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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其他小说小说_三阖

    第141章


    第二年, 越明商习惯了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因为流产,越琛便接过了琼.瓦伦让其继续留在家里,在这一点上越琛展现了难得的人为关怀与耐人寻味的责任心。


    琼比越明商大几岁, 两人躺在床上被人发现时她才毕业不久。从医院回到公寓, 秦溪若便提议让越明商陪她说说话转移转注意力。


    他没有办法拒绝。


    一来二去两人才开始真正熟稔起来, 越明商自始至终没有掩藏自己的性取向, 两人独处时, 琼甚至还会主动问起连舒。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时,越明商显而易见地怔了下, 旋即面色发白, 他哆嗦着两瓣嘴唇, 想要单纯地复述一次, 可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个话题也因为他的沉默而再未提及。


    日子平平淡淡地溜走。


    直到又一年后越琛竟然开始计划等他毕业就结婚, 这瞬间让家里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你疯了!”越明商近几年鲜少这么暴躁动怒,可越琛总能惹他生气,“结婚?和谁?这叫骗婚!骗婚懂不懂?!”


    “不知道才叫骗, 知道可不算。”越琛扯了扯领口,望向坐在一侧的琼, “我看你们这两年相处得不错。”


    “我把他当姐姐!”越明商的话音刚落就遭到越琛的嘲笑。


    “姐姐?情姐姐还是亲姐姐?你会跟亲姐姐上床吗?”


    “越琛!”秦溪若霍然起身, 有些担心地觑着越明商阴沉的脸色, 好容易他才走出来, 秦溪若唯恐越琛的恶意嘲讽让他再度回到过去的状态,赶忙起身喝止, “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不要再……再提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越明商难受得攥紧拳头,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就是形婚,我不会形婚的。”


    越琛猛地松开手中的刀叉,面色铁青:“怎么,还没死心,还想着回国和你的小男朋友再续前缘?”


    “闭嘴!”


    “他有什么值得让你记挂这么久的?难不成是因为我棒打鸳鸯,让你起逆反心理了才跟我作对一直念着个男人?他家庭普普通通,父母大字不识一个,自己也不见得多优秀,读书那会儿你俩都是半斤八两吊车尾,你为他忤逆父母,他为你又做了什么?”


    这几年越明商的表现让他稍显满意,可提到结婚,对方这副要戳他肺管子似的神态还是让他沉下心。


    “他什么都做不了,你什么也做不了。你能出国,但他可没有像我一样的老子可以让他出来镀金,复读一年也不过一个普通二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越琛不掩饰他的轻蔑,“越明商,你的起点比他好多了,别不珍惜。”


    “……你调查他?”越明商面色由白转红,十指紧扣掌心,“你调查他!”


    “他也配?不过是你妈妈私下调查被我看见,要问你也该问你妈。”


    越明商遽然扭头看着有些慌乱无措的秦溪若。


    “我、我……”秦溪若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妈妈就是好奇……”


    越琛冷哼一声,强硬得不改当年:“我可以再退一步,毕业后先订婚,其他的没得谈。你要是实在忘不了,什么事情结婚了再说,你们小两口可以商量商量,你什么时候飞回国跟你的小男朋友过,什么时候回家跟你老婆过。”


    越明商再一次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慑住,缓缓吐出两个字:“恶、心。”


    “你不恶心,你没出轨,你干干净净。”越琛知道刺哪里越明商最痛,他满意地看着对方面部僵硬,有些畅快,又有些失望于这人掰不直的性取向。


    他走了,但是留给越明商的阴影却丝毫不减。


    越明商急迫地回到卧室,适才咽下的东西再一次反到喉咙,秦溪若慢了些追过来,看见的就是越明商吐得嘴唇发白的模样。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越越——”


    越明商近两年已经很少哭了,此时因为呕吐而刺激出来的泪水挂在睫毛上,他灌了几口水清了清口腔,浑身还是偏冷的。


    他看得出越琛没有开玩笑,也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定下一件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越明商惘然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他看着自己,连舒也看着他。


    如果是上辈子这时候的连舒和越明商遇见,也不一定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从前对方引以为傲的身材成了单薄清瘦的衣架子,稍大的卫衣套在身上更显得他只剩下一把骨头。


    不管看几次,越明商外貌的改变都是触目惊心的,连舒的心被他的改变而剜出一个又一个的肉坑。


    越明商,你怎么这么可怜,怎么能这么可怜……


    他已经能预设未来是如何发展的,毫无反抗之力的越明商被迫和女人成家,或许后来他还会有一个孩子。


    愣愣看着镜中人的越明商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略显无光的眼神因为自己的想象而爆发出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求生的锐光,里面有不甘、有恐惧还有对命运的怨愤。


    这一刻,越明商混沌的大脑才清明起来,知道一味地顺从根本看不见自己想要的以后。


    越明商离开得很突然,且没有任何预兆。


    他只往背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带上一些现金、必要证件和秦溪若的几件首饰就逃了。


    知道自己的手机被监听定位,他就在赶路途中买了新机匆匆忙忙给连舒发去消息。


    秦溪若私自调查连舒的事情猝不及防地被抖了出来本就心虚,看越明商吐得面色泛白更是心疼,几乎不用他亲口询问,秦溪若便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最后安慰上一句:“他过得很好,也有了新的朋友,你不用担心。”


    越明商抖着指尖查询了连舒所在大学,想着要不要在学校门口等他,但是想到人来人往的不好谈事情,便作罢。


    他还是不敢直接打电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连舒说话了,近乡情怯,胸口迸发的喜悦和恐惧不相上下,只快速建了新号加他QQ,言简意赅地说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他甚至来不及检查错别字广播就已经传来登机的提示声。


    他的心也悬在万里高空之上,在云层中飞快地穿梭。


    越明商闭上眼睛强忍激动,他还没傻到跑去投奔连舒,越琛知道自己跑了几乎瞬间就能联想到他回国会干什么,所以他不可能真以为溜到国内就万事大吉。


    他只是去见连舒一面,虽然有些久了,但他想着连舒应该还是在等自己。


    他要的也不多,就是见见面,看他几眼,再说说话,说完他就走,再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等越琛放弃寻他。


    但在此之前,和连舒见面时,他要装得云淡风轻一点,沉稳内敛一些,最好穿着得体——越明商重新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打扮,面色纠结地蹙着眉头,暗道自己该多带件能撑场面的衣服。


    没事没事……连舒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越明商又高兴了,松开眉头继续暗想。


    等见了面第一句话自己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口吻说什么话呢?


    从前打的腹稿现在想来显得他们之间有些生疏,用词也别别扭扭的不大方,干脆一见面就去握手,再像个大人一样抱一抱拍拍肩,用肢体语言化解最初久不见面的尴尬。


    越明商不打算将自己的事情如实相告,因为这些年他身上发生的事不管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让他难以启齿。


    等进入主题,他就该谈分手的事了。


    越明商将抿紧的嘴唇挡在衣领之下,没舒展几分钟的眉头又难耐地拧住,上一秒还有些欢悦的心脏又开始钝痛。


    这一天其实早该来的,只是被他一拖再拖。


    他提了分手,连舒又会有什么表情?会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吗?会伤心难过吗?会追问他这么突然消失又突然提分手的缘由吗?


    越明商揉了揉僵冷的脸,咧开嘴轻笑了一笑,总觉得凭连舒的性格死缠烂打什么的不适合他,最多可能会疑惑地问一声为什么,那时,他就得装作有些欠揍地耸耸肩,有些抱歉地说:“我喜欢别人了。”


    他在心里练习着不超过十个字的一句短话,费劲地不磕磕绊绊,努力像个喜新厌旧的渣男一样说完这一句再真挚地道歉:“对不起啊,让你等这么久。”


    连舒会动手揍他吗?或者冷着脸嗤笑反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在天上的几个小时里,越明商设想了很多两人见面后的小剧场,有连舒死缠烂打哽咽着要个缘由的、有他说完分手就被对面一杯凉水泼来的,还有连舒带着自己的新男朋友,一脸温柔地对他介绍,说“他知道我来见前任心里不舒服,所以带他来了,多一个人没关系吧”……


    想着想着他就笑得更开心了,仿佛那些虚假的幻想中,不管连舒说了多过分的话、做了多过分的事于他而言都是难得让他开心的事。


    可他准备的说辞没能派得上用场,这一次的见面终究成了沤浮泡影,他甚至没能走出机场就被人堵住了。


    连舒看着越明商遭一群被借调来的保镖近乎以押解的方式带了回去。


    记忆的腾越让连舒感知到的时间较越明商的缩短无数倍,一年三百余日,可他感知的不足对方的三分之一,但在越明商哆嗦着注册社交账号时,连舒就已经明白今夕何夕。


    原来那年自己等待了许久的人,真的是越明商。


    连舒喉间发出了只能自己听见的一声似悲似喜的笑音 。


    越明商这次的逃跑惹得越琛盛怒。


    秦溪若面对这样见所未见的越琛只敢轻轻地半搂住失魂落魄的越明商,她低垂着眉眼,一只手却不停地在越明商后背上下安抚轻拍着。


    “越明商,我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费心费力地将你拉回正轨,你又是怎么做的?把我当十恶不赦的恶人,好像逼你成家立业是在害你!”


    怒火攻心之下越琛指着秦溪若对着越明商冷笑连连,面颊的肌肉都狰狞地抽动了几下:“你儿子都快跟一个男人私奔了你还在安慰他!他做了什么值得你安慰的!”


    他又瞪着面无表情的越明商:“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想要你结婚生子吗?!”


    越琛一把握住秦溪若的小臂,猛地用力将其从越明商身侧扯了过来。


    两人都因他这粗暴的举动而一惊。


    “老子为你找女人的时候,照片、资料可都给你妈妈看过的!”


    越明商本来因他粗蛮的动作而不悦,欲图将秦溪若拉至身后,可忽地听闻这一句,整个人都状况之外地愣怔在原地:“……什么找女人?”


    他以为是除了琼外,他们已经在相看其他的结婚对象,可秦溪若的面色却陡然变得苍白和惊骇,肉眼可见的慌乱让他伸出的手顿在半途。


    连舒也一样地脑袋空白了瞬间。


    最初的想法和越明商的相差无几,但很快,他却蓦然想起:为什么和别人上床本该是刻骨铭心的记忆,越明商却只有事后清醒的懊悔?


    记忆不会撒谎,如果记忆的跳跃,代表主人对某事没有印象……


    连舒顷刻间便想到了一个可能——丧失意识。


    可失去意识的人又怎么会和别人上床?即便被人拖上床扒了个干净,可又去哪弄出来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的袭上让连舒的骨头都在打颤。


    当初他在那个早上遭受的冲击不比越明商的小,加之被感情所钝化,未能察觉那夜失去的记忆有何不妥,如今仔细回忆,结合现在越、秦二人的神态和语言,连舒为脑中闪现过的揣测而遍体生寒。


    这边越琛静了几秒,他再次启唇的同时,秦溪若大力挣扎着想要捂住他的嘴,却被对方轻轻一按,就不容有他地摁了下去。


    “你应该不会忘啊,庄园……”


    别听!


    连舒想要从这副躯壳中挣脱出来,想要紧紧捂住越明商的耳朵,但都枉费工夫。


    越琛的话落在两人耳畔,每个字都像是冰锥,字字扎得越明商虚弱的心脏鲜血淋漓。


    “那天晚上庄园里的女人,都是我和你妈妈一个个审查过照片底细的人。”越琛低头,看着在这句话落下时挣扎得更厉害的女人,意味深长地笑开了,“我是恶人,你妈妈就不是恶人了?”


    “越琛!”秦溪若羞怒尖锐的声音想要打断他。


    “你妈妈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天晚上我要带着你去干什么,但是她有阻止过吗?秦溪若,你也想抱孙子,你也想看着越明商结婚后有个小家就别装什么开明宽容!”越琛松开她,避开朝他而来的巴掌瞥向已经停止思考的越明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越明商看着泪流满面拼命摇头解释的秦溪若,很久才回过神来:“什么……那天晚上?什么带我去……干什么?”


    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越琛还是没能避开,下巴被指甲划出道浅浅的血口,这点小伤让他显得狼狈,也更让他恼怒到口不择言:“干什么?当然是让女人睡你!”


    “是假的、是假的越越——”秦溪若还是和刚才一样搂住越明商的半边身体,可这次却没能让越明商汲取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他瞳孔骤缩,呼吸都因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而放轻了。


    “什么……假的?”


    秦溪若哽咽:“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妈妈是因为知道是假的才没告诉你……但是我没料到、没料到你会这么伤心……”


    第142章


    因为知道所以隐瞒, 因为心里也带着一丝不好对越明商言明的希冀,所以也默许着越琛最初的做法,但是之后的一切都失控了。


    秦溪若没有料到越明商会这么认真又这么执拗, 也没有预料到越琛不达目的不放弃的狠辣与薄情。


    一步错步步错, 事情在越琛无中生有搞出一个孩子时, 如何发展便早超脱于最初带着点私心希冀的试探。


    她面对越明商时的心虚和对方的痛苦共生共长, 越明商越是痛苦, 她就愈发不敢坦诚相告,纵然其中有越琛的威胁, 可只有她心里知道……是她怯弱胆小, 怕越明商对越琛的厌恶和恨意也迁移至她的身上。


    面对越琛时的痛恨、面对越明商时的疼惜都是真的, 却不能掩盖表面的心疼之下是不敢据实以告的心虚懊悔。


    迟来的真相并没有让越明商得以喘息, 秦溪若的背叛成了压倒越明商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也不知道越明商什么时候病的, 当他有了解脱离开的念头已经是二十六岁那一年。


    这期间, 他曾在秦溪若带来的真相中找不到出口,也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无法让自己全心全意地去恨秦溪若,也做不到和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去爱她, 不管是恨还是爱,如今都让他痛苦万分。


    结婚和订婚并未如越琛所愿, 因为毕业那年越明商遭遇抢劫受了刀伤, 说来可笑, 那段住院的日子是他近几年难得无需思考的清净日子。


    或许也是这场阴差阳错让他得到片刻喘息的抢劫催动着越明商走向极端。


    越明商试图自杀过, 但是很隐秘。


    他会奋不顾身跳河救人,可救出人后却会佯装脱力慢慢由自己的身体朝着冰冷的河水深处坠去, 更早之前,越明商甚至会进入混乱的街区、没有监控的暗巷,希冀于碰见又一个走投无路的劫匪, 这样他便能作出反抗的姿态然后将“自杀”伪装成意外。


    这样离开的方式,好像能显得他不会过于懦弱,秦溪若得知消息的那刻亦不会埋怨责怪起她没能好好照顾他。


    这种“掩人耳目”的自杀进行了很多次,秦溪若毫无觉察,只觉得越明商近两年诸事不顺,可连舒却一清二楚。


    从越明商“自寻死路”的那一刻起,连舒就仿佛接替曾经的越明商变成了被困在玻璃罐中的蝴蝶,闷头撞击着透明的罐身,可除了换得一身疼痛和心理上的疲惫,什么也没得到。


    他清楚地看着越明商在生死边缘徘徊、挣扎,看着他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还要强作镇定让因为私生子而焦头烂额的秦溪若宽心。


    有时情绪稳定时,越明商也想从这样的困境中脱身,他想变作电影中无所不能的主角,只要咬牙捱过目前的挫折就能迎来标准的幸福结局,可是一切都让他太累了。


    他撑不起一个能为秦溪若遮风挡雨的庇护所,甚至自己都被风吹、被雨淋,光是费劲地维系稳定情绪都消耗了他全身的力气。


    以至于到了最后,连秦溪若的担心也让他倦怠不已。


    越明商惶惑又不安,终于有一日晚上寻到在客厅里喝着闷酒的秦溪若。


    在他二十三岁那年,越琛将他放置散养在外的两个私生子领到了秦溪若面前。


    那年越明商对秦溪若的态度不冷不热,依然听话但言谈之间已经少了那股让人熨帖的亲昵劲,秦溪若从开始的愧疚懊悔到苦涩接受,可私生子进门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越明商没有多大的危机感,可是秦溪若却一改往日的温柔顺从,化作一只抢食的母狮对着越琛愤声质问。


    这场争吵差点演变为动手,好在越琛尽管私生活上不检点,可还知道面前些微狰狞的女人是为自己生儿操持的妻子,只将人推开撂下句狠话:“毕业订婚是我的底线,如果越明商做不到那就换人来做!从此以后我不会在他身上耗费一丝心血,当然相应的,以后公司的继承人我也会重新择定人选。公司高层的婚姻状况都是对外公开的,越明商想要坐上我的位置,明面上一定需要位合格的配偶。”


    说完,他面上也露出抹无可奈何的憋闷,抬手指着听见动静下楼护人的越明商怒道:“他能做到,他的弟弟们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了!”


    半年后,忍无可忍的秦溪若带着越明商搬离,开始和越琛分居。


    秦溪若的视线慢慢从越明商身上转移紧盯着只小他几岁的私生子,她的性格也日趋由柔转硬,但对着越明商还是习惯了轻声细语,看着深夜下楼的越明商,她有些不自然地将酒杯推远:“怎么了越越?还是睡不着吗?”


    原本想说什么的越明商对上她担忧的视线陡然冷静了下来,他盯着秦溪若散下的鬓发和她眉间长久蹙紧而嵌下的细纹,更加恍惚。


    秦溪若的变化如此之大,让他胸口泛起一股钝痛和愧疚。


    良久,他还是将这几日的纠结说出口来:“……我想,回国。”


    他说得迟疑,就是在面对眼前最亲近的人时身上也有种让人揪心的小心翼翼。


    越明商没有提及谁的名字,只简单的四个字。


    秦溪若抿了抿唇,但还是娴熟安抚:“怎么忽然想回国了?再等等吧,你爸……越琛才答应我可以让你进公司试试,等过段时间你工作上手了,休假时我带你回去看看好吗?”


    越明商端详着她面上的倦色,那种让他无力低落的疲惫再次席卷而上:“对不起……”


    秦溪若故作玩笑地:“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以前和我赌气不理我?”


    被告知真相后越明商生了她很久的气,直到私生子进门他们搬离出去后两人的关系才逐渐缓和。此时秦溪若柔声提及,越明商也有气无力地扯了扯唇角,但很快,他的笑意收敛起来:“对不起……我让你这么累。”


    他让太多人疲惫不堪了,如果他像越琛那样多一丝野心、多一分对名利的渴求,是不是能在最初越琛让他抉择时,他能更干脆利落一些,这样没有之后的事情,秦溪若也不用勉强自己抛头露面只为了给他抢一丁点的机会权利。


    面对这样的秦溪若,越明商说不出他不需要的话来。


    他没有野心是错的,他优柔寡断是错的,他资质平平是错的,他选择连舒是错的,可是,他不选择连舒听从越琛的话和女人结婚也是错的啊……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那他要怎么样才能做对一件事呢?


    无数纷乱的情绪宛如尘埃覆在他身上,越明商想得越多,噬人嚼骨的负面情绪就愈发压得他喘不上气。


    连舒亲眼看着陷入强烈自我否定情绪的越明商走向绝路。


    他的泪陪着越明商流光了,到了最后,连舒竟也和记忆中的越明商一般生出解脱的畅快来,可畅快也伴随着无能为力的痛苦。


    重逢之初,越明商一派坦然地告诉过自己他是生病早逝,连舒此前只以为是不治之症才让他年纪轻轻早亡,可当他陪着越明商走到生命的终点时,才惊觉彼时越明商轻描淡写下略过了多难以承受的痛苦。


    既然他记得自己是抑郁求死……这个念头让连舒难受得仿佛吞咽了块烧红的碳,皮肉被灼烤的滋滋声被秦溪若悲怆的哭声掩盖。


    连舒悲戚地想,越明商定是好奇过自己为什么会抑郁求死,只是忘记一切的他还是自尊心大过天的小年轻,久别重逢,他们最初关系不近不远、不尴不尬,真要他张嘴和自己讨论这些也是难为事。


    连舒似笑似哭……可是怎么办?


    现在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医院内秦溪若绝望的哭声让气若游丝的越明商最后一次睁开眼睛,连舒只看见残影摇晃的顶灯。


    刺目的光线中,连舒能感受到自己在缓缓从这段即将结束的回忆中脱离。


    越明商是被街头聚众斗殴的混混波及,场面很混乱,混混两边刀枪齐齐上阵,连舒是看着越明商踏了进去,最后浑身是血地被抬上救护车。


    他甚至没有捱到被送入手术室。


    秦溪若被推出急救室,连舒也从这具身体中出来。


    他低头看着浑身软塌塌双眼半睁的越明商,干涩发痛的眼睛又是一热。


    两人的视线隔着回不去的时光轻轻触碰着。


    “妈妈……”越明商失焦的眼睛血红一片。


    连舒仍在消失前忍住哽咽地轻声回:“她就在外面。”


    秦溪若此时似有觉察,疯了般推开医护闯了进去,双腿还没到病床边就彻底软了下去。


    她哭得狼狈又狰狞:“越越——越越——”


    越明商费力地眨了眨眼睛,两行热泪最后一次从这双眼睛里滚了出来,他似最后一刻也不得安稳:“……对不起。”


    “她不会怪你、不会怪你。”


    “连舒……”


    连舒哽咽声戛然而止,嘴唇抖得厉害,他强忍了多次才让自己不至于泣不成声:“我在,我就在这里。”


    被意识模糊快要不久于人世的越明商呼唤的瞬间,连舒也骤然想到了自己死前接听的那通电话。


    当时得知越明商离世消息的自己又是如何应答的?


    【我很抱歉听见这个消息……请节哀顺变。】


    体贴客套,却不含有什么感情。


    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连舒被自己亲口说出的话折磨得鲜血淋漓,心脏像是一个破布口袋被人从里翻了个遍,剜空了里面的血肉只留下空荡荡的肉壳。


    什么也不剩了。


    什么也不剩下了……


    越明商死前似乎产生了某种幻觉,他喃喃轻语,语无伦次:“连舒……”


    彼时,那通电话结束后他曾惋惜过越明商英年早逝,穿越后也曾暗想过秦溪若口中“他想见你最后一面”时越明商会说些什么。


    是难忘旧情的告白,还是对未兑现承诺的致歉?


    “我们……私奔吧……”


    而如今,他真的听到了。


    什么也不剩的肉壳在胸口内嗡颤着,时空错位的眼泪如雨急下。


    连舒回视着这双缓缓失去光彩生机的眼睛,嗓音干哑却坚定地在他身侧重复着:“好啊,好啊……”


    那就私奔吧。


    第143章


    “殷玉——从头到尾你都在骗我!”


    身后嘶声力竭的怒吼响彻云霄, 连舒头也未回,怀中的白骨只在他从魂窍脱身后一闪而过,顷刻间便被珍而重之地放入须弥戒内。


    连舒面色惨淡, 神情却是绷到极致的凝重和戒备。


    回忆中过了数载现实却只三个时辰, 护魂花早已凋零湮灭, 连舒停滞了太久被那些残魂扰得心绪不宁, 一朝双脚踩在滚滚浓烟的焦土之上, 犹似梦中,可身体却先思绪快上一步, 在连舒魂体归位的瞬间, 他就宛如一道徘徊未散的惊雷瞬然横劈而去。


    这是雷劫之前他同殷玉商议好的, 连舒携越明商的魂魄逃回巽衍宗, 而殷玉便替其扫尾。


    倘若宰耀未被即刻惊醒自然皆大欢喜, 可眼下怕是殷玉不得不现身拖住因幻境种种而怒气攻心绝不放过他的天狐。


    幻境终破, 分身尽湮,往日一切如梦幻泡影。


    留在此地的,唯余深受虚虚实实记忆干扰的殷、宰二人。


    殷玉长发披身, 喉头发紧地注视着已经狂躁的狐狸,想要解释什么, 可仔细一想, 他竟没有需要解释的内情, 如今发生的一切皆如他所愿。


    是以殷玉微启的双唇冷了冷, 竭力将胸口翻滚的热潮按捺住,手腕一抖, 将从连舒宝库中借来的长剑横于胸前,少时,有些不敢直视天狐泛红的双瞳, 只轻声低缓道:“……动手罢。”


    *


    殷玉和天狐僵持间,连舒正被枭屠带人追杀。


    枭屠虽不知殷玉何时潜入仙鬼崖,亦不知其目的,可也知道自家尊上与殷玉的交战他难以插手,便和左护法兵分两路,他追杀揣宝潜逃的连舒,左护法便是带人寸寸搜寻妖窟可还有其他潜入的仙门弟子。


    连舒狼狈不已,几乎一个照面他身上就带了伤。


    尽管已经元婴修为,可追缉他的却是当了数百年妖皇的枭屠,连舒身体和心绪没有一刻放松,他同枭屠之间的差距只堪堪暂时以外物填补,但法器的威力强弱依赖主人修为。


    不足周岁的越不舒在殷玉手中能暂且迷惑天狐的心智,可小玄天的法器在连舒手中也仅能令自己修为由元婴初阶到元婴圆满,他同枭屠相差一个大境界,几乎在对方追缉而上之际他面对的就是铺天盖地足以淹没他的骨刃。


    万物皆为利刃,黄土之上不知何时立着白森森的骨刃,远远看去几乎覆盖了小片山头。连舒坠地的瞬间地面层层叠叠的白骨根根掠出残影!


    连舒下意识地抬手欲挡住脖颈和面部,这是他身体本能动作,可当视线也被遮挡小部分后连舒心脏便紧缩了下。


    他太缺少实战经验,此前对上天狐倒是过了几招,可有殷玉作为倚仗他不怕真丢了性命便缺少最重要的紧迫感和爆发力,如今连舒独自一人面对凶神恶煞的枭屠,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噗嗤——


    两根锋利的骨刃刺穿了连舒的双肩,他持剑的右手当即一软。


    地面的白骨迎风见长,不过短短交手片刻便有半人高度,密密紧紧地将面如金纸的连舒困在其中。


    伤口中残留的骨屑贪婪地吮吸着连舒自身的灵力,不足以致命的伤口此时带着麻痹人神经的痒意,一点白色几个喘息便如破土的嫩芽长了出来。


    枭屠冷哼一声,高傲地审视着地上不算脸生的连舒:“尔等潜入仙鬼崖是何目的?”


    他也曾揣测殷玉是为了那些仙俘,可仙俘早以出逃,那殷玉又为何留下?


    枭屠避开他的心脉,一是为了从他口中问出巽衍宗的目的,二是为了让自家尊上泄愤。


    今日之事来龙去脉都不甚清晰,可唯有一点枭屠毫不怀疑,尊上怕是得气上好一段时日。


    连舒右臂畸形地垂下,枭屠半边身子以白枭真身示人,皮肉皆无,惟有森然白骨,左臂是鸟翼状,虽没有皮肉可鸟翼白骨上还有状似羽毛的骨头和鸟翼相连。


    看着眼前身上灵力都被白骨吸收的小小元婴,枭屠不觉得对方有什么胜算,于是一阵牙酸的嘎吱声后,枭屠重新恢复人貌,抬手一朝,连舒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认了别人作主人,整个人被体内的骨头推着往前——


    枭屠掐住连舒的喉颈,冷声问:“殷玉来此可是为了尊上而来?难不成知晓千年过去他已远非尊上对手便想要偷袭?!仙门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若如实交代,我可劝尊上留你全尸。”


    连舒被他手上的力道一带,半截身子本能前倾,头颅微抬,鲜血滴在衣襟之上,也沾在了肩头已经长出的白骨上。


    连舒被迫抬头,枭屠前额骤然一紧,在对上那双血糊糊的眼睛时下意识收紧力道:“你最好——”


    可他的威胁还未落下,连舒的脖颈之上便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蛇纹。


    无数蛇瞳冷冷注视着眼前急不可耐祭出骨刀的枭屠。


    被衣襟遮挡的皮肤上道道滚烫的蛇纹不停分裂纠缠,银蓝光点随着蛇纹的游走而闪烁。


    识海深处,小小的元婴之上也有数条蛇纹从他的脚背缓缓上爬……


    【太弱了……】


    这个从越明商被夺舍那天起就盘踞在心间的念头从未消散。


    因为太弱了,他奈何不得天狐;因为太弱了,没有殷玉别说救出越明商,便是避开枭屠及一重又一重的守卫混入仙鬼崖都是千难万险。


    好不容易他和越明商走到现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上辈子差一点,难道这辈子也要差这么一点?


    他不甘心!他要如何甘心!!


    幽静的识海中,被蛇纹缠身的元婴睁开了一双剔透的眼睛!


    枭屠不知为何后脊发寒,猝然后退几步,半边身子在电光火石间就重新化作白骨:“找死!”


    地面如弯刀一般的白骨猛地生长,骨尖裹挟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意朝着连舒面门急去——


    可变故突生——


    噗嗤!


    温血四溅,四周阒然。


    “枭屠。”连舒的双目血流如注,只用肉眼看,是辨不清那眼眶中究竟还有没有眼珠子,“谁也不能阻止我。”


    “……”枭屠难以置信地低头,表情空白,良久他惊愕难当地抬头看着眼前打从一开始就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小小元婴。


    本该把连舒身体戳成筛子的白骨此刻竟从枭屠的身体破体而出。


    无数细小的蛇纹重新汇聚为一条身形巨大的、应召主人意愿的越不舒。


    “异化的幻海……梵蛇……”


    枭屠不顾自身伤势,心神俱颤:“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身为宰耀忠心不二的下属,枭屠太明白异化的幻海梵蛇的可怕之处。


    他仍心存侥幸觉得不过是暂时遮蔽感知的高阶幻术,可当灵力真切流逝,他才两耳作鸣,头晕目眩。


    竟然真的……化虚为实。


    *


    因不顾后果地催动越不舒,连舒双目已经被太过强烈的灵力摧毁。


    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好在逃亡途中没遇上赶来的妖兵。


    越不舒气息萎靡彻底失去意识,连舒也头昏脑涨不知身下的飞剑带他到了哪里,直到阴差阳错被赶赴巽衍宗的丹壶救起。


    短短一月,剩余的各门各派因邪胎陨落的弟子拢共就有近两千人,从邪胎破腹之日算起,丹壶没有一日是能闭目养神的。


    他探查无数尸身,又摸索了宗门半成的邪胎,得出的猜想却让他坐立难安。恰逢得巽衍宗传来密信,道是丹不为残魂已被他所夺舍的巽衍宗弟子吞噬,他才带人赶赴万里来此。


    一下灵舟,宗门前便有内门弟子前来相迎。


    周普仁才踏出一步抬手作揖,丹壶就随手将昏迷不醒的连舒抛给对方:“路上碰巧遇上,千光城时久寻不见,现下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周普仁身上一重,有些手忙脚乱地避开连舒身上的伤口,客套的笑脸遽然收敛,郑重对着丹壶行完礼才道:“多谢前辈。”


    连舒被安置秋平院中,而将其安置好的周普仁匆匆赶往归墟殿,里面晦无厌与丹壶已经直入主题。


    丹壶握着腰间系着的充作腰饰的小丹炉道:“多亏了巽衍宗来信,老夫这才得知邪胎是由丹毒催生而来,老夫闭关多日却也不知如何下手,既然是毒,要么便从丹不为口中探出如何炼制解药,要么便用一味比其更狠辣的毒以毒攻毒。”


    周普仁敛眉屏息地然立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丹壶唉声叹气。


    “……解药一事老夫没什么头绪,而以毒攻毒之法……”丹壶苦笑一声,“这世间又有什么奇毒能压制这须臾便能让仙门露出颓势的邪毒呢?”


    “丹不为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仙门留下活路。”


    晦无厌面色凝重,不发一言。


    听着这一句的周普仁面色却变得极为复杂,眼底饱含怜悯又带着沉重的意味看向丹壶以及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弟子。


    丹壶说完一时间还陷在自己的情绪中,未能觉察出殿内陡然怪异的气氛,直到最下座的罗遇开口:“不……”


    他颤巍巍起身,这段时间他身形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双目微突,像个不久于人世的病人。


    罗遇不合时宜的插嘴让殿内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生死徘徊一遭,这还是罗遇吞噬了丹不为残魂后第一次露面。


    丹不为用他的身体为非作歹却被越明商捅得只剩几口气吊着,如今他魂体归位,落下的病根也是罗遇受着。


    “这便是丹不为曾夺舍过的弟子,罗遇。”晦无厌轻声介绍。


    罗遇虚弱地行了一礼,凹陷的双目直直对上审视自己的丹壶,半咳半喘地说:“前辈,丹不为给仙门留了一条活路……”


    丹壶半信半疑:“哦?他会这么好心?你说的活路又是什么?”


    罗遇掩住咳喘的嘴唇,深吸了口气才娓娓道来:“丹不为阴险狡诈、虚伪至极,弟子吞噬他的魂魄才晓得他的记忆有刻意消解的部分,论炼制邪胎之法弟子不得细节,但从其被刻意留下的一段记忆里却存着化解邪胎的法子……”


    不等丹壶开口追问,他就继续气若游丝道:“前辈——”


    这一刻,纵然亲耳听见各门各派被邪胎夺腹的弟子有了生路,可丹壶在对上罗遇双眼的瞬间双手不自觉紧了紧。


    他喉头攒动,一股想要打断的冲动直窜颅顶却被丹壶硬生生忍下。


    “从前毫无灵智的邪物不过是丹不为炼制失败的傀儡,之后才有了借邪物体内的丹毒与通孕丹造出了邪胎。”


    “白抚、千光内的邪胎不过普通诱饵,灌输灵力不会催动邪胎生长、破腹丧命,那是丹不为借人身为炉、体内经络燥火为辅,炼制如今祸害人族的邪胎,至于此毒计的最后一环……诸位可将那些凡人当作一只只用过就废的炼丹炉,而在仙门诞生的被转化为人的婴孩便是——”


    他声音嘶哑,说到后面轻不可闻。


    丹壶却已经懂了罗遇的意思,心悸道:“那些孩子是丹不为用来祸害仙门的‘毒丹’。”


    罗遇颔首:“是。婴孩出世之际便带着无色无味的丹毒,伴随灵气被吸入修炼者体内,自此到死也再难祛除。”


    丹壶沉凝没有出声,倒是身后跟着的弟子急忙道:“这可如何是好?既然那些婴儿身带邪毒,是否要、要斩草……除根?”


    “不,弟子有了意识就将此事告知宗主,巽衍宗便将出世的婴孩仔细检查,邪物转化而来的孩童现下和普通婴儿无甚两样。”


    罗遇对上那位惶惶不安的弟子解释:“既然丹不为是利用仙门的善心,以他的城府便知道若是婴儿出世,那些孩子必得被人从里到外都检查一遍。被利用的无辜凡人也好,还是被迫以这种方式降临世间的稚子也罢,都是丹不为用来吸引仙门注意的可怜棋子,倘使丹毒附着在婴孩身上长久不散,难保不会有人在丹不为发作前便有所察觉,他不会留下这么要命的破绽。”


    “弟子猜测,婴孩降世的瞬间丹毒就已经扩散出去,任谁也不会在那瞬间觉察出什么,此后那些稚子再如何查看都不会有任何异常。”


    罗遇今日说了太多话,此时面颊已经生出一层薄汗,晦无厌示意他坐下接替其道:“至于活路……在各个宗门转化出正常婴孩儿之前,丹不为就曾自行催生出世间第一个由邪物转化为人的孩子。”


    丹壶猛地抬头,瞳孔缩紧,身侧的香几上已经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足见他的情绪波动之大。


    晦无厌不忍地错开丹壶朝他投来的视线,落在他腰间属于丹火的遗物——几枚小丹炉之上。


    “他将那孩子养在身侧,可当年被他夺舍的丹心在意识消散前服下过溶蚀丹,眼看这具肉身没了用处,便将几岁的孩子送回了丹宗。”


    “够了!”丹壶霍然起身,气息紊乱地低吼道,而后看向下座抿唇闷咳的罗遇,“你来说!你在那孽障的记忆里都看见了什么!”


    罗遇咳出一口血用白绢擦净,说出的话却比晦无厌说的还要刺人:“弟子看见了被夺舍的丹心、对自己身世、处境丝毫不知的丹纹,以及孕育这个邪胎的双情妖。”


    “丹不为对这孩子十分纵容,甚至到了宠溺的地步。而带丹纹回丹宗也并非是碍于丹心的肉身即将消散,而是……”


    他轻轻地,每个字都十分用力:“为了报复。”


    “在丹不为的计划中,他以丹心的身份送丹纹回宗前辈定不会拒绝,而多年之后,为了防止在邪胎出现后丹宗看出什么,便打算利用丹纹将丹宗拖入泥潭,或许是戳穿他与妖族之间的勾结、或许像已经发生过的,让丹纹众目睽睽之下变成邪物……介时丹宗无论说什么外人都不敢全信。”


    “但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丹不为大发善心留下的生路。”


    “丹纹作为世间第一个以人形诞生的邪胎对之后的邪胎有一定程度的克制效用,唯一的破局之法就在他身上。”


    丹壶对丹纹并没有多亲近,可他绝不相信特意被留下的丹纹是出自丹不为的善意。


    “如何做?难不成让现在已经变成邪物的丹纹出面对着那些大肚子恐吓威胁?”丹壶不知在嘲讽谁。


    晦无厌面色复杂地沉沉叹了口气:“他叛逃前曾留下一道残缺的丹方,你可还记得?”


    “够了!”丹壶绷紧了脸,欲要往外走,故作轻松地,“记忆既被他做过手脚,说不定这些也都是丹不为的毒计,不足为信!”


    “人丹。”晦无厌望着丹壶的背影字字有力,丹壶的脚步猝然一顿。


    “丹壶,这就是丹不为对丹宗最大的报复。昔年他因炼制人丹被仙逝的老宗主动用宗法,当着全宗上下叱骂他邪门歪道、丧尽天良,上到内门弟子,下到洒扫小厮都被拉来观刑,这对当年天之骄子的丹不为是一种灭顶的屈辱。”


    “所以,他要报复,老宗主仙逝,他便让被老宗主看好的你来承受他的报复。人丹丹方留在宗内,而许多年后,他将炼制解药的不可或缺的……人,也带到了你身边。”


    晦无厌缓步行至他身后,拍了拍他僵硬如铁的臂膀,心下怜悯:“这才是丹不为迟来的复仇啊。”


    第144章


    这是丹不为的阳谋, 没有特意遮掩,也不曾故意宣扬,要的就是想看丹壶抓耳挠腮又无从下手的模样, 品鉴够了便端看他乐不乐意给仙门指出他特意留下的活路。


    丹不为一生算计人心, 可一路走来却还是有几件事超脱他的控制。


    一为罗遇气运加身, 无论深陷何种险境都能化险为夷, 甚至到了最后双魂交锋自己也败在这诡异的气运之下;二为丹壶竟能舍弃丹宗宗主之位游历在外多年;再则不知被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伶妖的躯壳, 害得他还得匀出些心思将用来历练罗遇的白头村挪作他用,此后计划有变, 完美的大计如同有了瑕疵的白玉让丹不为心生厌烦。


    最后, 便不得不提他纵容了二十年的丹纹带给他的阴差阳错的一击。


    最初的计划里, 丹壶会将丹纹养在身侧, 两人感情日益深厚, 等到了真相大白需得献祭丹纹之日, 丹壶才会在亲手杀死丹纹和大义中挣扎,日日承受锥心之痛,再避无可避地面对残酷的现实, 成为第二个被他师尊厌恶的“丹不为”。


    谁知他这潇洒一走,这计划便有了第一点瑕疵。


    尽管现实发展有些微脱离他的掌控, 可大致都无关痛痒, 唯一让丹不为头疼愠怒的, 便是他疼惜了多年的丹纹。


    时间久了, 那双情妖也和普通人一样产生了软弱的温情,真将丹纹当作孩子来疼爱, 替他杀人放火、剥皮泄恨,丹不为知情但也并不插手。于他而言,丹纹本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邪物, 若太端庄正直反倒招笑,也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邪物,就该有邪物的样子。


    可也因为他尽在把握的自负,使得丹纹当初被巽衍宗看押时,在听弟子回禀笼统的一句“已对玄明仙尊及其弟子赔礼致歉”未及时深问,才让近在咫尺的一枚混元钟碎片被充作赔礼给了出去。


    彼时因意料之外丹壶拿出以邪物炼制的黑丹,丹不为错愕之下不知这些年丹壶对邪物的了解多少,避免夜长梦多便决意推进计划,于是才有了丹纹邪化、“丹火”被亲师所杀的大戏。


    而那枚双情妖为了让丹纹舒心展颜才私心准备的宝贝“混元钟”,就这般和他擦肩而过。


    得知这消息时,他的魂魄已经回到罗遇身上的别洞天内。


    丹不为有片刻懊恼却并不沉溺于这种对他谋划毫无用处的情绪里,可唯独没有想到晦无厌这个庸才竟能按捺胸中对伶妖的杀意同玄明一道算计他!而那枚本该在千光城、“丹火”身死前就该被收集的碎片会引出之后的一系列事情。


    一步错、步步错。


    他所造出的伶妖被个不知来路的野鬼摘了果子,被他养得蠢不自知的丹纹在忆起过往后干脆利落地朝他出手,而本该为他的大计献祭的罗遇将他的魂魄吞噬殆尽……


    被困在罗遇躯壳中的丹不为意识消散前,终于恍惚地反省:这一切是从哪里出错了?


    他最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狠心。


    *


    丹壶魂不守舍地离开,在场众人没有催逼他在此时就做出决定。


    晦无厌看着丹宗一行人垂头丧气离开后也心力交瘁地摸了摸前额:“这丹不为,还真是可怕,本座虽不知道人丹要如何炼制,可对当年丹不为叛逃前留下的血腥场面也有所耳闻,人丹、人丹……挫骨扬灰较之都显得手段温柔了。他既是让丹壶变得和他一样,也是要整个丹宗都担上污名。”


    丹火早已陨落,而假的丹火也死在千光,现在丹壶还是丹宗宗主,他亲自炼制丧尽天良的人丹,此事传扬出去,即便大义在前,丹宗以后还能在仙门中站稳脚跟吗?


    “师尊……”周普仁想要宽慰,却被晦无厌打断。


    “好了,为师只是同情丹宗,也心下后怕,怕日后巽衍宗也出了个像丹不为一样的人。”


    周普仁挠挠脸,不知如何接下去,于是话锋一转,将沉溺在忧心惶惶中的晦无厌拉了出来:“连舒昏睡不醒,真人也还未回来,怕是仙鬼崖出事了。”


    “先派探子在仙鬼崖附近监视,你也将还有余力的弟子集结于外院,万一妖族发难我们也好快速应对,避免再次被杀个措手不及。放心,总不会比……还要艰难。”


    想到上周目周普仁的死状,晦无厌话音一顿,随后感慨万千地起身:“去吧,好徒儿。”


    周普仁被这声真心实意的夸赞憋得耳根通红,忸怩又欠揍地笑了笑:“好嘞!”


    他大步跨过门槛,可忽然想起方才师尊的目光总是在丹壶腰间徘徊,心下好奇又憋不住事,是以未过多纠结地扭头:“师尊方才为何一直盯着丹壶前辈的腰间看?”


    他知道对方系在上头的是丹火的遗物,不安揣测:“难道丹火一事还未结束?”


    晦无厌摇摇头:“不,只是……觉得刚才的商议不该让他听见。”


    周普仁眼中疑惑更深:“谁?”


    “丹纹。”晦无厌听闻过丹纹为人并不算正直良善,可也不妨碍他如今对其不可控制地产生一股复杂的怜悯和不忍,“他被关在银炉之内。”


    丹纹在外坏事做尽也好,人人喊打也罢,在此时也不过是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


    就和他曾欺辱、杀过的弱者一般。


    修仙之人,从上到下,能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十全十美的好人,晦无厌敢说即便风光霁月的殷玉心中也藏着不容示人的一角,但没有哪一次,他对自己“恶人”的身份这般明悟。


    *


    被派出的探子在仙鬼崖十里外没呆多久,不过第二日晨曦中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宰耀暴怒之下灵压隐隐高出殷玉一线。


    被他救出的牧景山灵脉被伤,暂时附身借力也是枉然,故而再次见面没有肉身的殷玉打得格外费力。


    还未踏进巽衍宗地界,唇角口燥恨不得将自己探出的消息尽数告知的牧景山差点因为过于激动而晕厥。


    他是在对荀妙云出手却被伤得筋脉寸断时被殷玉救出的,再晚些怕是真葬身妖窟死不瞑目。


    那时牧景山匍匐在地,狼狈又执拗地抓住一把断剑,气喘不上,话也说不清,殷玉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听清他急速喃喃着什么,眨眼便将他带离那座小院。


    等一团精粹的灵气被拍入牧景山体内时,扭头早看不见仙鬼崖了。


    牧景山懊恼捶头,五官皱巴巴地挤在脸上,可看着身前的殷玉又猛地想起更紧要的大事,忙不迭将先前的情绪压下,立刻将关乎宰耀生死的秘辛告知殷玉。


    “……丹不为不仅将仙门算计进去,连和他沆瀣一气的妖族也没放过。”


    牧景山难得露出轻松之态,恨不得今日宰耀就飞升历劫再被一道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他话音刚落,眼看快到巽衍宗地界的殷玉却陡然一顿。


    殷玉面上有些许波动,可或许是因为在阵内对自己身体的异样有所揣测,现下听见牧景山的一番话,有种石块终于落地的恍然。


    其后,含酸带苦的怅然若失让他的五指蜷了蜷。


    他盯着眼含疑惑的牧景山,嘴唇动了动,良久,连自己都没有厘清没由来的情绪时,他便已经下了命令:“此事先别声张。”


    “真人?”


    殷玉心下微微一叹:“我自有打算,你听令便是。”


    牧景山虽不解,但因心中对初代宗主的仰慕恭敬只短短纠结了半息便低头应是。


    殷玉的归来让晦无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轻柔地放下,而牧景山未死回宗的消息不出一刻便传到冥絮耳里,正争分夺秒训练弟子的冥絮立刻飞身赶去看他。


    见牧景山的惨状,冥絮先是破口大骂,骂完妖族上下十八代后得知伤是荀妙云所赐,又恶狠狠地咬紧牙关,气得脖颈充血在屋内转了几圈才甩袖怒骂:“真是巽衍宗之耻!”


    牧景山听见师尊饱含恶意的评价,忽地想起从前师尊也曾这样暗地里骂姜青师弟,如今物是人非,他唇边的笑意又悄悄敛起。


    待人到的差不多,殷玉挥退了几个弟子,其中包括如今行宗主之责的周普仁。


    晦无厌有些惊讶,而后才松缓不久的神情又因为这不同以往的气氛沉凝下来。


    秋平院内堂不大,堂中落针可闻,殷玉目光扫在场众人,才给了牧景山一个眼神。


    牧景山抿唇,脊背挺直地带着一身上往前几步,虚弱作揖才面色凝重道:“真人、宗主长老在上,弟子有一件未能证实的大事禀报。”


    事关重大,可又没有足够的证据佐证全凭他的推论,牧景山颇感压力,怕因自己的错误揣测而分散宗主长老们的心力,但对上殷玉宽和的眼神,他才吐出口气继续道——


    “弟子怀疑荀妙云被丹不为炼作了一具活的药骨。”


    世间仅存一具骸骨被炼为药骨,在那几日承诺替荀妙云整理关于药骨的信息时牧景山凝思暗忖了多日,越想越是心惊肉跳。


    药骨是人骨炼成,可谁说一定得是死人?


    种种违和之处也被放大数倍,被剁下的尾指、替妖族出生入死的丹不为以及宁愿用宰耀的辛密换取药骨信息的荀妙云……


    没人会相信丹不为会为妖族舍死忘生,那他的后手又是什么?


    ——骨头。


    彼时妖窟内天雷的气息将散,他紧盯着荀妙云在翻阅自己整理出的讯息时无意识流露出的几分迫切,心脏不由自主地紧巴着。


    多日纷乱的念头此刻终于汇聚成短短的几个字:荀妙云的骨头。


    第145章


    仙鬼崖大乱。


    外面传来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一会儿有人揣测是仙鬼崖出了叛徒,很快便又被推翻说是仙门弟子潜入,杀得枭护法都身受重伤被人掺扶着回来。


    有无法在前头出力的守门小妖惊骇不已:“那尊上定不会放过那些该死的修士!”


    所有人都这样想, 但出人意料的是, 殷玉带着牧景山出逃许久, 驻守的妖将却未听见宰耀下达朝着巽衍宗杀去的命令。


    整个仙鬼崖都因为宰耀不符脾性的沉默而陷入一种模糊的紧迫中, 而唯一游离在这样情绪之外的, 只有荀妙云一人。


    她枯坐在地上,整个人都不复早几日的闲适与淡漠, 像是有人残忍地攥着她的脊椎大力地将其从这副躯体里抽出, 连起身都需晃晃荡荡、再三尝试才能成功。


    ——她也确实这么做过, 不过失败了。


    当心中生出怀疑的那刻起, 荀妙云就避免不了去求证。


    可不管神识如何探查都不见体内有何异样, 剩下的法子仿佛仅剩下剖骨, 看那截特殊的骨头上是否有鎏金之色。


    而就在她试图逼出骨头一探究竟时,荀妙云勃然色变——她竟然无法暂时逼出自己的骨头。


    每加注一分力气,她魂魄受到的拉扯感便重上同等分量, 这样几乎摆在明面上的证据让早不断抱有侥幸的荀妙云死死闭上眼睛。


    从前往事不断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闪过。


    什么时候?


    她咬紧牙关,齿缝中都渗出血丝来。


    ——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丹不为不声不响地炼成药骨的?


    ——丹不为动手前在巽衍宗佯装七长老带走她后自己陷入昏迷的一刻钟里?


    ——不可能!炼制药骨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短短一刻钟如何能够成事?


    荀妙云霍然睁开眼睛, 毫无血色的面颊更加映衬得双目红得滴血。


    什么时候?


    究竟是什么时候?!


    荀妙云忍着后背的剧痛抬手扶着柱子起身, 回忆着这些年的细枝末节。


    自己留在巽衍宗后, 便是下山他们也鲜少见面,大多是由一些妖族或者邪修传达丹不为的命令, 缺少动手的时机。


    她推开房门,狂风涌入,外面被隔开的喧闹声猛地一下就清晰了。


    小院中藤架上的紫烟容开得正好。


    荀妙云陷入记忆的双眼格外失焦, 她思来想去,将时间一点点谨慎地往前移,脚下也漫无目的。许久,她脑中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丝毫头绪。


    ——直到紫烟容挤入她的余光。


    紫烟容是洗髓伐骨所需的无垢丹的药材之一,荀妙云很是喜爱。


    她是凡人出身,没有什么好的家世,也无甚底气,甚至在不折手段进入巽衍宗前还在丹不为手中卑微求活过一段时日。


    可就这样修真界随处可见的紫烟容,却让她脱离籍籍无名的凡人的一生。


    说来……她意识陷在过去陷得更深了。


    说来,自己其实洗髓伐骨了两次。


    失焦的双目似乎在某一瞬间定在了一点上。


    荀妙云喉头不断地、失控地痉挛:“……两次。”


    一次是丹不为认她做弟子亲自替她洗髓伐骨,只是中途因丹不为对妖族出手而被追杀,牵扯出后来的事,自己不得不进入巽衍宗,洗髓一事才半途而废。


    洗髓伐骨……


    荀妙云怔怔地看着木架上大片大片的紫烟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她自虐般地、翻来覆去地在心中念着这四个字。


    夜风凉得伤人,荀妙云脸颊也一齐被吹得发冷,终于,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不是因为丹不为利用她。


    ——她早知丹不为不可信,也知晓和他同谋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是她没得选择。


    弃暗投明?可温秋是她骗的,伶妖是同她一起上山的,纵然坦诚相告晦无厌也绝不会留她性命。


    她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好不容易脱离短短几十载的一生。


    她走在一条错路上是没错,她比谁都心知肚明,可是错路也是路……错路也是路啊!


    可现在呢?


    汲汲营营数百载,她才蓦然惊醒,原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这条路就从未存在过。


    *


    连舒醒来后不管是人丹还是荀妙云身负药骨一事都陷入短暂的凝滞。


    因为双眼还未痊愈,加之又舍不下药骨上还未苏醒的越明商,连舒几乎就歇在了丹堂内,一边疗伤一边算着时辰提醒罗遇给药骨泡着的药池更换药材。


    为了将功赎罪,现如今已经算得上高阶炼丹师的罗遇便撑着弱体主持巽衍宗丹堂内大小事务。


    连舒才穿越到这时还同越明商兴致勃勃讨论过自己拿的是什么剧本,要是走打脸逆袭流,那穿越之初给他一掌差点拍碎了他修仙梦的罗遇绝对是“炮灰”之一。


    所以自然而然地,连舒是设想过他们二人见面会发生什么。


    只是这场见面来得太晚,晚到真相大白,各自处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两日不要过度用眼,每日药水洗眼三次,待血丝消减下去再换成外敷的药泥。”


    罗遇替他拆下缠在眼上的白绢,新生的双目因为并不强烈的暖光而微微刺痛。


    连舒眨了眨眼,忍住揉开涩意的冲动道:“多谢。”


    罗遇有气无力地咳嗽几声,好意提醒他:“你不用成日守在这里,仙尊的魂魄还未完全苏醒,你守着也无济于事。”


    连舒没有解释自己是患得患失,在别地待不住,只看着池水中半躺的药骨,忽地问:“我记得这副药骨炼制过程颇为……血腥残忍,那荀妙云又是怎么回事?以活人炼骨和死人炼骨差距这般大吗?”


    牧景山的猜测知道的人不算多,但也并非只有当初在场几人知晓,连舒就是从来探望他的牧景山口中得知的。


    罗遇微微摇头:“都一样残忍。”


    保留下来的丹不为的记忆中虽不涉及第二副药骨一事,可罗遇会最基本的推测。


    “丹宗的药骨是用几人的血肉精能投炉炼造,以压榨出充盈的魂力、灵气来滋养人骨,只是用多少便少多少,倘若此后不再以魂力充填,那副药骨最终会耗尽魂力沦为凡物。而若是用活人炼骨,道理也应是大差不差。”


    记忆里温柔无害的妙娘身影同背叛师门的荀妙云无论如何也无法合二为一,罗遇轻掩着目光,只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没多少血色的掌心轻声道——


    “她若真身负药骨,那从灵到肉便都是为了骨头献祭的耗材,一身修为都为了自己的骨头做嫁衣,多讽刺。”


    “我不知道丹不为剥离出多少魂魄藏在她身上,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丹不为魂魄越是虚弱,需要的魂力便愈多,妙娘最后怕是……”


    想到此处,罗遇难免因为相同被利用的经历而产生不忍之情:“被丹不为盯上的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死人是生前受罪死后还不得安宁,活人是无时无刻不在受罪。真像我们猜测那般,妙娘从一开始便仙途无望了。”


    “与虎谋皮她就早该料到这一天!”


    两人略显沉闷的气氛忽地被外头传来的一声高喝打断,一手抵在腰后挺着大肚子的魏清碍于身子不爽,只能踏着碎步进来,他爱恨分明,早先有多崇敬喜爱荀妙云,可经历了屠宗一事对她就只剩下恨。


    魏清气吼吼地进门,可一对上扭头望向他的二人,瞬间记起什么,面色倏然一僵。


    罗遇将功赎罪,其中的“罪”无需再提,不仅是魏清不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巽衍宗其余人也是如此,所以这几日丹堂安安静静,鲜少有人靠近。


    连舒更不用说了,现在身份大白,魏清一见他就想起自己当初在当事人面前说的那些替身“谣言”,面颊难为情一热,不禁后退半步。


    连舒将他的窘迫收入眼底,虽不懂他现在面红耳赤个什么劲,可心情稍松快下来就忍不住故态复萌:“脸红了?怎么,这屋里有你喜欢的人?”


    “咳咳咳——”罗遇捂着唇咳得停不下来,显然也因为连舒的不着调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魏清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尾都狰狞地抽搐起来:“你——”


    可想起这就是传闻中的“连舒”,他喉咙里的咒骂就梗着不出。


    连舒“大惊”:“使不得、使不得啊,我是有家室的人,你可不能将一颗心错放在我身上啊。”


    “你——”魏清只觉得脑子痛、肚子也气得一抽一抽地疼,“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见魏清一只手都贴在肚子上,连舒倒不敢再气他了。


    连舒陡然正经,倒让羞怒上头的魏清整个人的情绪都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咬牙暗自平复了小会儿才绷着脸坐在椅子上:“当初你就是这么编排我兄长的!可恨我还信了你的鬼话!”


    “当初是我的不是。”连舒认错得干脆,又念着魏家两兄弟的活命之恩,起身正儿八经地冲他行了一礼,“还有,多谢你兄弟二人的救命之恩。”


    魏清心口的气一下就泄了:“……我又没做什么。”


    他迅速跳过这个难为情的话题,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我今日是有事找罗遇。”


    魏清眼睛直勾勾盯着咳得头晕目眩正努力匀气的罗遇,开门见山道:“解药是不是有影子了?”


    连舒一惊,也急扭过头看着罗遇:“化解邪胎的解药?”


    这他倒是没听牧景山说过。


    罗遇咽下血水,维系着适才的平静:“你听谁说的?”


    “外面传出一点风声,但具体也不知是从哪传出的。”魏清一想到自己快要摆脱肚子里的东西,面上就显出几分喜意来,“是不是真的?”


    罗遇沉默少顷,才要开口,却情形重现地再度被人从外头截话道:“魏清,你该回去休息了。”


    多日不见的周普仁神色不太自然地踏步而来,身后跟着寻人的魏逊。


    魏清见周普仁不怕反喜,正要起身迎上去追问,目光一跃,瞬间直直迎上了魏逊黑压压的眼睛,笑意就陡然凝固住了。


    连舒觉得这兄弟二人相处真是有意思,又按捺不住拱火道:“笑啊,怎么不笑了?”


    魏逊闻声转移视线看向连舒,面不改色,只沉默的时间稍长,而后在连舒僵硬的神色中恭敬行礼:“连舒前辈。”


    “……”


    “咳咳咳——”罗遇喘息太急,适时地化解了这处处古怪的氛围。


    周普仁体贴端起一杯清水递过去:“身体怎么样?”


    罗遇抿了抿,稍稍冲淡了口腔中的铁锈味:“多谢周师兄,还好,死不了。”


    “我身体不好啊周师兄。”魏清怕魏逊,但也知道现下兄长是不会对自己如何的,便大着胆子道,“师兄,解药是不是快炼出来了?”


    周普仁看看眼含希冀的魏清和情绪罕见外露也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魏逊,心下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只是那股复杂难掩的心绪片刻便被压下。


    他搓了搓脸,让自己表情好看些:“是,今日丹宗已经,已经着手开始……炼丹了。”


    第一位肉菩萨简单做了法事,没用。又开始犯病、吃药、躺在床上。


    大概过了一两个月,我妈联系上另一位肉菩萨。


    香是下午烧的,纸人是下午开光的,因为当时临近春节家里人要上坟,所以纸人也是那天下午就烧的。


    然后当天晚上就好了像是跑完八百米后瞬间回到刚开始的状态,真就是一瞬间的变化。


    虽然很不可思议,也很像是在讲故事,但确实是真实发生了。


    能自由呼吸的感觉真的让我热泪盈眶


    当然,生病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我不是一连几十天都病得打不开电脑。


    因为不知道自己擅长写什么,所以什么内容题材都想尝试,再做排除法找到自己的舒适区。《破镜重圆


    是我第一本单本单故事,虽然有预料到这本会遇见很多问题,但写到后期那种抵触感还是让我连隔日更都做不到。


    心理和身体的问题让我一拖再拖,非常抱歉让故事停留在这里,之后会努力回复更新,早点结束身体断电的状态。


    最后再次祝大家身体健康、平安快乐。


    第146章


    在场几人里, 连舒是和周普仁相处时日最久的人,相比其他人更了解对方,几乎在周普仁笑容上浮的一刹那, 他就隐约觉察出这抹笑容里的不自然。


    但能炼制解药不该是天大的喜事吗?即便离炼制出解药还有些时日, 抑或中途可能遇上些困难, 可这些总不会让周普仁露出这副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


    连舒狐疑蹙眉。


    和连舒忧虑不同, 魏清听见这肯定的回答立刻笑得灿烂:“真的?!”


    就是他身侧的魏逊唇角也扬了扬。


    “骗你做什么?”周普仁想将双手拢在袖中, 结果一时忘记今日穿的衣裳是束着袖口的,双手抬起又放下, 更显得他心绪不宁。


    但沉浸在好消息里的魏清魏逊却少了几分平日该有的观察力。


    周普仁安抚地拍拍魏清的肩膀:“放宽心回去休息吧, 解药炼制出来肯定不会藏着掖着, 你静等消息就是。”


    魏清不疑有他, 欢天喜地地拉着魏逊走了。


    两人一走, 偌大的丹堂就倏然安静下来。连舒还没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 就见周普仁笑容一敛,面上浮现一点微末的苦丧气来,食指在弥戒一拨, 小几上顷刻便出现一套酒具。


    周普仁招呼连舒:“来来来,一起喝!”


    “周师兄。”见周普仁忘了连舒伤还未好全, 罗遇不得不出声提醒, “病人尚不能饮酒。”


    周普仁一怔, 而后懊恼又歉疚地挤眉:“忘了忘了, 我怎么给忘了……”


    “这些都是小事。”连舒不以为意道。


    “姜……啊不对,连师弟, 啧,也不对。”周普仁举着酒一时有些不知怎么称呼他,难不成真和魏逊一样唤他声前辈?


    虽说这样称呼是没错, 可因为白抚城那段时日的相处,两人关系早比寻常师兄弟亲近一些,时隔几月后,张嘴就要让他叫从前师弟为前辈,周普仁霎时间都忘记了盘旋在胸口的郁气,只觉得身上有虱子跳来躲去,让他坐立难安。


    连舒适时解围:“周师兄若愿意,叫我连舒或连师弟都行。”


    周普仁这才展眉:“那我就不客气叫一声师弟了,不过在师尊面前,我还是唤你一声前辈,但我们先说好,介时你可别真应下啊。”


    连舒失笑:“行,我听师兄的。”


    开了会儿玩笑,连舒这才有机会问出口:“我观师兄方才笑得勉强,难不成解药一事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在里头?”


    周普仁仰头闷了口酒,咚地一声将酒杯搁在小几上,却没即刻回应。


    连舒心一沉,已经开始往不好的方向猜测了:“还是说解药根本没有进展,适才那样讲只是为了宽他们的心?”


    “……不。”周普仁嘴唇几度张合,面色纠结,“我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于你,师兄我啊,想找个人聊聊,不然心口总是闷闷的,像是压着块磐石。可我又清楚,一旦开口,你知晓了心里也不会痛快,没地还多一个烦心人。”


    连舒听闻更是好奇:“究竟怎么了?”


    周普仁闭口不言,心里所想真是如他所言那般,怕连舒才稍好些,却又因为旁的事忧心不利于养伤。


    他既然唤他一声师兄,没道理自己做师兄的反倒主动让师弟担心烦忧。


    但沉默饮了几杯酒,周普仁胸腔中却还是滋生着细细的烦闷,转念又忆起屋内还有个罗遇在,此人也知晓解药的内情。


    周普仁眼睛霎时一亮,扭头往身后看去:“罗师弟——”


    罗遇正用素绢拭去溢出的星点血迹,闻声面不改色抬头看来:“周师兄?”


    哦,他又忘了,这也是个伤患。


    周普仁气自己粗心大意,懊恼地灌了口酒。


    “……你多照顾好自己,一旦开始着手解药的炼制,怕是还需你出力,这两日你可别累着。”


    “是。”罗遇起身,将沾血的素绢塞进袖中,清点库中的灵药后,便预备起给药骨更换池水。


    他起身离开,周普仁也不再说什么了。


    连舒思索的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随后直接提起酒壶满了两杯:“师兄不用担心我,若其中隐情不涉及仙尊,即便我会不痛快,那也是一时,不会影响什么。”


    见他还是静默不语,连舒干脆道:“算了,我还是直接问殷玉真人——”


    周普仁听出了他口吻里的刻意,心下暗叹了口气,抬手覆在连舒唇前的酒杯上,阻止了他的陪饮:“无需陪我喝什么闷酒,既然你想听我发发牢骚,师兄还求之不得呢。”


    他将人丹一事和盘托出,其中包括丹纹的身世来历以及丹不为的目的。


    周普仁嗓音低哑,语气从最初谈及丹不为时的厌恶,到说起丹纹下场的迟疑和憋闷。


    “……丹纹同妖族有染,即便该死,也该丹宗按宗规出手,废他修为也好,伤他性命杀鸡儆猴也罢,但绝不该似现在……”


    “一想到那些救仙门弟子的解药是人被……我就、我就——”周普仁深吸一口气,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堵在心头的那股情绪。


    “分明最难的解药有了苗头,我本该高兴,可心里就是堵得慌。”周普仁难得这么迷惘惆怅,“你说,事情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丹纹就不是舍已救人的性格,当初我们在白抚见他时他多傲气啊,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却……可理智又告诉我,人丹注定是要炼的,否则仙门那么多被邪胎祸害的弟子又如何能活命呢。”


    连舒看清了周普仁细腻的内心,口吻沉沉道:“何止你难受呢,做出这个决定的丹壶前辈只怕是比你更为千百倍的煎熬,这不就是丹不为的目的吗?”


    连舒上辈子接受的教育只会令他比这里的人更为排斥厌恶这个结果:“只要给足时日,我不信邪胎真无法化解,可恶心就恶心在这个地方,我们能等,那些弟子的肚子却等不了。”


    两人齐齐沉默。


    周普仁双手紧攥,低吸口气轻声地:“前几日我去看过丹纹,他还是和千光秘境中一样只有意识却无人样。听丹宗人说过,丹壶前辈曾试过让他变回人形,只是还未厘清头绪就出了要命的邪胎这才不得不延后。”


    连舒:“丹纹知道解药的事吗?”


    “知道,两宗商议时他全听见了。”


    “他作何反应?”


    “最初几日无人禁锢他,可知晓仙门打算的丹纹又哪里会因为外人的放弃而黯然神伤,只会怒恨交加,周遭建筑被他毁了个彻底,有几个弟子不幸被波及受伤,师尊哪里会容他这样泄愤,便将他禁锢在药圃附近的空地上。”


    “他气过、吼过,挣扎过也试图逃跑过。”


    周普仁苦笑着指了指自己:“你不知道,当初我误入秘境,若非是他,我在那邪物多如泥沙的秘境中不会身陨,却亦不会太好过。我承过他的情,但现在我却不能……”


    眼见他情绪愈发低落,连舒面色更为严肃。


    这可是修真界,动不动就是走火入魔、心魔丛生的,周普仁若真钻入情绪的死巷,这才真是仇者快。


    可他甫一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该说什么,安抚他丹纹本该死?


    可对他死后的安排却让人难以启齿。


    这已然不是丹纹死或不死那样简单的事了。


    思来想去,还是丹不为太过阴毒,连舒揣测人丹一事晦无厌恐怕不会广而告之,端看周普仁的反应就知,真让众人知晓解药如何而来,滋生心魔有碍修炼的人只怕还不在少数。


    连舒只能干巴巴安慰:“周师兄,莫要多想,不要将丹不为犯下的恶揽在自己身上。”


    周普仁摇摇头。


    这几日他的苦闷无人可以言说,三分的愁闷也能在这样的憋屈中酿成九分,而现在,他将肚子里想说的话掏了个干净,也没指望有谁能改变这样注定带有瑕疵的现实。


    连舒不愿他再深想下去,抬手落在周普仁垮下去的肩膀上,认真而严肃地开口:“周师兄,这事是一定要有人挺身出来当一回恶人的,可这个人不会是你,也不能是你。”


    周普仁怔忡地偏头,直直望向了连舒漆黑而有神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明亮又澄清,似乎能照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模样。


    连舒双眉微微压低,眉间拧出一道细褶。


    他不太会安慰人,也并不擅长同越明商之外的人交心,可现在他看见了周普仁的迷惘,和身处这样绵长迷惘里会沾染的危险,便不能置之不理。


    他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飘忽的心落在地上的踏实与沉稳:“周师兄,你是巽衍宗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可你之上,还有宗主、长老、丹壶前辈……是他们出来亲自握紧了丹不为递来的屠刀做了恶人,丹壶前辈用丹纹炼丹,而宗主明知丹纹在邪胎一事上的奉献可到了此时却还隐忍不发,他们顶着一切内外压力,就是为了能让我们‘干净’一点。”


    周普仁被他的话惊得瞳孔一缩。


    连舒却还在继续:“周师兄,这世间绝不会事事都顺我们的意,若真如此,我也不会借伶妖的身重来一世。只是……总有人想要我们再多顺心一些。”


    无论是自始至终都将他护成眼珠子似的越明商,还是选择独自承担道德谴责的丹壶、晦无厌等人。


    “所以,周师兄……”连舒仍直直地望着他,轻声说,“莫要辜负他们的好意才是啊。”


    第147章


    送走周普仁后, 连舒又过了两日宁静得显得过于悠闲的生活,但外界的风浪似乎从未停歇。


    当日周普仁离开的两个时辰后,丹壶出面, 在巽衍宗地盘以“与妖族勾结”的罪名处死变作邪物的丹纹。


    和连舒猜想的无二, 无论是丹宗的人还是巽衍宗, 从头到尾俱无人提及人丹。


    众人即使疑惑丹壶为何会在当下、甚至在别的宗门里去处决一个丹宗弟子, 可这件不合时宜的“小事”在魏清传出的解药一事下几乎无多少人在意。


    丹纹死了, 他的死却未掀起什么涟漪。


    连舒还以为周普仁会难受好一阵,也不知自己那番话他听进去多少。


    孰知丹纹死后第三日, 周普仁便再次到丹堂寻自己。


    他衣袂生风, 还未进殿就已急不可耐地唤人。


    “连师弟——”


    这一次周普仁褪去了早前的迷惘颓丧, 整个人反而是说不出的紧绷, 他的急迫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憔悴, 显而易见仍是被丹纹的死触动了。


    可这微末的憔悴却掩不住浮上眉间的焦急和紧张。


    才碰面, 周普仁就没给连舒详询的时机,立刻扯住他的衣袖,忙不迭道:“快!真人要见你!”


    “出什么事了?”


    连舒醒后就只在丹堂附近活动, 因此地安静人少,得知消息也慢他人一步。


    不过见面几息, 连舒就念头疯转, 想着宗内现无甚险事, 难不成是来自外界——妖族?


    “宰耀打来了?”


    “不不——”周普仁摇头, 手下动作却半点不慢,带着人上剑就往归墟殿赶去, “但也和仙鬼崖有些干系。”


    自邪胎现世后仙门各宗戒严,巽衍宗更是不放一只蚊虫蝼蚁进山。殷玉坐镇宗内加紧修炼,以应对不知何时卷土重来的妖族。而晦无厌与丹壶共同隐秘操办解药炼制一事, 是以其余庶务大半都压在周普仁肩上。


    今早巡山弟子便在山脚处、第一层防线附近发现了一封信。


    周普仁郑重其事道:“……那封信是从仙鬼崖而来。”


    他微微偏头,和倾耳细听的连舒对上视线,各自都能从对方眼底看出浓稠的凝重。


    连舒嘴唇翕张,几乎脱口而出:“宰耀?”


    “不。”周普仁面色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冷漠,“是荀妙云的信。”


    ……


    两人抵达归墟殿时,里面的几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殿内零星几人,除开需主持大局的殷玉与晦无厌,还有大长老、六、七长老与牧景山。


    声音最洪亮的便是脾气格外暴躁的冥絮,他的手死死攥紧七长老的衣襟,将人拖拽到自己跟前,要不是六长老从中阻拦,两人已经是面贴着面了。


    冥絮面赤耳红,脖子上青筋贲张:“放你娘的狗屁!她的话你敢信?!”


    “为何不信?”七长老还有些理智,虽气他让自己在小辈面前失了面子,却还未真的动怒,只唰地一下从冥絮手中夺回自己的衣襟,顷刻后退两步,“没了丹不为她算什么东西,更遑论她被丹不为算计至此,难不成偌大的巽衍宗还畏惧一个荀妙云?!”


    七长老哼哧一声:“冥絮,你胆子见小啊。”


    “老夫这叫谨慎!”冥絮咬牙切齿,遽然抬头看向晦无厌,朗声不赞同七长老之言道,“师兄你别忘了我们在这荀妙云身上栽了多大的跟头!不能她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要我说,我们可以假意允了让她回宗,只在山脚下就杀了她以绝后患,管她揣着什么阴谋诡计都无用了!”


    晦无厌只在连舒二人进殿时轻飘飘看来,旋即视线就落在亢奋的冥絮身上,待他吼完,才抬手轻轻往虚空压了压示意他莫要冲动。


    “此事真人已有了决断。”


    晦无厌也仰头,和殿内其余人齐齐看向上座的殷玉。


    一时之间,空旷的殿内只剩下时轻时重的喘息声。


    殷玉不徐不疾道:“荀妙云信中所写,虽不知里有几分真假,可有一点各位想必也有了共识,荀妙云身上属于丹不为的残魂是不得不处理的。 ”


    殷玉指尖一抖,被他夹着的信纸就轻飘飘旋飞至连舒身前。


    连舒小心翼翼接过。


    见信之前,连舒实在想不通荀妙云为何来信巽衍宗,要知晓哪怕并非主动引狼入室的罗遇,要不看在他身上还有利用价值,他的下场也不见得多好,更别提打从一开始就是丹不为一方的荀妙云。


    屠宗在前,即便有了魏逊力挽狂澜,可众人的记忆不会消退或覆盖,且重来一次,仍有避免不了的伤亡,巽衍宗可以说是同荀妙云不死不休,纵然连舒设身处地地将自己代入荀妙云,一时也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


    直到细细读完来信。


    连舒拧眉,心下也不敢全信上面的话,他抬头,而这短短片刻,殿内就因殷玉的决断而没了其他声音。


    他看信看得入神,待回过神来方才脾气火爆的冥絮已经在晦无厌眼神的制止下按捺心中的焦躁,六长老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哎呀”一声攀住冥絮的肩膀推着其往外走。


    连舒看着其余人一个个离去,凝重的眼神逐渐变得澄清。


    他微微偏头看着缓步朝他而来的殷玉,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个疑问来。


    他以为殷玉叫他来此是为商议荀妙云的事,可谁料自己赶来时事情早有了决断,不过是将一纸书信读了两次,事情就已尘埃落定,那唤他过来所为何事?


    连舒的疑惑摆在了脸上:“真人?”


    殷玉指了指他手中的信,轻声道:“我知道冥长老担心什么,亦知晓这消息放出去如他一般忧心的人不在少数,只是适才有些事情我不好对他们袒露。”


    连舒又拢住双眉,似是对他接下来的话蓦地警惕起来。


    什么事是连晦无厌都不好言说的?


    殷玉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沉凝:“荀妙云所求简单,她只道自己被丹不为欺瞒利用,怨恨交加又悔不当初,如今她得知自己早被炼成药骨,不求我们能饶她一命,但求能借巽衍宗的力量报复回去……”


    连舒眉头蹙得更紧,显然这样说服不了他:“她如今依仗妖族混得风生水起,即便沦为药骨,却难说一定会被藏在体内的丹不为吸干……”


    他将自己代入荀妙云,认认真真地思索现状哪般抉择最佳:“一开始她背靠丹不为,为的是修炼,一朝发现自己早被人绝了仙途,我是信她会怨会恨,可来信巽衍宗却透着十足十的古怪。”


    “她明知若是回巽衍宗,等她的必定是死路一条,我若是她,再恨意滔天,可只要先苟活下去,谁知日后没有扭转困局的法子。”


    连舒越想越觉得里面藏着他们不知道的阴谋算计,可殷玉却冷不丁道:“可是她活不到那时候。”


    连舒猛地扬眉,紧盯他不放:“什么?”


    殷玉:“说到底,她现在有四个选择:倚仗仙门、妖族、丹不为或她自己。”


    “可是连舒,丹不为不是神,他不可能料事如神,比如你的出现,比如他掩藏不知多久的第二副药骨暴露人前……他在天狐出现前便被越明商镇压,此后的一切变化无常,他不可能预料到我们潜入仙鬼崖,也不能算出牧景山被荀妙云救下……”


    “观荀妙云的反应,她先前的确是不知道丹不为在她身上动的手脚,所以信中关于此一段,是真的。”


    “且依丹不为谨慎又阴毒的性子,是不可能将这么要命的事挑明让第二人知晓。他不信荀妙云,而被她利用至此的荀妙云又如何再能信他?如此,她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再度选择丹不为,满心为他筹谋,此路便不通了。”


    连舒顺着他的话道:“依你所言,仙门更不可能了,荀妙云不是罗遇,巽衍宗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她来这,会死的。”


    “是,她会死。”殷玉颔首道。


    连舒继续追问:“事情不就又回到刚才的推论,她为何不留在仙鬼崖好生修炼,万一日后有了转机?真人说她活不到那时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活人炼成的药骨连短短几十年也坚持不住?”


    “非也。”殷玉可疑地停顿片刻,随后缓声将天狐即将在丹不为算计下死于雷劫的秘密告知于他。


    世间知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且牧景山得了他的吩咐,如今还活着的,除开一个丹不为,便唯有三人。


    现在变成了四人。


    殷玉全程都很平静,谈及天狐必死局面,未曾因为幻境中两人的朝夕相处而露出片刻的不忍:“……当日宰耀并未追赶而来,仙鬼崖现下也平静得过了头,思来想去,只能是宰耀正值炼化残魂的关键时刻。”


    “他有了玄明的肉身,再加之妖族这些年集来的残魂,可能几日、几月……依他的天资,炼化那些残魂甚至根本无需几月,他突破之际,我与他便再有一战。”


    连舒已经被巨大的信息淹没溺毙了,甚至在殷玉的绵言细语中有种被人扼紧脖子的窒息感。


    他想到的不是天狐终有恶报,而是困在囚神阵的天狐必死,那同样困囿于此的殷玉呢?


    连舒的视线仔细逡巡着殷玉的神态,却窥不见半点急切与惶恐。


    “……为了杀我,他定会再次突破,来日天雷落下,业障显现,天狐陨落于此,妖族定会查清这业障源于何处,而那时,荀妙云要面对的就是仙门与妖族的共同围剿。”


    殷玉轻描淡写的描绘出荀妙云那只是想想就令人倍感窒息的未来:“故而,仙、妖、丹不为再不能倚靠,剩下的便是靠她自己。”


    说到最后,他的余音逐渐染上一丝悲悯。


    连舒生锈的大脑终于再度转动:“……可,可她已经被炼成药骨了。”


    “是,药骨大成,她的修为便再难精进。无厌也曾提过,荀妙云资质不算出众,停滞金丹已有百年,假使她一生固步金丹境界,原本仍有几百年可活,而如今,宰耀陨落之日,亦可视作她身陨之际。”


    殷玉笃定道:“四条路俱为死路,其中区别不过早死晚死罢了,故而我并不怀疑这又是丹不为的阴谋,盖因她的确无路可走,惟有巽衍宗,稍能替她完成遗愿。”


    连舒已经被彻底说服,可到了现在,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荀妙云的来去之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绞着殷玉的面容,似不想放过半点蛛丝马迹:“这就是你不好对他们袒露的事?可这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呢?”


    宰耀之死对仙门而言就是天大的喜事,殷玉又为何相瞒?


    连舒隐隐触摸到了真相的一角,他喉头滚动,有些艰难地开口:“……殷玉。”


    剩下的话每个字都仿佛是慢慢从齿缝中挤出来,他声音轻而低,唯恐接下来的话被人听见一般:“天狐因那些业障必亡,那你呢?”


    你也会因此而……死么?


    殷玉仍是那样的从容与平静,可半晌后,唇角却若有似无地扬了扬,仿佛很是欣慰于他的锐敏。


    “是……”少顷,在连舒如有实质的凝重目光中,殷玉终究缓缓颔首:“我也会死。”


    第148章


    连舒霎时失语。


    他脑中因为这声肯定的、不让人怀有丝毫侥幸的回答而慢慢弥漫开一层空茫。


    他甚至感受不到悲意, 因为陡然拔地而起的震惊让连舒呆愣了好半晌。


    当事人却极为沉着,沉着得逼近冷酷:“此时巽衍宗创痍未瘳,不宜将这事宣之于众, 我在, 他们心中有了支撑, 哪怕现在邪胎还未解除, 却也不会因不知何时杀来的妖族而惶惶不安。”


    连舒喉咙干涩, 因他这番对待自己性命的漠然而心惊:“……真的没有其他保全自己的法子?”


    殷玉停顿了片刻,方才自己允荀妙云回宗时能将其中推测娓娓道来, 可轮到此事, 他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踱步坐下, 右手搭在小几上, 微微虚握着。


    在避开话题与坦白之间, 殷玉很是纠结了一番。


    从前他被人推至至高之位, 身侧无亲近交心之人,只能用修炼装填漫漫岁月,他和天狐宰耀的纠缠在外人看来是立场注定, 可是唯有他知道,因为当初自己的私心才造就往后人人惧怕的妖皇。


    真的没有保全自己的法子吗?


    殷玉面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叹了口气, 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念头倒转间, 原本抵在舌尖的那冗长的解释也变成一声简短有力却格外气人的:“……其实,我受业障影响并不深, 至少远不足宰耀。”


    “……”连舒蓦地失语,旋即怀疑是自己不仅伤了眼睛,也伤了耳朵, 先前这才听错了,“所以事情根本没有坏到那种地步?”


    殷玉却并不乐观:“此次出阵,宰耀有妖族数百年的筹谋与一具与他相合的肉身,可以说优势占尽,真对上他,即便我身上所负的业障能使得我侥幸从天雷下逃脱,可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与他,几乎代表了人、妖两族,另一人的落败都意味着身后的种族岌岌可危,即便天雷降下、宰耀命在旦夕,可为了妖族能得一丝喘息,他一定会用尽手段留下我,当然,我亦如此。”


    “我们二人……谁都无法承受另一人活着离去的后果。”


    连舒的呼吸越来越重,殷玉于他和越明商有恩,他还念着待越明商醒来再好好琢磨怎么还人恩情,可谁料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


    “连舒。”殷玉遽然打断道,“我唤你前来是有两件事想同你商议。”


    沉重的话题在殷玉略显强硬的转折下生生断在中途,连舒紧抿着唇,想要在这样的死局中找出一条皆大欢喜的出路。


    可是……


    没有。


    殷玉说的是对的,换作是自己,为了身后所爱之人不遭受妖族的屠戮,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天狐活着离开;而自己若是宰耀,亦不可能眼睁睁让仙门踩着妖族的白骨往上爬。


    千年前二人势均力敌、难分高下,可现下,宰耀占据种种优势,而殷玉能靠着天雷稍平二人之间的差距。


    如此,一切似重回千年前的那场天地色变的大战中,只是昔年各自都奈何不得对方,可如今时异事殊。


    丹不为以天雷作刃,令其高高悬在二人头顶。


    谁都不想让谁活着,而有此能力的殷、宰二人,注定会打得两败俱……亡。


    连舒声音瞬时沙哑得厉害:“……你想商议什么事情?”


    见他没有继续追问,殷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其一,我欲向众人坦明越明商的真实身份,因他还未醒来,便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句话威力骇人至极,连舒混乱的思绪顷刻间戛然而止。


    他霍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对上殷玉黑润有神的双目,适才紧抿的唇瞬息因为极度的错愕而微微分开。


    与此同时,从自己入殿后的种种一一回闪在眼前,方才被忽略的违和之处这才悄然浮现。


    殷玉提及丹不为被镇压时,唤的是“越明商”,可话锋一转,谈及宰耀夺舍肉身时,却用的“玄明”二字。


    连舒的血液在这一刻哗然逆流,他甚至不知越明商的身份是何时暴露的!


    胸腔砰砰乱跳的心脏数度泛痛,但好在,连舒尚存理智。


    殷玉已经是十足十的把握,而非试探,是以连舒并未装傻充愣地说一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连舒沉默再三,等后怕与惊骇在殷玉充满平和安抚的目光下渐渐平复后,他才蓦然惊觉自己的脸颊由失血的冰凉转为激动后的滚烫。


    “……你是何时知晓的?”


    连舒绷着脸,尽管知道殷玉的为人,可身体还是因为心悸而松缓不了半点。


    殷玉早料到了连舒会是这般反应:“你揣着药骨受伤昏迷,是我从你的弥戒中取出药骨,原是下意识探查他残魂的处境,但……你也知晓,他的魂魄并非一个渡劫修士该有的强弱,我便想着,或许‘越明商’三字并非仅是他行走红尘时用的假名。”


    殷玉能沉心静气同他解释,见状,连舒心里最后一点不安也沉寂下来了。


    刚才因为惊骇而松开的眉宇再度微不可察地蹙了蹙,连舒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痛泛着痒意的眼尾,缓缓落坐于殷玉身侧。


    见连舒缓过劲来,殷玉这才温声继续道:“我尚在,众人固然震惊有余,可人心不会动摇,若是我离开后再捅破身份,或许你们二人面对的困难会稍多些。”


    看着宛如交代后事般的殷玉,连舒淡下去的惆怅又冉冉而起:“你……你别忧心我们,要没这些糟心事,我与他原本是打算离开巽衍宗找个好地方生活。”


    殷玉:“这样也好,只是他是他,玄明是玄明。”


    再度说起玄明,连舒于情于理也该解释一番:“玄明是未扛过渡劫的天雷,神魂消散之际,越明商才阴差阳错地占了这具肉身,之前是形势所迫我才半真半假地编造了段和玄明的情史,但我可发誓,我与他真无一点害人的心思。”


    “我知道,他与玄明的神魂差距何止天堑,玄明不会是被他所杀。”


    连舒松了口气:“那这件事……除你之外可还有谁清楚?”


    “罗遇。”


    “……”连舒再度揉住眼尾,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可一点没察觉罗遇身上的异样,全然看不出对方已经知道这要命的秘密。


    好在连舒很快想通了,他起身,恭敬又感念殷玉恩情地行了一礼:“如此……那便麻烦真人了。”


    殷玉虚虚扶起他,紧接着说起第二件事:“越明商镇压丹不为后所获的混元钟碎片可是在你身上?”


    他早感知到混元钟的气息,这才有此一问。


    连舒问也不问,立刻从乾坤袋中取出装有八枚碎片的木匣:“都在这。”


    看着灵气大减的混元钟,殷玉轻手接过,亲眼见证陪伴自己大半生的神器如今灵性却尚不存从前的十之五六,他心中就不由得堆起一层又一层的疼惜。


    “……多谢。”


    连舒:“这本就是你的法器。”


    殷玉不再多言,只将最后一枚碎片从自己袖中取出,缓缓放进了匣中,失散千年的神器这才终于完整。


    “……当年混元钟四分五裂,其中一枚与我一同堕入阵中,想不到我与它还有重聚的一日。”殷玉收起木盒,声音低不可闻,“更想不到会有人用它轰散护宗大阵,放妖族入山。”


    解决心头两件大事,殷玉面色稍霁。


    连舒却是喜中掺愁。


    他看得出殷玉心意已决,而自己却别无他法。


    又两日后,稍有得空的周普仁带着灵酒偷溜来此,特意择了个罗遇被丹宗弟子请走的空隙前来,盘腿一坐,抬手一招,挑了个光滑平整的磐石为桌,空气中倏然便多出一股清冽悠长的酒香。


    周普仁面上已许久不再含笑,他自顾自灌了几口,逸散到连舒鼻下的酒香实在勾人。


    而与浓郁扑鼻的酒香一道而来的是一则新的消息——


    荀妙云回来了。


    第149章


    荀妙云的回归令巽衍宗弟子在这紧要关头竟将注意力从解药上移开了几分。


    所有人都暗暗关注着归墟殿内的动静。


    有人警惕难安, 有人激忿填膺,难以置信她一个害得巽衍宗差点被妖族踏平的叛徒还敢回来。


    亦有人好奇。


    “你觉着她会和真人说些什么?”周普仁盘腿坐在地上,半侧着身将胳膊肘抵在石面, 以手握拳撑着侧颊, 静静地跟随连舒的视线望着那方小小的药池。


    池面雾气蒸腾, 骨碌碌翻滚着小小的水泡, 池水也因为添加各种效用的灵草混成稠稠的黑棕色, 虚白的雾、黑棕的水面与白森森的骨头衬得隐隐的鎏金宛如破晓之初穿透薄雾的瑰丽霞光。


    即便远远望着,连舒心里就不禁腾起一抹心安。


    “还能是什么, 无外乎是信上写的那些, 再面对面展开细说。”


    连舒掐算着时辰, 陪着周普仁饮了两杯便从地上起身, 清了清身上的浮尘随即迈过门槛来到丹堂储药库中。


    因知晓这几日怕是会忙得脱不开身, 是以在离去之前, 罗遇将配好的药捆在一处,只需几个时辰一过,连舒换波池水就好。


    越明商恢复得很好, 罗遇也曾说过不出半月他的意识就会清醒,届时虽无法为他准备真正的肉身, 可高阶的傀儡还是能容纳无所依的神魂。


    这样就很好了, 比连舒设想中的要好很多。


    他去而复返来到池边, 换药的动作愈发熟练, 已看不见最初的生涩。


    周普仁喝得太快,眼底已渐渐有了自我放任的醉意:“……要说最着急的人, 莫过于大长老了。见师尊不应他的担忧,今日大长老竟迂曲寻到我这里,说什么让我劝劝师尊, 再使师尊去劝劝真人。说暂缓杀荀妙云可以,但也不能就这么见她,还只真人单独召见,谁晓得那千刀万剐还不够的叛徒心里使着什么坏……”


    他声音愈来愈低,真似醉了般,聊完上句不等人给出回应,就自顾自地讲其他来。


    “……又死了三人,我亲自埋的尸骨。我杀邪物时,它们身上还挂着师弟师妹的肠子……连舒,早前我还对丹纹不忍、心虚又揣着无处发泄的愧疚,可是当我抱起他们破破烂烂的尸身时,却又想,既然丹纹早晚都要死,为何丹壶前辈就不能早早下定决心,这样……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就……”


    周普仁蓦地抬掌盖住自己的额头,缓缓低下头去,声音含着轻微的哽咽。


    连舒见状,心里也不是滋味:“周师兄,你喝醉了……”


    “大长老朴直耿介,虽说有些事他考虑得浅了些,可有一点我却无比认同。”


    周普仁眼底的醉意似乎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只剩最刺骨的杀意:“丹不为该死,荀妙云更该死,她得了宗门这么多的庇护恩惠,可她做了什么?!”


    与后来入宗的姜青、罗遇等人不同,周普仁和荀妙云是相处了数百年的,更因她与自己那未见过面的温师兄关系斐然,故而周普仁待她,真是将其视作家人一般。


    也正因如此,每每想起是她害得那些弟子死状凄惨、害得上周目全宗上下几乎不留一个活口,焚心的恨便差点也让他同大长老一般强闯入秋萍院中,催着殷玉真人将罪魁祸首之一的荀妙云斩杀在此,快些给死去的弟子们一个交代!


    周普仁冷笑一声:“换作是我,绝不会让她有重新入山的机会!”


    “可真人有他的考量。”连舒懂周普仁的恨,但也忍不住为殷玉说话,“荀妙云毕竟跟了丹不为这么多年,万一知道些罗遇也看不见的事,再者她亦同妖族来往,兴许也知道什么隐秘。”


    譬如天狐身负业障之事。


    只是这句连舒暂且咽下不提:“她现在活着对仙门利大于弊,只是再留她些时日,总有报仇雪恨那一天,师兄,再等等。”


    这一等,却等到了殷玉宣布越明商的身份与玄明的身陨。


    一石激起千层浪,宗内哗然,连带着鲜少人来的丹堂屋前也多了些踟蹰的弟子。


    连舒也惊诧无比。


    流胎的解药迟迟不见,荀妙云的入山更令人心浮动,殷玉再怎么急,也该先成了其中一件喜事——要么解药现世,要么惩处叛徒让众人解气,再爆出这个骇人的消息才妥当。


    这么一想,连舒心中更不踏实。


    ——荀妙云带回了什么消息,让殷玉连这点时间也等不了?


    连舒不喜反忧,再三思索,还是放心不下,总觉得巽衍宗头顶又云来雾涌,似有不祥在暗处滋生。


    殷玉又一贯报喜不报忧,愁人得厉害,连舒再呆不住,更换了波池水后蹲在池边,同不会回应他的越明商温声细语解释一番,便匆匆赶去秋萍院。


    不过殷玉此时不在院中,连舒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人回来。


    殷玉一见他,先是一笑:“我正要寻你呢。”


    连舒起身:“我亦有事相问。”


    殷玉步履一滞,笑容稍怔,对上连舒严肃的面容,想了想,猜到他是想问什么,当即轻声解释:“荀妙云离开仙鬼崖前,枭屠醒来,他是被你所伤,不舒的存在随着他的苏醒已经瞒不住,只是你在巽衍宗内,妖族想对你做什么也是枉然。”


    “妖族兴许是怕不舒为我所用会对宰耀不利,登时派手下四处寻高阶灵兽,可就在昨夜,侦察弟子回禀,说是妖将同时召回大半四散在外的手下,固守仙鬼崖,我猜是宰耀出关在即了……”


    果然如此。


    连舒心里一紧:“可是现在解药还未成功……”


    “不会这么快,只是也不会太晚,至少远比我预想中来得更早一些。”殷玉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连舒的耳畔,让他止不住又回忆起妖族破山的那一夜,强烈的紧迫感让他呼吸渐沉。


    但无用的着急改变不了现状,连舒努力驱散胸中阴霾,担忧起殷玉来:“真人呢,荀妙云未对你做什么?”


    “别担心,她只是如我所想的那般,走投无路而已。”


    聊起正事,殷玉简短说起一桩从荀妙云口中得知和连舒稍有些关联的事:“有件事可以说和你有关,也能说是毫无关系。”


    审问荀妙云的不止是自己,晦无厌也在,他要问的远比自己想问的更多。


    譬如她与温秋结识前后的细节,姜青何时、何地又如何悄无声息地死在宗内,丹不为是怎样令她心甘情愿地为其卖命……


    “罗遇从前曾对荀妙云出手相救过,只是姜青冒认下救命之恩,当然,这桩救命之恩原本就是假的,只是为了真相大白之际,荀妙云能合情合理地同姜青私斗。”


    伶妖不能在宗外顶替姜青,而宗内却不好下手,即便荀妙云下毒、偷袭,可只要有零星半点痕迹,就怕巽衍宗查到她身上。


    既然无法保证自己扫尾百分百干净,那不如就将自己“动手”变得情有可原。


    “……所以,荀妙云以姜青冒认恩情为由,同潜藏在明演山中的伶妖合力偷袭姜青,既成功顶替,亦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缠斗惹人怀疑。而姜青没了用处后,便葬身妖腹了。”


    连舒猛然想起自己曾在周普仁亲自撰写的书上见过有关此事的描写,阴阳怪气的“嘻嘻”犹在眼前,且在那不久后,自己便从回忆中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只是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


    他胸中一时五味杂陈,根本想不到,原来在许久之前,他竟以这种方式窥探到了姜青的死亡。


    连舒死死抿着唇。


    最初,他误认自己夺舍了姜青的肉身,一直以来也顶着他的身份生活,故而在听见姜青的陨落细节时,格外震动。


    ……哎。


    连舒心下不断叹气:“姜青是真将她当作自己人的,只是……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环是姜青主动认下救命之恩,这……荀妙云怎么确定他能按照计划进行?”


    “远比我们想的简单,她只需要牵扯到罗遇。”殷玉缓缓道。


    譬如一睁眼先主动将救命之情安在姜青头顶,在他迟疑间又不经意开口:“难不成是别人?昏迷前我仿佛听见了罗师弟的声音。”


    争强好胜的姜青几乎顺着荀妙云的计划走,一切都格外顺畅。


    姜青的事让连舒缄默的时间过久,甚至有些失神,殷玉转而接着说起荀妙云的处置,这令他不得不打起精神。


    “丹不为所保留的残魂已确认无误,是在药骨上不假,要将其魂飞魄散方法有二,要么连同药骨一起摧毁,要么费些功夫将魂魄引出再另行处置。无厌本想选择前者,只是荀妙云开口,说她愿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只是此前信中已言明她最后的恳求,还望巽衍宗能满足一二。”


    殷玉笼统道:“她不想丹不为死得太干脆,更不愿对方处于浑浑噩噩状态下就这么利落消散,她想让丹不为成为她、成为罗遇、成为丹心、丹纹……成为无数个被他利用、操纵的人,最后,让他成为那个自以为无所不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丹不为,她要的,是他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一切付诸东流,而后在沸腾的不甘、后悔与怨愤中烟消云散。”


    连舒都听得入神,俄顷,他无比肯定道:“宗主愿意一试。”


    “对。”殷玉微微点头,“只是要做到荀妙云口中那般,还需要你的出力。”


    连舒愣怔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幻术?”


    第150章


    连舒以为殷玉是需要越不舒, 有些迟疑开口:“上次一战,不舒提早进入蜕皮期,它不知能不能赶得上。”


    与枭屠一战, 不仅连舒修为提高, 越不舒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体内的小小元婴上缠着半虚半实的蛇纹, 而元婴的双眸也不似寻常该有的黑白分明, 眼眶内嵌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似地, 有种诡异的美感。


    殷玉闻言,却不见一点担忧:“对上宰耀我不得不揠苗助长, 压榨出不舒的潜力, 可现在仅仅是一抹丹不为的残魂, 倒不用因此而妨碍不舒的突破。只需你稍稍调动不舒的能力, 便安然无虞。”


    “连舒, 不舒虽是你的灵兽, 可无论何时,都不能太过依赖它而忽视自己的成长。我需要的是你,你手握已经长成的异兽, 前途无量,可幻术之道是你的长处, 亦是你的短处。”


    殷玉抬手轻轻从虚空一抓, 掌中凭空出现两枚古朴的玉简, 他望着连舒, 似考虑再三才缓缓开口:“这是我所撰写的参悟幻术之心得,这段时日, 我会尽心指点你,若有不懂,可随意来问。”


    他第一次向连舒吐露自己的私心:“我去后, 巽衍宗自有无厌坐镇,我并不担心巽衍宗会因此一蹶不振,只是世间一切皆难以预料,倘若万一……万一再有诸如妖族屠宗之事,还望介时你能相助。”


    连舒被殷玉那托孤寄命的口吻惹得喉头发紧、郁抑不申:“……真人言重了,本该如此。”


    他没有推辞,料想殷玉也不愿他推辞。


    所以连舒走前与越明商解释他去去就回一事,到底是他没能做到,直到夜深了他才揣着两枚玉简回到丹堂。


    自那日起,连舒便绝了固守等待的闲散日子,开始在殷玉的指点下不分昼夜地修炼幻术。


    连舒分得清轻重,虽说不再成日寸步不挪地守在药池边,可每每得了空闲还是会披星戴月地赶回去,自言自语地说起外边发生的事。


    早前越明商身份大白时,丹堂前乌泱泱一群人徘徊在外此,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视线落在大开的门扉上,目露迷惘与怀疑。


    但好在弟子们循规蹈矩惯了,即便现在已经知道真相,倒不至于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惊扰他人。


    人群逐日散去,可留下的人还是肉眼可见地让往日略显幽静的丹堂染上了些活气。


    数人接连几日逗留于此,自是免不了同罗遇打了照面。


    罗遇犯事之后,交往之人大多是宗主长老及其心腹,再则便是丹宗的人,和下面的普通弟子少有来往。


    初时见面,未脱病容的罗遇罕见地有些情绪外泄,迎着一束束不加掩饰的目光,他难得地不自在,双手滞悬在半空,而后又仿佛逃避般微微垂下脑袋,迅速回到丹堂坐下。


    有人视他于无物,需兑换丹药时,便只冷脸踏入,口吻不善地报上丹名,两人一取一接不到半炷香便结束,期间罗遇低垂着眼,二人竟无半点眼神交流;亦有人破口痛骂,身侧随行同伴半拦半劝,也挡不住那声声饱含哽咽的痛斥。


    罗遇就静静听着,本就毫无血色的面皮更是透着股将死之人的灰白。


    痛骂之人最后是恸哭而去,半边身子哭得发软只能靠在他人身上借力。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好些人本稍平复的心绪又被人凝上了层厚厚的坚冰,又疼又冷,眼眶也止不住含着薄薄的水光。


    于是人群又散了几分,可较之前些日子,总归仍是多了不少愿意踏足此地之人。


    这日,连舒趁着喘口气的功夫回到丹堂,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同堂内有事来此的弟子们擦肩而过,欲往后院去,却蓦地被曲尺柜后的罗遇叫住:“连……等等——”


    对上这张脸,罗遇口舌总不听话在“姜”与“连”之间打着转,见连舒扭头看来,他才挥开方才的不自在,轻声道:“药骨上的魂魄今早有了点回应,最晚不出三日,他就会醒了。”


    话音刚落,连舒面上的急迫匆忙都倏然凝固,因没日没夜修炼而紧绷的神经似被人狠狠一拨:“……什么?”


    罗遇简而言之:“他快醒了。”


    *


    终于等来这一天,可连舒却不能守着越明商醒来。


    他能感受到殷玉已经竭力抑制的紧迫感,甚至不惜暂缓自己的修炼、耗费心力地为他操持解惑,连舒的幻术一日千里,可心中却无半分因实力提升而迸发的喜意,只有宛如被泥浆覆面的窒闷感。


    眼下这般情形,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固守在此的话。


    可是……


    望着那抹熠熠鎏金,连舒心有歉疚、不舍,他想,如果自己没能赶上他醒来的那一刻,越明商会是什么心情。


    他或许不会怪自己没能时刻陪伴着,可情绪上的低沉失落一定会有。


    连舒沉思细想一番,还是觉得他不该就这样离去……


    *


    罗遇双目微阖,浅浅以灵力巡绕周身后,对上有些别扭的弟子,轻声道:“无甚问题。”


    那名纠结几日才来此的弟子闻言也不别扭了,急急忙忙张口:“怎会——我近日多思多虑,且还一日多次干哕,之前只有声而无物,可从昨日起,涎沫混着灵果残渣一道哕了出来,罗、罗遇,你再好好看看!是不是我也怀上邪胎了?”


    他实在年轻,别的弟子都一身素淡的宗门服饰,可他却披红挂绿,发冠上插着几根处理过的花翎,轻飘飘地、随着他微小的动作而晃动着,更衬得白里透红的脸有着说不出的朝气蓬勃。


    此刻他一手隔着衣料摸着自个儿肚子,一手越过药柜想去捉住罗遇的手往自己身上贴,催他在探探灵脉:“罗遇,你可不能因我说你几句就诓我,你做的那些蠢事、坏事我私下骂骂怎么了?!我现在愿意来此,可是想着宗主都愿意给你一次机会,我便宽容些,也好让你赎罪了,你可不能不尽心啊!”


    罗遇疲惫地捏了捏眉宇,比这难听的话他已经听了太多,如今他既不生气,也不伤感,只竭力解释道:“你只是吃得太杂,脾胃不好。”


    他有话直说:“既已辟谷,混杂的凡尘吃食就尽量少食,你又心思敏感,见多了邪胎的厉害心下畏惧,怎么不出问题。”


    “……”花孔雀一噎,“真的?”


    “千真万确。”


    那名弟子哼出道热气,一改方才的怯惧与着急,挺直腰背道:“便是邪胎我亦不惧,解药成功在即,我怕那玩意儿作甚!”


    身后因担忧他一起来此的同伴闻声差点笑呛了:“嘁,马后炮。”


    “行了行了……回去了,虚惊一场。”另一人狠狠松了口气。


    只是三人还未折身离开,就兀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花孔雀以及他身侧的一男一女齐齐回头朝着出声的连舒望去,待看清他的模样,三人俱噤声相视一番。


    “……”花孔雀扭头四顾片刻,随即才指了指自己,不确定问:“你、你唤我么?”


    连舒端着一副诚心求人的模样,极具迷惑性。


    诸多因素下,连舒的模样早无人不知,几个内门弟子面面相觑,得了肯定心下非但没为此松快,反倒五脏六腑都提悬而起,紧张之余又摸不着头脑。


    叫他们作甚?


    先前嘲笑花孔雀之人率先回过神行礼:“前辈是有什么事我等可以帮忙的?”


    “叫我连舒就好。”连舒与几人套着近乎,虚虚行了一礼,他没将自己看作什么前辈,那太羞耻了。


    他眨了眨眼,使出穿越之初同魏清拉交情的伪装,面不含笑,又兼之心有所求而频频蹙眉的无辜,令人下意识想要替他消愁解闷。


    连舒欲说还休,惹得几人再次发问,才迟疑启唇:“……只是有一事,我真需要人帮帮忙。”


    见他们更是紧张,连舒望着再三偷摸瞧他的花孔雀,语气和煦,还带着一丝相求的恳切:“诸位无须担心,只是小事一桩……”


    *


    日升日落,西斜的余晖将阒然无声的建筑群照得可爱,廊下有人走走停停,一双皂靴虚浮不稳地跨过门槛,最后停在雾气腾腾的药池边。


    越明商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乏力气虚。


    他仿佛把上辈子短缺的七八十年都睡够了,不知今夕何夕,甫一睁眼,连傍晚已经削弱的余晖都令他心慌不适、长睫急颤。


    越明商下意识偏了偏头,迅速眨动的双目有些艰难地适应着周遭满当当的光线,只是在垂眸避光之时,无意中瞥见身侧立着一双乌青色缎面皂靴,心下猛地一跳,他浑浑噩噩的脑子骤然掠过一丝清明。


    谁?!


    这一缕清明令越明商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大脑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利斧凿烂了,皮扯着皮、筋连着筋齐齐发痛。


    这样难捱的痛楚下,越明商的思绪终于开始往前踏步。


    他昏睡前发生了什么?越明商略微失焦的双瞳急颤,气息也猛然粗重。


    ——自己最后能记住的,便是连舒朝着囚神阵内坠去。


    然后呢?他拉住他的手了吗?救出他了吗?


    越明商统统不记得了。


    “连——”越明商懵然的头颅遽然扬起,可下一秒,瞥见意料之外的面孔时,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湮灭。


    越明商双唇抿成一线,唇角下撇,似在竭力支撑自己莫要情绪外流:“……罗遇?”


    炸炉多次,如今解药的炼制已步入正轨,罗遇这几日才能宿在丹堂,为的就是今日。


    他小心翼翼引魂入傀儡,屏息静气等着人终于睁眼,观他一举一动皆如常人,这才松了口气。


    越明商视线凝固了几息,旋即反应过来后忙不迭扭头四顾,可空荡荡的地方一眼便可望尽了。


    没有……


    没有连舒。


    越明商表情空茫,甚至还来不及细想这代表什么,身体已有了自己的意识,急不可耐地直起身,想要到更远的地方去寻。


    “……您找的人应是连师弟。”罗遇见他面色大变,立刻体贴开口,“连师弟任务繁重,在殷玉真人的指点下不分日夜修炼幻术,才没能留在这里静候……您醒来。”


    那几个字罗遇再三尝试,还是堵在喉咙里,尽管得了连舒情真意切的恳求,可在对上越明商脸的瞬间,他仍旧难以启齿。


    罗遇只得咳了几声,想着外头还有其他人,少他一个不算什么,才将这段跳了过去。


    越明商嘴唇翕张,许久不说话,低哑的嗓音显得人血虚不振:“他……”


    他想问连舒还好吗?可脑子似因未见到心心念念之人而慢了半拍,这才后知后觉:连舒既然已经修炼,应是再好不过了。


    越明商抿了抿唇,分明脸上什么神情也没有,可就是透着一股难言的失落。


    他有了光彩的眼睛仿若瞬间黯淡了下去。


    越明商甚至快要没了起身的力气。


    连舒不在……可是为什么不在?若是换作是他,不会让连舒第一眼醒来看见的不是自己。


    不行不行——


    越明商咬紧后槽牙,不想将回忆里如附骨之疽的沉沉死气也带入现实中,亦不想再变回那个事事都无安全感的成年后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安抚着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连舒不可能丢下他不管,是自己醒得不是时候,才没碰上他在。慢慢的,他竟又从自己这不容置疑的猜想中品出些明晃晃的甜。


    想通了,越明商谢绝了罗遇的搀扶,晃悠悠起身,耳鸣轰响中,他瞥见了池中的药骨。


    他的十指在这一瞬失控地抽动了下:“药骨谁用——”


    越明商面上厉色一闪而过,可很快,生锈的脑子就转动起来。


    他看看不知为何欲言又止的罗遇,又低头,看着自己整洁的一身。


    越明商缓缓摊开双手,喃喃道:“是我……”


    他咬紧牙关,咽下所有不适,费力驱散干扰他的疑惑,只想着快些见到连舒。


    “他在哪?”


    罗遇逐步跟在他身后,轻声回:“后山。”


    露天药池离大堂有小段路程,且正对丹堂大门,连舒顾着越明商是极要面子的倔驴,怕事后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以赤裸裸的白骨示人,怕又要干嚎一阵,才在池缘用一张山水屏风将外界好奇窥探的视线阻隔开。


    越明商匀着气,绕过屏风,踱步进入前厅时少不得对上来来往往的弟子。


    他目不斜视,径直外去,自然而然未注意到那些呆在堂中的弟子俱是一脸纠结。


    众人你挤我、我蹭你,双双打着眉眼官司,可在见到越明商熟悉的面孔时,都哑了似地只张开嘴,却半点声音也无。


    “你说啊……”


    “你怎地不说?”


    “你先提我自然紧随其后。”


    “嘁,没胆量的怂包。”


    “你有胆子你去啊!”


    “你——”


    身后呶呶不休的争吵声纵然已经竭力压抑着,可还是传入行动不便的越明商的耳中。


    越明商微微偏头,望着适才相互扯袖推攘的花孔雀几人,不发一言,却足以让三人急张拘诸。


    被嘲笑怂包的花孔雀眼睛一闭,往前踉跄半步,鼓足勇气费力瞪圆的双目在迎上越明商视线的一瞬间,又稍稍移开几寸,发上的翎毛颤巍巍地抖了抖,暴露了主人强撑之下的慌乱。


    “你、你……”花孔雀才启唇,眼眶便因紧张而逐渐泛起浅浅的泪光,可记着连舒走前的相求,又深呼吸口气,声音蓦地扬起,瞬间穿透了整间屋子,“你醒了啊,越、越……越明商!”


    “……”有人完全呆住了。


    越明商犹在梦中,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有了第一人,不管是屋内的,还是杵在外面听见动静的,都整整齐齐地吸了口气,继而都磕磕绊绊开口——


    “现在感觉怎么样啊越明商?”


    “醒了就好越明商。”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越明商?”


    “才醒还是不要随意走动。”说得多了,花孔雀声音渐渐不发抖了,说完忘记叫他名字,又急急补上,“越明商……”


    ……


    越明商……越明商……


    被呼唤之人呆呆地立在原地,面上一片空白,此起彼伏的“越明商”像是有什么巧力,轻而易举地扯掉他古井无波的面皮,堂而皇之地让躲藏在玄明身份之下的自己暴露人前,让他茫然、使他胆怯、催得他鼻头发酸。


    干涩的眼睛似不会眨动,越明商一双眼睛睁得泛红,却不敢阖上。


    【那你呢?除我之外也无人叫你越明商,你难过,是吗?】


    他再不会忘记同连舒有关的任何事,亦不会忘记连舒心疼他的每个瞬间。


    曾经的自己在听见连舒饱含担心关切的问询时,他因为对方的心疼委屈过、暗喜过,可这一刻,越明商只想飞奔着快点告诉他——


    我不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