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倒果为因一见钟情 无尽诛。
这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
只要死亡, 就可以返回过去,提早消灭自己的对手。
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突然被扶玉道破,秋浅月仿佛冻结在时光中, 半晌,眼球终于缓慢一滚,盯向扶玉。
她一字一顿:“你怎知道?”
云山乱明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法相濒临自爆, 周身气息暴烈狂乱,在君不渡的镇压之下,那股自毁威能愈演愈烈,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
扶玉笑,不答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次次都会失败。”
闻言秋浅月不禁冷笑:“此刻说胜败,你不觉得为时过早!”
她的眸光阴狠闪动,在记忆中逡巡片刻, 已然锁定了一个重返过去的时间点——初见四岁扶玉那一日。
回到那一日, 她可以像捏死一只蝼蚁那样轻易碾碎这个小孩,如此, 世间将不再有神巫, 就像……她曾经杀死或是废掉的每一个未来天骄!
扶玉不疾不徐道:“每一个可能对你造成威胁的人, 都会被你提前清除, 然而没了那个,又有这个,总是摁下葫芦又起了瓢,你说这是为什么?”
“不。”秋浅月阴森一笑, “此次我唯一的错算,唯独一个君不渡。下一次,只要不开界门, 我必成神!”
届时世间没有神巫,她大可以让那些蝼蚁再多繁衍几百年,总能吸到足够的寿元和愿力来完成大业。
扶玉恍若未闻,自顾自说话:“你败就败在违背大道。天道是大道,是正道,你人行邪道,总要有人拨乱反正的,你杀一个,又会有千千万万个,薪火永不绝。”
秋浅月咯咯笑出声来:“大道理,又是大道理!这就是你的遗言吗神巫!装得大义凛然,生死看淡,实际上心里面住着的那个小女孩早已经吓得嘤嘤哭泣了吧!”
无人回应。
扶玉侧过头,与君不渡对视一眼,然后双双望向邪魔神。
“秋浅月,”扶玉脸上流露出一丝微妙复杂的情绪,“到了此刻,你还没反应过来祂是什么?”
秋浅月的法相正在迅速失去人形,听到这句,狂暴翻涌的气息微微一滞。
她警惕地问:“祂是什么?”
扶玉回眸,眸间映出这一团狰狞扭曲的法相:“祂就是你啊。”
秋浅月皱眉不屑:“你在说什么蠢话!”
扶玉道:“祂的今日,正是你的明日——暴虐狭隘的伪神,窃夺天道之力,自然只能创造出一个扭曲嗜血的‘新世界’,而祂本身终将被信徒狂热疯魔的意志裹挟,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就是你的未来,你看清楚了吗!”
扶玉声音并不大,却仿若雷霆。
秋浅月浑身一震,眼球收缩:“绝、无、可、能。”
扶玉笑道:“你难道没有发现祂比数千年前弱得多?难道没有发现祂此刻仍在持续衰弱?为什么,因为君不渡带领神龙一族反抗祂,祂失去了自己的信徒。”
“你就说你们像不像吧!”
秋浅月暴烈翻涌的法相微微收紧,一股不容深想的战栗遍袭周身,令她头皮发麻。
“我说秋浅月,”扶玉好心道,“变成这种失了智的东西,还不如死了算了。”
一阵死寂。
半晌,秋浅月咬牙切齿发出刻意平静的声音:“我有无尽的生命可以从长计议,而你,神巫,你就要死了,你会永远消失,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扶玉很不高兴。
口口声声都是要杀她。
重返过去,这家伙不敢找君不渡,就敢找她?
即便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岁数小又没靠山,但扶玉还是被秋浅月的“看不起”成功激发了胜负欲,浑身上下哪哪都不服气。
她气咻咻地,偏头瞪一眼君不渡。
君不渡哑然失笑。
他这人,淡淡一笑,唇角就有春风。
扶玉瞬间失神,不自觉也随着他弯了弯唇角,然后被不争气的自己气到暴跳。
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她恨恨移走视线。
“你确定,”君不渡唇角那抹春风在抬眸望向秋浅月的时候淡淡敛尽,他语声静淡,不紧不慢,“没有她在,我会救世?”
他不救世就不会死,他不死,无论重来多少次,秋浅月也越不过他这道天堑。
愣住的不止秋浅月。
扶玉知道此刻不是情爱脑发作的好时机,但心脏有自己的想法,一颤一颤,像是有花朵开了出来。
咳咳!这只是迷惑敌人的战术而已。
秋浅月声线不自觉绷紧:“……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颤眸盯向他那一双血色赤瞳。
竖瞳冰冷,淡漠非人。
他缓缓勾起唇角,看似在笑,却只让人不寒而栗。
“你曾经弄疯了我的母亲,让她杀我。”他的嗓音很静,只有陈述,没有情绪,“可惜了,父亲把自己的容器看得比什么都重,母亲刺杀失败,死在我面前,溅我一身血。”
秋浅月瞳孔惊颤:“什么……”
君家水太深,她的手实在伸不进去,只好从君不渡母家,也就是与君家世代联姻的贺兰家这一边下手。
君不渡的母亲是贺兰循的妹妹。
秋浅月轻易迷住贺兰循,嫁入贺兰家,成功给小姑子下药,把她弄疯,让她回去杀死自己的儿子。
但秋浅月万万没想到君家的家主竟然是个不断夺舍后代的老不死。
君不渡是他下一件容器,岂容他人染指。
“母亲是我身边唯一像人的人,”君不渡平静道,“母亲死后,我找不到做人的理由。如果没有那时的扶玉,也不会有今日的我。”
扶玉脑海里轰一声响。
秋浅月听不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她却不会不明白。
她曾在鱼龙城迷幻阵里陪伴君不渡度过了那段糟糕的岁月。
他小时候可惨了。
君家家主,那个老不死的怪物想要把他变成方便夺舍的空壳,经年累月打压他,以绝对的权威摧毁他的意志。
扶玉本来只是想要看一看君不渡过往,确认他元阳尚在,但发现他那么可怜,她便忍不住陪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明天”。
她把他那只寿山石镇纸都吹出了风痕。
而他正是用它诛杀了那个老怪物。
她记得少年握着它的样子,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手背青筋暴起,与他静淡的脸色反差感强烈。
扶玉怔怔:“你那时,可以感知到我在你身边。”
无法触碰,无法交流,却有感觉。
真是不可思议。
君不渡垂眸望进她眼底:“所以一见如故。”
扶玉张了张口,唇瓣轻颤,心尖滚烫。
就算这只是用来对付秋浅月的战术……好吧她认栽。
她的眼眶浮起热浪,低低嘀咕了句:“我心大,小时候没感觉到你在身旁。”
她入他记忆,他也入了她的记忆。
她和他不同,不像他,尺子成精又心思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她从小摸爬滚打,糙。
扶玉眨了眨眼:“好吧,第一次见你,便觉十分眼熟。”
她以为这就是一见钟,不,见色起意——见色起意是她最后的倔强。
他凝视她,缓缓眨了下长睫。
扶玉轻咳一声:“悟了。”
君不渡静淡颔首:“嗯。”
这两个人实在太过平静,太过熟稔,短短一瞬,似乎便已心领神会,准备破局。
秋浅月眸光剧烈闪烁,心中惊疑不定。
她不信这世上有什么方法能破“不死药”。
她可以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死无数次,而他们只要输一次,便是万劫不复。
君不渡说这些话,一定是为了让自己心生忌惮,从而保住扶玉性命?
一定是这样吧?
倘若是这样,那扶玉反而非杀不可了。
秋浅月心中一定,正待破釜沉舟反抗君不渡的镇压,周身忽一轻,旋即极其突兀的膨胀感传来,瞬息间法相暴涨,整个空间在她的视野里仿佛骤缩一半。
君不渡撤去了魔息,她就要爆了!
秋浅月飞转的念头猛然一滞。
这……么……突……然……
只见扶玉笑笑地冲她扬起一只手,掌心有炫目的金色因果符印渐次浮起。
“秋浅月,我让你死个明白。”
秋浅月已经不再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
几息之内她就要轰然自爆。
她不信扶玉有任何办法可以逆转乾坤。
扶玉却依旧不疾不徐:“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爱意超越了时间。”
秋浅月蹙眉:“……什么。”
扶玉笑得灿烂:“因为我与他将是终生相伴的眷侣,所以在我们相遇的第一眼,彼此就已经认定。”
秋浅月愕然:“你是疯了吗。”
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战胜生死……九流话本都不用这桥段,好蠢。
而此刻扶玉掌中金灿灿的因果线已然成型。
“还不懂?”扶玉唇畔的笑容愈发炽盛,灼灼耀眼,“你不是最擅长颠倒黑白么?那般手段,着实低劣,今日便让你见识,什么才是颠倒的至高境界——倒果为因!”
她单手扬在身前,牵动沉沉万劫因果,竖直举起,然后轰然镇落!
金光如铁幕。
扶玉启唇,吐出判词。
“我终将证道帝巫司命。”
“你,无论重来多少次,必是终死之局。”
“既如此,我以司命神祝——”
“判死·无尽诛!”
第152章 因果归一结局注定 终死命途。
光焰极盛。
秋浅月迅速扩大的瞳孔里, 映出一片炫目金灿。
她所面对的……
不是人,是神!
只见扶玉周身如琉璃剔透,光耀, 净明,她竖手伫立,本体即为真实法相。
神明指尖一动, 牵引万劫因果。
诛!诛!诛!
秋浅月头晕目眩,惊骇之间,只闻“轰”一声巨响, 意识被强光淹没。
“滚。”
秋浅月瞳孔颤抖,缓缓低头。
她回到了扶玉四岁这一天。
眼前这小孩半撩眼皮, 又狂又懒,明明脏兮兮一身破烂,却有股子居高临下的气场。
“你, 一点也没变。”
秋浅月发出嘶哑干涩的声音。
她扬起手, 指尖痉挛。
不能杀?
她非要杀!
秋浅月将心一横,浮向半空, 扬起双臂, 垂目, 低声吟哦:“御·金瑶台。”
一座金瑶台在她身下生成。
金色光辉照亮下方城池, 夜如白昼,不少百姓诧异地跑出门外观看奇景,惊叹声连绵不断。
秋浅月只盯着小扶玉一人。
她缓缓勾起唇角:“瑶台·破!”
半城大的金瑶台轰然爆开。
恐怖的气浪一荡而过,摧枯拉朽。
冲击波所经之处, 屋舍、草木、人畜,尽数化成齑粉,纷纷扬扬飘向远处。
小扶玉首当其冲。
“没了, 哈哈,没了。”秋浅月开怀大笑,“多唬人呢。呵,哈哈哈哈!判死?自己都保不住命,你给谁判死!”
她扬长而去。
行出百里,倏忽间心头一阵悚然。
她颤眸回首,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抹清冷月色。
方才灭城动静太大,引来这杀神。
秋浅月懊恼跺足。
君不渡目光静淡,吐出判词:“诛。”
一瞬间秋浅月头皮麻炸。
铺天盖地的惊悚感淹没了她,她的瞳孔收缩成针,死死盯着君不渡,犹如见鬼。
眼前的君不渡,与那个判死她的帝巫扶玉……神态毫无分别!
脖颈一凉。
她被枭首,他拿她头颅,祭那座城。
秋浅月蓦地倒退一步,双手猛然捧住脸。
“嘘、嘘、嘘……”
收缩成针的瞳孔在眶在剧烈颤动,她自上而下瞪着墙边的小扶玉,一双眼睛瞪得白多黑少,口中喃喃道,“嘘,小点声,不能引来那个人。”
虽然已经重生,但她的头皮仍然紧绷发麻,一股冰冷蚀骨的寒意萦绕在意识深处,她不敢深想,不愿触及。
她告诉自己:“只杀神巫就好了。”
“神巫?”小扶玉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鼻子,“我吗?”
秋浅月扯了扯唇角:“对,就是你。”
小扶玉乐道:“这个不错,比神棍好听。将来我当上国师,就用它!”
秋浅月杀机一动。
威压降下,小屁孩连眼珠都没来得及动一下就爆成了血雾。
秋浅月咬住牙,身躯微微颤抖。
半晌,喉咙和牙缝里挤出一丝气声:“……这样就好啦。”
她低低笑了一阵。
转身,正要提步瞬移,忽然发现高墙下、阴影间,静静立着一个人。
还未看清他的轮廓,直觉已经在心头疯狂尖叫。
啊啊啊啊啊——!!!
鬼吗他是鬼吗?!
秋浅月身躯僵硬,眼珠直愣,看着那个人从黑暗里行出,一步一步,仿佛踩着她心脏走来。
没有月光,他比冷月更寒凉。
他停在一丈之外,很轻地问了句:“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
秋浅月冰封的心脏猛地一攥,瞳孔因为过度惊恐而扩张:“什、什么人。”
“不知。只是心有所感,此地应有故人。”
他的视线落向她身后。
秋浅月悚然一惊。
她横身去挡,已经迟了。
君不渡垂眼望着血雾消散的地方,平静陈述:“凡人,孩童。”
他侧眸望向她,乌云恰好破开,一抹清冷月光落下来,令他眉眼生辉。
他面无表情,静声吐出判词:“诛。”
刹那恍惚,秋浅月竟分不清他是剑主还是司命。
再度暴死。
“呃啊——!”
秋浅月颤栗着睁大双眼。
她一时发不出声音来,直勾勾瞪向小扶玉。
君不渡竟在这小孩身边!
小扶玉正学着老神棍的样子,懒洋洋半撩眼皮:“好话不说第三遍——滚!”
秋浅月骇然倒退,藏在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掐破了皮,火辣辣疼。
她如芒在背,不敢回头。
‘那个人……怎会在这里……他竟在这里!’
‘他口中故人……什么意思……该不会就是这小孩?’
‘难道夫妻之间,当真有什么见鬼的宿命因果?’
秋浅月不禁怀疑人生。
她的眸光剧烈闪烁几瞬,强作镇定,佯装不知身后有人,低下头急匆匆离去。
小扶玉嗤一声:“死拐子,真把小孩当傻子。”
她偏偏脑袋,望向对街高墙下那道瘦挑的身影,看不清轮廓,模糊能感觉到一身正气,大约是官差。
有官差在,拐子不敢动手抢小孩。
小扶玉笑眯眯爬起来,抖抖身上的灰,摇摇晃晃推门回家。
呼——生气的老神棍果然已经睡熟了!
秋浅月再不敢在扶玉那里露面。
君不渡实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去找所谓的“故人”。
她若总是在他身边出现……
秋浅月可以确定,那个人绝对不会认为这是缘份。
她可不想再以身试剑了。
她对那个人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髓,面对那个人,她没有战意,只有惧意。
只能等,等机会,弄死那凡人。区区凡人!
机会来得很快。
她安插在舞阳尊身边的化身,二弟子白连璧,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一石二鸟的好时机。
舞阳尊亡夫祭日,界火险些烧着了书院,舞阳尊随手就将界火转移到了城外荒地。
“放界火……烧神巫!”
秋浅月双目一亮。
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即便那个人真的追究起来,至多也就找到她的化身。
秋浅月激荡之余,隐隐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
她摁住突突跳痛的额头。
最后那一战太伤了,还未缓过一口元气又被连续击杀两遍,她很难稳住心神。
魂魄深处萦绕的那股寒意和不安,她更是不愿深想。
“先杀……”她指尖重重掐捏太阳穴,“无论如何,先杀再说!”
白连璧纵火连烧数城,却总是让那对母女逃脱。
秋浅月被这个蠢笨的化身气个半死。
她迟迟不敢神降,一次次失手,一次次犹豫,母女二人成功逃进了京城。
忙活半天,竟与记忆中发生的事情没有半点区别。
秋浅月气笑。
“我先知一切,还能杀不死你?”
“让人把消息传进宰相府,告诉相府千金,她的状元夫君在外面有个私生女。”
闭关,出关。
秋浅月没有等来好消息。
老神棍死了,小扶玉却跑了。
秋浅月瞳孔抽搐,勃然大怒:“跑了?!怎么能跑了!跑去哪儿了!”
没人知道。
那个雨夜之后,小扶玉遁入山林,在和一只妖兽大战之后彻底失去了踪迹。
手下战战兢兢:“她肯定是葬身妖腹了。”
秋浅月两耳嗡鸣,气血逆流:“废物!”
手下松了一口长气:“对对对,一个凡人而已,她就是个小废物。”
秋浅月怒极反笑。
一掌挥爆这个废物,心中的焦灼并无半分缓解。
她知道那个神巫成长有多快!
再这样下去,又要养成心腹大患。
光阴荏苒。
偶尔捕捉到扶玉踪迹,派出杀手,总是晚一步。
她太奸滑了,像个泥鳅,逃命本事一流。
忽一日,老友公孙晋徒那边递来消息,说是他们濯天神宗混进一个易容女弟子,疑似秋浅月让他留意的那个散修。
秋浅月情不自禁弹立起来。
“就是她!快,让她死!”
她当然记得扶玉大闹濯天神宗!
公孙晋徒狡黠一笑:“安排。”
秋浅月攥住他,字字句句提醒:“定要万无一失!还有,绝对、绝对不要让人发现背后是你我,公孙晋徒,事关你自己性命,千万不要不以为意。”
公孙晋徒虽然不以为然,但脸上还是做足了姿态:“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放一万个心。”
数日之后,望着变成废墟的炼尸秘地,秋浅月浑身无力。
“你就是这样让我放心。”
公孙晋徒以扇掩面:“呃,意外,意外。你看我损失这么大,都是为了帮你,你得赔。”
秋浅月:“……”
再见神巫,已是邪魔战场。
当她用化身挑唆舞阳尊截杀神巫失败时,秋浅月几乎被无力感淹没。
她眼睁睁看着扶玉走向君不渡,从他手里接过桃木簪。
两个人在一起了!
秋浅月闭上双眼——再没机会暗杀扶玉了。
“不,还没结束!”
秋浅月悍然自爆。
再睁眼,她回到了更早的时候——扶玉出生之前。
“她还未出生。”秋浅月一字一顿,“我不信你还能感应到什么宿命!”
她找到年少的老神棍陈桂花,杀死了这个人。
“这样世间就再不会有神巫。”
秋浅月愉悦笑开。
时光如梭。
这一次果然没有神巫出现,然而等到天道崩毁愈演愈烈时,秋浅月骇然发觉,她躲了半辈子的那个人……他也没有出现。
“怎么可能?!”
没有那个人主持大局,人族与邪魔的战争惨烈百倍,邪魔神的入侵更是无人能够阻挡。
当视野变成血色,当脑子发出尖叫,当意志被碾压摧毁。
秋浅月绝望:“怎会如此……”
不,不,她还有机会。
“不死药·转生!”
这一次秋浅月选择了救世之后的时间点。
“南域,青云宗,筑基修士谢扶玉。”
秋浅月用力扯起唇角,“那个人被封印在邪魔界,谁还能救得了你?”
她兴奋地前往青云宗。
途经一处光滑石壁,不经意瞥过一眼。
镜面照出一张笑得极其难看、犹如惊弓之鸟的脸。
“这次,不会再有意外。”
她一字一顿告诉自己。
她错了,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返回扶玉小时候。
救世之后的世界,才是自己掌控下的世界。
她是神庭主神,杀一个筑基修士轻轻松松。
秋浅月亲赴青云宗,随手杀掉谢扶玉,再顺手把那只呆笨的狗尾巴草精也灭成灰屑。
“一切结束了,神巫。”
没有神巫,没有君不渡,她再无失败的理由。
这一次秋浅月不再打开界门,只盘踞十三重天,专注吸取世间寿元和愿力。
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那只漩涡——天道缺损显化出的实相非但没有继续崩毁,反而日趋稳固。
“见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年、千年……
秋浅月仿佛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大业不进反退,云山乱与无离恨开始猜忌她。
一场内乱闹得秋浅月精疲力竭。
她无力地看着漩涡一寸一寸自行修复,她呆坐一旁,脸上浮起惨笑。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漩涡彻底消失的那一天,神魔大葬方向突然传来了浩大的动静。
秋浅月瞬移而至。
天痕消失了!界门也在消失眼前。
对面那个世界不再是一片猩红血色。
大夜之下,金光漫天。
两道气息熟悉到铭心刻骨。
秋浅月僵硬扯扯唇,惨笑出声。
呵……哈哈哈哈哈!
她灭杀“谢扶玉”,扶玉竟转生在了那一界,与君不渡……携手补天!
眼前光影一变。
秋浅月瞳孔剧缩,看着证得神位的扶玉来到自己面前,竖起一只手,镇住自己魂魄。
神明问她:“你是在等我吗。”
秋浅月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更无法反抗分毫。
神明慈悲垂目:“诛。”
秋浅月一阵恍惚。
千百次的因果尽数归一,眼前走马灯般流逝每一次重来的画面。
历史早在它出现之前便已经注定。
帝巫司命以神明之手,穿越时间,为她判下终死命途。
第153章 诸邪辟易天地归一 扶玉:?
有君不渡在身边, 扶玉可以随便猖狂。
秋浅月自爆的恐怖气浪袭来,扶玉竖手静立,一动不动, 眼睫都不眨。
轰——哗啦啦!
漫天火雨纷纷扬扬,虚空被短暂照亮,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她和他, 携手看烟花。
烟花渐冷。
这种时候,合格的神棍必须说一句故弄玄虚的话。
扶玉老神在在:“殊途同归,方为命途。”
君不渡垂眸看她:“解决了?”
扶玉点头:“应该是。”
只要她最终证道帝巫司命, 只要秋浅月破解不了必死的命运,因果就会构成闭环, 铸就无解死局。
不死药不会死,但会困在永恒的死亡轮回之中,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他又问:“可有万一?”
扶玉沉吟:“天无绝人之路, 也不是完全没有破局的办法。”
君不渡微微颔首, 静待她说。
扶玉笑了下:“救世。”
她望向身前那片空荡荡的烟花寂灭处,笑吟吟开口, “秋浅月, 这世间真正无解的, 唯有你一惯看不上的——堂堂正正的大道理。”
“我从来也不怕告诉你, 此刻也不担心被你听去。”
“你真正的生路,唯独一条——你赢得万万人心,携万民之愿,补全天道。”
“你来成为那个引领众生的救世主。”
虚空中一片死寂。
君不渡垂睫掩去眸色, 淡声开口,语气极度平静:“你教会别人,那你呢?”
扶玉侧眸, 狡黠地眨了下眼睛,得意忘形道:“告诉她她也做不到,这才叫阳谋无解。”
君不渡面无表情:“她万一做到,世间安好,你不存在也可以?”
扶玉一眼就能看出他在生气。
她轻轻拽了下他袖子,告诉这个关心则乱的家伙:“她已经试过了,不是么?”
就在这一世,秋浅月张口大爱,闭口慈悲,给自己营造了一个救世女神的形象,然而结局并无任何改变。
捷径从来不是大道。
站在“天下苍生”那一边,并不是喊喊口号、做些虚伪“慈善”来瞒天过海,而是要与整个牢不可破的仙门世家利益同盟为敌——要拼命,要流血,要屹立在那里,刀剑加身半步不退。
“秋浅月若能做到,她就不是她了。”
扶玉眉眼不经意露出点懒洋洋的傲意。
君不渡恨她不把自己生死放在心上,又难免被她眸子里摄人心魄的光芒灼伤。
如此爱极恨极,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他淡淡把视线投向邪魔神:“嗯。上了。”
扶玉微一挑眉,自觉抬起手,环住他遒劲瘦窄的腰。
她能感觉到自家死鬼在生闷气。
这家伙难得有不高兴的时候。
他一不高兴,动起手来就特别狠,让人心潮澎湃。
君不渡余光瞥她。
她刚用过大祝术,身上还有伤,人却精神得很——劝她别硬来,她决计是不会听。
这个家伙,表面圆滑世故,实则一腔孤勇。
他默叹口气,淡道:“此战凶险,给我祝术,不要断。”
扶玉欣然点头:“放心交给我。”
她单手掐诀,指诀如飞,给他附上一个又一个增益大祝。
“灵视洞明!”
“风林火山!”
“诸邪辟易!”
他提剑掠上。
扶玉偏头,见他侧颜苍冷,薄唇向下,抿一抹坚毅弧线,目光静淡,杀意内敛。
反手,五指渐次握紧九衢尘。
骨节一震,铮音越过千百丈距离,一击斩中邪魔神。
“吼——!!!”
虚空中荡开大片大片金字封咒。
邪魔神暴怒。
阴冷如黄泉的意志山呼海啸砸向二人,一瞬间爆发的恐怖威压将空间挤压成了坚铁,人在其中无法移动也无法呼吸。
整个世界轰隆隆颤抖。
君不渡单手掐诀。
黑暗魔息铺天盖地涌出,在他身后,一尊神龙法相拔地而起,矗立虚空!
“铛——轰!”
神龙法相不避不让撞上邪魔神,那一声剧震,仿佛天火流星撞上了行星铁核。
“嗡……嗡……嗡……”
一方空间不住鸣震。
扶玉震撼抬眼,只见君不渡淡漠冷酷的神色与法相神龙如出一辙。
他眼皮不动,只抬起竖瞳。
“斩。”
神龙法相同步吐出法诀:“斩。”
非人的嗓音,极致的危险,也是极致的守护。
“轰!”
天地色变。
神龙族战士齐齐仰起头。
变天了!
千万年来阴冷暗沉的猩红天幕被夜色破开,大夜之上,金光漫天。
战士们热泪盈眶。
这一刻,终于来了!
“ONG——ONG——ONG——”
大地沉沉抖动,每一座城池,每一处战线,齐齐吹响了最后一次总攻的号角。
界门另一侧的大地上,百姓如潮水,冲进一座座富贵宅邸,踏破皇城玉瓦金砖,涌上神山,斩杀一条又一条痴肥大蠹虫。
清越龙吟盘旋而上,直抵玉虚。
“吼——!”
扶玉双眼兴奋地睁大。
邪魔神,见血了!
阴冷的、泛着冰霜寒气的“神血”淅淅沥沥从高处洒落。
扶玉双眸一凝,掐诀打出:“犯我天敕,背命众生——现形!”
“滴哒、滴哒、滴哒。”
神血落入漩涡,荡起层层涟漪。
白光泛滥。
“唰啦——!”
这是一段尘封万年的历史。
上古战场浮现在眼前。
只见神魔大葬上空,一尊巨神脚踏大地,手撕太虚。
祂张开巨口,鲸吞虹吸,大口大口吞咽天道之力,引发天地动荡,星辰位移。
无数仙人前赴后继,如飞蛾扑火冲向祂,被祂轻易轰成血雾。
“邪魔!住手!”
“你会毁了这世间!”
祂纵声大笑:“蠢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修的道,终究死路一条!什么天地共生万物为一,不就是骗你们这些蠢人去死!天道既然不公,吾便灭了这天道,创世成神!”
“住手——速速住手!”
极远处,几尊巨大法相破空而来。
“世尊你错了!”一名巨神沉痛道,“你既生分别心,已是走火入魔之征,万不可一错再错!速速回头是岸!”
祂冷笑:“吾不似你们这些伪君子,不屑做无情无欲的假神仙!”
几尊法相对视一眼,联手攻上。
只见祂以一敌多,一手继续窃夺天道之力,另一手在虚空中不断抓握,轰出一道道毁天灭地的庞大术法。
几人联手竟被祂轰得连连倒退。
“不行……他太强了……阻止不了……”
其中一人凝重道:“诸君,我们已是这天下最后一道防线了!”
其余几人默然颔首。
巨大的法相接连燃起命光。
祂瞳孔骤缩:“蠢货!一群蠢货!宁愿去死,也要坏吾大计!”
“——轰!”
第一团庞大的火光撞上祂,爆在祂身上,震得祂口中喷血,连退数步。
缩成针尖的瞳仁里倒映出一团又一团火。
它们前赴后继,誓要轰断祂窃夺天道的手。
“一、群、蠢、货!”
“今日若换作是你们,吾不信你们能放弃飞升!”
“好哇,既如此——”
祂桀桀怪笑。
“吾也省得渡你们一道成仙!”
祂蓦地变幻法诀,双手齐齐掏入太虚。
“夺天之工——虚空破!创世斩!”
在所有人颤抖的视野中,天空裂开了巨缝。
在这片被战火烧焦的大地上,眼前的一切诡异地一分为二,一切景象既重叠、又分裂。
世界颤颤巍巍分割,好似一只大水球上孕育、分裂出另一只小水球。
“啵。”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一个满目猩红的新世界在眼前成型。
它剜走了这世间大块血肉,缺损之处淅淅沥沥淌下天道之血,那血似火,所经之处,万物焚尽,哀鸿遍野。
“等着吧……吾将是另一界之神,吾将吞噬你们……全部!”
天地之间,所有幸存的仙人神情凝重。
“吾辈中人,当效法女娲盘古,补天道,护苍生!”
“吾辈中人,不惜一死!”
一尊又一尊法相化为流光,镇向那一处天崩地裂。
一个不够,十个。
十个不够,百个。
百个还不够……远远近近,燃起一团又一团命火。
那一处决堤般的缺口一点一点被封印填补。
谁说血肉之躯不能阻拦江河?
最后一位修士大笑着飞身扑上,只闻“叮”一声轻响,两界之间被打上了最后一块补丁。
“吾辈尽责了!”
白光渐淡,天上地下一片静默,唯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扶玉笑了下。
“哎,”她对君不渡说,“这世上,终究还是不怕死的好人多啊。”
君不渡轻笑:“嗯。”
“那么……”她轻声笑叹,“该到我辈尽责了。”
二人对视一眼。
扶玉曾经不解,为什么自己这边的人遇到危险总是嗷一嗓子就往前冲。
原来……
自己就是这德性。
物以类聚。
君不渡垂眸掐诀,二人的气息渡入法相,神龙仰首嘶鸣:“吼!”
它扑向邪魔神,咬住祂见血的伤痕。
利爪在虚空中重重一握,携带万钧威势轰向祂,撕咬、切割,以最原始的方式性命相搏。
自己身上的伤痕也一道接一道浮现。
邪魔神的咆哮能够摧毁肉身、撕裂神魂。
扶玉:“我没事!你呢!”
君不渡:“嗯。”
二人身魂相依,悍然拼杀,不惜与祂同归于尽。
祂周身金字镇印浮起又湮灭,神血遍染,渐渐便能够看出几分当初法相的轮廓。
祂早已彻底丧失了生而为人的意志,沦为一头只余本能的怪兽。
神龙法相长声清啸,引颈直上,狠狠一口咬住了祂的咽喉!
同一时间,祂也伸出一只庞大利爪,一记毁天灭地的重击轰向神龙法相。
躲不开了。
“嘤——”
耳畔有霎那绝对寂静。
扶玉:“原来这就是同生共死的感觉。”
君不渡:“可有遗憾?”
死都要死了,扶玉也无所谓了,恹恹地:“元阳吧。两辈子,没吃上。”
“——铛!!!!”
只闻一声开天辟地般的震响。
扶玉两耳嗡嗡,错愕垂眸。
只见被邪魔神利爪击中之处,竟浮起了密密麻麻的鳞甲,有金色,有红色,有黑色,数也数不清,如一面巨盾扛下了邪魔神决死一击,层层火花崩裂开来。
旋即她听见无数个重叠的声音。
“该到我辈尽责了!”
“我辈修士,义不容辞!”
“嗷——&*!&*!&*!”
第154章 太平盛世携手共看 尾声。
扶玉呆住。
余光瞥见, 两尊巨物的战斗气浪掀飞了掉落在一旁的天罪之眼,它忠实地把眼前发生的一切投映到了虚空之外。
千钧一发之际,众生之愿抵达了战场。
正是这些当权者口中所谓“愚昧、贪婪、鼠目寸光”的蝼蚁们, 将自己的意志化为铠甲,挡下了邪魔神致命一击。
火光溅射,鳞甲层层崩裂, 但更多的鳞片顶上前来,在恐怖的烈火重压之下千锤百炼,愈加坚固, 愈加锋硬。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战机。
神龙法相利颚开合,迅猛摆头撕扯, 阴冷神血从邪魔神颈项之间大蓬大蓬涌出,遍染龙首龙身。
邪魔神嘶声疯啸。
冲击犹如实质,一堵接一堵铺天盖地的巨浪撞击上来, 扶玉只觉心脏被铁锤砸中, 耳膜被飓风扯碎,口中腥甜如锈, 目中却愈发燃起了熊熊战火。
一道又一道祝术加持龙神。
“暴虐!”“凶戾!”“君临!”
“泯灭人性!”
“嗜血疯神!”
扶玉已然杀疯, 丝毫不顾彼此死活。
神龙法相双眸转为赤红, 灼灼艳烈, 如炽如沸,照过之处神血蒸腾,滋滋冒起一缕缕青烟。
“铛铛铛铛——!!!”
邪魔神抵死挣扎,鳞甲上一道接一道刮起百余丈的火星长串。
一次次恐怖的金铁巨震声中, 神龙法相的利爪深深嵌进了祂的颈下。
忽一霎天地寂静。
只见神龙法相极慢极慢地阖上眼皮,再一次缓缓掀起时,目中只余一片凶暴到极致反而呈现出诡异平静的杀机。
原始本能的凶兽之力轰然爆发。
神龙利爪嵌着祂胸骨往下猛坠, 龙首昂起,极尽残忍、极尽凶暴,硬生生拽着祂颈骨向上拔!
“嘎——喀——喀——喀!”
神龙法相的獠牙接连崩断,断瀑般的血泉顺着颈间裂伤喷涌而出,分不清是它还是祂。
祂疯狂抓挠,却破不开那道固若金汤的鳞甲防线。
虚空中渐渐传出危危欲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呲啦!”
最先是一道几不可闻的裂帛声。
“铮铮铮铮!”
旋即,硬如金铁的肌腱不断崩裂,音如弦断。
“叮——咔嚓!”
这一声分不清是玉碎还是裂金,它只短暂存在了一瞬,旋即就被神血疯狂喷涌的磅礴声浪淹没。
满目血瀑,冲天而起。
断裂的神首衔在巨龙獠牙之间,它歪了歪头,将这枚头颅重重甩下。
“轰……隆……隆……”
无头的神躯仍在喷涌神血,如江河奔流,滔滔不绝。
君不渡撤去法相,一手揽护扶玉,另一手反手收剑——“铮!”
长剑斜提在侧,他抬眸,递出神念:“我看着,放心补刀。”
扶玉张了张口,心头涌起万千情愫。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能夺走死人力量,却一味放任她“抢人头”。
如今更是把这么大一个祭品拱手奉上。
扶玉轻声:“知道了。”
她上前,抬手,摁住眼前这只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硕大神首。
筑基和元婴有什么区别吗?
元婴和洞玄有什么区别吗?
洞玄和伪神,又有什么区别吗?
扶玉垂目,如视蛆虫:“搜、神。”
阴冷的、不甘的、疯狂的、磅礴的、尖叫的意志迎面呼啸而来。
扶玉不避不让,轰然撞去。
好一阵白光泛滥。
这个东西已经丧失意识太久了,祂的残念里只剩下混乱不堪的暴怒。
扶玉信步行走在祂猩红破碎的记忆世界。
她看见了。
祂自诩造物主,不过就是窃夺了天道一部分生化之力。
祂要创造绝对忠诚的信徒,然而却只能造出嗜血狂乱的怪物。偶尔有神智清醒的造物出现,却总是要反抗祂,令祂无比狂怒。
“吼——吼——吼!”
祂不甘心!
这绝不是祂想要的新世界!
祂要的,明明是所有造物奉祂为造物主,为祂创造一个璀璨文明,以莫大愿力助祂成为真正的神明。
扶玉笑:“真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啊。”
那道还未彻底堕落的意志向时光之外的她发出怒吼。
扶玉无语:“你都已经知道自己注定失败,还敢跟我大小声?”
她信步往前。
只见一代又一代不屈的反抗者涌现,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明明是祂创造的世界!
为什么要有反叛者!
祂无能狂怒,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绝对主宰,祂创造了越来越多没有自由意志、只听命于祂的嗜血怪物。
祂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幻觉之中。
而那些深埋地底的不屈傲骨,在岁月的锤炼之后,化成了坚不可摧的黑金龙骨。
扶玉指尖轻轻拂过它们。
“还不明白吗?不屈的自由意志,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底色,也是它如此灿烂的原因。”
祂创造了越来越多的怪物。
在无尽的岁月中,祂只与它们为伍,它们的嗜血疯狂反向感染祂,与祂共情共鸣。
祂找不到任何一个清醒的锚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祂被信徒狂热唯一的意志彻底裹挟,堕落成了与它们一模一样的怪物。
扶玉轻笑:“天地与你共生,万物与你为一。恭喜你,以身践道。”
“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着因果一路往前。
扶玉终于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所谓天道缺损竟是远古时被伪神剜走的这一方小世界。
君不渡舍命补天道,于是宿命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能够唤醒神龙一族,正是因为他以身合道,身负天道权柄。
扶玉静静望着那个无时无刻不令她心热的男人。
他孤身寂寥。
“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她经过他身旁,与他背道而行。
“你已经等了我五千年,此刻还在外面等我。”
她的嗓音微有哽咽。
“君不渡,未来再见。”
她扬起手臂挥了挥,没有回头。
逐渐淡去的这一方世界里,那道身影缓缓旋身,望向她消失的地方。
死寂的眸底隐有枯木复苏、余烬复燃。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指。
“是你吗,扶玉。”
他望着拂过指尖的腥风。
“这不是你喜欢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还会回来吗?”
虚空。
硕大的神首在指掌之下灰飞烟灭。
“神?”扶玉嗤一笑,轻弹指尖的灰,“不过尔尔。”
无头神躯土崩瓦解,如瀑的神血流向漩涡。
曾经窃夺的一切,尽数归还天地。
扶玉双肩微微一沉。
她侧眸,看见一双皮肤苍冷、骨节漂亮的大手,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长袍。
她压不住唇角,垂眼嘀咕:“那么多人看着。”
君不渡瞥过一眼。
天罪之眼“叮”一声翻转内外,再无人能窥探此间景象。
外间倒是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只见神魔大葬出现了神奇的变化,界门彻底消融在天地之间,天空与大地渐渐重叠,原为一体的两个世界渐渐融合,就像一个泡沫融入另一个泡沫。
大地拓展,山峦隆起,谷地变迁。
这一场剧变宏大而无声,虫蚁爬回陌生的家,鸟儿从一处枝头落到另一处枝头,人们惊奇地看着家门前寸寸“长大”的山峰。
天道似水,承载万物,没有生灵受伤。
世界在眼前变大了。
扶玉不自觉弯起眉眼。
她探手指着那一方天地:“看,你喜欢的太平盛世!”
这一次她不必替他看,她和他可以一起看。
君不渡垂睫失笑。
明明是她喜欢。
虚空间光线渐暗,随着世界圆融归一,那一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漩涡也渐消散。
扶玉:“该走了。”
君不渡颔首,却没动。
扶玉:“嗯?”
他垂眸看她,神情平静而正经,用谈论天气的口吻问她:“没有别的遗憾吗,想要的只是元阳?”
扶玉:“……”
死去的记忆轰入脑海,扶玉五雷轰顶。
打完一架,她竟忘了这茬。
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令君不渡忍俊不禁。
“我、那是、就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当不得真。”
舌灿莲花的未来帝巫司命好一阵神不守舍。
怎么就没死成?!
君不渡垂头淡笑了下,反手一握,轻易借来了天道之力。
他问她:“大婚夜,想要的就是它?”
扶玉当然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然而真言之下,张嘴就来:“那不然呢?我看那么多话本子和春宫图,哪知守活寡。”
她瞳孔颤抖,想抬手捂嘴,先一步被他扣住了十指。
他垂着笑眼说抱歉,又问:“那下次成婚,扶玉喜欢什么样?”
扶玉:“……”
她管不住自己的嘴:“越猛越好。”
她生无可恋,心如死灰。
她的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兽性大发啊,放肆啊,强制啊,我怎么喊停都不停。”
世界还是毁灭吧。
君不渡表情不动,喉结重重滚了几圈。
他声线微哑:“知道了。”
扶玉欲哭无泪:“你知道个……你知道我当初给你扔了多少狂浪?”
他微微恍惚:“原来如此。”
他曾经不知用了多少意志力来克制自己不要发疯。
扶玉瞪了他半天,破罐子破摔:“那你呢,你又喜欢什么样?”
他微微笑:“不停。”
第155章 金戈铿锵芙蓉泣露:三婚(上)
冬日正午的太阳将将好。
风也轻。
扶玉懒懒窝在大藤椅里,膝上盖着绵密厚实的绒毯子,阳光穿过青菩树影,像碎金,落她一身。
君不渡拎着九衢尘在砍树。
万物可斩的神剑,用来斩杀木头,倒是兴奋得铮铮乱响。
扶玉扑哧一笑,懒洋洋阖上眼皮。
那一场大战透支得厉害,伤得也重,这些日子她都在养伤。
君不渡其实是个很强势也很“独”的人,他亲手盖了座院子,把她“圈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扶玉睁眼闭眼都是他。
外面战火仍未平息,还得乱上一阵,但已经不再需要她操心。
活了两辈子,扶玉第一次感受到如此轻松惬意。
她可以彻彻底底放空自己,躺着就是躺着,晒太阳就是晒太阳,心中不必记挂任何一件事,轻的、空的,却又被慵懒和幸福填补得满满当当。
“君不渡。”
“嗯。”
“晚上吃什么?”
“鸡。或者想吃别的?”
一阵子没动静。
他行到她身边,垂眼一看,她睡着了,眉眼舒展。
他有些出神。
犹记得,那时候见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青菩树下,唇角明明衔着笑,却让人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指尖落向她脸颊。
扶玉沉睡中心有所感。
她还没有习惯他重新回到身边,迷糊间感到自己浑身乏力,一时忘事,以为还是那段独自一个人的时光。
和那个时候一样,她半梦半醒恍恍惚惚时,总感觉他在。
扶玉鼻尖微酸,眉骨浮起一层薄红。
瘦硬的指骨抚上她眉眼。
他曾经一个人孤寂几千年。
他知道那不会习惯,也不可能习惯。
“别难过,再不会让你一个人。”
扶玉未醒,只觉心口忽而涌起巨大的酸涩与甜蜜。
一滴泪水沁出眼角。
他俯身,珍而重之吻去。
晚间风微凉,扶玉被抱醒。
他没发现她醒了,苍白的下颌微微扬着,薄唇微抿,静淡漂亮的双眼直视前方,没有一点情绪。
扶玉满意地欣赏这张看不够的脸。
“你在想什么?”过门槛时,她冷不丁一问。
她心中存了点坏意,想看他突然吓一跳的样子。
君不渡垂眼。
“醒了。”他眉眼不动,嗓音温和,就好像两个人一直都在正常对话似的,“想你夜里会不会冷,用不用换被子。”
扶玉望天。
这家伙,情绪稳定过头,简直不是人。
她被他放到榻上,掖好被角。
扶玉忍不住把手探出被子外面偷凉。
他轻握她手心,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扶玉又把手拿出来。
他道:“骨身脆弱,不比从前,不要玩闹。”
一听这话扶玉可就不服气了:“我现在就可以在无尽海里游十八个来回!”
大放厥词的扶玉被一只大手罩住脸。
眼前一黑,坚硬苍冷的手指自上而下抚过,强势让她闭上眼睛和嘴巴。
“睡。”
他的手上有淡淡木香,也有他本身清冷的味道。
他坐在榻旁守着她,禁止踢被子。
“……嗯?”
扶玉错愕地望着眼前堪称诡异的场景。
一圈圈白蜡烛,阴森森的气氛,一看就是什么作法邪阵。
扶玉唇角微抽。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她身上是有伤,神魂又没有。
冲着她搞梦杀……对方是失心疯了吗?
扶玉挑挑眉,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地踏出白蜡烛圈,望向眼前,嗯,丧幡似的大块白布。
白布后面有影子,动来动去,群魔乱舞。
扶玉闲闲抬起手指,懒洋洋撩开垂在面前的布巾,额角青筋一阵猛跳。
“你们——”
几个怪东西身躯猛地一震,齐齐转过身来,唰地盯住她。
“主人!!!”
扶玉啼笑皆非。
只见这几个家伙头上顶着香,手里挥着桃木棒,天罡步走得活像百鬼夜行,在这儿作法招她魂。
狗尾巴草精暴风哭泣:“主人!呜哇!主人!终于见到你了主人!”
“那人好凶,”猴子挠头,“我就远远爬树看看,差点儿被他一眼看丢了魂。”
李雪客摆手:“都说了你主人跟他在一起不会有事,瞎操心。”
乌鹤恹恹:“下次找死别拖上我。”
纸扎童子快乐地翻跟头,欻!欻欻!
扶玉乐呵呵挑了个没蜡烛的地方坐下,猴子和纸扎童子一左一右蹿上前,各自钻到她手指底下,霸占她两只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眼眶边上草毛红红。
扶玉招手示意它过来。
“杀秋浅月,有你一份功劳。”
狗尾巴草精一愣,双眼猛然亮了起来:“真的?!”
扶玉悠然颔首。
她示意怪东西们围坐一圈,慢悠悠给他们讲了虚空里发生的事。
“嘶!”李雪客震撼倒仰,“不死药!重生!”
扶玉笑吟吟:“有没感觉有点眼熟?”
李雪客被问倒,与身边傻乎乎的狗尾巴草精面面相觑:“诶?”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
乌鹤望望左右这些难开窍的东西,叹了口长气:“就你这个怪东西啊。”
狗尾巴草精指了指自己:“我吗?我?”
扶玉笑着点头。
“哦……”狗尾巴草精懂了,“我被撕碎,又重新回来。”
扶玉道:“秋浅月的能力,我本有八、九分猜测。当你送来的玉佩成功唤醒云游儿,我便完全可以确定了。”
怪东西们用力睁大双眼。
扶玉笑:“世间之事总是这样,若是有那么一两分玄之又玄的‘凑巧’,那一定就是因果。”
乌鹤望着狗尾巴草精,若有所悟:“同样的能力,一个用来做好事,另一个用来做坏事。正是因为有这相生相克的因果,你请神,才会正好请到了帝巫司命——杀秋浅月的神。”
纸扎童子快乐摇晃:“宿命!宿命!”
李雪客拍腿:“有意思!有意思!”
狗尾巴草精:“不管!我跟主人!有缘份!”
阴森的室内洋溢着快乐的空气。
“这么开心?”
忽闻一道极轻的、温和的嗓音。
它并不突兀,仿佛从一开始就静静待在这里。
怪东西们循声抬头往扶玉身后望去,看清那道人影的瞬间,一个个五雷轰顶,僵成木鸡。
扶玉回眸,笑:“你怎么也来了?”
君不渡微笑:“我不能来?”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
一众怪东西头皮麻炸,僵硬地转动眼珠,交流视线,心声震耳欲聋: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在一堆惊恐的视线中,他不紧不慢走到扶玉身旁,落坐。
薄而冷的眼皮一动不动,只赤瞳淡淡一抬。
周围一点儿呼吸声也没有了。
他笑容静淡:“在聊什么?”
狗尾巴草精整根尾巴都炸了,聊……聊聊聊,聊它和主人,有缘份?
扶玉一见君不渡这张脸,脑子就不大转得动。
他一笑,她更是感觉不到空气有半点冰冷凝固。
她笑吟吟示意左右:“继续啊,怎么不说话。”
怪东西们:“……”
乌鹤生无可恋,耷拉肩膀,悲惨望天——说什么,说背着这尊大神,把他老婆召到这样一个灵堂似的鬼地方?
君不渡微微偏头,意味不明:“扶玉问你们,怎么不说话。”
狗尾巴草精只觉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它脑袋里那根弦“铮”一下崩断。
它脱口而出:“说、说白头偕老!永不分离!死生契阔!百年好合!生生世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
卡壳了似的,循环个不停。
扶玉扑哧笑出声来。
君不渡颔首:“是在商量成婚的事?”
扶玉愕然:“不是……”
一众怪东西震声齐呼:“是!就是!”
君不渡微笑:“她伤没好全,我原说不急。”
一众怪东西顿时不答应了:“急!怎么不急!神巫都急死了!要不然能跑到这里来跟我们商量?”
扶玉:“???”
三婚大事就这样提上日程。
到了吉日,小院被打扮得红红火火。
宾客不多,除了一众怪东西,扶玉只邀了郁笑以及青云宗几个熟人,君不渡带了俩护法,龙傲天和龙圆圆。
踏进门槛时,华琅等人几乎是同手同脚,忘了如何走路。
“跟、跟对了老大,真的,好吓人……”
谁曾想呢,一个边陲小宗门的筑基弟子,竟然!应邀!出席!道祖和神巫的婚礼!
简直能吹八百年!
小院内外放起了鞭炮,狗尾巴草精敲锣,李雪客打鼓,欢声笑语,一片热闹。
扶玉的婚衣像极了当初丢失的绿裙子。
她偏头望向新郎。
他一身红衣,气质清华,垂睫一笑令人五迷三道。
他道:“累了要说。”
扶玉:“不累!”
半晌他又道:“伤势初愈,不宜饮酒。”
扶玉:“早好了!”
“当真没事?”
“嗯!”
他笑一笑,牵着她,挨桌饮喜酒,耳朵里听满了祝福。
宾主尽欢。
这位曾经的禁忌、不可言说的道祖看上去脾气实在极好,但对着他那双淡笑的眸子,没一个人敢喊出一句“闹洞房”。
扶玉微醺,快乐得好似脚下踏着云。
君不渡俯身抱她时,她乐呵呵探出胳膊勾住他肩膀,冲他笑得满眼碎星。
木门一扇接一扇在身后自行闭拢。
洞房燃着红烛,照得他清冷眉眼璀璨。
结发,合卺。
君不渡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床榻边。
扶玉心跳加速,满榻红艳熏烫了她的脸颊和耳朵。
君不渡不容忽视的视线更是令她不自觉战栗。
她视线飘忽:“有点累了……”
他低笑了声。
扶玉眼前一暗,身躯撞入他瘦挑坚硬的怀抱。
“唔!”
大手硬得像铁,扣住她后脑勺。
她本能张口吸气,被他辗转咬住唇瓣。
并不温柔。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摁进床榻,他沉沉覆下,清冷气息罩住她,无路可逃。
“唰。”
大红大绿的喜袍坠出红帐。
扶玉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上一个动作,愈加激烈的攻势连绵而至,杀得她措手不及。
“君、君不……唔……”
牙关被他轻易撬开,酥麻的颤栗直入天灵盖。
“唔……等……”
他悍然抵近,分开她的膝。
扶玉睁大双眼,双手本能去推他,被他单手捏住两个手腕,摁至枕顶。
他偏了偏脸,再一次咬上她的唇。
扶玉抗议无效。
金戈铿锵,芙蓉泣露。
红帐垂落,满榻旖旎。
第156章 正文结束:三婚(下)
君不渡不是人。
他皮肤苍冷,血温低于人族,坚韧肌理下埋藏的是硬度极高的黑金龙骨。
他抵近她,扶玉只觉脑海一声轰鸣,心脏一阵悸颤。
“唔……”
趁他偏头咬她唇角,她艰难挤出声音,“不、不行……你等等……”
她遍览话本和避火图,也没见过这样尺寸。
君不渡衔着她唇瓣,嗓音低哑模糊:“行。”
扶玉松了口气。
还好,她家死鬼还是这样好说话……
念头陡然中断。
她瞳孔放大,双唇不自觉分开,抽噎似的,蓦地从身体深处倒出一口气来。
琉璃骨身就如初生的花瓣,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敏锐感知。
脑海里清晰撞进他强势的轮廓。
原来他回应的不是“你等等”,而是“不行”。
他说行,并且身体力行。
他松开她的唇,放任她深深仰起头,大口大口惊悸地呼吸。
他微偏头,鼻尖亲昵蹭了蹭她腮骨。
扶玉不自觉战栗,直觉叫嚣危险已然太迟。
下一瞬间,他垂头咬下,冰冷坚硬的牙尖衔住她脆弱的颈脉,不轻不重游走,姿态极尽危险。
扶玉脑海嗡一声响,身心颤栗,双瞳不自觉涣散,唇间微微溢出气声。
君不渡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在她心神失守的刹那,他便强势攻城掠地。
“唔……”
她的每一寸抵抗都被他齿间的生死威胁轻易化解。
扶玉不自觉蜷起膝盖,双足一下一下蹭踏着喜被,想要摆脱他过分深入的爱意,却反而让自己越陷越深。
腿侧肌肤不经意蹭到他身躯,又激起新的战栗。
“君不渡……”
他低笑了声,用行动证明——“我在。”
密密的吻一次又一次落下。
他得逞之后终于放开了她的颈脉,吻住她唇瓣,大肆汲取她清甜如蜜的呼吸。
扶玉耳畔尽是金戈铿锵之音,眩晕一阵接一阵,时而浮,时而沉。
唇舌被他掌控,她的每一缕声音溢出口腔之前被他先一步鲸吞殆尽,每一个念头都被他撞得破碎。
眼角红透,不断沁出的生理泪水明晃晃地控诉他的暴行。
他却始终不停。
扶玉偏在枕上,视线浮浮沉沉。
他一手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忽地撞入她视野,撑在她耳侧。
他皮肤坚冷,像冻硬的玉石,青筋暴起,从手背到小臂,再往上她摇晃模糊的视线看不清。
随着他动作,修长指节一下一下发白,瘦硬骨筋存在感强烈。
扶玉难抑心动,身躯往前一晃时,唇瓣轻轻贴上他手背,蹭了蹭他强势起伏的骨筋。
他指骨微震。
大手松开几乎被抓烂的枕头,重重抚上她侧颜。
指腹有硬茧,毫无怜惜地刮蹭、揉皱她的唇。
他把她偏向一侧的脸扳回来,眸光深暗,视线灼灼,烙进她眼底。
“在使什么坏?”
他问她。
扶玉张了张口,话音连续在唇边被撞碎。
“给我上了祝术……狂浪么。”他嗓音喑哑,笑笑地,“怪我了,不够让扶玉满意。”
他俯身吻她,沉腰,横征暴敛。
扶玉难以置信地瞪他:“……”
她好不容易挤出点力气,给他扔了好几个“禁欲”。
他反而变本加厉。
大红喜帐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拽了下来。
天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被浪层叠,周身密密的汗珠干了一遍又一遍。
她记不清自己几番眼神失焦,魂飞天外,然后又被他抓着腰强势唤回。
她瘫在枕间,连呼吸都吃力。
他停下来,问她:“做得过分了?”
扶玉抬眼瞪他。
见他唇角勾着春风,眸间蕴着坏笑,分明恶劣,却装得温存。
一副游刃有余的死样子。
扶玉:“……”
打死她也不能认输!
她恨声:“不,我只是着急要元阳。”
君不渡挑眉恍然。
“原来如此。”
“对,”扶玉恨恨,“就是这样!”
扶玉感觉自己好像吃亏了。
是,她承认,剑修元阳质地上乘,精纯,炽热,强大,源源不绝,比她道听途说的更厉害。
可是相较她这小半个月的付出……简直吃不够补。
她幽幽盯他。
总觉得这个一脸正经的死剑修更餍足。
他把她抱到屋后。
他在后院挖了个池子,引来热泉,周围青玉竹一圈,既是天然屏障,热气蒸腾又有竹香。
君不渡横抱她,一步步踏进池子。
热水包裹过来,简单披在身上的袍子被浸湿,隔着湿衣肌肤相贴,又是另一种难言的亲密。
扶玉微愣,在他垂下头来时,不自觉踮了踮脚,迎上他的唇。
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灼热,扶玉心中惊悸,蓦然睁眼。
已经太迟。
“如今不着急元阳了。”他语声温和,眉眼含笑,“我们慢慢来。”
扶玉:“……”
水上水下,全然两个世界。
水面上的他,清冷温润,一本正经。
水面下的他,狰狞凶残,剑拔弩张。
他大手一握,扶玉被拽近,撞上他瘦挑坚硬的身躯。
“唔……”
半明半昧,半晕不晕间,扶玉嘀嘀咕咕、断断续续给君不渡讲了不少道理。
比如什么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比如什么细水方能长流。
比如什么贪多嚼不烂……
他只静淡一句给她封了回来:“嗯,我们扶玉又在口是心非。”
扶玉大声抗议:“我说真的!”
他咬住她唇,低笑含混:“这句也是。”
扶玉:“……”
星光落在水池里,扶玉睡着了。
君不渡缓缓退出,一手护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粘在她脸侧的长发。
她在睡梦中犹有余悸,时而指尖微微蜷起,三分后怕,七分欢愉。
无论是梦是醒,她再不会孤单。
听闻有人指名道名前来闹事时,扶玉如蒙大赦。
她急匆匆就要往外赶。
手腕忽被拽住。
她身形微滞,转了转眼珠,气咻咻回眸:“让我看看哪个孙子胆敢上门挑衅!”
君不渡垂睫淡笑,语气无奈:“衣裳穿好。”
他抬手,替她理好敞了多日的衣襟,认认真真系好每一缕束带,再给她披上一件大氅。
他后退半步:“去吧。”
扶玉微愕:“你不去?”
他笑了笑:“又不杀人,我去做什么。”
顿了下,他道,“我在家等你。”
轻飘飘一句话,扶玉却感觉自己心脏突然被击中,闷嗵一声,心湖翻沸,甜蜜到心酸。
“哦……”她垂睫,淡定道,“嗯,我去去就回。”
老夫老妻的,他在家等她,多正常一句话。
心在瞎激动什么?
她呼吸微滞,匆忙转身,潦草冲他摆摆手,“走了!”
“主人!”
狗尾巴草精上前告状,“那些挑衅的家伙,又是什么名士,猖狂得很,说要在天下人面前把大是大非给辩清楚,还装模作样说要以死明志,你不见他们,他们就绝食而死,让天下人瞧瞧他们的风骨,我呸!”
扶玉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不知不觉开始走神。
“主人?主人?你是在想怎么对付他们吗?”
扶玉摆手:“不,我没想君不渡。”
那家伙连吃带拿索求无度没完没了,她好不容易“逃”出来,这才过去半个时辰又半刻钟,怎么可能会想他?
狗尾巴草精垮下脸:“……个情爱脑。”
说话间一人一草到了道宗遗址前。
扶玉拿眼一扫。
领头闹事的人又是个因果缠身的,满嘴黑线犹不自知,活像个喷墨汁的大章鱼。
扶玉懒得听这种东西放屁。
她动了动手指,祭出神器天罪之眼,高悬于诸人头顶。
她懒声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比如,我不问青红皂白带着暴民杀死了多少权贵和修士,其中一定就有好人。”
“比如,就是有人心甘情愿卖寿元,就是有人天生喜欢伺候权贵,我剥夺了他们的自由意志。”
“再比如说……”
扶玉环视这群人。
他们面孔涨红,各自发出呜呜的声音,用力指着自己嘴,示意自己被威压镇住,说不了话。
扶玉笑了下:“你们和你们背后的主子,有一万个吃仁寿丹的正当理由,再买通一万个人给你们哭着喊冤,搞得我好像是个独断专行的暴君一样。”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愉悦。
“可我就是啊。”
扶玉放肆大笑。
“你们今日胆敢出现在我面前,是因为你们和你们身后的人怀抱侥幸,你们知道世间像你们一样的恶人太多,并且源源不绝,我杀不完。”
“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终将证道帝巫司命,我将是主宰一切因果命途的神。”
“你当然可以作恶。”
“但你最好从此刻开始祈祷,无论哪一世魂魄,千万不要落到我这个帝巫司命手上,被我清算。”
她露出活阎王的笑容,“——祈祷无效。”
扶玉扬长而去,徒留一片惊哗。
君不渡在家门前等她。
扶玉疾步上前,把手递进他的掌心。
他探了探她手上温度,抬手拂去她鬓角的凉风:“又吓那些人。”
扶玉一脸得色:“阳谋!”
帝巫司命执宰因果命途。
世间一切恶,终将被审判。
不想被她清算,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只能跳出来飞蛾扑火,阻止她成神。
扶玉乐道:“要么送死,要么等死。”
“嗯。你判,我杀。”
他牵起她的手,踏进院中,“来,先吃饭。”
“吃饭!”——
正文完——
第157章 后记一则:一阵子和一辈子。
夕阳照进窗框。
“……嗯?”
扶玉仰头去看,只见窗户四面角棂雕刻有福禄寿喜纹样,金红的光线落进来,整个窗榻又热闹又喜庆。
她抬眼望向他。
只见他微垂眼帘,修长的手指执着竹箸,认真吃饭。
扶玉慢吞吞眨了下眼。
他一向喜欢冷感的、沉肃的风格,就像初遇时他开辟的鱼龙城府邸,黑白灰,简直素得像座坟,她弄来两条金光闪闪的大笨龙都救不回来。
后来那么多年……
他不得不接受她那些“大吉大利”的装饰,但他坚守底线,自己操刀的部分一定是清冷肃穆的陵墓式审美。
如今死过一回,他终于也喜欢上这些“俗气”的花样了。
扶玉忍不住用筷子尖在桌案上拨来拨去。
一个个福禄寿喜就像圆滚滚的金元宝,竹筷挡住光照,它们好似被她夹了起来。
扶玉乐得眉眼开花。
“咳。”
君不渡轻咳一声,放下筷箸。
他吃完了。
接到他淡淡的、带一点谴责的视线,扶玉抬抬双眉,一阵心虚。
她故意模仿他清冷老成的语调:“吃饭专心,不要玩闹——知!道!啦!”
他叹了口气,长臂一探,拿走她手中竹筷。
扶玉:“诶?”
他起身,径直离开。
扶玉迷茫:“生气了?不让我吃饭?”
正纳闷,他回来了,往她手里放了一双干净的新筷子。
他说:“桌上有灰尘。”
扶玉失笑。
差点儿忘了,她家死鬼有洁癖,还有点强迫症。
她道:“我小时候能跟野狗抢包子吃。后来你不在,我一个人住村子里,烙饼掉地上,捡起来吹一吹也能接着吃。不干不净,吃了治病!”
他沉吟一瞬。
眼前光影一变,他重新取回那双旧筷子,放回她手心。
他示意她接着吃:“治病。”
扶玉:“……”
她眯起双眸,威胁地瞪了瞪他,然后低头望向手中竹筷。
只见那筷尖果然是沾了灰。
一来一回,筷头的油星也腻住了,再裹一层灰,活像破庙里的脏香炉。
试了试,下不去嘴。
扶玉:“……”
她再一次瞪他,他长眸微弯,一副“吃啊你怎么不吃”的死样子。
扶玉恨恨撂筷。
她气死了:“你个尺子精、讲究鬼,你不在,我才没这么矫情。”
他笑:“那得矫情一辈子了。”
扶玉心脏有一瞬漏跳。
她怔怔地,下意识开口:“……是得矫情一辈子。”
四目相对,忽地眼热。
那一日道别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不在,你一个人可以吗?
——应该不太习惯。
——那得习惯一阵子了。
——是得习惯一阵子。
他的影子沉沉罩下来,她想别开脸,先一步被他的手指握住下颌。
他迫她仰起头来。
薄唇落下,吻去她眼角沁出的热泪。
“想哭就哭。”
这夜榻上,君不渡把这句话重复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