只是凡人, 把鬼物放进来,你负责解决?”


    另一个修士也冷笑着怼道:“说这种屁话!你怕不是神庭出来的吧?”


    清高修士扬起下颌,脸上竟流露出几分自得:“你怎么知道我是神庭的人?”


    众修士恍然:“神庭啊, 那不奇怪了。”


    神庭大爱么, 是这个味儿。


    就连“正气凛然”的梅君也不禁扶额:“危机尚未渡过,鬼物还在门外, 此刻争执, 实属不智。”


    清高修士神色悻悻:“你们就不能善良一点吗?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你们竟如此针对排挤, 当真是自私自利!实不屑与你们为伍!”


    她一跺脚,独自去了侧廊下。


    众修士:“……”


    李雪客嘴角微抽,小声问扶玉:“我怎么觉得这人这个腔调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扶玉提醒:“神魔大葬。”


    李雪客恍然:“对对对,一股圣女味。”


    神山。


    “姐姐, 姐姐!”少年模样的濯追在圣女身后,眉眼飞扬,兴奋道, “我敢肯定那个人就是她!她真的回来了!”


    圣女脚步微顿,眸光轻轻一闪:“怎么说。”


    濯沉吟一瞬,唇角勾起诡谲的笑容:“她进了秘境之后,竟然可以操纵‘那个人’的塑像。更重要的是……”


    他故意卖关子,半天不说,惹得圣女沉下脸。


    他耍赖:“姐姐,姐姐!我说了,你必须答应不可以生气。”


    圣女面无表情:“我不生气。”


    “我用化身,故意在她面前模仿姐姐从前的样子。”濯嬉皮笑脸,“而她的表现,真是和几千年前一模一样呢。”


    圣女蹙眉:“我从前,什么样子?”


    少年弯起昳丽的眉眼:“高贵、善良、坚韧,仗义直言。”他故意装出一副遗憾的样子抱怨道,“几千年过去,姐姐变了好多,和从前都不太像了!有时候真怀念从前的姐姐……”


    圣女打断他的絮叨:“那她,又是何种表现?”


    濯转了转眼珠,轻飘飘道:“自然是嫉妒姐姐了,躲瘟疫似的,避之不及。”


    圣女微微扬起下颌,评判道:“她出身底层,眼界狭窄,心性阴暗,冷漠自私。世间美好正如骄阳,难免令她灼痛。”


    “对!”濯用力点头,“姐姐出身高贵,天赋过人,还那么努力用功,她拿什么跟你比?”


    圣女:“那种只会靠男人的女子,不要与我相提并论。”


    “可不么。”濯多嘴多舌,“姐姐都是靠自己,哪像她啊?她若不是与那个人双修,哪成得了半神?”


    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取悦到圣女。


    她冷冷拂袖,大步离去。


    鬼物久久撞不开道祖祠大门。


    忽一瞬间,外头万籁俱寂。


    突如其来的安静并不能让人松下一口气,门后一众修士面面相觑,心脏反而高高悬起,腮骨不自觉紧绷,牙关紧咬。


    这种时候最怕就是突然来个大的。


    “怦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声错乱沉重。


    提心吊胆的时光总是漫长,众人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砰砰,砰砰!”


    背靠在木门上的修士们胸腔闷沉抖动,心跳传遍全身,整个人不自觉一震一震。


    “等等……”一名修士从牙缝里轻嘶出凉气,紧张地问,“这动静能是心跳吗?是不是有点不对?”


    这声音,这震动,倒更像是从门上传来的一样。


    “砰砰,砰砰砰!”


    仔细听,很规律也很正常的敲门声。


    一下一下透过木板,回荡在背靠门板的众人身上。


    一瞬间修士们寒毛倒坚。


    “有人敲门?!”


    这外面,分明就是个遍身血腥的鬼物啊。


    前一刻它还在胡乱抓挠,后一刻就像普通人一样彬彬有礼地叩响大门?


    脑补这场景,着实叫人后背生寒。


    忽闻人声。


    “师兄?师兄?我们回来啦!”


    “开门,是我们!”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透过门缝,落入耳廓。


    众人瞳孔一震,心中愈发惊骇。


    这鬼物如此邪门,竟还会假扮受害者!


    众人抿紧嘴唇,额头不自觉渗出了冷汗,彼此交换视线,下定决心不去理会。


    “开门啊,里面怎么回事?听不见我们敲门?”


    “小姑娘已经走了,是我们!”


    众人屏住呼吸,僵如泥塑。


    什么小姑娘,还小姑娘呢,哪有什么小姑娘,分明就是恶鬼!厉鬼!


    扶玉摆摆手,上前安慰众人:“没事,那鬼物已经离开了,回来的是他们两个。”


    众人不禁一愣:“不是鬼物假扮他们吗?”


    “不是。”扶玉扬了扬下巴示意,“开门吧。”


    她这副懒散淡定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很不靠谱,但却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众人心中安定了大半,后背离开木门,抬起沉重的方形门栓,拉开木门。


    熟悉的嗓音从渐渐扩大的门缝里传进来:“敲大半天了,开门这么慢……”


    “嘎、吱。”


    脚步声踏入门槛。


    一众修士循声望去,还未彻底看清这两个人的模样,头顶已经炸开了惊雷,轰隆!


    这是人?!


    这能是人!?


    众人瞳孔收缩,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个血淋淋的、缺胳膊少腿的、绝非活人的东西一边说话,一边进到门中。


    众人眼珠呆滞望向扶玉。


    ‘为……什……么……放……鬼……进……来……啊……’


    只见扶玉面不改色走上前,招手示意这两个:“你们,跟我来。”


    两个“东西”拧动着残缺的肢体,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扭往里走。


    一众修士僵在门边。


    半晌,有人弱弱问道:“这门,关,还是不关啊?”


    外面有鬼,里面……也有鬼。


    这可如何是好?


    扶玉带着两个“东西”走向侧廊。


    她指了指坐在侧廊下的清高修士:“这人很是惦记你们,就坐她边上吧。”


    鬼师妹快乐点了点只剩半边的脑袋:“好啊好啊!”


    只见她拖着破烂棉絮般的身体掠到廊下,亲亲热热探出手,搂住清高修士来不及缩回的胳膊。


    清高修士冷不丁被鬼糊脸,倒吸凉气,瞳孔乱抖:“……”


    扶玉一脸正气,闲闲往对面一坐,用下巴点了点清高修士另一边的长椅空处:“来,都坐下,聊一聊。”


    脾气较冲的男鬼一屁股…哦不,半屁股坐了下去。


    两个鬼一左一右包围清高修士,湿漉漉的血迹在廊椅上洇成一大片。


    清高修士两边腮帮子密密浮起鸡皮。


    她陡然抬头盯向扶玉,脸上肌肉不自觉抽搐,目光颤抖。


    视线相对,扶玉偏头,一笑。


    她就是这么睚眦必报。


    扶玉笑吟吟与两个新死的鬼怪说话:“你们与外面的百姓比较熟,夜间行动就交给你俩,有没有意见?”


    男鬼不爽:“叫半天不开门,倒会使唤人!”


    女鬼抬起手,越过清高修士,推了推男鬼:“师兄你就别那么小气记仇啦!”她咧开只剩下森白牙床的嘴,“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们能办到!”


    清高修士被夹在中间,身躯无助地随着女鬼的动作一晃一晃,时而被女鬼口中的血腥阴气呼一脸,脸色白到发青。


    扶玉满意了。


    她抬手,教给这二鬼几个法诀:“此咒法,可以引动因果。”


    随后扶玉取来沙土洒在地上,摘一根树枝,简易画了个城防图。


    她教这二鬼:“八风八方,每一处眼位都要记牢。到了眼位,踏阵步,施以法诀,渡灵气入阵眼。”


    女鬼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轻轻点一下脑袋,手里演练着新学的法诀。


    “嗯……我学会了。”女鬼歪着缺了一半的脖子,微微疑惑,“可是,现在我们没有灵气啊?”


    扶玉摆手:“没事,到了地方,照做即可。”


    女鬼用力点头:“好!我都记住了!”


    “很好。”扶玉夸道,“出发之前,可以先到正殿拜一拜道祖,讨点香火。”


    女鬼快乐地隔着清高修士招呼男鬼:“我们走吧!”


    男鬼不情不愿起身:“哦。”


    两个鬼物结伴而行,先是进了正殿,拜一拜道祖金身,留下两团湿哒哒的血印子。


    然后它们返身出门,女鬼抬起断掉的右臂,愉快地招呼僵在门后的活人师兄:“师兄跟我们一起不!”


    活人师兄瞳孔乱颤,接到扶玉警告的眼神,僵硬地摇摇头,强笑:“不了,你们去,我留在这里。”


    女鬼失望地扮个鬼脸(真鬼脸):“那我们走了!”


    活人师兄艰涩道:“一路平安。”


    女鬼与男鬼踏出了门槛,她悄悄凑过头对男主说:“师兄好土!像个老头子似的!”


    她模仿活人师兄老成的语气,“一、路、平、安。”


    两个鬼物离开了好一会儿,周围总算陆陆续续有了大口喘气声。


    “这这这……”老修士震撼,“请恕老朽孤陋寡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扶玉手心一晃。


    白日里算命赚来的银钱在夜里变成了纸元宝。


    她事先留了一些“碎银”在道祖祠外的路旁,这叫引路钱。


    新死的鬼怪被引回来,迷迷糊糊不知自己身死,仍然照着生前的习惯行事。


    “只要不被拆穿,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还活着,一时不会变成厉鬼。”扶玉视线缓缓掠过众人,“我只提醒一次,谁破了禁忌,谁死。”


    她略微加重语气,“我不会救。”


    众人屏息颔首:“明白。”


    鬼走了,李雪客总算可以从角落里挪出来,战战兢兢、软软绵绵来到扶玉身边。


    郁笑扶他都扶累了,望望天,望望地,唉声叹气。


    李雪客牙关咯咯打架,一边抖一边问:“这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呵呵,呵呵呵。”


    扶玉:“……”


    扶玉告诉同伴:“我没有灵气,只能借鬼物的阴气来当灵气用。这个阵法能够牵动鬼百姓身上的因果线,顺着那些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死他们的真凶。”


    李雪客点头:“哦——哦!”


    郁笑叹了口气:“唉,你都算准了今晚肯定有人不遵守时间,回不来,要变鬼,唉!”


    扶玉也叹了口气:“你们也是带过队伍的,知道令行禁止有多难。”


    三个人一起叹气:“唉。”


    外头都是鬼,变成了鬼,倒是方便出门。


    月亮渐渐爬上青菩树梢。


    虽无灵气可用,但扶玉这样的老祝师,对祝术敏感到了极点。


    城中各处鬼气森森的阵法一动,她立刻心有所感。


    扶玉笑:“这两个鬼办事倒是利落。”


    很快,八个方位都成了阵,阴风渐起。


    阵法一成,满城枉死者身上的因果便会被牵动,跟着因果线就可以找到害人的真凶。


    扶玉仰头望向道祖祠高阔的围墙。


    “我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看清楚外面情形。”


    她回头一望,那尊高大的金身塑像正好静静立在阴影下。


    视线相对。


    她走到他面前,塑像默契躬下身,以臂为桥把她送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扶住塑像肩侧立起的道衣,站稳身体。


    塑像缓缓立起身躯。


    这一下扶玉视野立时开阔了,目光轻易便能探出白墙黑瓦。


    底下一众修士看得眼角乱跳。


    这是道祖像啊!道祖像啊!在这个时代祂可是真神一样的存在啊!


    看看她!她都快要爬到祂头上去了!


    简直是……礼崩乐坏,亵渎!亵渎!


    扶玉视线投向远方。


    两只鬼怪发动的阵法阴气森森,看着很是邪恶——此次本来就是要追溯满城鬼物身上的因果,用鬼物的气息来办事,简直相得益彰。


    很快便有丝丝缕缕漆黑的因果线从屋舍之间爬了出来。


    因果会指向真凶。


    只见它们一条一条在地上攀爬,扭曲,汇聚。


    从细丝,汇成了涓涓溪流,越过更多坊巷,渐渐成了翻涌的黑色浪潮。


    它们不约而同,涌向同一个方向。


    从四面八方……直指……同一个地方。


    扶玉眸光微凝,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因果大浪滚滚而来,而她所在之处,正是它们的目标。


    道祖祠外,整条长街顷刻就被因果线淹没。


    扶玉目光不动,盯着它们,看它们一寸一寸接近道祖祠,无视紧闭的大门,一浪一浪漫进门槛。


    第一条因果线很快就缠到了她身下的塑像上。


    渐渐地越来越多,每一缕,全无例外。


    因果当真在君不渡!


    扶玉偏头,与塑像视线相对。


    满城因果都在他身上,这么重,简直证据确凿。


    此刻的君不渡只是个塑像,看不清神色。


    他也无意为自己辩解。


    “因果,在你。”扶玉轻声低喃。


    塑像一动不动望着她,与从前一样,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死样子,静静待她审判。


    扶玉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一瞬间她心中涌动情愫复杂到难以言说,也不知是酸是甜是苦是涩。


    所有情绪揪成一团,沉沉地坠着她心脏。


    他为世间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竟落得这般下场。


    区区因果,也敢欺负到他头上!


    扶玉勾起唇角。


    “桀。”她态度恶劣,公然颠倒黑白,“你是真凶,那当然就是这些死人自己有问题!”


    第93章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


    扶玉当然不信满城百姓的死与君不渡有关。


    在这个时间点, 他早已经死了。


    什么席卷天下的浩劫,竟能归咎到一个死人的身上,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这道祖祠, 又不是他建的!


    扶玉心中冷到极致,脸上反倒挂起了笑容。


    李雪客瑟瑟发抖,用手肘拐了拐身边的郁笑:“她这笑得, 怎么比鬼还瘆人。”


    郁笑长叹:“唉!”


    原本是要查出真凶替她亡夫洗冤,结果反倒昭告天下她亡夫就是真凶?


    她这怨气,可不得比鬼还重?


    在场其他的修士倒是丝毫也没有感到意外。


    梅君微微摇头:“世人皆知, ‘那个人’乃是邪道之主,暴行累累, 罄竹难书——今日也算是亲眼见证了一桩。”


    老修士捋须感慨:“不然呢?整个天下,还能冤枉一个人不成?”


    其余的修士也是叹息颔首:“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事实也的确如此啊。”


    “我早就说了, 世间之事, 哪有那么多的内幕阴谋!所有人都说他是恶人,那他一定就是恶人!”


    “邪道, 终究是邪道。”


    嗡嗡的声音, 聒噪得很。


    塑像缓缓转身, 踏着遍地涌动的黑线, 一步一步走回主殿。


    扶玉坐在他肩上。


    一大一小,背影寂寥。


    扶玉不想说话的时候,君不渡总是静静陪着她——当然她和他在一起,很少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


    他回到神龛上, 扶玉撑着他的肩膀往下一跳,盘膝坐在他身前,低头盯着密密麻麻的因果线出神。


    身为祝师, 她和因果打了两辈子交道。


    头一次感觉它是这样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两只鬼物留在祝阵里的阴气消耗殆尽,缠在塑像身上的黑线一缕一缕离开了它,漫下神龛,如黑潮退去。


    到了地上,黑气渐渐蒸腾消散,留下一地糖霜般的白——是窗外照下来的月色。


    周围光线一亮,扶玉顿时发现不对。


    她竟然整个窝在他怀里。


    他这个塑像从身后圈着她,仿佛禁锢。


    扶玉淡定,偏头,若无其事地安抚他:“有句古话说得好,什么什么社稷主,什么什么天下王。”*


    塑像颔首。


    他道:“既受香火,亦担因果。”


    扶玉慢吞吞点了点头。


    她道:“你说得对,不能只在因果缠身的时候责怪百姓迷信。”


    她镇定自若从塑像怀里爬出来。


    立在月光下,精神抖擞道:“你等着,我这就查它个明明白白。”


    趁着耳朵还没红透,扶玉飞也似的离开主殿。


    修士们都在前庭守着大门。


    扶玉到时,他们正议论得热火朝天。


    大多都在讨伐君不渡——从几千年前道祖祠邪祭浩劫天下,说到几千年后天南城百姓诡异的死法。


    扶玉冷冷拿眼一扫。


    见她来,众人霎时噤声。


    扶玉动了动手指,爬上庭院里最高的一块假山石,坐定,居高临下望向众人。


    “如果有人认为这么简单就是真相,大可以召唤纸扎童子出来,告诉它你的判断,通关。”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有修士神色意动。


    扶玉垂眸笑了笑,“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万一答错了,死得绝不会比那三个更好看。”


    白日被庄稼汉发现是“假人”,死了一个。


    入夜在长街上被变成鬼物的“小姑娘”杀了两个。


    死相一个比一个惨。


    “呃……”有人小心地问,“道友是觉得,答案没那么简单?”


    扶玉笑而不语。


    “那当然了!”李雪客扬声道,“这么简单也配叫做规则秘境吗?你们怕是不知道当初人皇陵秘境里死了多少人!几乎就是无人生还!呵,哪有这么简单!”


    “唉,谁要以身试法,自己离远点,可别连累了旁人,唉!”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老修士捋眉摇头:“这么说也有道理,人人都知道的事,哪还用得着查?”


    “也是,也对。”


    扶玉环视全场,只见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再无一只嚷嚷君不渡是真凶的出头鸟。


    她略微满意,抬了抬手指。


    “白日里打听到什么情况,来,都说一说。”


    众人沉吟片刻,一名中年男修率先站出来,向着四面拱了拱手,沉声道:“鄙人发现一件很古怪的事情。”


    “哦?”


    中年男修蹙眉:“这里竟无仁寿堂,鄙人询问数名百姓,他们不知仁寿堂也就罢了,说起卖寿元,他们竟也茫然不知!古怪!当真古怪!”


    他摇头晃脑,不可思议,“不卖寿,他们怎么养家糊口?”


    另一名修士笑道:“你忘了这些人都是鬼,鬼又不用吃饭!”


    “不不不,”中年男修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友,你有所不知,并不是说此时此地没有寿元买卖这么简单,而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压根就不知道寿元可以买卖,你能想象这是多么诡异的事情吗?”


    “这……”


    中年男修掷地有声:“诸位想想啊,在这里,凡间王侯将相无仁寿丹增寿,寿命竟与底层百姓相当!我辈修士也无仁寿丹辅助,修行将是何等艰难!诸君,想一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有人恍惚道:“道友观察入微——我竟未曾留意到这一点。”


    “邪道中人不用仁寿丹……那这里岂不是人人邪道?”


    一个年轻修士一拍大腿:“对啊对啊,如今这里,正是‘那个人’的道宗统御天下。我在茶楼正好听见一个消息,与道祖祠、道宗有关。”


    扶玉顿时来了精神,慈眉善目望向这个人:“来,你说。”


    被点名的年轻修士受宠若惊,拱了拱手,上前道:“道宗那位云宗主,派出座下一位女剑仙,正在四处严查不敬道祖之罪。”


    扶玉蹙眉:“云朵儿什么时候还管这种事。”


    宗里那么多事还不够云朵儿忙的?


    不敬道祖又是什么罪名?


    还有这种罪?


    君不渡活着的时候也管不着别人敬他不敬他。


    “女剑仙?”见多识广的那位老修士拂了拂长须,问,“她是否姓贺兰?”


    年轻修士点头:“对,用蕴仪剑的女剑仙,我听到许多人都在盼望她到这里来,好一睹绝世姿容。”


    “贺兰蕴仪?”郁笑嘴角狠狠一抽,“这不神庭圣女么。”


    扶玉挑起眉尾。


    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圣女,贺兰蕴仪?


    “啊。”扶玉想起来了,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君不渡的远房亲戚。


    一个没什么印象的人。


    “啊?!”年轻修士震惊,“圣女?!圣女竟是邪道中人?!”


    梅君叹气:“圣女自然是弃暗投明,反了道宗。”


    “行,我知道了。”扶玉二话不说甩出一口大黑锅,“千年前后两桩案子,都她干的。”


    众人:“……”


    老修士陪着笑脸:“那也不能如此草率定罪吧,呵呵呵!”


    说话时,出门摆阵的两个鬼也回来了。


    二鬼见众人聊得热闹,兴致勃勃加入其中。


    女鬼道:“那个好客小姑娘正是把我错认成了蕴仪剑仙呢!哎呀,我不过就是让师兄给我做了把木剑,哪里就有剑仙之姿啦!”


    扶玉摆摆手:“你办事很漂亮,好好干,将来比她有前途。”


    女鬼被夸,脸皮一寸一寸渗出血来。


    离她不远的李雪客差点儿吓晕:“救……救……”


    男鬼见他要倒不倒,好心伸手扶了他一把。


    李雪客彻底晕了。


    男鬼嫌弃:“这小白脸,身子骨忒虚!话说你们都没看见门外面碑上写的什么吗?都不识字?”


    众人:“……”


    除了你们鬼,谁大半夜还敢往门外蹿?嫌命长?


    女鬼拍他:“师兄!改改你毛病啊,说话真难听!别人就不能是眼瞎没看见?”


    众人:“……”


    你这个鬼也没好到哪里去!


    女鬼推了推男鬼,示意他好好说。男鬼不情不愿:“那碑上说,天道是君不渡补的,他有救世之功。”


    “啊?”众人错愕,“补天当然是七圣之功!怎么能是那个人!”


    “他居然抢夺七圣之功?!”


    “啧!好生无耻!”


    扶玉面露嫌弃。


    野外的人,果真不靠谱,带不动带不动。


    她挑眉望向那个老修士:“你不是经历过?你来说。”


    老修士面露尴尬:“补天道那种大事……我也掺合不上啊,不知其貌,不予置评。”


    “果然是一群蠢材!”


    众人不悦,抬眼瞪去,看见说话的是那男鬼,想骂人的嘴巴顿时紧紧闭上。


    男鬼冷笑:“也不想想,贺兰蕴仪这个时候还只是道宗座下一名剑仙,派出来跑腿办事的那种,她拿什么补天道!至于其他几个圣人,你们在这里听得见他们名字吗?根本名不见经传好吧!”


    “我观察过了,天上已经有天痕啦。”女鬼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地说,“如果这里是真实的历史场景,那么说谎的,应该是神庭!”


    扶玉望天。


    这么多活人,居然凑不出一对鬼物的脑子。


    “荒谬!荒谬!”有人听不下去,忿忿拂袖,“秘境虚幻,岂能当真!”


    即便是看清神庭伪善的梅君也微微摇头:“纸是包不住火的。倘若事实真是如此,神庭又怎么可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


    扶玉笑:“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来到这里的起因?”


    梅君张了张口:“……”


    一场席卷天下的浩劫,死人无数,十室九空,整个世界怨念深重,只能用万佛千窟镇压。


    梅君瞳孔微颤:“你的意思是,知道真相的人,难道……都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头皮发麻。


    若真是这样,未免也太太太,太恐怖——


    第94章 不敬道祖即为死罪 吃一堑,长一堑。


    道祖祠中一片死寂。


    几千年来, 神庭为正、道宗为邪的观念,早已经根深蒂固。


    可若真是神庭颠倒黑白……


    “那个,”一个细眉细眼的白净修士举了举手, “这里应该不是一言堂吧,能不能容我小声说一句话?”


    他望向扶玉,表情虚伪友好, “这位道友,若是我接下来的话让你不高兴,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但我只是想要说句实话。”


    扶玉行走江湖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她挑眉, 不以为意:“你说。”


    白净修士微微梗起脖子,一副虽然害怕但是仍然据理力争的姿态:“这么多年来,神庭关怀天下, 大爱苍生……”


    扶玉蓦然打断:“大声!”


    白净修士眼角重重跳了跳, 重新张嘴:“神庭大爱……”


    扶玉:“听不见!再大声!”


    白净修士脸皮涨红:“你!”


    李雪客阴阳怪气:“你什么你,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哎呀不好意思, 我也只是说句实话, 不是骂你, 我是说——你嗓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就非得‘容你小声说一句’?让你大点声, 你急啥?”


    白净修士这下脑门都红了。


    李雪客嗤笑一声,嫌弃道:“装一副畏畏缩缩唯唯诺诺的样子,整得谁不让你说话似的,恶心!”


    扶玉等他说完, 笑笑地抬手,指一指那白净修士,懒声道:“继续, 我知道你不是只有那一句废话。”


    顿了顿,她唇角微勾,好心提醒,“记得大点声。”


    白净修士眸光剧烈闪烁了好一会儿,眼看周围的人渐渐都没了耐心,他不得不梗起脖子强声道:“抹黑神庭,也得拿出证据来吧,我可没见过神庭害哪个好人!但是——”


    他蓦地指向正殿方向,“满城百姓恨的都是那个人!这你总不能赖人家神庭吧?”


    扶玉颔首:“这件事我当然会查清。不过。”


    说到一半,她慢吞吞把身体往下勾了勾——


    她坐在高处,歪歪俯身,才能对上这个人的眼睛。


    “我在你嘴里,仿佛听见了一桩官司。”扶玉漫不经心,“你亲眼见过神庭害人。”


    白净修士蓦然一惊,下意识倒退一步,眸光一阵乱颤。


    扶玉附掌而笑:“我说对了。”


    她从山石跳下,盯着这个人的眼睛,步步逼近,“你在心虚什么,让我想想……人是你告发的?”


    白净修士差点自己绊到自己脚,他蓦地攥紧拳头,强声道:“是我告发师兄又怎样!他、他是邪道!我发现他是邪道,我告发他,有什么不对!”


    扶玉大乐:“你怎地愈发心虚了。看来……你这个师兄对你有恩?”


    白净修士瞳孔重重一颤,面孔煞白,嘴皮发抖,仿佛见了鬼。


    他强声辩道:“就算他救过我那又怎么样,我告发邪道,我才是正义!”


    扶玉点头:“害死自己的恩人,不知从中拿到什么好处,为了骗过自己那点可怜的良心,必定是要极力维护神庭‘正义’。”


    白净修士额角青筋跳动,眼睛里淌出怨恨。


    众人见他这模样,不禁露出鄙夷之色。


    “伪君子,呸!”


    “满嘴大义掩盖私心,恶心!”


    “有救命恩人你是真坑啊!”


    “我就知道,畏畏缩缩,藏头露尾,准不是好鸟。”


    白净修士恼羞成怒:“你们、你们这些邪道!你们不得好死!”


    众人哄堂大笑:“啧啧啧,那点龌龊事暴露了,开始诅咒别人了。”


    说话间,东方的天空变成了鸭蛋青色。


    夜色褪去,外间坊巷里陆陆续续有了人声。


    打水声、洗漱声、唤儿声、挑担摆摊烧火声……城池活了过来,四下都是烟火气。


    城中百姓恢复成人,两个鬼却依旧是鬼。


    晨光洒落,扶玉把两只猛打呵欠的鬼物安排到主殿歇息——让君不渡帮忙看着点。


    “你俩跑了一夜,白天好好睡觉,晚上还要让你们出门。”


    女鬼点头:“好哦!”


    她拖着不情不愿的男鬼进了大殿,抬头望向塑像,霎时鬼脸一白,惊叫出声:“哎呀!”


    扶玉循着女鬼视线望去,呼吸顿时凝滞。


    昨夜好好的塑像,此刻竟出事了。


    只见塑像大半个身躯被泼满了黑漆漆的东西,渗得太深,分不清是狗血还是别的污物。


    一道道龟裂纹从发冠蔓延至双脚,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遭到了毁坏。


    扶玉心脏错跳一拍,掠上神龛,压抑着眸颤,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他是个泥塑,手背上裂纹密布,就像干涸的田地。


    她扶着他的手臂,踮脚靠近,轻声问:“谁干的?”


    塑像微微摇头,表示不知。


    天亮时,便这样了。


    扶玉嘴唇抿得发白,半晌,又问:“疼不疼?”


    塑像手指翻转,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扶玉抬眸,与他视线相对。


    她的目光冷静得吓人:“若有危险,你随时强行破境。你不能有事。谁也没有你重要。”


    塑像视线低垂。


    他不刻意做表情时,悲悯得好像世外人。


    扶玉跳下神龛,大步离开。


    “砰!”


    正殿大门被她重重锁上。


    神龛下,女鬼战战兢兢凑到男鬼旁边:“这位道友她刚才嘀嘀咕咕跟道祖像说什么呢?操纵神像的戏法,难道还要和鬼神沟通?这里不会真有鬼吧?”


    男鬼:“鬼有什么好怕的!它敢来我弄不死它!”


    女鬼:“你别说这种话,当心真把鬼招来!我最怕鬼了!”


    男鬼:“行了行了,道祖像盯着呢,哪来的鬼。”


    女鬼:“就是被它盯着才害怕啊!师兄你真不觉得它在看我们吗?好可怕!”


    塑像默默凝视遍地血泊。


    “……”


    “道祖像被毁?!”


    众人大惊,“我们不是一直看着门?有东西进来过,我们却丝毫不知?”


    想一想都让人心底发寒。


    既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毁坏道祖像,杀几个人,又有何难?


    扶玉摇摇头。


    她问:“昨日是谁说过,有人不敬道祖?”


    一个年轻修士站出来:“我我我,我听见百姓说,道宗剑仙贺兰蕴仪就是在四处严查不敬道祖之罪。”


    扶玉颔首:“毁坏道祖祠里的塑像?就是这样的不敬法?”


    她沉吟片刻,交待众人注意打听相关情报,然后偏头示意,开门,出发。


    开启两扇大门时,听着门板发出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太对。


    抬眸一看,众人皆惊。


    只见道祖祠两扇沉厚的黑漆大木门同样也遭到了破坏。


    裂纹像蛛丝密布,抬手碰一碰,木屑嘎吱作响。


    “嘶……”老修士倒吸凉气,“这是入木三分啊!这样下去,这门可就挡不住鬼物了!”


    昨日那小姑娘化成的厉鬼撞门的动静可是历历在目。


    扶玉目光微凝。


    塑像大约也是损毁了三成。


    “一夜毁坏三分之一。”她面无表情道,“这是一个还剩两天的死亡倒计时。”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


    原本畏惧厉鬼有些不想出门的人也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扶玉沉声交待:“即便如此,也不要冒进。”


    众人点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街上景象与昨日没有区别。


    扶玉漫步街头,听着摆摊的百姓聊起了家长里短。


    没人提起不敬道祖的事,街头巷尾一派祥和。


    余光里忽有一道身影闪过。


    扶玉抬眸望去,只见一个人攥着手掌,脚下踏风,一身怒意。


    是那个白净修士。


    他自己暴露了曾经做过的龌龊事,被众人七嘴八舌一通数落,此刻心里正是窝火。


    扶玉偏头,示意李雪客与郁笑跟上这个人。


    这种事情李雪客早有经验:“拿他钓鱼?”


    扶玉惊奇:“聪明啊。”


    李雪客垮着脸:“总不能吃一堑,长一堑。”


    尸陀鬼骨林里相遇那次,她可不就是拿自己钓鱼?


    行过两条街,这人踢翻了街边两只菜筐、三条木凳,一只鱼盆。


    城中百姓并没有跟他计较,骂骂咧咧一通,自己便收拾了。


    经过一个茶摊子,卖茶的博士正好在给茶客们说道祖:“道祖补天痕,那叫一个漫天七彩霞光,遍地灵禽走兽!在那之后,四海升平……”


    “放屁!”白净修士忍无可忍,“少在这里以讹传讹!补天痕?他也配!”


    一瞬间茶摊里所有人转动视线,幽幽盯向他。


    白净修士被怒火塞满的脑子蓦然清醒。


    他瞳孔收缩,后退一步。


    他倒也不是很惊慌——大不了逃回道祖祠。


    他冷笑着,一边准备逃跑,一边大放厥词:“都是些蠢货,自己被谁害死都不知道!”


    茶摊里的百姓并没有起身追他。


    他们只是摆出了同一个表情,同时张嘴,同时说话:“你,不敬道祖。”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很是诡异,叫人后背生寒。


    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审判。


    “我凭什么要敬……”白净修士强作镇定,还想再撂句狠话,身子忽然一僵!


    旋即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只见他身上接连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血洞,洞中暗色的血液汩汩涌出。


    他手忙脚乱,捂住一处又漏了另一处。


    “救命……救……”


    没人救得了他。


    他的身边空无一物,他是死于看不见的“规则”之下。


    惨烈的酷刑在阳光下持续了十余息。


    终于,白净修士的喉咙被洞穿,他嘴里溅血,嗬嗬叹息着倒在地上,抽搐几瞬,再无动静。


    李雪客两眼瞪大:“不敬道祖是死罪?”


    他迅速转头望了望左右,“也没见那贺兰蕴仪出来杀人啊?”


    扶玉沉吟:“这么说,毁坏道祖祠的不论是谁,都已经死了?”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郁笑叹了口气,“但我总觉得没这么好的事,唉!”


    思忖间,另一条街上急匆匆跑过来一个修士。


    “不好了!”他脸色惨白,嗓音压低,“出事了!”


    扶玉摆手安慰他:“没事,慢慢说,不急,这边也出事了。”


    修士:“……”


    您可真会安慰人!


    第95章 真相如何水落石出 不对吗?


    “不敬道祖是死罪!”


    前来报信的修士心有余悸地望着茶摊子外面新死的尸体, 用力咽了咽喉咙,颤声道,“我同伴, 也是因此而死。”


    修士一脸苦涩,“可是我同伴并没有不敬道祖啊,他只是上前打探消息而已, 那些百姓突然就直勾勾盯着他,指责他不敬道祖,然后……”


    他颤手指了指白净修士的尸体。


    他的同伴也是这样惨死在光天化日之下。


    扶玉问:“你同伴都说了什么?”


    修士嘴唇微微发抖, 抬着眼睛回忆片刻:“他就是问了问,是否当真是君不渡补的天道?”


    今晨出门, 众人都读过道祖祠前的石碑,石碑上记载了君不渡斩邪魔、补天道的功绩。


    修士的同伴心存怀疑,于是找百姓确认, 没想到竟然惨遭毒手。


    “问一句, 也是不敬么?有质疑,就是不敬道祖?”修士神色悲戚, 哑着嗓子质问, “这未免也太……”


    扶玉淡淡地接上:“残酷、暴虐?”


    修士忿然点头。


    “是啊。”扶玉感叹, “后世就是这么说他。但这跟他有关系吗?他都死多少年了。”


    修士哑然。


    他心中仍然不忿, 毕竟同伴死于“不敬道祖”,道祖怎么也不能说无辜吧。


    说话时,又有几个修士行色匆匆赶来。


    “那边出事了!”


    “城北也出事了!”


    好几个出事的修士甚至都没有提及道祖。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跺脚道:“简直莫名其妙!那位小友只是拒绝了一个摊贩强买强卖,附近那些百姓就说他不敬道祖, 死得真冤枉!”


    另一名女修眼珠发红:“我师姐的情况也差不多,她不小心碰撞到一个人,说了句对不住, 就……”


    一个胖胖的修士说道:“与我同行的那位道友,只是提醒我当心别撞着一个大肚子孕妇,这样就遇害了!”


    还有一人更是冤枉:“我师弟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看别人卖的道祖小像!怎么就不敬道祖了!他们自己还卖呢!”


    众人越是交流情况,越是感觉惊悚。


    这秘境杀人哪有什么规则,根本就是随心所欲,说死就死!


    这也死,那也死,完全不给人留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一阵绝望。


    又一个修士气喘吁吁跑来:“菜市口那边,好像在搞邪祭!”


    扶玉颔首。


    她带头前往菜市口,身后李雪客时不时发出事先约定的鸟叫声,示意散在城中各处的修士前来碰头。


    默然行出一程,扶玉站定,回身。


    她沉声交待众人:“不可以在百姓面前直呼道祖名讳,‘君不渡’这三个字,哪一个都不能提,同音也不可以,都要避。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不要碰。”


    梅君不解:“可是这些百姓自己也没避讳啊,不敬道祖这四字里,不是也有一个不字?”


    扶玉幽幽望向他:“百姓都死了,你也想死?”


    梅君愣怔一瞬,瞳孔寸寸向内收缩。


    老修士恍然大悟:“对,那摊贩想要强买强卖,我身旁的小友确实是说了‘不要不要’,中了个‘不’字讳,然后被杀。”


    女修士怔怔:“师姐说,对不住……不……”


    胖修士呆滞地拍了拍自己肚皮:“肚。”他猛地吸了口凉气,“这也死啊。”


    梅君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往好了想,这也算是有规则。多谢道友告知规则。”


    扶玉摆手,大步向前。


    李雪客追上扶玉。


    他小声问她:“不对啊——昨天你给人算命的时候,起码说了八百个不字吧?这不吉那不吉的,也没出事?”


    扶玉不答反问:“今天和昨天有哪里不同?”


    李雪客挠头:“嗯……呃……”


    “唉!”郁笑望天叹气,“昨天道祖祠没被破坏啊,唉!”


    李雪客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天道祖祠被破坏,不敬道祖就成了必死之罪。”


    扶玉颔首:“秘境再如何荒诞诡异,衍化规则也不会脱离事件本身。”


    李雪客思忖片刻,懂了:“所以城里这是在抓捕破坏道祖祠的案犯——谁不敬道祖,谁就有嫌疑,有嫌疑就得死?”


    扶玉微笑:“恭喜你总结出了真正的规则。”


    李雪客瞳孔一震。


    虽然还没有彻底想明白,头皮已经开始发麻,后背一阵发冷。


    菜市口到了。


    附近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密不透风。


    正中处有一个低矮的土台子,其上竖有一根高高的木竿。


    老修士小声说道:“通常朝廷处决罪犯,会将头颅悬在竿上示众,以儆效尤。”


    扶玉打个手势,一众修士分散开,各自挤进人群。


    穿插到土台子下方,抬眼一看,却见上面空无一物,只有些洗不净的褐色残留。


    修士们不动声色交换视线。


    ——怎么回事?


    ——什么也没有?


    ——没在处刑,那这些人围在这里做什么?


    扶玉不动声色打量一圈。


    聚在这里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头上有汗,脸上有一种带着狂热的义愤填膺。


    方才向她报信声称这里有邪祭的修士小声说道:“刚刚动静还很大,这会儿不知怎么消停了。”


    扶玉颔首,示意他噤声。


    周围百姓挨得很近,呼吸声粗重,此起彼伏。


    汗意与热意在场间蒸腾。


    众人正在迷茫观察四周,忽然所有百姓神色一振,目光灼灼亮起。


    他们毫无征兆地振臂齐呼:“道祖万古!”


    修士们吓一大跳,反应快的迅速举起了手臂,模仿四周人群动作。


    反应慢的想要抬手已然来不及,惊出一声冷汗,身躯紧绷,等待恐怖的事情降临——幸好此刻百姓并不曾留意他们,有惊无险,逃过一劫。


    喊完,百姓齐声停下,整齐划一,好似夏日蝉鸣,骤起骤歇。


    扶玉若有所思,心中默数。


    一、二、三、四、五。


    又见百姓们突然神色激动,齐声呼喊,声震云霄:“渎神者必诛!”


    菜市口空旷,声浪一圈圈荡开。


    “必诛……”


    “诛……”


    扶玉继续默数。


    一、二、三、四、五、六。


    百姓情绪更加高昂,攥拳跺脚,愤怒高喊:“找出来!找出来!”


    听到这句,修士们不禁悬起了肝胆,心虚到不敢呼吸——感觉自己就像误入狼群的羔羊,生怕被抓到。


    扶玉依旧双眸微垂。


    一。


    百姓们目光如炽:“杀!”


    静默一瞬。


    他们再次高喊:“杀!”


    再静默一瞬。


    百姓陆陆续续开始跺脚:“杀!杀!杀……”


    尘土飞扬,大地鼓躁,耳畔响彻杀声。


    扶玉偏偏头,悄然退离人群。


    见她动了,修士们如蒙大赦,一个接一个逃离人圈,眼神里或多或少闪动着惊悚。


    “这……”很是在意形象的梅君也不禁抹了几把冷汗,“这些人,疯了吧?”


    眼看太阳已渐渐西斜,众人不敢耽搁,低着头,避着百姓,疾步返回道祖祠。


    今日不再有人迟归。


    光线彻底暗下之前,众人齐力阖上两扇微微摇晃的黑漆大木门,用力插下三道门栓。


    守在门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个个忐忑不安。


    夜幕降下,扶玉前往主殿,放出两只鬼。


    主殿门一开,只见女鬼如离弦的箭,嗖一下蹿出来。


    “那个……”女鬼战战兢兢,“道友啊,你确定……”她把嗓音压到几不可闻,“你确定道祖塑像它它它,它真的没问题?”


    扶玉望进去。


    殿中没点灯火,塑像隐在一片黑暗中。


    扶玉心脏微提,一边问话一边踏进门槛:“塑像,怎么?”


    他不会出事了吧?


    女鬼:“我觉得它好可怕,像个鬼一样。它不会真是个鬼吧?”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收回担心的脚步。


    很想怼一句“你才是鬼”,又怕犯忌。


    男鬼打着哈欠抱着胳膊跨过门槛,懒洋洋往女鬼身边一站。


    扶玉招招手,安排他们两个:“今夜外面会出事。”


    男鬼瞪眼:“那你还让我们出去!”


    女鬼皱起鬼脸,用力拧他胳膊:“你等道友说完啊!”


    扶玉无视男鬼,沉声交待:“千万记住,与道祖相关的任何东西,不要碰。君、不、渡,这三个字,一个也不可说,多看,多听,少开口。”


    说罢,她勉为其难望向男鬼,交待他:“你,管好你师妹,遇到危险就抓着她跑,别救人,救人必死。”


    男鬼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严肃点头:“我知道了。”


    目送二鬼离开,扶玉踏进殿中,转身,缓缓阖上殿门。


    “砰。”


    厚重的木板微微一震。


    她略微让双眼适应黑暗,然后缓慢转身,走向神龛。


    黑暗中,高大的塑像默然注视着她。


    扶玉爬上神龛,在他身前坐下,伸个懒腰:“累死我了。”


    “笃。”


    脑袋上突然挨了一下重击。


    “啊!”扶玉差点跳起来,捂住脑袋,难以置信地抬头瞪他。


    塑像:“……”


    他只是想轻触她发顶。


    忘记手指断了,直通通落在她脑袋上。


    敲个包。


    扶玉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心疼自己还是先心疼他。


    大眼瞪小眼片刻,塑像选择顾左右而言他:“查差不多了?”


    一说正事扶玉立刻就忘了疼:“我是谁,世上还有我破不了的案?”


    塑像语声静淡:“说来听听。”


    说起这个扶玉就来劲。


    她坐直身躯,盘好腿,比比划划跟他说起来。


    “我跟着个鱼饵出门……”


    “姐姐!姐姐!”


    街边跑出个小女孩,拉着女鬼不放。


    这一幕若是落在活人眼里,那就是一个遍身血淋淋的漆黑怪物抓着个身躯残破的阴魂。


    它们自己却浑然不知。


    女鬼俯身:“小姑娘,你怎么大半夜还在街上啊!”


    男鬼在身后用力拽她。


    欻、欻、欻!


    女鬼血肉模糊的身躯一拽一漏血。


    小女孩仰起五官黑糊一团的脸,奶声奶气:“姐姐去我家!”


    女鬼下意识要说不行。


    嘴刚一动,及时反应过来,“啪”地用手捂住嘴,冲小女孩摇头:“姐姐有事要忙,乖,自己回家去!”


    小女孩抓着她撒娇:“不嘛不嘛!”


    听见小女孩说不,女鬼微微一惊,急忙提醒:“这个字,别说哦。”


    男鬼忍无可忍,胳膊一弯,从后往前勾住女鬼的脖子,强行拖走。


    “哎呀!师兄!师兄!”


    小女孩见实在拉不住她,往地上一坐,大声号哭起来:“呜哇!呜哇!交不出一个不敬道祖的坏人,我们家怎么办啊!”


    女鬼脸色微变。


    她把脑袋原地拧过半圈,惊恐地望向男鬼,小小声问他:“她不会是在找人顶罪吧?”


    男鬼翻了个鬼眼:“你说呢!”


    两个鬼飞快地离开这条街。


    今夜这座城,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两个鬼小心翼翼避着“人”,只见城中各处喊声震天,有喊着抓人的,有趁机纵火抢劫的,有喊着冤枉逃跑的,有高声告发隔壁邻居不敬道祖,随后自己也被另一个人告发的……


    一片乱象,鬼火四起。


    “这些人怎么都跟疯了一样……”女鬼怔怔感慨。


    城中一片混乱,一句无心之失,一个小小的差错,都有可能成为“不敬道祖”的证据。


    为了自保,人们开始相互指责,场面迅速失控。


    第一桩惨案发生了。


    一个平日喜欢偷鸡摸狗人人厌憎的酒鬼撞翻了供奉的道祖像。


    人群(鬼物)的愤怒和恐慌找到了出口,众鬼一拥而上,打死了这个酒鬼。


    闹出人命并没有让这座城池冷静下来,在血腥的刺激下,打斗愈演愈烈——因为害怕成为第二个被打死的人,为了自证清白,人们相互告发得更加凶狠。


    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变成了不敬道祖的铁证。


    女鬼着急:“太乱了!太乱了!他们都不是坏人啊!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帮忙劝一劝?”


    男鬼二话不说把她往肩膀上一扛,飞也似的逃回道祖祠。


    鬼物带回来的消息与修士们白日所见相互印证。


    众人恍然大悟。


    “百姓愚昧啊!愚昧!只因为查不出毁坏道祖祠的真凶是谁,竟就无脑内斗,造就如此惨祸!”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因果怨恨都在道祖身上。”


    “啊……底层之人,果然是易怒、暴躁、愚蠢、好勇斗狠!”


    晨光洒落,扶玉踏出正殿。


    她面无表情走进人群,人群霎时噤声。


    她扬了扬下颌,示意他们看一看身后大门。


    众人转身,不觉微微吸气——只见两扇黑漆木门破损更为严重了,不少地方木质断裂,透进了细细几缕晨光来。这样看着,损毁的程度已经是三去其二!


    扶玉平静地告诉一众修士:“道祖像也一样,方才又毁损了三分之一。你们有什么想法?”


    修士们又将方才的话七嘴八舌说了一遍。


    扶玉嗤地一笑。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不对吗?”


    扶玉:“毁坏道祖像的人,看不见。白日在台上煽动百姓的人,同样也看不见。”


    众人微微一惊:“哈?”


    李雪客第一个恍然大悟:“白天在菜市口,你嘴里一直在念数……原来你是在默算时间?”


    扶玉颔首:“对。”


    时间刚好——台上喊一句,百姓跟着喊一句。


    李雪客头皮发麻:“所以当时土台子上有人!有人在带着百姓喊口号!”


    扶玉笑而不语。


    众人反应片刻,齐齐吸一大口凉气。


    “原来那里竟然有人,难怪感觉很是古怪,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们看不见那些人,也看不见毁坏这里的人……”


    “所以,当时土台上煽动百姓的人,和毁坏道祖像的人……竟是同一拨人!”


    第96章 死生一线真凶之名 我自有决断。


    “等等!如此说来……”


    一个年轻修士倒吸着凉气, 腮帮子上渐渐浮起鸡皮,语气惊悚,“如此说来, 毁坏道祖祠和煽动百姓的人……那些人……他们,不在这里!”


    众人隐隐发麻的头皮骤然一紧。


    “对,这里都是死人——死在数千年前那场浩劫里的人。”


    “而他们, 那些始作俑者,他们不在其中。”


    梅君怔忡呢喃:“他们没死,他们离开了这里, 他们活着,他们……他们会是谁呢?”


    众人瞳孔止不住颤动, 一道道沉重的视线没着没落,在晨光初起的庭院里飘浮、碰撞,每一个人似乎都想要从旁人的视线里汲取力量, 目光相触, 却又迅速避开。


    心脏剧烈跳动。


    直觉告诉每一个人,这其中埋藏的真相足以把他们碾至粉身碎骨, 砸进万丈深渊。


    答案呼之欲出。


    侧廊下, 那个独行数日的清高女修士缓缓坐直身躯, 歪了歪头。


    “糟糕, 要被发现了。”她的眉眼隐在阴影下,秀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诡秘微笑,“我可斗不过神巫啊姐姐,我只好袖手旁观了。”


    扶玉心有所感, 挑眉,瞥过一眼。


    视线短暂相触。


    扶玉淡淡移走目光,抬了抬手, 示意众人安静。


    “我要这些人的名字。”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呆住。


    沉浸在混乱中的大脑迅速冷静了下来,一个个无比错愕:“啊?!”


    扶玉皱眉:“你们该不会以为‘神庭’二字就是答案吧?”


    她这样直白说出来,让一众修士不自觉打了个寒战,眼底肌肉微微抽搐。


    “没这么简单。”扶玉道,“这个时间点,哪来什么神庭?想要离开秘境,我们必须知道在这座城里搞事的人究竟是谁——名字,或者道号。”


    她抬眸望向天空,“对吧!”


    庭院上方传来轻微的、挣扎的纸响。


    很快,蓝天白云像画布被撕开,露出五个空白的缺口。


    修士们哗然:“这是需要五个名字的意思?!”


    可是这些人看不见又摸不着,上哪里知晓他们的名字去?


    扶玉微微一笑:“第一个名字,贺兰蕴仪。”


    众修士大惊失色:“嘶——这可以随便乱猜吗?”


    话音未落,第一个缺口缓缓闭合,“叮”一声轻响,闪动一抹金色流光。


    这情形,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出来扶玉“蒙”对了。


    贺兰蕴仪,神庭圣女。


    道祖祠内一片死寂。


    许久,有人颤声开口:“其他四个名字,怎么查?”


    扶玉道:“天无绝人之路,规则也一样。它既然能问,那就一定能答。”


    梅君掐着眉心定了定神:“吾想到……昨日在街上似乎听人提起,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李雪客了然:“剩下那四个名字,城里肯定有人知道。”


    “得从百姓嘴里问出来。”


    一想到又要出门去和城里可怕的百姓打交道,修士们不禁冷汗涔涔。


    郁笑愁眉苦脸:“唉,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又有新的死亡条件啊,唉!”


    扶玉认真思忖片刻,真诚发问:“除了君不渡和道宗之外……当今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说’?神巫吗?”


    有个实诚的修士瞎说大实话:“神巫倒也不算禁忌吧……”


    忽然感觉脑壳有点凉飕飕。


    抬头一看,扶玉正笑吟吟望着他,表情和善。


    实诚修士有点不确定了:“以防万一,都不提!”


    扶玉略微满意,点点头,告诉众人:“若有万一,可以试试先发制人——随便找个荒唐理由,指责对方是真凶。”


    众人唇角微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阴也是真的阴。


    “嘎——吱——”


    两夜之后,坚实厚重的道祖祠大木门已经摇摇欲坠。


    开门时,木屑簌簌落下。


    修士们忧心道:“鬼物再要来攻,这门怕是顶不住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各自分头行动,散入大街小巷。


    扶玉恢复了往日懒散的模样,闲闲走在街上,看看这里,望望那里,时不时侧耳听一听。


    很快,郁笑发现了不对:“唉,这街上,怎么感觉破败了许多?感觉就像破落了很多年?”


    扶玉:“这场灾祸,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郁笑沉吟片刻,叹了一口大气:“唉,你说得对。”


    李雪客难得也绷着一张脸。


    他毕竟曾是人皇。


    虽然失去了当年的气魄,但见到百姓受苦,身体深处不自觉就漫出了冷意。


    这里的百姓,原本安居乐业,得闲便给道祖上炷香。


    如今却是人人自危,谈“君”色变,无心耕作,营生凋敝。


    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李雪客讥讽地勾了勾唇角:“他们找到了毁灭救世主的办法。”


    郁笑:“好一场毒计啊,唉!”


    望着街头巷尾的变化,可以清晰想象到那一场灾祸是怎样由小及大、愈演愈烈,直到将每一个人都裹挟其中。


    到了最后,每一个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成为“不敬道祖”的罪人,不经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有可能招来“不敬道祖”的横祸,不死不休。


    经历这一场浩劫之后,活下来的人们又怎能不恐惧、不将其视为蛇蝎猛兽?


    道祖就这样成了世间最大的禁忌。


    此后神庭将他抹去,亦是“顺应人心”。


    “高啊……真高!”郁笑神情复杂,“反其道而行之,唉,实在高明!”


    这样的敌人,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日头渐渐西斜。


    心情沉重的李雪客忽然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不对啊!我们怎么都没找人打听呢!”


    郁笑:“唉,就习惯了跟着神巫,唉!”


    扶玉:“……”


    她才是习惯了,这些家伙跟她待一起久了,总是要变成一副混吃等死听天由命的鬼样子。


    扶玉无力地摆摆手:“我想要的,已经知道了。”


    郁笑&李雪客两头雾水:“唉?”


    夕阳落山之前,修士们都回到了道祖祠。


    一个年轻修士大拍胸脯:“好险好险!我一不小心说了个不字,差点要命!幸好想起道友的交待,先发制人,唬住了那群百姓。”


    他眉飞色舞,“诸位道友,你们有所不知,我呔一声暴喝,骂他们才是亵渎道祖的真凶——你们猜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众人好奇:“什么?”


    年轻修士哈哈大笑:“那些人啊,脸都吓绿了,一个个抱头缩在地上,有的还尿了裤子,快把我笑晕了!”


    众人正要哄堂大笑,忽地察觉气氛不对。


    一转头,见扶玉立在那里,目光静淡,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散发出很明确的居高临下的气场——很不高兴的那种。


    她的语气倒是听不出不悦:“时间不多,说正事。”


    静默一瞬。


    一个中年修士踏前一步:“我打听到了一个名字,但不敢确定对不对。”


    扶玉示意他大胆说。


    中年修士道:“凌羊良。”他补充道,“我故意说起蕴仪剑仙身旁的护花使者,有人便提起,说是与蕴仪剑仙同行的修士凌羊良,亲手在金玉堂里为她打造了一顶价值万金的鸣凤冠,正因如此,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扶玉微微颔首。


    旁边有修士点头附和:“对,这件佚事我也听说了!那鸣凤冠长什么样我都能说得出来。”


    他果然兴致勃勃就讲起了鸣凤冠的工艺细节,听得旁人一阵无语:“你器修吧你!”


    扶玉环视一圈,一一看过这几个人。


    闭眸思忖片刻,她仰头道:“第二个名字,凌羊良。”


    庭院上空,第二道缺口缓缓闭合,流过一抹金光。


    答对了!


    众修士神色一震,振奋地攥紧手掌,低低欢呼一声。


    距离通关,又近一步!


    有了成功经验鼓励,另一名修士马上站出来:“我在城东鱼坊那边听到一个道号,赢书君。百姓私底下议论,说修士取名字好不讲究,赢就赢了,还加个输。”


    “对对!我也听见了,我是在北坊那边听说的。”


    扶玉视线掠过这二人的脸。


    模样,位置,路线,与她记忆里对得上。


    赢书君,她也听见了,她是在中正大街听到的。


    扶玉:“第三个名字,赢书君。”


    不出所料,半空第三道缺口顺利闭合,金光一闪而逝。


    几个年轻修士忍不住跳了起来,激动地握紧拳头,用力对着空气一挥:“漂亮!”


    只剩最后两个名字了。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捋须开口:“我在南坊打听到一个女修士的名字,钟清云。这两个小友也在边上,应该都听见了吧?”


    他伸长脖颈,点了点人群里面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修士。


    男修点头:“对,我也听见了!”


    他望向女修:“你也在那儿,你也听到了吧?”


    众人都眼巴巴望向女修。


    女修却摇头:“我没留意你们那一边,只顾着自己打探了,可惜没问到有用的消息。”


    男修啧道:“钟清云,这个名字说得那么大声,你就在边上,怎么可能没听见?”


    众人也着急:“你认真回忆回忆!赶紧想起来!”


    女修愁眉:“可我真没注意,没听清楚就是没听清楚。”


    “也不是非得多她一个吧?”有人望向扶玉,“既然他们二人都听得很清楚,那便是钟清云了。”


    “钟清云,就钟清云吧!”


    好几个人神色焦急地出声怂恿。


    “别犹豫了!”


    “就是!还磨蹭什么!”


    扶玉失笑:“你们是真不怕死啊。”


    方才说话的男修士立刻就不服气了:“那方才他们随口一说,你就信他们。我与这位老前辈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怎就不信?凭什么?”


    扶玉不咸不淡打量他一眼:“就凭你这张说话不过脑子的嘴。”


    男修士脸膛腾一下涨红:“……”


    老修士倒是依旧一脸和气,赶紧上前拉他:“道友,别别别,别这样,只我二人听见,也无其他佐证,万一错了那可麻烦大!”


    扶玉颔首,望向其他人:“没有了吗?”


    众人视线交换,半晌无声。


    “嗐!我听到的也只有赢书君和凌羊良,而且我当时也不是很确定,都没敢说,此刻说出来都马后炮了。”


    “惭愧,我也只打听到鸣凤冠。”


    “跟那些百姓说话,脑子里的弦实在绷太紧,就怕一不小心犯忌讳,畏首畏尾,实在打听不出来……”


    “他们今日也与昨日不大一样,我观他们也不愿意与人交谈,实不敢勉强。”


    许久,终于有个修士硬着头皮站出来。


    他脸色很是难看:“有个名字,我不确定有没有听错。”


    扶玉:“你只管说,是与不是,我自有决断。”


    她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是上位者气场。


    视线淡淡一扫而过,方才嚷嚷得最大声的几个人不自觉缩起了脖子——担起这么多条人命的是她,举重若轻的也是她,自己就会张嘴叭叭,其实哪敢站出来作主?


    那个修士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嘴唇嗫嚅,憋了半天,艰难憋出一个字:“杭……”


    侧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女声:“杭寿梨!”


    扶玉挑眉,循声望去。


    眉眼清高的女修一步一步从廊下阴影走出:“杭寿梨,我替你说。神庭七圣之下,三宫,左宫大宫领,杭寿梨。”


    修士嘴唇抿得发白,硬着脖子,点了下头:“……对。”


    神庭中,总领天下事务的正是这三宫,三大宫领地位只在七圣之下,如同人间宰辅。


    修士期期艾艾的原因也很简单。


    那样一位大人物的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可以说是自绝于神庭了。


    扶玉转头瞥一眼郁笑。


    郁笑颔首:“是有此人,与贺兰蕴仪很早就走得近。”


    扶玉略微闭眸回忆。


    抬头:“第四个名字,杭寿梨。”


    金光淌过,第四道缺口,成功闭合。


    众人一阵激荡:“对了!这个对了!”


    前头说话的男修忍不住嘀咕:“那也没说明钟清云就不对啊,不是还差一个名字么!”


    “对,最后一个名字,谁还有消息吗?”


    许久。


    再无人站出。


    众人不禁着急:“最后一个,只差最后一个,总不能功亏一篑吧!赶快都想一想啊!”


    半晌无果。


    扶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想必活人是问不到了。”


    夜幕已降,她招来那两个鬼。


    “最后一个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很有可能动手杀过人——你们要找到那些死得不太正常的人,问一句‘是谁杀了你’。”


    两个鬼对视一眼,女鬼似懂非懂,男鬼假装很懂。


    “嗯,我们去啦!”


    众人目送二鬼离开。


    清高修士难得靠进人群,惊奇地问扶玉:“是什么原因让你这样觉得?”


    扶玉冷淡瞥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清高修士:“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想大家都很好奇。”


    扶玉笑:“不说——说不定就是你?”


    清高修士:“……”


    第97章 真假虚实勾心斗角 轻轻松松。


    视线相对。


    清高修士脸上表情消失, 瞳孔一寸寸向内收紧。


    扶玉偏头,示意身后的人:“看好她。”


    李雪客与郁笑对视一眼,撸起袖子, 一左一右逼近清高修士,利落出手拧住她胳膊。


    郁笑:“唉,道友, 对不住了。”


    李雪客把那修士一推:“走你!”


    清高修士被押进祠后柴房,李雪客二人搬来椅子,往她面前一坐, 门神似的盯着她。


    明月上枝头。


    李雪客突然后知后觉蹦了起来:“卧槽!好险!卧槽!这个神庭走狗要是直接点破那两个鬼的身份,我们岂不是要完蛋!”


    郁笑:“唉, 那样她自己也得死啊,唉!”


    李雪客哦一声,坐回椅子里:“……也是哈。”


    清高修士撩起眼皮看了看这二人, 似笑非笑:“那万一我是个化身呢, 化身么,死就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 搬动身下椅子, 挪近, 盯紧。


    “不用这么紧张。”清高修士懒声道, “显而易见,我就是个看戏的,搞事情的说不定另有其人呢?”


    李雪客:“嗤。”


    清高修士笑吟吟道:“好心提醒一句——你俩都留在这儿,万一前边出事怎么办?分一个去帮帮她啊。”


    李雪客笑了:“呵, 你把谁当二傻子呢?还想调虎离山?”


    两个人对视一眼,摩拳擦掌。


    “老实点,省得吃皮肉之苦!”


    枉死的鬼物困在这座城中, 不断重复着死前的遭遇。


    一男一女两只鬼物离开了道祖祠,在路上又遇见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目光幽幽:“姐姐,跟我回家!”


    女鬼望向男鬼,男鬼无奈点头。


    “好哦。”女鬼俯身牵住小女孩的手,“姐姐答应去小悠的家。姐姐已经知道了,小悠一家都是无辜的,没有错做任何事情。”


    小悠唇角刚浮起的阴笑蓦地凝固。


    女鬼躬下身找到她的眼睛,紧盯她双眼,认认真真说道:“姐姐知道,小悠是想把我们骗到你的家里去。但是姐姐也知道,小悠只是害怕,并没有想要害人。”


    小悠的瞳孔缩小又放大:“我……”


    女鬼弯起眼睛:“你放心,我们两个一定会保护你!我们打架很厉害哦!”


    小悠身躯微微颤抖:“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鬼掷地有声,“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男鬼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嘶!”


    不字!犯禁了!笨蛋师妹犯禁了!


    他探手把她勾过来,气恼地对着她的耳朵眼低吼:“你脑子呢!”


    女鬼幽幽转过只剩下一半脑子的头:“啊……”


    男鬼深吸一口气,挺身而出,挡到她身前。


    紧张等待的时间总是异常漫长。


    呼、吸、呼、吸……


    小悠抬起眼睛,歪头不解:“姐姐你在等什么?”


    二鬼对视一眼:“?!”


    没事?居然没事?!


    怎么会没事!


    两个鬼晕乎乎跟着小悠往前走,走到一半,女鬼恍然大悟,悄悄抓住男鬼咬耳朵:“小悠没有告发我!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男鬼缓缓点头,冲她摆个嫌弃脸:“你傻人有傻福。”


    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心里明明想的是好人有好报,话到嘴边,不自觉又变得难听。


    男鬼生气:“啧!”


    小悠本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告诉二鬼,她的爹爹和娘亲都是城里的私塾先生,他们认为现在这样是错的,“不敬道祖”这种罪名,与道祖本人的意志背道而驰。


    “好多人都觉得爹娘说得对,”小悠偷偷抹眼泪,“可是癞三那些人,偏说爹娘就是毁坏道祖祠的头头,把爹娘都抓走啦……我好害怕!癞三他们就是二流子,以前总在街上偷东西、欺负人!”


    二鬼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城中不乏有识之士,试图阻止这场灾祸。


    女鬼道:“别怕!我们这就去救你爹娘!”


    小悠睁大眼睛,眼底滚动着大汪泪花:“嗯!”


    穿过渐渐陷入混乱的街道,二鬼跟随小悠,找到城南一间大杂院。


    远远就听见院子有人在划拳,靠近大门,酒臭扑鼻。


    透过门缝一看,只见一群衣冠不整的人正在饮酒取乐,脚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标记不一,一看便知是趁乱从各家各户抢来的。


    “嗝儿!”一个小首领模样癞痢头举杯大笑,“干了这碗,再去把城东那几个臭教书的也弄死!叫他们坏事!那些个家里有妻子女儿的……”


    女鬼悚然一惊,连忙伸手捂住小悠的耳朵。


    院子里一阵油腻大笑。


    两个鬼对视一眼,鬼火中烧。


    “别冲动。”男鬼谨慎提醒,“在这里我们也是凡人,寡不敌众。”


    女鬼不甘点头。


    院里又传出一阵流里流气的爆笑,一个猥琐的声音说道:“要我说,这城里哪个妞也没有那蕴仪剑仙水灵!可惜吃不上嘴呀!”


    旁人嘲讽:“你个腌臜货!蛤癞蟆想吃天鹅肉!”


    “那咱们帮他们做事,他们不得给点奖赏……”


    院中唰地静下。


    “咣铛!”


    领头的癞三摔了只碗,阴恻恻道:“再敢胡说八道,老子第一个弄死你!”


    猥琐男声忙抽自己嘴巴子,低声下气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不是仙人让咱们收拾那些不听话的,都是咱自己的意思……不不不,都是那些人不敬道祖!”


    门外二鬼抿唇对视。


    等到这群人醉醺醺起身,二鬼连忙抱着小悠藏到院外柴草堆后。


    待他们离开,男鬼悄然翻-墙进入院子。


    脚下铜板布匹凌乱堆积,不少器物上面都染了血迹。


    男鬼目光冰冷,身上一阵接一阵往外冒寒气。


    一脚踢开堂屋门,顿时闭了闭眼,不忍直视。


    被抓到这里的人,全死了。


    一具具尸体面目青紫,死不瞑目。


    男鬼不知其中哪两个是小悠的父母,他缓缓收回踏进门槛的脚,关上门,背靠门板,愤懑难言。


    “神庭!哈哈哈!”他痛声笑,“神!庭!啊!”


    片刻,收拾情绪,越墙而出,悄然向女鬼摇了摇头。


    他哑声道:“里面没人,去别处找一找。”


    女鬼心领神会,藏好叹息,把小女孩抱起来:“说不定他们已经逃回家啦!”


    “嗯。”


    二鬼带着小女孩,迅速穿过一条条街道。


    男鬼用眼神示意:‘要一直带着她一起吗?’


    女鬼无奈:‘这么危险,总不能留她一个人啊!’


    男鬼转开了脸。


    他这师妹就这样,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孩早就死了,非得救。


    女鬼岔开话题,说起正事:“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死得不太正常’?”


    这一路行来也目睹了不少惨祸。


    杀人者又被人杀。


    实在看不出来谁死得不正常。


    “没事。”女鬼道,“她说有,那就一定有。”


    男鬼:“嗤,你就信她。”


    女鬼赧然:“难道你不觉得她很有将帅之风吗?”


    男鬼:“哼。”


    女孩小悠一路安安静静趴在女鬼的肩膀上,乖乖的,像是睡着了。


    狂风暴雨夜,她找到了唯一安全的港湾。


    二鬼到了一处乱哄哄的菜市口。


    对视一眼,轻轻把小悠放下来,藏进市坊外的干草堆,然后一左一右摸进市坊探查。


    好一场大乱斗!


    土台子下,血流成河。


    两方人马眼珠通红,神色狂热,都在诅咒对方下地狱,进油锅。


    二鬼小心地穿行在刀光剑影之间。


    见到重伤垂死,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蹲过去,照着扶玉的交待问一声:“是谁杀了你?”


    濒死者骂骂咧咧,继续诅咒对方进了炼狱被扒皮抽筋。


    二鬼:“……”


    看来都不是啊。


    失望离开菜市口,女鬼探手去拨干草堆——


    身躯猛一震。


    “她不见了!”


    男鬼挤上前来,伸手一摸:“糟。”


    草垛子里冰冰凉凉——小女孩从一开始就是装睡,早就跑掉了。


    女鬼焦急:“她会去哪?”


    男鬼抿直嘴角:“她很聪明。”


    女鬼头晕:“她……猜到了?她回到那间杂院,找她父母去了?”


    二鬼拔腿飞奔。


    “她不会出事吧!”


    “天知道。”


    远远便看见癞三的杂院微敞着门。


    二鬼猛然刹住脚步,对视一眼,脸色难看。


    小心凑近,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二鬼心一横,踢开被风吹得吱呀轻响的木门,跳过门槛,蓦地抬眼!


    “……”


    院中横尸满地。


    拿眼一扫,只见癞三和他的手下躺在地上,歪脖吐舌,面孔狰狞,死得极难看。


    “小悠!”


    女鬼冲进院中,踢开脚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奔向堂屋。


    男鬼赶上来,攥住她胳膊,踏前半个身位,越过门槛。


    堂屋尸身横七竖八。


    “咯……咯……”


    阴影里传出细微的、诡异的声响。


    循着这怪声,二鬼在一对夫妇模样的尸体旁边找到了小悠。


    只见她的身躯凭空悬在一人高的地方,她双脚胡乱踢蹬,两只小手覆在身前,一下一下无力地扒——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高高拎在半空。


    小悠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小悠!”


    女鬼冲上前,挥手击打小悠身前的空气。


    手掌落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


    “是他们,那些看不见的修士。”男鬼嗓音冰冷,“没用,救不了了。她本来就是个死人。”


    癞三这些人完成了任务,被灭口。


    小悠来找父母,也被灭口。


    女鬼眼眶里淌下血泪,她徒劳地搂住小悠的身躯,把她往上托举,却徒劳无功。


    小悠缓缓转动眼珠,紫绀的嘴唇微微翕动:“姐……”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她在路上装睡的时候,偷偷听见了鬼师兄妹二人的对话,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濯……”小悠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虚空,“他说……他、叫、濯。”


    姐姐和哥哥都看不见。


    掐着她脖子的人,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小哥哥。


    他笑吟吟地,一边杀她,一边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男鬼扛着嚎啕大哭的女鬼逃往道祖祠。


    城里已经杀疯了,二鬼在前面跑,乌泱泱黑压压一群东西在后面追。


    女鬼抽噎:“师兄,等、等,别忘了,她曾经交待你我,死也得完成任务。”


    男鬼无语:“你放心,死不了。”


    女鬼:“你慢点,该走的流程不能省!”


    男鬼:“逃命呢……好蠢。”


    他脚下生风,干净利落地跃上小墙垛,飞檐走壁,一路把人群远远抛在身后。


    “唰——”


    二鬼顺利回到道祖祠。


    “嘭!”


    一声震响,两扇破败的大木门在身后关上。


    男鬼得意洋洋瞥了女鬼一眼:是不是轻轻松松就回来了!


    女鬼不理他,抬眼找到坐在假山石上的扶玉,心中一酸,准备上前说话。


    “轰隆!”


    木门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追在身后的大群鬼怪扑到了道祖祠大门上,疯狂撞击抓挠。


    “砰砰砰!轰轰轰!嘎吱——嘎吱!”


    “问到了吗?那个名字!”


    此刻危机当头,一众修士也顾不得这两个鬼物形容可怖,一个个凑近打听。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被人群挤到了最前头。


    冷不防撞到了男鬼身上。


    老修士哎哟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撞鬼了我!”


    一瞬间所有人脸色大变。


    “你……”


    一道道惊恐的视线落在二鬼身上。


    不能说破……说破犯禁……


    言灵言灵,言出即灵。


    说破的霎那,两个鬼物身躯一硬,脸上灵动的表情消失殆尽。


    “哎呀,哎呀。”老修士连连倒退,“我我我不是有意的!”


    此刻说什么都迟了。


    只见二鬼缓缓转动血红的眼珠,盯向自己破破烂烂的躯体。


    “啊啊啊啊啊——”


    二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死亡时的恐怖和惨烈如同黑暗深渊,轻易吞噬身而为人的意志。


    它们的指甲迅速变长,身上溢出大股腥味。


    “完了完了……”众人心神大乱,“快,快逃!”


    两扇大门摇摇欲坠,外面早已被鬼怪堵满,无路可逃。


    “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吗?”有人病急乱投医,“不然就用那个试试吧!”


    “快,快啊!”


    扶玉终于动了。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老修士身上。


    四目相对。


    事已至此,城府再深也不必继续伪装了,老修士微微一笑,眼角滑过一抹冷光。他退向人群后面,静待杀戮时刻的到来。


    “没……救……啦!”


    他用口型说道。


    道祖祠里一片大乱。


    到了生死关头,修士们纷纷露出本真的面目——有的不甘心就死,拼命拽着头发回忆自己有没有听过那个救命的名字;有的绝望流泪,口中默默念叨某个人的姓名;有的像无头苍蝇乱撞;有的还能保持冷静,四下寻找掩体和防身利器。


    扶玉挑眉。


    旁人都在疯狂向后退避,只她逆流直上,几个大步来到正在堕为厉鬼的师兄妹身旁。


    目光上下一扫。


    “欻!”


    她双手抬起,同时扒下二鬼外袍。


    近处的修士纷纷一呆。


    ‘她怕不是吓疯了吧,竟然去扒鬼的衣裳?’


    下一瞬间,众人双眼睁大,不自觉惊叹出声。


    只见那二鬼的里衣上,赫然用血写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大字。


    【濯】


    【濯】


    众人齐声惊呼:“是那个名字!”


    不等退到远处的老修士反应过来,扶玉微微一笑,淡定抬头望向天空:“最后一个名字,濯。”


    金光淌过——


    正确!


    五个名字全部查清。


    当年真相,昭然若揭!


    扶玉无视身前厉鬼逐渐狰狞的注视,抬手,拍了拍它们血淋淋的肩膀。


    “做得很好。”


    旋即她懒淡抬眸,瞥向那个脸色铁青的老修士,挑衅地勾了勾唇角,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无声用口型说话。


    “没……想……到……就……对……啦!”


    她可没有忘记,前往天南城之前,君不渡说了句什么话。


    杀个半神给她做礼物?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群人里藏着一个半神。


    通关的同时,顺便给他钓出来。


    轻轻松松。


    第98章 新案旧案真相大白 我为你斩破苍穹。


    道祖祠上方, 五缕流转的金光缓缓聚拢。


    “唰——”


    金芒大炽,荡过这座陷入战火的城池。


    一切安静了下来。


    厮杀声消失了,嘶吼抓挠门板的声音也消失了, 被烈火烧红的天空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长出一口大气,神色恍恍惚惚。


    “濯……”


    梅君后退一步,轻声呢喃, “濯天尊,他与圣女一向往来甚密。原来二人早有渊源。”


    他本是圣女座下的人,时常看见少年模样的圣人濯追在圣女身后。


    梅君惨笑, “所谓联手诛邪除恶,原来竟是这种事?”


    众人也陆陆续续回过神来。


    “这五个人里, 两个后来成了神庭圣人,一个当上了左宫大统领……神庭,真是好歹毒啊!”


    毁坏道祖祠的是他们。


    以“不敬道祖”之名挑唆百姓自相残杀的也是他们。


    根本就没有什么邪祭, 道祖也从来不是什么邪祖!


    当年真相, 实在令人齿冷。


    一个年轻修士悚然一惊,转头盯向那个老修士:“他是故意的!他先是故意给我们一个错的名字, 后又故意戳破那两个鬼——他想害死我们!”


    “好险!什么钟清云, 根本就是个假名字!差点被他坑惨了!”


    有人抬手冲扶玉作揖:“幸好道友没上当!多亏有你主持大局!”


    “他是谁!这害人精, 他是谁!”


    “他是想要灭口我们啊!”


    老修士立在廊下, 眸光阴沉。


    扶玉偏头望向这老修士,漫不经心又扔出一个炸雷:“今日天南城惨案,也是你做的吧。”


    “嘶!”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


    事到如今绝不会有人再质疑扶玉——她说是,那一定就是!


    未及深想, 众人已经寒毛倒竖,后脊骨发凉。


    扶玉忽地笑开:“我想,我知道你是谁了。”


    老修士一点点抿紧枯瘪的嘴皮。


    “哟!”


    柴房里, 清高修士高高挑起眉毛,望向小窗外金光灿烂的天空,“不愧是神巫,真不简单!”


    她大大方方赞道。


    李雪客与郁笑对视一眼,皱眉:“你竟然知道她是神巫?你又是谁?”


    “我啊……”清高修士笑笑地叹了口气,望天,“我当然就是最后一个名字了。”


    她起身,伸个懒腰。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濯,濯清涟的濯。啊,这样说你们未必会知道,”她烦恼地歪了歪头,“还是叫我圣人濯吧。”


    她弯起眉眼,“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二人对视。


    郁笑皮笑肉不笑:“唉,说名字你可能不认识,不过你可以称我一声小上清。”


    清高修士微愕。


    李雪客呵呵一笑:“再怎么孤陋寡闻,人皇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清高修士:“……”


    她抬高双眉,缓慢点了下头。


    “这一个小小秘境里,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她看着金光漫过来。


    “我都牵制了你们两位,却还是让神巫成功破解——杭老头,真没用!”


    “轰隆!”


    两个小山般的怪物从天而降,砸落在天南城巨坑前。


    城池早已消失无踪,低头一看,脚下倒塔形状的魔窟里暗光涌动。


    秘境已开,进不去了。


    狗尾巴草精视线一扫,发现断裂石碑边上挤挤挨挨躲藏着一群孩童。


    最大的不过十岁左右模样。


    一草一猴对视一眼。


    猴子摇晃着肩膀,身躯缩成小小一只。


    狗尾巴草精收起漫天乱舞的枝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顶着一蓬毛茸茸的大尾巴,蹦蹦跳跳上前问话。


    它掐着嗓子问:“有没有谁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鸭~~”


    胆小的孩童缩到了别人身后。


    有的好奇地望着它头上那蓬狗尾巴:“我能摸摸它吗?”


    狗尾巴草精大方递过脑袋。


    小女孩轻轻摸着蓬松的草毛,告诉它:“这里塌掉的时候,有一位身穿黑斗篷的人救了我们。”


    “哦——”


    一草一猴放下心来。


    那位在啊,那没事了。


    狗尾巴草精又问:“他有没有说什么话呀?”


    小女孩老实答道:“他问了我们一个问题,他问我们,我们是不是都没有卖过寿元。”


    草精问:“那你们卖过没有啊?”


    孩童们整齐摇头:“没——有。”


    小女孩说:“哥哥只有七岁,他为了救我,卖过一次寿元,小草小草,哥哥和大人们,是不是因为卖过寿元,所以才死啦?”


    狗尾巴草精慢慢抿紧了嘴巴。


    秘境。道祖祠。


    “嚓、嚓。”


    纸扎童子拧动着僵硬的双腿走出来。


    它的眼睛一闪一闪冒着红光,缠在它身上的那些蠕动红丝线在金光之下一寸寸皱缩,像脱水的水蛭,拧动着,发出尖利的吱吱怪声。


    纸扎童子全身上下密布裂纹,好像一张被揉皱又撕过的纸。


    李雪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只见纸扎童子一下下挣动身体,艰难张嘴:“秘。”


    蠕动的丝状红线尖厉咆哮,疯狂拉扯它的身体:“啊啊啊啊啊啊——”


    纸扎童子艰难再吐一字:“境。”


    红丝线想要阻止,然而规则之下,金光炽盛,它被烫得蜷曲乱颤。


    纸扎童子动作坚毅:“通。”


    红丝线绝望地卷卷放放。


    众人面露期待,紧盯着纸扎童子,恨不得替它说完:“通关!通关!”


    老修士突然大喊:“万魔千窟,噬!”


    “吱吱吱吱——滋!”


    红色丝线猛然蹿动,密密麻麻伸向半空。


    天空陡然撕裂,像一张猛然张开的大嘴,露出底下成片成片的猩红!


    “嘶……”


    众人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啊……”


    老修士倒是没说谎,这万佛千窟,实则是万魔千窟阵,正是他主持布下。


    纸扎童子被万条丝线堵住嘴,倒扯向空中血盆大口。


    地上众人急得冒汗,却是无计可施。


    李雪客浑身颤抖,咔一声,硬生生咬碎了一颗牙。


    只见他额心隐隐沁出一个浅白的道意形状。


    “回来……回来!”


    纸扎童子嚓嚓挣扎,身上裂纹处一点一点泛起乳白的光芒。


    它得到滋养,缓而重地抬起小手,用力撕扯那些封口的丝线。


    嚓、嚓、嚓!


    双方在半空僵持角力。


    几个胆大的修士扑向那个老修士,抡起在城中收集的武器砸向他。


    木棍、铲子、粪叉。


    半空忽然降下数缕丝线,咻咻几声,勒住这几个人的脖子,将他们拎了起来。


    “呃、呃……”


    又一缕丝线扑向李雪客。


    郁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开。


    险险躲过了丝线,李雪客额心微亮的道意却已中断。


    纸扎童子重新被红丝线包围,拖向无底深渊。


    众人脸色灰败,只能眼睁睁看着。


    都尽力了……


    绝望之际,视野忽然暗下——头顶上方投下了一道遮天蔽日的影子。


    众人身躯一振,齐齐抬眸。


    “道……道祖!”


    只见一尊巨像大步行来,掐诀,反手拔出负在身后的巨剑,掷出。


    “轰——嗡!”


    塑像已破损得厉害。


    长剑也密布裂纹。


    “轰——轰——”


    它震颤着刺向半空,裂痕咔咔扩张,屑片细细碎碎地洒落,迤在剑后,仿佛一道剑气,一道残影。


    它破碎湮灭,却直断长空。


    “铮、铮、铮、铮!”


    剑过之处,一缕缕红丝线应声而碎!


    而掷出长剑的道祖像,亦是轰然崩毁,哗啦啦散落成泥!


    众修士呼吸一窒,只觉心口热潮翻涌,沉重、酸苦、震撼难言。


    这一幕,竟像极了众人不曾见过的当年。


    破碎的塑像,正是舍命补全天道的那个人。


    热意涌上众人眼眶:“道祖!道祖——”


    挣脱束缚的纸扎童子张开嘴巴:“关!”


    秘境,通关。


    恍惚一瞬,众人头昏脑涨,摇摇晃晃站稳身躯。


    周遭嘶声未绝,只见那一个个霉腐的青黑石窟之中,无数枯骨接连粉碎成渣。


    脚下大地隐隐震颤。


    扶玉倒退一步,屏住呼吸,紧缩的瞳孔微微颤动。


    她哑着嗓子,无声唤他:“君不渡?”


    心脏仿佛被手掌攥紧,皱缩得厉害。


    他若敢出事、他若敢!


    身躯忽然笼罩在深黑的阴影下。


    “我在。”


    扶玉浑身一麻,双腿发软。


    “哦。”她缓了缓,若无其事,“没事就行。”


    身后那道声音低低落入耳廓:“泥胎心封了东西,不会碎。”


    扶玉点头:“嗯。”


    宽大的斗篷帽缘遮住他大半张脸,弧线冷硬的嘴角微微弯起。


    “唉……”


    石窟里,忽然荡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雪客下意识转头去看郁笑——不是他。


    众修士陡然回神,各自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倒掠。


    石窟正中迅速腾出了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站着那个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


    扶玉:“杭寿梨。”


    第四个名字,杭寿梨。


    “不错。”老修士并不抬头看人,只垂着一对厚重的眼皮,语调平平地说,“老夫正是左宫大统领,杭寿梨。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今日这里,一个也别想走。”


    众人惊骇地交换视线。


    方才燃起的热血,霎那间冻结成冰。


    是啊,成功离开秘境又怎样,知道了数千年前的可怕真相,又怎逃得了灭口之祸?


    “所以……”梅君颤声,“这一切,都是真的?千年前席卷天下的惨祸,以及,今日天南城满城百姓之死?都与大统领你有关?都与神庭有关?!”


    杭寿梨撩起眼皮,浅浅瞥了他一下:“老夫会将你这个叛徒的尸体送还圣女。”


    梅君吐血摇头:“我错了,这么多年,是我为虎作伥……我错了,我只能以死谢天下!”


    他铮然祭出本命剑,直指杭寿梨。


    出战之前,他偏头示意,“趁我未死,诸君速撤!切记,定要让天下人知道真相!”


    众修士一阵唏嘘。


    “唉,”郁笑叹息,“杭老头也晋了半神,我怕是打不过他,唉!”


    李雪客抱住失而复得的纸童子,心疼地抚触它身上一道道裂伤:“你别动,让我看看!”


    纸扎童子扭来扭去:“痒!”


    那一边,梅君蕴足灵气的一式绝杀直刺杭寿梨面门。


    杭寿梨冷笑挥袖。


    “轰!”


    众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梅君倒飞百丈,身躯重重嵌进了一间石窟。


    他胸骨断裂,口中喷血。


    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杭寿梨扬起双袖:“不知所谓!”


    区区一个洞玄境,也想阻拦他半息?


    他踏前一步,初登半神的威压轰然释放!


    石窟众人只觉身躯猛然一沉,空气好似变成了万钧巨浪,沉重地压在身上,瞬间便将人压垮——骨骼、内脏不堪重负,膝盖发出危危欲坠的声响。


    半神之威,恐怖如斯!


    老修士抬眼找扶玉。


    未入秘境之前,他便与扶玉有过接触,知道她不过是个化神而已。


    “小友,老夫很是欣赏你的本事,只可惜慧极易折啊——留你个全尸,如何?”


    人群里传出扶玉的声音。


    “你们神庭使了什么邪法?卖过寿元的人,都能被你们吸干生机?”


    杭寿梨一时没能定位到她。


    此刻他可以轻易杀死这里每一个动弹不得的人。


    他在秘境里被她戏耍了一通,心中多少存了几分恨,想要把她找出来。


    “错啦,小友。”杭寿梨侧耳分辨她的位置,“天南城数万无辜者,分明是死于神巫的邪术啊!你放心,世人明日便会得知真相!”


    一听这无耻至极的话,众修士勃然大怒,一个个挣扎着反抗威压,痛到面目狰狞。


    “放……放你娘的……狗屁!”


    “神庭……无耻!无耻之尤!”


    众人怒意滔天,眼中喷火,恨不能暴起斩杀这恶毒老货。


    遗憾的是,在绝对的实力悬殊面前,再顽强的意志也无法逆转乾坤。


    话本里的奇迹只会在话本里发生。


    扶玉懒声:“行吧。”


    修士们都知道杭寿梨在找她,他们并没有躲开,反而有意无意用身躯拦在杭寿梨面前。


    膝盖与牙关咯咯作响。


    扶玉笑了下:“就当是我杀的,那又怎样。”


    杭寿梨正要挥手撕碎挡在面前的修士,听到这话,忽然一滞。


    众修士也后知后觉:“什……什么?”


    杭寿梨冤枉神巫,她却说,就当是她?


    她她她她是神巫?!!!


    扶玉低低地笑起来:“你也要死了。”


    她偏偏头,示意君不渡上!


    他俯身,覆在她耳畔笑了下。


    那声线,好听得叫人头晕目眩。


    扶玉心尖正是酥麻,手中忽然一沉——他把本命剑九衢尘反握到了她的掌心。


    扶玉微微睁大双眼:“……”


    旋即,他挺拔的身躯如黑雾散开,渡入剑中。


    “铮!”


    扶玉身躯轻颤。


    她手中之剑,强到令她心悸。


    他的气息覆住她周身,就像在她身后怀抱着她。


    “我将是你最利的刃。”


    “我为你斩破苍穹。”


    第99章 人前显圣扶玉猖狂 公正和善良。


    九衢尘在扶玉手中微微鸣震。


    它曾经是一把清冷、孤绝的剑。


    剑身散发出来的并非杀意或剑气, 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分离感——与凡俗尘世划出清晰的界限,万物可斩。


    如今它已变成了黑剑。


    危险,神秘, 大夜弥天。


    扶玉手握着剑,整个人反而更像被君不渡拥在怀中,每一寸肌肤都被他禁锢。


    她的身躯难抑颤抖, 分不清是战意还是战栗。


    “轰——”


    杭寿梨的威压荡过来时,扶玉也动了。


    九衢尘是君不渡的剑,他个子比常人高挑, 本命剑自然也比寻常宝剑更大。


    扶玉提剑迎上,剑身太长, 剑尖迤过石窟青黑的地砖,斜斜溅起一串火星。


    悦耳的金石之音,令她耳廓酥麻, 兴奋不已。


    “铮——嗡——”


    长剑离地而起, 她双手回握,提步跃上半空, 干净利落一剑劈下!


    飒!


    大剑自上而下斩过一道漂亮黑弧。


    她立在那一轮黑月正中, 剪影短暂定格, 翩若惊鸿。


    剑气一掠而过。


    “轰!”


    杭寿梨威压被破, 夜色与清气漫进石窟。


    镇压在一众修士身上的无形之力陡然消失,众人只觉身躯一轻,凝固的血液重新奔涌起来。


    “九衢尘?!”


    即便变成了黑剑,不少人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把可怕的剑。


    “是那个人的本命剑!她竟能使用那个人的本命剑!”


    “人家是夫妻, 他的剑就是她的剑!”


    “神巫威武!”


    一众修士神色振奋,激动到嗓音颤抖。


    “铮!”


    扶玉居高临下,长剑斜指, 傲慢睥睨,“受死吧。”


    她忍住没“桀”。


    杭寿梨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可能?”他苍老的眉心拧出深硬的沟壑,难以置信道,“你不过是个化神而已!”


    扶玉手中长剑一动。


    君不渡森然强大的气息自剑上涌出,覆遍她周身。


    “嗡——”


    空间震颤,她举剑过头顶,斩出平平无奇的一剑。


    杭寿梨瞳孔骤缩!


    她举剑时,他的战斗本能便已经疯狂叫嚣示警。


    然而直到她劈出这一剑,他仍陷在原地,未能动作——周身气机竟被区区一个化神修士封死!


    杭寿梨喉间爆出一声低吼。


    世间没人敢用肉身硬扛九衢尘。


    他身躯一颤,反手一震,一抓,祭出本命神器,横臂往上一扬!


    一支银光璀璨的拂尘在扶玉眼前急遽扩大。


    “轰嗡——轰嗡——”


    拂尘飞旋,牵引整个空间晃动,洞窟内枯骨灰飞烟灭,青黑腐腻的石壁一寸寸炸开长痕,一阵阵低沉的闷震从石窟深处滚出。


    地面众人仿佛身陷一场大地震,摇摇晃晃,脚下不稳。


    四壁渐渐有拳头大小的青黑落石滚下。


    众修士御剑的御剑、瞬移的瞬移,像一颗颗流星逃离魔窟。


    杭寿梨目露凶光,却分不出心神阻止。


    “唰——”


    剑气斩过拂尘。


    此刻周遭的空气已然暴烈到了极致,石壁在剧裂的震颤中寸寸崩毁,天塌地陷。


    战局中心,却有刹那宁静。


    耳畔回旋着轻微的嗡鸣,天崩地裂,万簌俱寂。


    “咔。”


    没有碰撞声。


    只闻一声断裂轻响,旋转的拂尘慢了下来。


    视野中的画面变慢,时间仿佛被拉长。


    再一霎,近乎静止的时光之中,本命拂尘缓慢而坚定地分崩离析。


    杭寿梨身魂俱震!


    “不——”


    她只是出了一剑而已,那样平平无奇的一剑而已。


    银光短暂照亮了黑尘弥漫的倒塔石窟。


    未等坑外众人看清里面的景象,光芒湮灭,霉尘扬起。


    底下恢复了一片浓黑。


    “噗咳!噗咳!”


    有人问:“大家都不跑吗?万一神巫斗不过……”


    眼看周围投来的视线已经十分不善,他赶紧补充,“我的意思是,总得有人把神庭干的那些龌龊事情告诉天下人啊!”


    说起这个不禁群情激愤。


    “神庭颠倒黑白,着实可耻!可恨!”


    “那些被他们追杀残害的‘邪道中人’,才是悲壮的英雄啊……”


    “我就算拼个粉身碎骨,也定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


    此刻是深夜。


    放眼周遭,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几个修士往外踏出的脚步不免微微放缓。


    这一步踏出,前路便如这夜墨,伸手再不见五指。


    “唰——!”


    陡然间神光刺骨!


    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狼狈抬手遮挡,眯眼望去。


    只见强烈的光芒贯穿正在崩塌的石窟,映上云层,照得方圆数里宛如白昼。


    郁笑眸光一凝:“这是逼出阳神来了——法天象地。”


    天地之间风云剧烈变幻。


    一尊光辉灿烂的庞大法象拔地而起,石窟彻底崩毁,边缘大地也变成了酥脆的饼,一丈一丈向内坍塌。


    “轰隆隆……”


    众人疾步飞退!


    只见那深不见底的魔窟化身无尽深渊,疯狂吞噬周遭的土地,漫天飞尘之间,半神法象拧动双肩,散发出极其恐怖的威压与力量。


    半空引下无数雷电。


    漫天雷光中,银白法象巍峨庄严,左手掐诀,右手虚握一柄通天彻地的拂尘,缓缓向下镇落——它的速度其实快到了极致,只是由于自身庞大,呈现出极慢的错觉。


    众人看不见渊底景象,不禁捏起一把汗。


    “糟糕!怎么只有杭寿梨的法象,不见神巫动静?!”


    “千万不能输啊……”


    扶玉此刻悬浮在无尽落石之间。


    那法象张口念咒,只见一道道银芒法环圈在它的身后,一枚枚咒字自它口中吐出,有如实质,所经之处,巨石湮灭,空间震颤。


    咒、法、神,三位一体,带着无尽的威势,从天而降。


    扶玉仰头,微微眯眸。


    整个世界只余灿烂银光,法象顶天立地,宛如神明。


    她立在神光之下,好似一只面对整个天地的小小蝼蚁。


    扶玉偏了偏头,十分感慨:“好久没见过这个了,哦?”


    上一次用法象跟人打架,还是在人皇陵。


    君不渡的气息沉沉从剑上溢出,绕了绕她手腕。


    动手之前,扶玉先给自己上了个洞明祝。


    有了洞明加持再盯向这法象,清晰可以看见那一片璀璨银光之间,竟丝丝缕缕流淌着青黑色的诡异气息。


    “原来是人命堆出来的半神。”


    她垂头,低笑了声,眼皮未动,只缓缓抬起眼珠。


    “此等废物也敢与本尊放肆!”


    话音犹在,人已不在原位。


    君不渡与她一起杀过太多人,战斗时刻早已经心意相通。


    她飞身跃起,只觉一双大手稳稳托住她的腰。


    念头一动,身形便闪逝到了这法象身后。


    扶玉冷笑一声,掷剑,反手,回握,挥斩!


    “铮——!”


    她甚至不必回头看。


    剑身斩入法象,轻微的阻碍感尚未传到她手心,便被君不渡森冷的威压碾碎。


    她只需要尽情耍帅。


    扶玉轻笑一声,飞踢,旋身,借势斜斜劈斩。


    “铮!铮!铮!”


    法象接连受创,踉跄着轰隆隆倒退,庞大的躯体撞上破碎的石窟壁,大片大片山体倾斜滑落。


    扶玉命中从无“心慈手软”这四个字。


    她一掠而下,干净利落地斩它双膝!


    “轰——隆!”


    法象一丈丈崩毁,双腿沉沉跪倒。


    见它探手想要撑住地面,扶玉眼尾冷光一闪,再断它双臂!


    “哗啦——”


    一道道恐怖的伤口里,海量的灵气倾泄而出。


    该送它最后一击了。


    扶玉腾身掠出深渊,举剑过顶。


    黑剑上那一抹十字霜纹在风中一晃,寒光一闪而逝,清晰照见她定格半空的、即将降下裁决的姿态。


    “嘶——”


    众修士震撼地睁大双眼,只觉天灵盖蹿过火花闪电。


    只见她一手掐诀,一手持剑。


    这一瞬间,身处凡尘的人,亦是短暂窥见了主掌杀戮征伐的神明之姿。


    “这便是……终将证道帝巫司命之人啊!”


    扶玉耳尖微动。


    挑眉,不以为意,挥剑直贯天地!


    “铮——嗡——嗡——嗡!”


    剑落之处,摧枯拉朽。


    “轰!”


    残破的法象一分为二,缓缓倾倒。


    “轰隆!”


    土尘飞扬。


    扶玉踏上坑底,垂眸,望向那一道狼狈滚出的身影。


    他连滚带爬想要跑,扶玉追上,一脚踏住他肩膀。


    脚下身躯扭动,像个蛆虫。


    法象被破,修为尽毁。


    扶玉手肘撑膝,倾身缓缓压近:“都这样了,竟然不肯自爆一搏,还想跑?”


    她一时得意忘形,桀道,“我看你能往哪里跑!”


    杭寿梨浑身颤抖,一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濒临死亡,这样一个“大人物”身上并不见几分风骨,他颤声开口:“我可以投降……”


    扶玉嗤笑。


    她将九衢尘闲闲往上一抛。


    待它铮然下落,反手握住,直直刺下。


    “呃——”


    长剑刺进杭寿梨枯老的身躯,趁他还未断气,扶玉利落扬手,抓向他的头。


    “我们邪道中人,个个都是能扛搜魂的硬骨头。”


    她的唇角勾起恶意满满的微笑,“来,让我看看,你们神庭又有多少本事!”


    很快,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从坑底传到了坑外。


    搜魂之后,扶玉心情很不好。


    她在废墟里慢慢踱步,君不渡静静行在她身边。


    经过一块平整石板,他挥袖拂去积尘,她很自然地落坐。


    他忽然抬手,瘦硬修长的手指挑着两团魔息,递到她眼前。


    扶玉惊奇:“嗯?”


    她听见魔息里面有吱哇乱叫的声音。


    侧耳,略有几分耳熟——一个活泼过头,一个没点好气。


    她双眼忽一亮:“那两个鬼!”


    君不渡淡笑颔首。


    扶玉笑开:“你把他俩救下来了。”


    她就知道,他这个人行事最是公正,赏罚分明。


    他借着夜色肆无忌惮凝视她的眼睛。


    他就知道,她这个人最是心善,定生欢喜。


    第100章 道宗遗址前尘旧怨 风暴前夕。


    众修士纷纷掠下深渊, 只见乱石穿空,天塌地陷。


    四壁浓黑,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一抹清月破云而来, 直直照见坑底。


    但见那黑暗最深处,闲懒坐着一道孤绝的身影。


    她掌心平握,脚下踏着一具破败委顿的尸体——神庭左宫大统领, 杭寿梨。


    “神巫!”


    众人大喜过望,纷纷作揖拱手,“拜见神巫!”


    扶玉不咸不淡抬眸一瞥。


    她很不高兴。


    当然也不是因为他们打搅了她和君不渡独处, 她就是想要夸一夸那两只鬼,却被这群人打乱节奏。


    君不渡把它们带走了。


    “神巫!神巫!”


    众修士望着杭寿梨的尸身, 神色不禁一阵激荡,兴奋得找不着找北。


    “神巫惩奸除恶,真是大快人心!”


    “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太好了!我这就、这就去昭告天下!我定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神庭之恶罄竹难书!我定要让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的师尊、我的同门……他们都还蒙在鼓里!我这就去告诉他们真相!”


    “我要告知所有亲朋, 一传十, 十传百,定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众人七嘴八舌, 情绪异常高昂。


    数千年了, 神庭颠倒黑白、祸乱乾坤, 正义之士哪个不想拨乱反正?只恨不能插上翅膀, 即刻飞遍天下,为道祖与神巫正名!


    想一想都叫人热血沸腾,激荡不已。


    扶玉终于抬起眼睛。


    她环视一圈,目光很淡, 淡得近乎悲悯。


    触到她这样的视线,众人沸腾的热血急速冷却下来,心脏不自觉一阵发紧。


    短暂寂静。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难道有哪里不对吗?”


    “若有错处, 还望神巫明示。”


    “唉……”这一次叹气的真是郁笑了。


    众人整整齐齐望着扶玉。


    只见她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角,慢声开口:“诸位到了这时,难道还没有反应过来吗?”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反应过来……什么?”


    扶玉失笑:“数千年来,难道就没有出现过像你们一样正直的、孤勇的、一心想要告诉世人真相的人吗?”


    她抬眸,目光一寸一寸掠过每一个人的眼睛。


    停顿片刻。


    她问:“他们,是谁呢?”


    众人怔住。


    等等……似乎……真有这样的人……


    他们,是……


    醍醐灌顶的刹那,众人只觉头皮发紧,血液凝固,腮帮子猛然蹿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们……是……邪道中人!”


    “哈,哈哈!他们是邪道中人啊!”


    “没错……但现在,我们也是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角痉挛。


    半晌,一个年轻修士双腿一软,直通通跌坐在地。


    原以为自己是开天辟地的斗士,此刻被扶玉点醒,方才意识到,这条路上早已是枯骨累累。


    梅君恍惚片刻,吐着血道:“咳、咳咳!我真该死啊,这么多年,竟信了那套说辞,以为‘邪道中人’的坚贞不屈,是所谓洗脑……我真该死啊!”


    “他们只是在说出真相。”


    “吃仁寿丹,就是在吃人,这是个吃人的世道。”


    “神巫……神巫!”


    几个年轻人抬起灼灼的目光,震声请命,“带着我们,打败神庭,把这吃人的世道搅个天翻地覆吧!”


    “对!对!”


    扶玉静静等待这阵沸腾的声浪停歇。


    她抬了抬手:“想要改天换地,可不是一蹴而就那么简单。你们会经历漫长的艰辛与痛苦,会流血,会失败,会死。趁着此刻还能回头——”


    她并起手指轻轻一挥,“大可以走。”


    “不走!我们不走!”


    “我们都不走!”


    “哎、哎?师兄你!嗐你别走啊!”


    “对不住,上有老,下有小……衷心祝愿你们成事……对不住了。”


    陆陆续续有修士低头退出人群,深深垂着脑袋,飞快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一名修士临走前壮着胆子,回头望了扶玉一眼。


    她并没有生气,也不失望,反倒冲着他微微笑开,摆手示意:“保重。”


    修士心中一震,抿唇,轻声道:“平湖,杨进贤,此生不忘救命之恩。”


    扶玉淡笑颔首。


    杨进贤重重闭上眼睛,狠心咬牙离去。


    谁不想追随她这样的人呢?只是家有幼儿老母,实在割舍不下。


    “那个女修士是圣人濯的化身。”


    李雪客气咻咻告诉扶玉,“忒狡猾了,出来就找不着!”


    郁笑叹气:“唉,方才太乱,唉!让他跑了!”


    扶玉摆摆手,不以为意:“化身而已,走就走了,他真身会来的。”


    “嗯?”李雪客震惊,“他还敢来?”


    扶玉笑:“是个很傲慢的人。”


    那种人,在她这里吃了亏,一定不服气。


    “主人主人!”


    狗尾巴草精摇晃着蓬松的狗尾巴扑了过来,“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城里被吸死的人,都是卖过寿元的人!”


    猴子急眼:“不是,这哪是你这个呆子发现的!明明我先说的!”


    扶玉望天,留它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神山。


    “姐姐……”少年模样的濯呆呆举着一枚黑棋,脸上浮起恍惚之色,“杭老头,死啦。”


    执白子的贺兰蕴仪微微蹙眉:“什么?”


    濯挑眉,回了回神:“杭老头失手,秘境被神巫破了。”


    “杭寿梨怎地如此没用!”贺兰蕴仪扬手一拍,玉石棋子楔入棋盘,“她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可不?”濯摊手叹气,“咱们五个的名字,轻轻松松就叫她给问出来了。”


    贺兰蕴仪脸色难看:“那些人,他们都知道了什么?”


    濯愁眉苦脸:“你说呢姐姐?当然是什么都知道啦!”


    贺兰蕴仪:“那你就眼睁睁看着!”


    濯大喊冤枉:“我化身不过洞玄境而已,她身边有小上清和人皇,杭老头都死了,我拿什么跟她打?”


    贺兰蕴仪怒极反笑:“我就知道,她又是靠男人!她只会靠男人!”


    濯耸了耸肩膀。


    她眸光轻闪:“有没有办法把她引出来,我要亲手除掉这祸害。”


    濯激动地把身体伏在棋桌上:“姐姐!带我一起!”


    神魔大葬。


    君不渡把两团叽喳乱叫的鬼魂交给左右护法。


    “唔……”獠牙护法接过来用指尖捏了捏,“这两个残魂摸起来十分坚——挺,像我神龙族,说不定真可以适应黑金龙骨!”


    “龙傲天你小心点啊!”圆脸护法抢过魂团,一肩膀把他拐开,“又笨,手又重!”


    听到自己名字,獠牙护法下意识望向大巫。


    大巫脸上果然又露出了熟悉的古怪表情。


    龙傲天默默叹气。


    想当初他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三天,灵光一闪,给自己想出这个威武霸气的、非常符合自己气质的名字。


    龙族,傲天。龙傲天!


    简直完美。


    他激动地告诉大巫自己的好名字。


    不曾想,他竟然第一次在大巫脸上看到一种……微妙的,鲜活的,无言以对的神情。


    他有点不服气。


    他已经学了文化,知道傲天肯定是个好名字,龙圆圆都羡慕死了——龙圆圆就是这一脸傻样的圆脸右护法。


    他问大巫,大巫只摆手:“没什么,挺好。”


    像是忍着点笑。


    龙傲天:“……”


    那个时候并不知道司命还活着,大巫就像一截死了几千年的木头,身上没什么活气。


    难得见他有点高兴,龙圆圆有事没事就乱喊“龙傲天”,然后偷瞄大巫脸色。


    就这样,本来好好一名字,最后整得龙傲天都不大自信了。


    魂团里面突然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龙傲天!我没听错吧龙傲天!你话本看多了吧龙傲天!”


    “师兄你不要这样嘲笑人家的名字啊!”


    “……”


    龙傲天悲愤地望向大巫:“难道在人族的话本里,我龙傲天竟是大坏蛋?”


    君不渡:“不,是主角。”


    虽然龙傲天崇拜大巫半生,但他根本不信:“您不用安慰我。”


    君不渡:“……”


    世间最难解释的竟是大实话。


    他抬手,干脆利落安排龙傲天做事:“左前军,出征。”


    龙傲天立刻收起眼泪:“是!”


    扶玉在万仙盟里意外看见了一张熟面孔。


    她盯着那张脸,瞳孔不自觉微微收缩。


    “她是谁?”


    郁笑眯眼望了望那个正在忙活的朴实女子,长哦一声,告诉扶玉:“她是我大弟子齐天带上山的人,名叫赵秀龙,怎么了,她有问题?”


    扶玉挑眉:“她叫赵秀龙?她和赵秀凤是什么关系?”


    郁笑噫一声:“神巫竟然记得赵秀凤。对,她正是赵秀凤的姐姐,赵秀凤那时预感自己要出事,托人叮嘱赵秀龙,让她前来投奔。”


    赵秀凤是鹤影空用化身秦千烛找的“替身”,与老神棍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秦千烛强取豪夺,杀了赵秀凤未婚夫,赵秀凤想要复仇,想办法联络上“邪道”,成了一名潜藏在神庭内部的卧底。


    这位赵秀龙也长了一张相似的脸。


    赵秀龙只是凡人,没有驻颜,已是四十多岁的妇人模样。


    看着这张脸,扶玉仿佛亲眼见到了老神棍老去的样子。


    郁笑:“我让人盯着她?”


    扶玉摇摇头:“不用。她来这里挺好。”


    鹤影空反杀无垢帝君之后不敢再回神庭,如今不知所踪。


    那种人心思难测,说不定会去找赵秀龙。


    扶玉饶有兴致地偷偷打量这个妇人。


    只见她膀大腰圆,闲不下一刻,四处帮倒忙。


    “噗哧。”


    赵秀龙发现了她。


    “哎——那个小道士,你来,过来搭把手!”


    赵秀龙毫不客气地使唤神巫。


    扶玉:“……”


    她脚底抹油想溜,却被这妇人一个箭步跳过来薅住胳膊,“来呀!”


    扶玉正是愁肠百结,忽然有人来传信。


    “神庭圣女,邀神巫,三日之后道宗遗址一叙!”


    扶玉如蒙大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