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离那夜仙俘之乱已经两日过去, 送往巽衍宗的密笺自然作废,天狐醉酒不出,唯余兢兢业业听从吩咐调查凤凰一族消息真假的枭屠忙得脚不沾地。
左护法对着一旁的心腹嗤笑:“什么凤凰一族, 上古妖兽早死绝了他能查到什么?那是人是妖还不清楚的奸贼指不定就是仙门正道, 为的就是救那些仙奴, 否则如何解释他现身却什么也不干, 只同尊上比划两招就溜!”
“主聪慧。”心腹谄媚。
“可恨那些仙奴逃得快未抓着什么东西, 仅剩的一个也被那女人给要走了,不然老子逮捕几个仙奴可不得再去尊上跟前露露脸!”
左护法越说越气, 气那些被他们折磨得缺胳膊少腿的正道弟子死的死、残的残, 这般还不认命, 老天无眼, 也真被他们逃走;亦恨丹不为那徒弟, 若非她带去几瓶杂丹, 那些杂碎如何能有余力从仙鬼崖出去!
枭屠主要追缉仙奴,顺带调查那夜神出鬼没的“凤凰传奇”,而左护法追查仙奴出逃的始末, 自然查到白日荀妙云曽带着杂丹探望过昔日同门。
得知消息后左护法当即冷笑,顷刻带着几个妖兵气势汹汹赶去。
彼时小院中, 被尘封已久的炼丹房已门户大开, 瘸着腿的牧景山咬牙忍受着躯体上的痛楚与精神上的屈辱洒扫屋内, 一个熊面人身的小妖目不转睛地监工, 稍有停顿,熊妖便大声呼喊:“丹师!这仙奴又在偷懒!”
院中有条绿藤沿着支起的木架攀折出的棚架, 碎碎的紫黄嫩花点缀其中,那是荀妙云随手搭建起的,小花是随处可见的紫烟容, 初阶炼丹师常取紫烟容炼制洗髓伐骨的无垢丹。
洗髓伐骨,脱胎换骨,人亦不再是碌碌无为,只晓得为柴米油盐奔波的凡人了。
听着熊妖的呼声,假寐的荀妙云睁开眼,侧脸往一旁的炼丹房瞥去。
牧景山便是不扭头也晓得荀妙云在看他,心中又气又恨,又急又恼,百种滋味搅弄,酸苦咸涩,都被他一一品尝下咽。
他不想从荀妙云矛盾的行为中纠结此人还有多少善心悔意,只是上头的热血逐渐回温后,视死如归的厉色却被一丝缥缈的希望替代。
如果能生,谁又想死,且还是葬身妖族地界。
牧景山绷着脸,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活命要紧,他还想着宗内的师弟师妹、长老宗主,只要还有生路在,他何必求死。
长吁口气的牧景山双手握紧扫帚狠狠扫了扫,尘土漫天,呛得熊妖闷闷地咳了两声:“你故意——”
也是在此时,左护法领人硬闯而入。
荀妙云身着藏蓝色布衣,双袖挽至手肘,露出两条白皙光洁且略显纤细的小臂来,放在几百年前,她绝不会将两条胳膊裸露示人,但如今,这点小事在场的人与妖都毫不放在心上。
“前几日你可有带着丹药前去地牢探望那些逃走的仙奴?!”左护法开门见山,口吻中带着掩饰不了的不屑和威逼,外泄的灵压让躺坐在藤椅上的荀妙云微微白了脸。
“是。”荀妙云却无任何闪避畏怯的神情,只稍稍挺了挺背,可却未起身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原来仙奴出逃的帮凶就是你!”左护法一招手,身后的妖兵就欲上前。
“且慢!”荀妙云因他粗蛮无礼的做法蹙眉。
她缓缓从藤椅上起身:“妖族过河拆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吧……不对,在下观尊上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不久前还允我带走一位仙奴,怎么就过了两日,左护法就上门拿人?这究竟是尊上的意思,还是你左护法的意思?”
见她用宰耀压人,左护法来气:“你助仙奴出逃还敢提尊上!”
“我只说带去杂丹,可从未揽过协助他们出逃的罪名。”荀妙云有理有据地,“在下心系师父,又听闻妖族玩闹过火以致多名正道弟子惨死,恐妖族与巽衍宗换俘时人质太少,惹得巽衍宗反悔,这才想着用杂丹给那些人吊着口气。”
“左护法也查明我带去的,确确实实都是些低劣的杂丹,便不要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身上吧。”
“你——”左护法气噎,“你敢说你心不在正道那!”
荀妙云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左护法是不知我都做了些什么才说这种胡话?若我心向正道,就不会在师父的掩护下完成囚神阵上的母阵了……”
一听这话,左护法才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脑门。
是啊,这人是丹不为的徒弟,若心向仙门,不就意味着丹不为心向仙门?便是这人心中真打了些丹不为都不知晓的主意,可她这些年绘制母阵的功劳却作假不了半点。
当年,温秋被擒,伶妖改头换面,丹不为让最有迷惑性的荀妙云随伶妖回巽衍宗。
一来他们知晓因四宗被屠,伶妖的存在还不知能瞒多久,让荀妙云跟着也是将注意力牵引至她身上;二来,便是令她不折手段也要留在巽衍宗内,好绘制母阵。
伶妖入宗目的说来简单,并非为了灭宗。
丹不为深知有玄明在,伶妖作乱也能被压制,即便率领妖族打到巽衍宗山脚,可殷玉亲自绘制传承下来的护宗大阵,和其余四门的不是一个分量,他们胜算不大。
是以伶妖的目的唯有一个,就是靠近当时对自己身份不明的玄明,身负枭屠以及其所集宰耀的一缕痴魂唤醒他昔年记忆,才好同妖族里应外合,打得巽衍宗措手不及。
丹不为与妖族在外,唯有荀妙云和伶妖相互扶持,一切事宜都交由他们自行商议处置。
为了活命,伶妖并未简单直接到玄明跟前自爆身份,加之玄明素爱清净,闭关修炼多日他也寻不上好时机,更别提伶妖的存在暴露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伶妖便心生一计,这才有了之后的十六名弟子心魔横生。
之后“温秋”重伤,让人前去雪乌峰寻玄明仙尊出手。
玄明出现,此后一切和连舒、越明商所忆所见皆无不同。
妖族与丹不为狼狈为奸,伶妖入山是短计——策反玄明。而荀妙云则为长远,绘制母阵救出宰耀。
两人各尽其责,纵然玄明之后的选择出乎枭屠意料,可伶妖不负所托,甚至在晦无厌怀疑到“温秋”身上之时,还能金蝉脱壳,操控真正的温秋替他赴死。
死无对证,伶妖则吞噬了明演山妖兽的精血化作寻常妖兽,苟延残喘,在后来的荀妙云遮掩下续活了数百年。
相较于伶妖引起的惶恐愤怒,荀妙云便是细水长流。
当年她洗髓伐骨完成一半,真真正正地是个凡人,故而巽衍宗调查再三也查不出什么,她一无灵力、二无妖丹,且将一个被伶妖欺瞒,温秋身死便无所依托的痴情人演得入木三分。
——说来,也并非全是演的。
荀妙云看着左护法离开的背影,回头便对上牧景山压抑愤恨的眼神,心里毫无波动,早不见当年面对迁怒她的晦无厌时心底的惶惶不安。
牧景山全部听见了:“你……绘制母阵……”
明演山兽乱不是罕见之事,春日妖兽寻偶交尾,短短几月中便有一两次的兽乱,可因天时地利,加之兽乱并不频发故而无人怀疑。不过数月前的几次却太过反常,可即便是仙尊出马,沿着囚神阵几个来回,却寻觅不见阵法丝毫松动。
是啊……牧景山茅塞顿开,如今想来,阵法哪有松动,不过是添了几笔,在其中悄无声息地多了道害人的母阵罢了。
“巽衍宗待你不薄……”
荀妙云重新躺在藤椅之上,不置可否。
牧景山疲惫地半掩眼帘:“如若你是被丹不为要挟——”
“怎么,倘若我是被要挟,正道如今还会放过我?”荀妙云声音冷清,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强硬,“连自欺都做不到,又如何欺他人?”
他闭口不语,冷静了片刻,重新抬眼朝着藤椅上的女子望去,一把将手中的扫帚丢给熊妖,阔步上前:“丹不为恶迹昭著!负德孤恩!对着昔日的同门都能狠下杀手,你为他肝脑涂地,实在糊涂!”
荀妙云又笑:“我为他肝脑涂地?”
“不是么?”
荀妙云单手搭在膝上,轻阖眼皮,藤椅微微晃动,姿态悠闲惬意,丝毫未将盛怒的牧景山放在眼底。
被抓后,牧景山被枭屠狠揍一顿,又将其灵脉封存,如今别说对荀妙云出手,就是一旁的熊妖他也万不是对手。
一条细小的蛇纹从牧景山脊背上缓缓上游。
被“揠苗助长”透支了浑身灵力的越不舒昏睡了两日,这才稍稍有了力气,可才虚脱得勉力睁眼,就对上主人可惜的面色。
越不舒委屈地盘在殷玉小臂之上,红信子嘶嘶作响,无言中尽显可怜。
两日过去,可殷玉犹时常恍惚,目光也克制不住地往藐天阁而去。
也不知醉仙酿真这般烈,天狐沉沉醉到如今还未有动静,连舒已经不止一次叹息,看着殷玉身上养神的幻海梵蛇:“不舒再大些就好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眼睁睁错过……”
闻言的越不舒假装昏睡,只是勒着殷玉小臂的力道暗暗收紧。
殷玉对着灵慧生物心肠本就先软了一半,听此不认同地蹙眉:“异兽难得,不舒更是千伶百俐,它是你结契的灵兽,与你生死与共,将其视作亲人也不为过,怎能不顾它的心力再三勉强于它。”
越不舒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摆了摆,分叉的信子微微露出小截,显然这话说到了它的七寸上。
连舒也知道方才失言,抬手摸了摸小幻海梵蛇的蛇躯:“抱歉,我并非……只是难免可惜,不禁感叹一句罢了。”
人心贪婪,前几日他还心满意足于细细的一缕魂魄,可如今却有些欲壑难填,越明商还困在那副身躯内,一日不将他整个救出,连舒便日夜忧心。
连舒缓了缓紧绷的前额,轻声同不想搭理他的越不舒致歉:“是我的错,不舒蛇肚里能撑船,别同你不省心的主人置气。”
蛇信嘶嘶吐出,小蛇终于舍得从殷玉手臂上下来。
连舒伸手将它接过,见它疲惫地连回左眼的力气也没有,很是心疼地喂了几块上品灵石。
越不舒稍有力气,征得它同意后,连舒便操心起倒霉的牧景山,岂料才链接上就听见了牧景山的质问。
“……为虎作伥,丹不为能给你的,难不成巽衍宗给不出?!”
“自然!”荀妙云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回去,“我要踏上大道,不仅仅只是个金丹!元婴、化神,甚至渡劫飞升,巽衍宗能给吗?”
“我入巽衍宗三百年,却还是金丹境界,同我差不多入门的弟子也快问鼎元婴,便是入门不过半载的罗遇、姜青也先后快赶上我。罗遇暂且不提,姜青资质平平,又凭什么!”
牧景山从她脸上瞧不出分毫的悔意,心中钝痛失望,疲惫更是汹涌而来,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觉得不过是白费口舌。
他正欲折身离开,可一声熟悉的清越之音却生生让他顿住脚步。
【先别走——】
牧景山瞳孔微颤,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颅顶,若非优于常人的克制力,他早当场厉声高喝“是谁”了。
这道声音散去,而牧景山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他心中暗惊:【连舒?!】
第132章
【是我。】
牧景山脑袋生锈般一时之间呆若木鸡。
当日殷玉出阵是以连舒的肉身——不不不, 牧景山恍惚纠正,是以伶妖的躯壳现身,那如今传音与他的究竟是连舒还是……
牧景山错愕难当, 努力找回声音, 试探着:【殷玉真人?】
【是我。】
牧景山立刻肃然起敬, 当即顺从地稳住身形不动:【弟子金阳峰牧景山, 参见真人!】
【好了好了……】连舒打断道, 【客套话就此打住,牧师兄先别走, 荀妙云既然是丹不为的徒弟, 必定知道许多事情, 宗内正想尽办法让丹不为残魂开口, 不若你这边也小心从她口中打探几句, 兴许能有所获。】
知晓殷玉也在仙鬼崖, 牧景山登时心安,冰凉的血液也逐渐回温,仿佛有了莫大的依靠。
他暗暗长吸一口气, 努力调整神态表情,还是失望至极地看着情绪较为激动的荀妙云, 嘴唇微启正欲说话, 谁料连舒忽地想起什么立刻低呼:【等等——】
“……”牧景山好险稳住了神情, 他半低着头, 以手遮住双目,仿佛对眼前之人痛惜到失语。
连舒是想起了牧景山此人问话太无技巧, 且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当初自己被误认作伶妖关押在混沌空间内便是牧景山看守,那时自己毫无灵力都能逆转他的戒心, 足见这位金阳峰大师兄正直单纯得过了头。
【牧师兄,麻烦顺着我的话问她。】
【……好。】牧景山虽有不解,但还是信他,【你说。】
连舒偷听的话不多,但好在一观荀妙云前后情绪转变在修为一事上。于真正的姜青而言,她是整个巽衍宗少见的“自己人”,而对荀妙云,却是刺眼的占据高位的平庸之辈。
不能让荀妙云冷静下来,人只有在情绪激动时才会口不择言,几乎转瞬间,连舒便打好了腹稿。
【问她,丹不为都仅有化神修为,曾放言的天丹亦不过是空谈,她如何确定丹不为能带她踏足更高的境界?】
牧景山不善做戏,便背对荀妙云口吻饱含怨愤失望问出。
荀妙云却意味深长一笑,似乎带着怜悯:“丹不为能做到何种地步,巽衍宗不是才切身体验过吗?”
“你——”
牧景山双目霎时通红,猛然转身,抬手欲掐诀施法,可灵脉中却空荡得虚弱,他只能咬牙切齿:“叛徒!”
【师兄,冷静!】连舒看着一句话就能被拨动心神的牧景山,劝抚着,【她对外恭敬唤丹不为一声师父,可私下却直呼大名,这两人并不像寻常师徒。】
牧景山强忍愤怒,气息微微急促,冷笑:“左一句丹不为,右一句丹不为,可见你对他也不算恭敬。”
他微微挺了挺身,不被愤怒驱使,一针见血道:“至于修为,你困于金丹百年是你天资有限,丹药能辅助一时,却无法助你一世。你跟随丹不为,恐怕便揣怀着服下他的丹药逆天改命,可药物岂能长久,即便你突破到了元婴,天雷却一视同仁,境界不稳、修为不足,你又如何能硬抗过去?”
【瞧瞧你的好师父——】
牧景山越说越顺:“瞧瞧你的好师父如今又在何处?巽衍宗的阶下囚罢了!”
丹不为的为人连舒一知半解,纵然他摸不清丹不为在平静中癫狂是什么模样,可有一点他却十分在意——
他与殷玉从巽衍宗离去前,对丹不为残魂的处置便已经开始,罗遇同他谁胜谁负连舒不知,可按常理而言,丹不为为何愿意为妖族舍生忘死到了明知修为不敌玄明的情况下,却还是甘愿出面拖住玄明,只为在混乱中遮掩绘制母阵的荀妙云?
被覆盖的上周目,最后存活的魏逊几人倒是听过丹不为同妖族的交易涉及到殷玉的残魂,可还是有哪里不对——
连舒设想自己是处心积虑数百年的丹不为,救天狐出阵近在眼前,他不是玄明的对手,便不得不深想自己若败在他手里的下场,轻则魂体受苦受难,重则正道同他鱼死网破。
丹不为是愿意以自己生死去赌正道下手轻重的人吗?
连舒抚心自问,自己都不会将希望押在对手身上,更遑论城府深密的丹不为。
简而言之,丹不为利用妖族攻陷巽衍宗、破阵救狐都是利己,为的便是殷玉魂魄,可现实却完完全全相悖,打眼看去,妖族得偿所愿,可丹不为却身陷囹圄……
连舒凝神思忖,越想越疑云丛生。
疯狂的天之骄子,能说出“区区天道”的丹不为,怎会为救天狐舍生忘死?
“你我分明都是逆天而行的人,为何转头又劝我听天由命?”荀妙云面上隐有怒色,“天资?就因这二字便要我认命?服丹不是正道?倘若丹不为能脱困,觅得殷玉的残魂炼化为丹、以身证道,介时整个天下谁能说它不是正道!”
牧景山一怔,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可他出不来了。”
换俘之事虽未得到巽衍宗确切的回复,但弟子出逃,这桩交易早已作废,而其中,荀妙云的作用不可忽视。
牧景山面色忽然变得纠结奇怪:“既然要换回丹不为,你为何还要送来那些杂丹?”
“送与不送都不会影响什么,你我明知巽衍宗不会同意交换。”
荀妙云似不欲再说,要往屋内而去,连舒立刻催促道:【丹不为可还有后手?】
牧景山因这句脊背骤然发寒:“丹不为的后手是什么?!”
荀妙云的脚步猝然停顿,似乎也颇为意外:“什么?”
牧景山细细端详她的神态表情,恍惚:“……你不知道?”
荀妙云抿唇,眉眼微微压低,也怀疑地看向神思不属的牧景山,良久:“为何忽然这样问?”
“你既然将所有全押在丹不为身上,他如今生死不明你却一点也不烦心焦急,难道不是知道他或许还有后手隐而未发?”
荀妙云眼帘微垂:“我不过是信他罢了,数百年都熬过去了,如今天狐出阵,他若死在这时……”
她笑意不达眼底,和当年丹不为俯视她时口吻中的不以为然如出一辙:“真死得这么容易,那不过就是一个废物,废物么,死便死了,也无须可惜。”
*
这场试探不欢而散。
入夜,小院中死寂一片,白日荀妙云进屋后便再未出来。
牧景山整个下午都因连舒坦白的怀疑而忧心忡忡,连舒几次与他商讨何时逃出妖窟,对方也只是神不守舍的沉默。
【牧景山!】
他被连舒这声呼唤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荀妙云门前。
淡淡的橘红火光透出,照在他神思不属的泛白的脸上。
【你在想什么?】
牧景山也诧异自己怎么到了此处,拧眉后退两步站在石阶上:【若你的怀疑为真……】
连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不赞同地:【你想留下来?】
牧景山也在迟疑。
丹不为留给他、亦或者整个巽衍宗的阴影都太浓厚了,上一次有魏逊在才能力挽狂澜,即便如此,巽衍宗也算不上赢,只是未输罢了。可倘若丹不为真留了一手,光是想想,他就通身发寒打颤。
【万一荀妙云知晓什么,我想试试……】
牧景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昔日的同门、记忆中安静温柔的妙娘做下的一切都远超他的预料。
她太冷静了,对待她数百年如一日的同门师长,她下手太过干脆利落,甚至如今他也看不出荀妙云脸上有什么悔意,牧景山不觉得自己能让她悔过,可亦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就走。
这边连舒还想劝说,却被殷玉轻轻按住肩头,两人对视片刻,连舒默契地不再多言。
殷玉通过越不舒传音道:【你可再留几日,不过待我们这边事了,你也不能再留。】
对上殷玉,牧景山口吻多了丝尊崇:【是!】
缠在小臂上的越不舒已经虚弱地垂着尾巴,连舒只能暂且断开链接。
未再得到回应,牧景山强打精神抿了抿唇,正要转身轻手轻脚回去,岂料一股被空气稀释的血气从屋内缓缓飘出。
灵力无法调动,可牧景山的五感还是一如往昔的敏锐。
熟悉的血腥味入鼻的那一刻,牧景山身体快脑子一步,大步往前重重推开房门,嘎吱声还未停歇,牧景山匆忙的脚步便停顿了下来。
香几一侧的木椅上,坐着面不改色的荀妙云,她单手搁在香几上,一柄沾血的匕首静静躺在一旁,而她另一只手却捏着自己刚刚被切下的一截小拇指。
下刀时喷溅的血液脏了她的袖口。
荀妙云将那截温热的断指放在眼下再三打量,不久后微微叹出口气,才将视线落在浑身僵硬的牧景山身上:“何事?”
牧景山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这一幕太过离奇:“你、你在做什么?”
*
疲惫的幻海梵蛇被手动送入左眼内,殷玉用磅礴的灵气滋养这条无精打采的小蛇,只是却无法滋养同样有些萎靡不振的自己。
两人再次同用一具身体,连舒坐在桌前,上面放着一小壶的醉仙酿,琢磨着那夜天狐喝下的酒能再让他昏睡多久,最好再醉个十天半月。
“殷玉,若是你饮下这整壶酒,能醉几日?”
殷玉反应比从前慢了半息,才轻笑回:“有心想醉,滴酒便能酩酊烂醉,否则,再多的醉仙酿也无济于事。”
连舒挑眉:“所以那狐狸是有心想醉。”
“……”殷玉静默片刻,“我不知他心中所想。”
“这你还不知道?”连舒听着这话颇感意外,虚虚指着藐天阁的方向,“虽然我并不承认天狐和越明商是什么同一人,可他二人还是有些微相似之处。”
连舒支颐道:“越明商藏不住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他眉飞色舞,便是开心,他垂头丧气,那就是真遇上了困恼不虞的事。口中说是,便没有不是的道理,纵然时移世易,他的性格和我记忆中有细微不同,可大体都是一样的。”
“只要不涉及我,他便心口如一、心面如一,快活就不会装得忧郁,苦恼也不会佯装雀跃欢喜,要懂他想什么,只需要将目光移在他脸上就可,不费什么心力去猜去想……”
连舒轻笑一声,又下意识摸了摸放着药骨的乾坤袋,话锋一转,谈及天狐,口吻就冷淡许多:“那头狐狸也差不多,当然,这是排除善恶底色来讲。”
从前殷玉听得多了他人对天狐的看法,可无一不是厌恶、畏惧,不会有谁和连舒一般,抛开善恶不谈,他们仅谈善恶。
“真人您可一定得诛杀这只恶狐,我宗弟子不过途径宰耀的居所便伤的伤、死的死,如今那些死去弟子的尸骨还堆在狐狸的家门口啊!”
“恶狐放言,我等若想替他们收尸便唤上殷玉老——殷玉真人,真人!您此次可千万再不能手下留情了!”
……
恶狐,便是正道对宰耀的评价,只是这些高喊恶狐的人,前前后后死得差不多了。
殷玉心神微动,好奇地发问:“差不多?”
连舒颔首:“天狐情绪也是摆在脸上,不知是他的天性如此,还是后天所成,那只狐狸厌恶便是真的厌恶,烧杀抢掠也都只顺从本心,绝不勉强自己厌恶还得装作喜欢。”
他回忆短暂和宰耀的几次接触。
巽衍宗时,天狐对一切都不屑,什么心思一眼便能望尽,他的厌恶、轻蔑、杀意甚至都无需对视便能直接感受到。
抛开善恶,天狐与越明商其实都是轻易就能被摸清心思的人。
“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脸上的神情,抑或肢体语言,都能看出一二来。”
殷玉怔然良久,连舒不知晓体内的殷玉是何模样,只继续着:“既然这酒对你无用,那对他也该无用才对……怪了,这狐狸要什么有什么,还需以酒浇愁?”
“也不尽然。”殷玉轻笑,发出的笑音却显得略微沉重,“他还想杀我,却未能得偿所愿。”
连舒粗浅的一通分析让殷心底泛起细微的涟漪。
幻境中天狐重现的亲昵与他二人势同水火的现实产生了强烈的割据感,他想,从前的宰耀亲近信任他是真的,可如今,想杀他也是真的。
就如连舒所言,现在的天狐已经无需作任何伪装,无须掩饰真身,亦无须掩饰情绪。
“想来便是一时半会儿杀不了我,报不了仇,故而才郁结于心、闷闷不乐。”
连舒狐疑地皱眉,宰耀闷闷不乐与否暂且存疑,不知为何,他反倒先从殷玉的这句感慨听出了一丝忧悒:“你……”
他正欲启唇细细问询,可就在此时屋外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
骇人的雷动环住整片仙鬼崖,沉寂几日的藐天阁终于有了动静。
傍晚大雨倾盆,妖窟四周泥浆遍地,黑瓦屋檐,雨水似不断的珠线顺着瓦片敲在地面上。
天狐骤然醒来,却未怀疑前几日的梦境,也一改往日的暴脾气要寻谁的麻烦,反而异常安静,只独身一人坐在殿宇屋脊上,看着破口的天穹,雨水倾势浇打在那张仿佛睡懵了的脸上。
身为宰耀身侧唯一的近侍,天狐一醒就有小妖前来通禀连舒。
当他撑着油纸伞匆匆赶去时,宰耀早被浇成了落汤狐狸一只。
他坐在屋脊之上,往日桀骜的神情也被雨洗涮过一般,手肘抵在膝上,雨痕在他脸庞纵横交错,可宰耀却没有丝毫怒色或者不满,反倒眉目舒展,缓不过劲的懵然里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雀跃。
殷玉脚步一顿,耳畔适时响起适才连舒的分析:【我未见过他欢喜时的模样,可想来,也应该和那些强烈直白的负面情绪一般直接……】
他是见过宰耀欢喜时的神情的,只是全都是狐狸的形态,宰耀化身为人后,他得见的,便只有或怒目狰狞、或暴戾不逊的模样。
像眼前,没有他人干预、发自内心轻松惬意的宰耀,他见所未见。
噼里啪啦的雨声敲在伞面上,连舒看见的是呆呆的越明商又在趁着大雨天淋了一身,只是这次他无法欢欢喜喜地朝他冲过来,将发梢上滴的雨水甩在他身上,再心知肚明问一句心疼不心疼的黏糊话。
而殷玉却在相同的表情中,不经意地辨别出狐狸的傲气和一抹别别扭扭的欢喜。
几日前,他还为连舒能清晰辨认出宰耀与越明商一事而感到神奇,可如今,他隐隐也能在这副面貌中窥见一点天狐的情绪。
殷玉的理智好似也被雨浇了一遍,幻境中对他的迁就和温和被带回到了现实中,殷玉站在屋脊之上,朝淋雨的宰耀而去。
一柄油纸伞替显得可怜的落汤狐狸挡住了瓢泼大雨,一时之间,不仅是宰耀诧异,连舒也倍感意外。
宰耀拧眉,瞪着眼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牛妖,觉得这小妖恃宠生娇,敢来轻易插手他的事:“滚开!”
殷玉手中的伞凭空被一股巨力掀远,连飞带滚地坠了下去。
眼见面前死板无趣的牛妖神色不好,宰耀刻意错开视线,继续赏雨,可心境却再不如前一刻的欢喜,反而满腔烦闷。
烦人!蠢牛!
宰耀猛地扯住身侧枯站着的牛妖,将他拉坐在一旁,强硬地:“赏雨!”
他斜眼看着牛妖傻傻地又听话地仰首,雨水打在他颤巍巍的眼皮上,顿觉好笑,松开又热又湿的手重新撑着下巴。
赏雨?
殷玉琢磨着这两字,讶然:“你喜欢赏雨?”
话一急,连虚情假意的称呼也一并省去,只是粗心大意的宰耀并未注意。
“本尊只是喜欢下雨天罢了。”
闻言,殷玉却紧锁双眉。
幻境中每到雷雨天气,狐狸也不像是喜欢下雨天的模样。它会趴在榻上嗷呜不迭,双爪也难耐地刨着被褥,利爪勾出金丝银线,直到被吵闹得不得不睁眼的自己温声安抚许久才会止声。
殷玉难得迷糊:“喜欢?”
幻境中狐狸对着窗外破口大骂的嚣张神态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殷玉抿唇,还是止不住被撩拨起的好奇心:“为什么?”
宰耀却避而不答,反而被问得气急败坏:“放肆!”
可这两字却独独镇不住这胆子肥硕的牛妖,那双冷凌凌的眼睛透着直白的好奇,宰耀心肝肺腑都像是被雨密密敲打着,又酥又软,吹来的风都带着花粉香。
就和当年他气息奄奄跨越百里去见老贼最后一面时的一样。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听见雨声他就心情舒畅,雷声滚滚他就意念通达,潮湿的雨天比晴日风景更佳,倘若真要问他缘由……
宰耀搜肠刮肚地寻觅心底涌现的开心源于何处。
湿润的风中隐有花香……
【紫光狐?】
雨声动听……
【精元是谁的?】
风景秀丽。
【别怕】
那么多理由啊……
【我救你】
宰耀霍然起身,怒瞪了眼等他回答的殷玉,恼羞成怒:“少管!反正老子就是喜欢!”
第133章
淋了一遭雨, 彻底将宰耀几日前的郁闷冲散了。
倍感舒心的天狐嫌弃又含有隐笑的给了身侧的牛妖一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步入藐天阁,殿内却早有人等候。
听闻宰耀酒醒, 之前身负重任的枭屠和左护法不敢耽搁分毫, 前来禀报进展。
只见这几日甚嚣尘上的传闻中的牛妖不远不近地缀在宰耀身后, 两人身上都已干燥清爽, 两人只粗略扫了牟四一眼, 移到前面宰耀时,不约而同收起了眼底的轻视。
殷玉神思不属, 一路无话, 而目中无尘的天狐却时不时地扭头去看身后, 像怕人离他过远。
这副亲昵之态落在静候的二人眼底, 都纷纷心里暗惊, 特别是心思缜密的枭屠, 眼尾顿感不妙地抽了抽。
两人先是言简意赅这两日的所得,左护法还好,能有个荀妙云当靶子将自己摘到出, 只是苦了枭屠。
有越不舒的分身护送他们,再以幻术遮掩踪迹, 尽管途中免不了又死了小搓人, 可大部分还是成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枭屠硬着头皮将仙奴之事告知完, 又薄唇一抿, 声音都低了一度:“……至于凤凰,属下亦未寻到有效的线索, 愧对尊上吩咐。”
区区仙奴宰耀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凭空出现坏他好事的凤凰,他对此耿耿于怀, 盖因他曾鬼迷心窍地将他视作了殷玉一瞬。
“鬼鬼祟祟……罢了,不过一个顶着凤凰名头的藏头露尾之辈,也不用太在意,只看今后他还现不现身。”天狐衣袍微掀坐在上位,轻蔑的视线绕了圈,冷不丁问,“那这几日……巽衍宗可有动静?”
左护法声音微扬:“尊上,一切还如往常,这两日巽衍宗倒是与别宗有书信来往,只是属下未能截获。再有那殷玉,仍同之前半面未露,想必还是在闭关疗伤。”
左护法高高兴兴地半公事公办,半迎合谄媚道,熟料座上的宰耀听了却并未露出预料中的满意骄狂,反倒浓眉紧蹙:“伤?什么伤能养这么久?”
他细细想着当初在阵内自己未从殷玉手中讨得多少好,怎么一出阵,这老贼却显出这般疲惫柔弱之态?
闭关疗伤……想来外界对其猜测也无外乎是这四字,可天狐左思右想,那几日他们交手厮斗出的皮外伤,又怎会严重到一面不露?
难不成囚神阵对他的损耗远比自己想得严重?
不对不对,宰耀当下辩驳回去,倘若他真的成了虚有其表的花架子,自己同他斗了这么多年,一交手不会不清楚。
梦中旧事对他还是产生了些微的影响,宰耀揉了揉酸胀的前额,暗暗唾弃自己怎么又想起那老贼。
他烦躁地压低眉头:“继续盯着。”
又话锋一转,倏地砸出个惊天动静:“明日起,本尊欲闭关一段时日,炼化当年剥离出的残魂,这段时间,仙鬼崖便交由枭屠管束,一切大小事务由他定夺。”
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打得连舒措手不及,他猛地出现,已然顾不上好奇前刻钟殷玉和天狐那熟稔的作态。
殷玉也意外地偏头看向坐没坐姿的宰耀,心中不忘安抚躁动难安的连舒:【稍安勿躁,大不了我现身,让他难将心神放在炼化一事上。】
与此同时,宰耀也高声道:“你……”
左护法见缝插针利落接话:“小的獒心!”
“你继续盯着巽衍宗,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若是殷玉老贼出面……他未打到仙鬼崖便罢,你们还是听从枭屠的吩咐,可若他现身此地,你便立刻传音于本尊。”
“是!”
半跪在地的二人都眼红心热,纵然其他方面枭屠与左护法有所争斗,可宰耀闭关修炼一事,却完全符合二人利益,是以都亢奋叩首,恨不能为其肝脑涂地,排除所有隐患,好让自家尊上安安心心地闭关。
枭、獒二人离去后,恢复了些微理智和冷静的连舒才长吁口气,试探着开口:“尊上为何忽然想起闭关?分明前几日还兴致勃勃地令那些文人递来书稿。”
宰耀面色不虞地瞪了眼,只是逐渐适应了这牛妖体内安了副熊心豹胆,真是什么都敢随意插话询问,半分身为妖侍的怯弱劲都没有。
“哼!”天狐又欣赏他身上这股其他小妖没有的莽劲,未再说什么放不放肆的废话,半倚在座上,神色间隐约浮现出一抹前所未见的深沉。
拜那一场旧梦所赐,他又回到了孱弱的紫光狐时期,又和殷玉老贼同吃同住,躲在小小草屋下,看云卷云舒,听雨落雨停,睁眼便能看见打坐冥神的近在咫尺的那人。
只是梦境终究是假的,老贼丢下一句“入山猎只野鸡解馋”便再未出现。
一开始外形还是只无害狐狸的宰耀虽然失落,可因记着殷玉“回来”的承诺,又在门前绕了几圈,便回到榻上盘起身来,只是闭眼后却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天狐忍不住再三揣测,老贼离去前到底听没听见它所学的新话,设想他若是听见,脸上该浮现如何惊愕的神情,想得喜怒分明又单纯的狐狸高兴地刨着已经满目全非的被褥,利爪间都是丝线,身下尾巴摆动的幅度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微微摇晃。
可高兴嘚瑟一会儿,天狐又陷入更深的纠结——待殷玉回来,它还要不要张嘴重说?
“等你”二字显得柔弱乖顺,此前它未想多少,只顾着卖弄下自己的本事聪慧,如今细细品着这二字,越想越觉得该是殷玉等它。
于是没多久,榻上的狐狸便抬起了头,再次加紧学着其他的话。
【你听话些莫要乱跑,等我回来。】
狐狸昂首,神气活现:“你听话!”
嘶哑中透着尖锐的声音响彻屋内。
狐狸在床榻上走上几圈,咬住方枕激动兴奋地将其甩到地上:“殷玉老贼!你听话!听话!”
“回来!”
……
只是日升日落,天狐未能等来它想等的人。
宰耀是在心间充斥着焦躁、失落沮丧和日益陡增的担忧中惊醒的。
雷声轰鸣而去,强光如洪水席卷而来,将酒气缭绕、昏沉朦胧的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就睁眼后那么短短一瞬,他从人人畏惧的天狐宰耀,顷刻便褪回了无忧无虑顺心而为且略显单纯的紫光狐。
心口噗通噗通狂跳着,宰耀浑噩的大脑仅剩下短短的一句话:殷玉还未回来吗?
他惊得起身茫然四顾,可紧接着一道闷雷,他身上再没有过去的半点影子,只是聚拢在心口处的失落挥之不去。
——明明当初是我先离去的!明明是我先一步离开留下老贼独自在破庙中!
雨声哗哗作响,恐是体内未散的酒意,他身影不稳地推开窗,一跃而上。
等冰凉的雨水浇打在脸上,因为记忆所赋予的花香与雀跃,让这场淋漓酣畅的大雨驱散了徘徊于他心间最后的道不明的失望与遗憾。
他为何忽然记起修炼一事?
沉默良久的宰耀这次没有避而不谈:“本尊与殷玉都奈对方不得,这一战拖得太久,枭屠言之有理。殷玉作茧自缚,耗费精血绘制囚神阵,他伤了元气,如今本尊占据优势,早早闭关炼化那些残魂,早早补全魂力,也好早些——”
殷玉突兀接话:“杀了他?”
宰耀嘴唇重重抿紧,见怪不怪地扫了一眼。
外人都以为他与殷玉不死不休,牟四所言他已经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怕是老贼也这般以为。
可真要细想,他对那人的杀意远不如日积月累堆叠起的恨与怨,恨怨和杀意太相似,让他也在这样相似的情绪中被蒙蔽太久,直到让他舍不得醒来的幻梦,环绕他的烟云才一点点散去。
我想杀他吗?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他认错,我想让他难受,想让他感同身受自己的憋屈和委屈。
这么多年,他还是想不通殷玉老贼为何站在素不相干外人那头,对他却苛刻至极,自己对外人稍有杀心,老贼便疾言厉色地对自己。
分明当初他们二人相处那么融洽,老贼对他也多有纵容,就像……就像梦中那般。
宰耀暗暗攥紧双拳,面上微微泄露出带着怨恨的委屈,让五官都紧绷扭曲。
他并不应连、殷二人所想,干脆利落袒露自己的杀心,只脸色铁青道:“杀了他太便宜老贼,本尊要废去他的修为、封锁其灵脉,让他沦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凡人,再押回仙鬼崖日日受本尊驱使,今日端茶送水,明日铺床叠被。他若不愿,本尊便以他在意的巽衍宗弟子作威胁,让他低头认错,对我伏低做小,好生羞辱一通再谈其他!”
殷玉眉头深蹙,丝毫不觉得这是天狐随口的玩笑话,心里这段时日微末的挣扎和被幻境中黏人顽劣的狐狸勾出的柔情,也在这一字一句中震成齑粉。
他看着五官面貌扭曲的宰耀,半垂下眼帘,心头温热的柔情被刺骨的凉意替代。
当年巽衍宗死伤无数,难道他还对这只死不悔改的天狐抱有可笑的向善的希冀么?就因为短短一场幻境,一场虚情假意带着目的的幻境,竟然就令他忘记了千年前那些死不瞑目的弟子。
倘若宰耀真能收敛、克制天性中对杀戮的渴望,他们又怎会走到刀剑相对这一步。
化作人形又如何?殷玉长叹一口气,终究不过是人面……兽心。
*
已经由天狐亲口决定的事难有转圜的余地,连舒急得口干舌燥,回到偏房内,指尖就毫无节奏点敲着桌面想办法。
殷玉魂体出窍,彻彻底底将幻境中能搂在怀中的狐狸与如今的宰耀分离出去,他坐在连舒对面,沉吟道:“让我牵制他,如何?”
连舒却想也不想摇头:“不行。”
他已经知晓宰耀为何忽然想起闭关的缘由,便是被殷玉刺激出的,连舒坚决地凝视着眼前殷玉的双眼:“天狐起了炼化残魂的念头就是因为想击败你,即便你现身能延迟一段时日,可当你二人停战后,依那头狐狸的脾气,怕是对修炼的欲望更是剧烈,这法子不过是饮鸩止渴,下下策。”
殷玉微微愣怔,而后投以欣赏的目光:“你好谋善断,比在你这个年纪的我还稍胜一筹。”
连舒笑了笑算是应承下了这句赞赏,只是笑容转瞬即逝,略略有些勉强,他手中虚握着乾坤袋,声音也低了半度:“弱者才会殚思极虑,搜肠刮肚地觅寻活路,因为他能做的仅剩如此,若我比宰耀更强,或是力均势敌,当日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越明商被他夺舍,更不会有接下来担惊受怕夜不能寐的日子。”
“……”殷玉眸光流转,看着一时陷入低落情绪的少年人,忽然抬手轻轻扣住连舒放在桌上的手腕,“连舒。”
连舒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扫了眼被握住的腕骨,他不适应与越明商以外的人有肌肤之亲,只是殷玉有些特别。
他仍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抱着怀疑的态度,觉得是殷玉将他认错,自己魂魄来自异世,如何能和殷玉魂出同源。
可不得不说,殷玉的人格魅力却让他便是怀疑,也难生出警惕戒备之心,是以殷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连舒也未有挣扎,只静候下文。
“你的意识还在昏迷时,我便感知到你变强的欲望。”殷玉话音间带着柔柔的腔调,却并不显得孱弱怯弱,只如清澈泉水流淌过心间,带来无边的舒适松缓。
“可你借尸还魂的躯体是伶妖的。”关于伶妖,殷玉已从晦无厌与周普仁口中得知所有,更别提他暂栖这具身体,灵力流转一通,这身体的异样也早收入他的眼底。
殷玉眼含不忍:“这具身体走不了太远,作为储存力量的容器,创造出伶妖的人并没有能力突破天道的禁锢,让其跨越化神、渡劫,否则这世道都会陷入一场无人可以控制的混乱。”
不然伶妖就太强了,只消一群化神合力活捉一个渡劫修士,逼出他的精血,便能创造出新的渡劫强者,此法若不受控制,世间早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绝不会只是覆灭几个宗门的程度。
连舒有些意外殷玉会对他说这些,他又笑了笑:“我知道,所以原本的药骨是为我准备的,一直顶着妖族的身份做事也平白添阻碍与潜伏的危险,原本我和他的计划便是挑具根骨稍好的尸身抽魂复活,没了伶妖这层身份的后顾之忧,再慢慢修炼。”
说到此处,他笑着叹了口气:“谁知道会有后面的事情,但总还有其他办法,就是药骨先用在了越明商身上,我也能想办法再借第二次,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看得开,近朱者赤,常常和越明商呆在一起,连舒心里也多少乐观开朗些,实在不觉得这问题值得殷玉露出这副表情。
“我能帮你。”殷玉却平地惊雷地放出这一句。
“……什么?”
“我能帮你。”殷玉收回了手,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让连舒失语半瞬 。
连舒不是怀疑殷玉的实力,只是如在梦中的恍惚,下意识反问:“真的?”
殷玉颔首:“只是需要做些准备。”
被他方才碰过的手腕此时冷不丁刺痛了下,连舒手臂本能一缩,低头朝着腕间看去,便见一道扭曲暗红组成的字已经消散大半,此刻只隐隐残留个偏旁,可也在两息后散去。
连舒抬手在发烫的腕间摸了摸:“这是什么?”
“准备之一。”殷玉有意转移话题,再自然不过地让连舒的注意力从消失的血字转移到别处,“此事容我以后再细细告知于你,如今还是先说说宰耀闭关一事,你有什么想法?”
连舒还摩挲着手腕,有意想再往下深问,可现在还是越明商更重要些,且救他一事迫在眉睫,他不得不顺着话道:“本来我想着再用凤凰……咳咳,凤凰传奇的身份牵制天狐,可细想却还是不妥,如果打不过他,免不了你出手,可你出手,时间一长,我怕还是被他看出破绽得知身份,引起不必要的大麻烦。”
“倘若打得过他,更是不行,宰耀什么脾性,他心中口上承认的对手唯你一人而已,如果此时出现个藏头露尾的凤凰,只怕这股羞怒催动的野望更深,更进一步逼他闭关修炼。”
殷玉出言:“那平手?”
连舒仍旧摇头:“一样的,对天狐而言,凤凰与他打成平手对他都是抹不去的耻辱。”
殷玉只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宰耀的性子确实如此。
接连两个办法都被否定,殷玉也拧眉深思。
越明商还在那具身体内,偷袭用强不行,不提误伤的可能,就是天狐本身真被偷袭成功也伤不了根本,境界到了渡劫圆满,寻常的手段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
两人几乎同时对上视线,连舒点桌面的手指霎时顿住:“天狐不好对付,只能绕过他,让越明商影响他的意志。”
连舒偏头,从柜上摆满的金银玉器、法宝丹药中,取出前几日宰耀给他的丹药。
他还记得当日天狐言之凿凿说等他突破元婴便许他护法位置时的模样。
殷玉看着他倒出里面两粒高阶丹药,淡淡的药香伴随着溢彩扑面,只是轻嗅,就知道这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丹药毫无杂质,实乃上上品。
里面拢共两粒,分别为破婴丹和固婴丹,连舒眸光幽暗地盯着掌心的小小丹药,霍然抬头,已经是暗自决定无可更改的模样:“殷玉,我要准备冲击元婴。”
饶是知道越明商对他的重要性,可殷玉闻声还是忍不住轻斥:“胡闹!金丹跨越元婴,所降的雷劫能让准备充分的修士都魂飞魄散,你匆匆忙忙只想凭着这两粒丹药便突破至元婴境界,如何能够?!”
就是当初的自己,也是前后准备了几十年,他才赞赏这人年轻却沉稳,想不到短短几日,他就忍不住骂他莽撞、意气用事。
殷玉深吸口气,向他言明利害:“元婴雷劫不仅淬体,还要淬炼魂魄,□□痛楚尚可强忍,可作用在灵魂上的雷击,稍有不慎便只死无生,介时即便越明商得救,你不在,他又会如何伤心悲恸。”
连舒却毫不胆怯,目光没有一丝闪烁,只神色坚定,一往无前,好似前方有着刀山火海,亦拦不住他向前的决心,炽热的烈火将他的眸光烧得极为明亮,让面前的殷玉都噤声了许久。
“我不会死的,殷玉。”连舒脸上忽然扯出了一抹极深、极动人的笑来,“越明商的意识如今还能影响天狐的决定,等我突破之时,天狐绝做不到心无杂念地炼化残魂。这段时日,还要麻烦你让不舒尽快恢复精神实力。待境界突破后,天雷退散之际,我露出真容那刻,心如火焚赶来的天狐定是最意志溃散精神恍惚的时刻,到时,你再为他构建最后一场幻境。”
境界提高,对他也百利无害,引魂只会更得心应手,不会碍于实力不足而分为几次,即便护魂花落,也不至于匆忙离去,勉力撑到越明商魂体被尽数救出也不是难事。
他攥紧掌心中的两粒丹药,只有笃信自己活下来的神采:“这一次,我定会将他完全救出!”
殷玉喉结滚了滚:“如有万一……”
“我不会让这个万一出现。”连舒字字郑重,句句坚毅,“我也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孤苦无依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要生一起生。”
“要死……”他想起自己往日谈论起死时越明商撒泼耍赖地让他闭嘴时的样子,轻笑不止,眉宇尽显那人最为痴迷喜欢的从容坚定,“没有死,我们都会活下来。”
第134章
宰耀醒时已是傍晚, 处理琐碎闲事费了些功夫时间,第二日他便会闭关,留给连舒只有短短几个时辰准备。
越不舒被留给殷玉, 他突破不知需要多少时日, 少则几日, 多则半月一月也未尝不可, 这段挤出的时间便是留给这条身负重任的小幻海梵蛇养精蓄力的。
“第一道天雷威力最轻, 之后每道威压递增。”殷玉点着连舒乾坤袋内的法器,将用得到的防御法宝单独取出装入须弥戒中, 各色恢复灵力的与白骨再肉的仙丹灵药也分门别类地存放, 他犹不心安, “欲步入元婴者, 焚肉碎骨绝不是一句虚言, 皮开肉绽, 血液流尽了,全靠修士的意志力硬撑,这些东西, 紧要关头能助你一臂之力。”
又传授了些凝神静气的法诀给他,殷玉看着毫不退怯的少年, 只能复杂地叹了道气:“药骨我也会好生替你护着。”
连舒低头, 掌心上静静躺着森白光秃的手骨, 怀里亲昵依偎着一具寂若死灰的人骨, 而缠绕在颈骨上的魂魄如萤火虫闪烁不休,似乎也在诉说着什么。
他微微凑近颈骨一侧, 万般珍重地:“等我。”
东方已白,灰白的曙色滚着凉凉彻骨的晨风,还未被上升的日头炙烤得温煦怡然, 乌云便遮天蔽日而来。
压抑的狂风吹得仙鬼崖丛木飒飒,枯叶乱舞,倒竖在毒沼泽中的尸骨半腐,一吹,脱骨残连的皮肉如风筝似地乱晃,连带着绕着残肢的蛆蝇也被吹得不见踪迹。
几乎在连舒服下丹药的下一秒,汹涌的灵力便节节攀高,宰耀都已抵达后山禁地处,却被突破的劫云惊了一跳。
“谁现在突破?”
左护法也满头雾水:“属、属下也不知。”
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渡劫雷云,宰耀成功止步放出意识,可不到十息,他面色就难看得滴水:“蠢货!”
左护法还以为是在骂自己,求饶的话都抵在唇畔,余光就瞬间模糊,正眼一看,站在一侧的尊上已不见了身影。
酝酿的天雷下,四周修为低下的小妖早退避三舍躲了起来,偏屋更显得冷清寂静。
当初服用九转复灵丹后,连舒便已经是金丹初期,后来他为了配合晦无厌藏身于月华居,一半因自己心意,一半是被姜青的意志驱使,有段时间痴迷修炼,修为慢慢稳固且到了金丹中期。
此后巽衍宗打劫,他一路拼杀,加之汲取了殷玉不少魂力,如今有上品丹药加持,气势暴涨到半步元婴实在是水到渠成,半点困难也没有。
轰——
成人大腿粗细的惊雷轰然下落,天穹都宛如在这道雷鸣声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嚎,残留于虚空的几线雷光电影似乎成了嵌在虚空的的粗大裂痕。
连舒被劈得猛然伏地,比当初车祸更为清楚、彻骨的又让人绝望的痛楚霎时攫住了他的心神,饶是有所心理准备,可只是堪堪一道天雷下落,他的人生便开始走马灯一般闪烁。
【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这么痛苦的事,越明商是怎么用那么满不在乎又轻松的口吻说出来的?
连舒十指紧扣地上的软泥,身体紧弓,压抑紧绷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地抽搐着,第一道天雷完毕,可残留在肉身上的雷光闪烁,融入骨血,每分每秒地折磨着人的身体与意志。
“牟四!”
赶来的天狐已经怒极到了平静骇人的地步。
为了之后能避人眼目将天狐困在幻境中,连舒并未留在偏房内,而是趁着乌云盖天,天雷还未显露峥嵘时往仙鬼崖边缘幽僻之地而去。
“蠢货!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宰耀万万想不到这头蠢牛自寻死路,又是如此急不可耐,地上掉落的瓷瓶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心里又急又怒。
他高估了牟四的脑子,丹药是给他的,难不成有人会同他抢?这么急不可耐,他拿到丹药才几日?就这么——这么——
找死!
毫无准备地找死!
突破元婴共需经历十二道天雷,天雷落下也毫无规律可言,连舒服下两粒丹药不到两刻钟便经历了第一道,如今他真是连话也说不出了,怕一启唇便是痛吟声。
他牢记殷玉的叮嘱,趁着第二道天雷未下落时盘膝打坐,暗诵法诀,让自己不至于沦为个话说得好听,却连第一道雷都挺不过去的绣花枕头。
但是远隔千米的天狐的暴怒声却无休无止,让他忍不住分出心神远眺。
“你想死么?!”
死字是他说的,可心口却因为这简单的一字涌现出不亚于当初被曲不解精元融化全身的痛苦,宰耀猛喘一口气,余光看着笼罩在四周的压抑的黑云,不敢鲁莽近身。
渡劫的天雷是只属于渡劫修士的历练,若是外人强行插手,天雷的威压只会更加恐怖,这一点连连舒都知晓,更遑论天狐,他怕自己只是才踏入雷云范围一步,第二道天雷就在他眼前落下,劈在远处紧绷微弓的身影上。
他仿佛被自己的预想惊骇道了,面色更加苍白,双目通红,拳头紧攥,本来柔软黏人的、从心口破开的嫩芽花苞随着那头蠢牛也遭了雷劫,刺入神魂的痛苦让他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嚎哭声。
密密绵绵的哭声若有若无,幽幽徘徊在耳畔。宰耀应该警醒戒备,可是整具身体已经被莫大的悲恸占据,连他也无可奈何,只能被这股悲哀和患得患失的恐惧拖入泥淖中,被剧毒腐蚀,听着皮肤剥离的可怕动静。
“……不过是一头急于求成的牛妖。”宰耀抚着胸脯气急败坏,一双水汽缭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神情半悲半恼,口吻也时弱时强硬,“不准哭!”
可是一滴眼泪还是夺眶而出,细细的哭腔似乎从身体的另一张嘴唇溢出,宰耀不敢闭上眼睛,怕一闭,眼泪更是汹涌,只能努力圆瞪双目,强压下密不透风的难过。
【连……连……】
宰耀咬紧牙关,听着不成句的哭音絮絮不休:【会死的……会……】
会很痛。
天狐并未听见下文,可这三字却差点脱口而出。
他面色铁青地将嘴唇咬出血来,已经分不清何时是自己的情绪,何时是原本的残魂作祟,只是猝不及防的锐痛让他身形摇晃,身体想要急掠而去替其挡住风雨惊雷,可理智却死死将他拴在原地,半点不敢靠近。
分明未尽之语、那些断断续续的哭音从未泄出,可暴风中心的连舒却虚弱苍白地半睁开眼睛。
乌云笼罩直径近千米,飞沙走砾,蜚瓦拔木。
他嘴唇动了动,面如金纸却硬撑着浮现一抹使人心安的笑来:“别……担心……”
轰!
乍响的第一道雷鸣也同时惊动了小院内对峙的牧景山与荀妙云,两人惊愕地仰头,牧景山看着天雷落下的地方:“天雷?谁在突破?”
他几乎本能想到了渡劫圆满的宰耀:“难道……天狐?!”
可话音刚落,荀妙云的反应却耐人寻味起来:“不可能!”
牧景山霍然紧盯回去:“为什么不可能?”
荀妙云步履匆匆往外走,和此前的风轻云淡截然不同,似乎牧景山的猜测让她慌了神,亟待探明情况。牧景山跛脚跟在身后,惊慌不定地也怕是宰耀先行突破。
两人往外走了一段路,便从四周乌泱泱也乱成一团的妖族口中大致推出了来龙去脉,荀妙云悬空的心这才落回肚中。
当得知突破的只是其他小妖,荀妙云缓了缓紧绷的面皮回到小院。
牧景山一路喋喋不休:“你也怕是宰耀突破是么?为什么?分明你与丹不为已经站在妖族这边,为何乍一听闻宰耀突破的消息如此惶惶?荀妙云,你到底还瞒着什么事?!”
他一路跟随对方进了屋内,香几上因为荀妙云自伤的血还留有余温,牧景山瞥去一眼,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你又为何伤自己?”
“牧景山,看来你倒是没有作为仙奴的自觉。”荀妙云冷哼一声,“你的命是我救的,你惹得我不高兴,我也能杀你。”
“那便杀吧。”牧景山往前一步,踩住了不久前急荀妙云匆匆往外去,衣袖不小心带落的书籍古本,“只是看在同门一场,还希望你让我不要做个糊涂鬼,你和丹不为还谋划着什么?”
两人目光交接,荀妙云忽地轻笑:“你真是直截了当,甚至都不屑伪装让我放松精神再拐弯抹角地从我这里套出些什么。也对,被刻板不化的大长老一手带出的人,又怎么会这么多阴谋算计。”
“妙娘……”
这声祈求般的妙娘让荀妙云脸上的冷漠一僵,她缓缓抬头,明灭的烛光落在她柔和无害的侧脸上:“不敢当牧师兄一句妙娘,还是叛徒听着顺耳些。”
牧景山一噎:“你当真、当真对巽衍宗所做之事,没有一丝愧悔?”
“有。”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牧景山的神色僵硬下来,荀妙云坦荡得有些讽刺,“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自然有的,所以我救你,也不过是为了自己好受些。”
牧景山看着她,渐渐冷静下来:“救我便足够抵消了么?”
荀妙云古井无波地回望,仿佛牧景山挟恩之言动摇不了她分毫。
“足够了。恶人哪会有什么菩萨心肠、悔悟之心,牧景山,我的善意只有丁点大小,还不足以让我弃暗投明,背弃丹不为。”荀妙云笑他天真,“我只能告诉你,当年我随伶妖上山时,温秋还活着。”
她言简意赅说完温秋被操控助伶妖金蝉脱壳的真相,便是牧景山已经从连舒那知晓大概,如今亲耳听帮凶诉说,还是忍得额角生汗。
荀妙云却视若无睹,抬手支颐道:“你想知道我为何听闻许是天狐突破时会那般失态慌乱,我也能告诉你,左不过是惊讶罢了,毕竟天狐才出阵多久,倘若他真的再次历劫飞升,难道不值得震惊吗?”
“撒、谎!”
牧景山激动上前,不经意踢了散落在地的书籍一脚,他的注意力终于被这些死物吸引。他缓缓低下身拾起,随意翻动几页,却很快被荀妙云劈手夺走。
可扫过的几眼里,他还是看见了几个显眼的字:“你在查丹宗昔年旧事?”
“与你何干?”
牧景山忽然冷静下来:“你想知道什么、又对什么好奇?”
室内一片死寂,荀妙云目光同他相接,不发一言。
他软下语调:“丹宗同巽衍宗交好,那些不为外人道的旧事禁事,我身为金阳峰的大师兄,也略知晓一二。”
牧景山恢复了些往日的从容镇定,万分认真地凝视着身前之人:“妙娘,我知无不言,也望你无所隐瞒,我如今被你、被妖族攥在手中,即便从你这知道些什么,又如何告知巽衍宗?”
荀妙云一声不吭,只低头仿佛随手翻阅书籍,她借着这个动作暗暗思量,良久,摊开的书页猛然一合,她抬头,目光含着审视的意味:“好,我可以与你互通有无,但只会回答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开口。”
牧景山紧绷的双肩在她的颔首中猝然松懈下来,唇畔罕见带着笑。
荀妙云见此,却冷声警告:“我劝你思量再三,你如今在仙鬼崖势孤力薄,巽衍宗想救你也鞭长莫及,若你想打探的是个危及我的消息,我大可以回答后再杀了你!”
“听你这么说,我反倒更加安心,至少你不会假意糊弄。”牧景山眼底的笑意更盛,“为表诚意,不如你先。”
荀妙娘未推却,她起身,还未开口,眸光已经敏锐地逡巡牧景山的神情,似乎欲将他此刻的神态与之后细作对比:“早年丹不为还在丹宗时,曾为炼制人丹而对同门下毒手,当年人丹虽未炼成,但是却留下了其他几样好东西。”
“一是份残缺的丹方,二,便是同门尸骨……”荀妙云目光如炬,声音越来越低,“那副尸骨成了蕴养神魂的至宝,我要知道,药骨是如何炼制而的。”
牧景山苦笑:“药骨炼制之法,世间怕仅有几人晓得,便是丹宗再如何与巽衍宗修好,此邪法也不会告知于他人,这我实在不知。”
荀妙云不意外,只是不死心一问罢了。
她颔首:“好,那便换一换,你可知晓如何鉴别药骨?”
两个问题,皆围绕着药骨一物。
牧景山愣怔片刻后,继而心头悚然发颤,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侧游弋而去。
几案上的血液已经在二人言语拉扯间凉透了,可一闪而来的揣测却挥之不去,让人汗毛倒竖。
“妙娘……”牧景山的惊愕的视线从血迹斑斑的香几上移到荀妙云垂下的手臂,眼前闪过对方捏着小截断指垂眸打量的画面,他喉结艰涩滚了滚,不可置信再次发问,“你……为何、为何伤自己?”
第135章
牧景山脸上的惊愕转为怀疑, 甚至在不明确的怀疑中逐渐升起对她的敌意。
荀妙云看得失笑,目光微微在他攥紧的双拳绕上一圈,却对他的疑问避而不谈, 只意味深长道:“你想问的是这个?当真确定了?”
“你——”牧景山咬牙, “自然不是。”
轻重缓急他还分得清, 纵然自己想探明荀妙云身上的诸多隐秘, 可犹且记得连舒带来的消息。
仙门还深陷邪胎泥淖中抽不出身, 时时刻刻都有无辜之人因其丧命,在此大事之前, 荀妙云身上的蹊跷也微不足道。
他绷紧唇角, 回忆片刻后, 谨慎回答, “药骨我也未亲眼见过, 只是宗主曾无意间谈及, 道是药骨呈鎏金之色……其余,我还需时间想想。”
多少年前晦无厌随口一提,他也只顺耳一听, 记载在册关于药骨的也仅只言片语,今夜被自己猜测震惊的牧景山脑中已少有清净之地容他细细回忆。
怕荀妙云不信, 误解自己只是在拖延时间, 牧景山还急急解释一番。
荀妙云谛视一番, 最后脊背松了松:“可以。那你呢, 想问什么?”
牧景山微怔,旋即喜形于色, 迫切上前:“邪胎之祸,何解?”
荀妙云目光恍惚了一瞬,倏地再次想起了丹不为夺舍罗遇现身的那一日。
她身上的邪胎, 便是丹不为亲自动手解除的,只是过程如何她丁点不知。
为了寻回混元钟的碎片,罗遇以及丹不为全部暴露,可彼时邪胎已经发动,丹不为未免夜长梦多,便寻到还在静堂内的自己准备里应外合,杀得巽衍宗措手不及。
她跟随化形后的丹不为步入林中深处,还未启唇,自己便意识昏沉、倒地不起,约莫一刻钟后,她才悠悠转醒。
彼时林中碎光斑驳,惬意融融,可荀妙云只觉得凉意侵袭全身,她舌头都微微僵冷险些说不出话。
她本能后退半步,脑中紧绷着一根弦,努力让自己冷静如常:“师父……”
“别怕,为师只是替你除了邪胎罢了,顾着场面颇为恶心,才让你小睡片刻。”像是看懂了荀妙云恭顺下的畏惧,丹不为温声安抚。
一切都说得通,可她难以放心。
她敬畏丹不为,其中的畏惧远超过敬佩,自己已经不是一无所知的凡人,她怕成为下一个罗遇,抑或下一个丹火。
丹不为是何人,她远比牧景山了解。
仅凭他一人就险些让所有正道都死无葬生之地的丹不为,却为一个宰耀将自己置身险境,荀妙云说什么也不信,思前想后,她念及那夜无知无觉的一刻钟。
可她无意识中招昏睡后,那刻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丹不为一个人知晓。
荀妙云再次克制不住地摩挲着指腹,面对紧盯她的牧景山,她利落坦诚地摇头:“我是她弟子不假,但是如此要事,涉及他从未示人的炼丹术,我亦不知。”
看牧景山愁眉苦脸,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她又忽然话锋一转:“只是……”
想起邪物现身人前丹不为曾心情颇佳地向她透露的只言片语,荀妙云压按着已经续接痊愈的断指,低声道:“丹不为曾同我提起,说是破局之法在丹宗,只是不知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丹宗会如何抉择,他拭目以待……这条消息算是我送你的。”
牧景山不敢遗漏一个字,谨慎反复咂摸这句话,只是云里雾里,只晓得丹宗重中之重,这个消息得快些透露给真人连舒他们。
“那宰耀……”
牧景山纠结片刻,最紧要的问题未得到清晰的回复……他念头微动,荀妙云自伤他已经隐约得到个模糊的揣测,便话锋调转至天狐身上。
这话他反复问了几次,荀妙云轻叹一声,未再避而不谈或者随便糊弄,她只将古籍收拾叠在一处,慢条斯理地:“天狐会死,他渡劫之时,便是他身死之日……”
轰隆——
恰逢此时,屋外雷霆一闪,白光乍现,牧景山空白一片的脸无所遁形。
良久,滚滚雷鸣声里,风声狂呼,夜雨哀嚎,似也将屋内的人淋了一场。
牧景山喉结控制不住地滚了又滚,才讷然轻声:“……什么意思?”
“丹不为从不是将自己所愿托付于他人之辈。当年他在丹宗炼制人丹不成,叛逃后养精蓄锐,便以丘北城几十万人施行他的惊天厚愿——以地为炉,欲图将几十万人血肉相融、炼制成丹,可显而易见地,他失败了。”
“万万人化作白骨,天丹不成后丹不为也不愿空手而归,便索性将这些凡人敲骨吸髓,怨念颇深的厉鬼冤魂统统被其收入万魂幡内,也是此举,迷惑了正道,以为他此举不过是为了炼制万魂幡罢了。”
荀妙云口吻无波无澜,可却使牧景山空虚耗尽的身体微微打起冷颤来。
“他差点成功,只是此法太过惊世骇俗,也是那次尝试,丹不为摸清了丹方的不足——数几十万凡人被炼化而生的怨念造就的庞大业障无法剔除,便是真凝聚成丹,也是颗送他上路的毒丹。”
牧景山头皮发麻,丘北城内的残状随着她轻言细语一一回闪在他眼前:“所以……他才转头盯上殷玉真人的魂魄?”
“是,也不是。”荀妙云继续道,“以半神魂魄炼丹,丹不为算是空前未有的第一人。只是要取魂魄,那些千年前被剥离出的残魂自然比不得囚神阵内的魂体,可要破阵,单凭他一人不知何年何月,所以在妖族找上门后,他便谋划借妖族之势达他所愿。”
“枭屠供他所需妖兽、灵石仙草,而被他夺舍的丹火顺利坐上丹宗宗主之位,倚财仗势,悄无声息地弄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邪物。邪物之后又是邪胎,正道招架不住,又……”她话音一顿,随即又面不改色地对上牧景山的双眸,“又密谋绘制子、母阵,助天狐脱困,可丹不为又怎会大公无私,筹谋数百年却为妖族做嫁衣。”
“自始至终他盯上的魂魄根本不限于是谁,于他而言,半神魂魄,殷玉可,天狐亦可。”
“因子阵枉死之人,比起当年丘北城也不算少的。母阵为天狐送去的魂力、精血已及窃取的命数下,还有更为恐怖的业障。汲取这些精能才足以脱身的天狐从出阵的那刻,便已经踏入了丹不为为其设下的圈套中。”
“倘若妖族依先前所言,待天狐破阵便给他殷玉魂魄,他不输;可若妖族过河拆桥不应了,丹不为也会耐心等着天狐飞升那日因无知无觉中背负的业障而被天道诛杀当场,介时,对付个奄奄一息的宰耀,夺一丝半缕的魂魄不过是囊中取物……他亦不输。”
荀妙云垂眼看着身体微微晃动的牧景山,心中并不似面上这般平静,越是深想这数百年的谋算,她对丹不为越是恐惧。这般骇人的深密城府,面上却永远宽和煦煦的丹不为,很长时间内都是午夜时分令她冷汗丛生的梦魇。
所以她对他才如此“信任”,信任丹不为决不会允许自己落得如今这般生死不由己的下场。
“所以,天狐必死无疑。”
*
牧景山都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出的门,只脚下未注意门槛,跌跌撞撞往前,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中,沁凉的雨水滚入他的双眼,微微泛着恼人的刺痛。
荀妙云敢将天狐的死劫和盘托出,便是知道牧景山不会冲到宰耀跟前如实相告。
巽衍宗与宰耀之间隔着深仇大恨,牧景山只恨不得天狐早早突破、被天道诛杀,怎会将此索命的隐秘告诉对方。
只是他实在心惊,区区化神的丹不为,将整个妖族耍得团团转,甚至将阵内的两位半神亦算计其中……是了,阵内除宰耀在,还有殷玉真人!
牧景山冲向自己如今所在的柴屋,木门重重闭紧后,他在屋内急得团团转,忧心殷玉会不会也受到业障影响。
牧景山唇焦口燥,片刻不敢耽误,只在心中暗暗叫着“连舒”“殷玉真人”。
他浑身半点灵力也无,白日连舒离去得也干脆,牧景山只晓得他二人潜入仙鬼崖,可却不知连舒顶着牟四的身份,如今有要事相商,牧景山心急如焚可却半点法子也没有。
叫了半晌,还是得不到丁点回应。
与此同时,枭屠对着犯轴的宰耀也无半点办法。
第二道天雷久久不落,天穹只有闷闷的哑雷,像是一把钝刀子割着宰耀脑中绷紧的弦,每一声高低不同的惊雷声都能让他的身躯打颤,心脏缩紧,仿佛胸脯内疯狂跳动的软肉被人从中挖了出来,捏在掌心随心所欲地亵玩。
眼见他焦躁不安地抬腿欲往雷云下而去,枭屠太阳穴两侧猛然直跳个不停,眼疾手快拦住面色不自然的宰耀:“尊上不可!随意插手雷劫只会更为凶悍,这小妖如何能应付……”
宰耀凶喘几息,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本尊……知、晓!”
第二道天雷是清晨落下,宰耀双目一眨不眨的熬得通红。
连舒已经感知不到□□上的疼痛,自己宛如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哆哆嗦嗦地立在丛云之下,粗悍的天雷利落劈在身上,沿途有闪雷分支往外延伸,连舒便如黏困在蛛网上挣扎不休的飞蛾,每一次的不甘挣扎,都引来更为要命的针对。
第六日,连舒已经扛过了前十道天雷,整个人已经撑不起腰匍匐在地,五感尽失,只有数道雷光残留的白痕纵横交错,布满整个视野。
双耳渗出的血顺着雨水汩汩流下,碎裂残破的法衣与新长出的血肉融为一体,连舒难耐躬身,额头重重磕地,浑身肌肉失控地痉挛抽搐。
他不知自己维系这个动作多久,甚至感觉不到这具身体有呼吸,只半垂的眼睛已经失去焦距,愣愣地盯着焦土上滚出的白烟。
第二日正午,仅剩的两道天雷相隔不到两个时辰接连在宰耀目眦欲裂的神情中回山倒海地降下。
“噗——”
一口混杂着脏腑碎片的血沫从口鼻疯狂涌出,连舒十指嵌入地面,痛得浑身冒着冷汗,干呕不断,头颅像是被煮沸的水烹得软烂,他彻底歪了身体倒在地上,强撑开的眼睛已经连残留的白光也看不清了。
但是很快,硬生生熬过天雷后的身体便自发修复损伤,澎湃汹涌的灵力自发淬炼凝聚为小小的元婴。
倒地的连舒浑身焦黑,说是面目全非也不为过。
【连舒!你等我!】
过去从车窗内探出头,瞪红一双眼睛的越明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他动身前对着怀中的人骨轻声却坚定地:等我。
一声畅快又隐约带着扭曲的笑声低低响起,连舒单手盖在双眼上,疲惫中却透着异样的亢奋:“……我赢了。”
“牟四!”
亢奋的低喃声几乎刚落地,连日未闭眼的宰耀便冲到他面前俯身探他鼻息。
“你这急于求成的蠢货!老子怎么会有你这么贪心愚蠢的手下,待本尊——”
面露急色的宰耀却在看清连舒面上焦壳半褪露出的肤色时猝然愣怔。
“你……”
宰耀警惕之心还未升起,一抹白光便疾如雷霆从他的眼角余光里硬挤了进来,他下意识偏头,万分之一秒,天狐对上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冷凌凌的双眼。
天雷散去,乌云消弭,可仙鬼崖还是一片阴沉的天幕。
“不舒!”
幻海梵蛇应声而动,殷玉此间布置在雷云边缘的分身蛇纹同时眼中红光一闪,虚幻之景代替现实迷惑守在外缘没有命令不敢随意靠近的妖族。
巨大的竖瞳在殷玉身后睁开,一场避无可避的幻境将天狐强硬又轻柔地裹缠住,将他拉回那场甜美到令他不愿醒来的美梦中……
第136章
浓雾散开后的第三日, 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落下的阳光也不再软绵无力,反而带着一种要将人晒化的凶狠。
一大早紫光狐便趁着殷玉还在打坐入定,跑到屋外——虽说幻境中与现实已经有了诸多不同, 可狐狸每日总精力充沛, 不是撕咬身下的软褥子, 就是跳到殷玉身上, 无视对方闭目凝神、闲人勿扰的姿态, 嚣张跋扈地双足踩在他的肩膀,前爪搭在他的颅顶, “嗬嗬”“老贼”个不停, 让人不堪其扰。
饶是才进入幻境不久, 心情复杂且还未能平复的殷玉也止不住摇头叹息, 面上的疏离之色熬不了几个时辰, 便唇角一抿, 彻底化开荡然无存了。
草屋后方三百米处有条淙淙而过的溪流,清洌可鉴,不多时, 紫光狐那身瞩目的艳毛便在水面投下如秾丽霞光的倒影。
狐狸低下头,先是百无聊赖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泉水, 下一秒便偏开头去, 面上的嫌弃之色极为明显, 呸呸几口腾身而起踩了几脚浅水略当撒气。
它被殷玉惯得无法无天, 吃的喝的全是上等的灵泉灵果,偶尔殷玉离开猎点野食, 也得在狐狸炯炯有神的目光中用数种香料腌制增味。
紫光狐踩了几脚,又重新涉入浅水,垂首盯着水面上不太清楚的倒影看来看去。
几日前, 入山回来后的殷玉老贼总是恹恹提不起什么精神,它也说不出具体哪里古怪,只觉得老贼不如往日话多。
有时他坐在蒲团上,一坐就是整日,它不满地跳到他身上,老贼也不会如从前一般抬臂搂住它的脊背让它借力攀登,只睁开眼,欲说还休,面色是狐狸读不懂的复杂与纠结,眉眼分明已经柔软下来,可是唇角却紧绷得厉害。
似是认为这样的亲近不太妥当,可又无法硬下心肠拒绝。
紫光狐见他只叹了几声又闭上眼,不动如山,不似以前好声好气问它“怎么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克制不住的郁气,气得它用前肢去撞他的脸。
“老贼!听话!”
殷玉脑袋被这撒泼的狐狸撞得微微后偏,直教紫光狐吼得声音染上一丝干哑,他才松懈下双肩,似有些无奈,又有些头疼:“是哪里不如意了?”
狐狸与他面对面,见他败下阵来心里这才舒坦。
但是殷玉和从前的沉静相比,缄默的半个字也不愿蹦出,还是让罕见敏锐的紫光狐记在心上。
于它而言,殷玉是伺候自己的手下。紫光狐若有所思,觉得这样疲惫倦怠的殷玉许是吃的少了才这样闷闷不乐,于是它前肢将金碟里洗净擦干的灵果刨了刨。
在殷玉的溺爱下,紫光狐的食碟水碗也是放在桌上,只要它拱出舒服温热的狐狸窝,轻轻往前一跃,便能不沾尘埃地抵达金碟面前慢慢填饱肚子。
如今,狐狸却端坐在金碟面前,微微扭头看着仍旧闭目的殷玉,不满地吼了声:“老贼!听话!”
殷玉闻声睁眼。
狐狸又回头,用鼻尖戳了戳碟里剩下的果子,示意他拿走自己吃。
殷玉却不解其意,以为是它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于是收起灵果,取出色香味俱全烹好的兽肉放了进去。
甫一嗅见这气味,紫光狐自己先舔了舔吻部,没被安抚,反而更是羞恼,气殷玉藏了好东西让它吃这么久的果子!
这一生气,它便决心让殷玉再多饿半日。
狼吞虎咽后,狐狸心满意足地甩甩尾巴,愿意给人好脸色,就轻巧一跃,盘在殷玉腿上打起咕噜。
不过乐极生悲,囫囵吃下块筑基圆满兽肉的狐狸,到了晚间,便开始止不住翻滚。
最初,殷玉只以为它睡得舒服才惬意打滚。
狐狸忍痛力极强,痛了近半个时辰也只是烦躁不安地滚来滚去,从殷玉的腿上滚到了蒲团,再由蒲团滚至灰扑扑的地面,到了此时,殷玉才惊觉异样。
“宰——”殷玉下意识启唇,旋即色变抿唇,慢半拍地咽下那个名字,只抬手轻轻按在狐狸身上,“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紫光狐强撑着要起身,但是肌肉又酥又麻,骨头也发痒,身上的每根毛发都仿佛针扎在身上,还不等它四肢都打直了,便脑袋沉沉地撞在地上,不到半息,又被殷玉搂在怀中。
还是没有低吟出声的紫光狐被人放回榻上,殷玉先是探查四周,不见幻境有破损裂痕,又将视线落在急切起伏的狐身上。
温和的灵力流转一周后,殷玉面含懊恼。
他一时分不清此时的紫光狐与宰耀,想当然觉得不过区区一块筑基圆满的兽肉,给狐狸解馋顺手为之。可幻境中,真以为自己是未开智的狐狸的宰耀,修为体质也下意识地被压制在了小妖兽境界,如何能挨过兽肉里的灵力。
殷玉气息沉沉,有些懊悔自己神不守舍,以至于在这种小事上犯蠢。
“殷玉……”
紫光狐却适时唤了声。
痛得抽搐的狐爪不轻不重地抵在殷玉的脸上,它是不知道安慰的,只下意识不喜他露出这副模样,觉得自己被小觑了,便龇牙咧嘴让自己显得凶狠如常,喉咙闷闷两声,威吓他:“老贼!”
殷玉心里五味杂陈,明知面前的是同他素不对付的宰耀,可见他这般,还是软下心肠,替其平复暴躁的灵力,想让他舒服一些。
紫光狐的一只狐爪被人轻轻捏住,只要它稍稍用些力道就能抽出,可狐狸只费劲喘着粗气,半睁半合的眼睛时不时从殷玉隐含不忍的面上一扫而过。
“此事是我的过失,兽肉你还吃不了,你修为低下,实力还弱,如今吸收不了灵兽肉里的精能。”殷玉轻声细语地认错,“等你好了,我便再入山打些寻常的猎物,撒些香料烤一烤,味道和今日的兽肉也不差多少。”
狐狸却只挑拣着听。
听他嘲弄自己修为低,狐鼻当下皱起鼻龇牙,目光不善地怒瞪过去:“殷玉老贼!”
自己有错在先,殷玉听此难得应下这称呼:“我在这,怎么了,还疼得厉害?”
他将摇摇欲坠却还想起身示威的狐狸轻柔却强硬地摁回软褥上,又怕它躺得不舒服,便再取出一方软枕塞在它的怀中,让它发虚发软的四肢能有个依靠。
一通忙活后,紫光狐终于舍得哼唧两声垂下怒睁的圆目,尾巴不动声色地扫了下被勾得脱线的被面,一面被莫名其妙的痛楚折磨,一面又被心底涌现的暖热满足安抚。
只是自尊心强又好面子的狐狸还是对他无意间吐露的“修为低下、实力低弱”耿耿于怀。
它撩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端详着面前揉捏自己身体,替它舒缓筋骨的殷玉,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艳毛,忽地想,我为何长得和老贼不同?
紫光狐抽出狐爪,一下按在殷玉的手背上,想着,妖兽化形要多久?它化形后也会长成老贼这样?还是和以前见过的修士差不多?
不行不行——它必得比老贼高、比老贼壮,自己既然是头,必要生得高猛威武、气势唬人才好,这样敌人一见它就心生怯意,它才不费什么功夫护下好欺负的殷玉老贼。
浮想联翩的狐狸未注意到周遭景物如湖面般浮泛起圈圈涟漪,殷玉心下一紧,猛然偏头,眸光凝了瞬后,那点使人心中忐忑的涟漪便在狐狸未回神间悄无声息地平复下来。
只是当殷玉再松口气重新回头和榻上的紫光狐面对面时,方才凝重、对幻境忽然变动的疑惑都全部凝固在了脸上。
原本自己的手背被狐爪按在掌下,可扭头的功夫,手背上一点的重量和热度现下却几乎完全笼住整张手背。
蜷缩在被褥上的狐狸不知所踪,转而是个一丝|不挂的男子,毫无羞耻之心地侧躺在上。
对上那再不可能认错的脸,殷玉如遭雷劈,被握住的手几乎想也不想地抽出,重重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之上,只等面前的宰耀压低眉眼露出敌意,自己便抽剑而出,将其拦在此地。
可宰耀却无知无觉,微微歪着脑袋盯着不知为何后退且惊疑不定的殷玉:“老贼?”
狐狸时期的声音与化形为人后的有些不同,少了不辨性别的嘶哑,多了男子的浑厚,口吻里的疑惑清清楚楚,而听见稍显陌生声音的狐狸,也惊得瞪大眼睛,终于循着偏移的视野,后知后觉察觉了自己身体上的异样。
可还不等他看清全部,身下的被褥就被人扯出,他顺着力道往内滚了半圈,刚要怒吼一声“殷玉”,被他又睡又挠、破破烂烂的被褥就兜顶而来。
宰耀眼前霎时陷入一片漆黑。
殷玉按在储物袋上的手缓缓垂落,几息后又紧紧攥住,平复着乱蹦的心脏。
忽然对上宰耀的面孔,饶是殷玉也心悸良久,更别提对方还以赤裸的姿态,虽说都是男子,但碍于双方身份,他还是做不到面不改色。
欲图厘清现状的殷玉想走又不能走,只僵硬地站在床边,看着被他遮盖住的宰耀用不太熟悉的手脚推着被子,又气急败坏地叫他“殷玉”。
眼见被子快被他踢开,殷玉立刻按住被角,脑中思绪一刻不停,看着四周如旧,再无异样,才恍然大悟。
是了,这个幻境半是随了宰耀的心意,他本人自然也能无意识对其修改。
譬如他学习人言也比现实好上许多,不再只有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眼下,幻境免不了受他心意影响,加之方才替他淬炼了兽肉中的灵力,化形之日提早多年也合情合理。
殷玉抿紧嘴唇,头疼欲裂,心力交瘁。
对上紫光狐,甚至天狐,他都能温声细语,将怀中野性难驯的狐狸与日后凶残暴虐、死不悔改的宰耀作出些微区分,藏好他紧绷的一面,亦能坦然承认因狐狸主动亲近而软化的心肠。
可面对宰耀,他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啊……
被褥下的宰耀不知殷玉所虑所思,只气吼吼地去撕咬、乱拱和咆哮,觉得忽然变化出的长手长脚并不利索,干脆再心念一动,重新成了被喂得油光水亮的紫光狐。
磨牙凿齿的狐狸从缝隙中探出脑袋,迎上惊愕旋即又大松了口气的殷玉,抖了抖身子,立刻凌空一蹦,在对方松懈喘息之际,四肢猛地踹上殷玉的心口!
咚地一声亮响,殷玉被撞得再次踉跄后退两步。
从狐狸化人,再见人化狐而如释重负的殷玉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心口,失笑又无奈地摇头:“不过是怕你冷替你盖上被子,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紫光狐浑身炸毛,蠢蠢欲动想再踹一次:“气!”
它灵动聪慧异常,眼睛直直盯着还不认错求饶的殷玉,怒声怒气道:“生气!”
第137章
发起脾气来的狐狸着实不好哄, 但因刚才被灵兽肉折腾了一遭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才雷声大雨点小。
夜深了,紫光狐蜷缩在小小的床榻,就静静看着和他赔礼道歉的殷玉, 脑子里却琢磨着自己刚才是什么模样, 才将老贼吓得目瞪口呆。
它将下巴抵在爪子上, 忽地出声道:“说话!”
正哄它入睡的殷玉话音一顿, 旋即问他:“说什么?”
狐狸定定地凝视着身前这个人, 也稚嫩地模仿:“说什么!”
殷玉表情明显怔了下,但很快他的眼角眉梢就更加柔缓:“你悟性高, 学舌快, 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现在时辰不早了也该休息, 等明日, 想学什么话, 明日我再慢慢教你。”
这一句太长,紫光狐几度张嘴,有些语无伦次地:“你学舌……急天色黑……明日慢……慢教你!”
说完, 它颇为神气地咧了咧嘴,哼地一声从鼻腔滚出两道热气, 又斜眼去瞥因为它断断续续略显费劲的一句话而愕然的殷玉, 心里得意至极。
早该如此。
前几日老贼离去时就该是如此!
紫光狐心满意足地“嗬嗬”两声, 被灵力折腾了一遭, 有些疲惫的狐狸终于阖上眼皮,徒留侧身坐在床沿的殷玉愁肠百结, 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以幻境迷惑他人而取胜之术并非旁门左道,可鲜少使用此术的殷玉却在此时——或者更早的时候,便有种欺骗他人情感的心虚和愁闷。
他同宰耀交手上千年, 虽说当年天狐驱使的幻海梵蛇还未身死之际也曾对他使用幻术,可哪次也不过是迷惑他的五感而为自己的杀招遮掩几分,从未如此做派……
这算什么呢?
明知此时的天狐心性纯粹——尽管时常还是让人头疼忧心,可明晃晃的亲昵的眼神却像是审判他的罪愆时落下的抽灵鞭,每次对上狐狸的视线,胸口和前额都会隐隐作痛。
他宁愿真枪实剑地对上宰耀,也不愿像现在一般,囚他在此、遮掩他的记忆,用虚假的一切去欺骗他,看着对方不设防被地袒露胸腹,对他吼、冲他叫,用这样蛮横的姿态来表露自己的亲昵和欢喜。
殷玉一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但却因并非歪门邪道的幻术而心生愧疚,对着一个凶名在外的天狐心孤意怯。
反思的殷玉一夜未能平静下来,而自鸣得意的狐狸却是一夜好眠。
清晨,天穹还只灰蒙蒙一片时,紫光狐便已经迫不及待到了溪水旁瞒着殷玉自顾欣赏起来。
狐狸鼻尖触及水面,被凉得一激灵。
水面上的倒影还是仅有一只紫红狐狸,宰耀踩在湿滑的石块上,慢慢回忆昨夜体内涌现的力量。
几乎瞬间,它的四肢便滚烫起来。
昨夜灵兽肉的折磨掩盖了化形时的灼热,好在并不难忍,几息之后,不适应手脚的宰耀便身子一歪侧倒在了溪畔。
溪水浅浅没过了他的皮肤,宰耀因为这副窘态有些羞恼,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唤一句“老贼”,可下一秒他便回过神来,戒备得瞳孔都缩小一圈,凝神扫视四周不见殷玉的人影后,这才偷偷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莫大的、未驯服自己手足的羞恼就直逼颅顶。他面红耳赤,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发了狠忘了情,铁了心定要在殷玉外出寻他前站起身来。
于是乎,小溪边,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蹒跚学步,重心不稳倒地也一声不吭,屡试屡败、屡败屡试,不知呛了几口水,亦不知摔了多少跤,腿上青青红红,胳膊也酸痛相交,可宰耀神情却愈发亢奋,气喘如牛,摇摇晃晃真稳稳地定直了身体。
好!
他心里暗暗大叫一声,继而小心翼翼地微微弯下身,此间免不了身子剧烈摇晃一通后,气急败坏的宰耀才看见眼前起伏的水面上,那张极有攻击性的面孔。
这一瞧,腿不酸胳膊不痛了,甚至方才的羞怒也烟消云散,只有溢出心坎儿的满意。
宰耀长嗯一声,对着自己的倒影掀起嘴皮,和狐狸那般一样龇牙咧嘴看着凶狠异常,更是称心快意,长手往水面一拨,倒影碎碎地晃动着,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挪动双腿往回走。
走路也颇为艰难,可已经得了甜头的宰耀却罕见多了几分耐心。
他摔了就起身,再跌倒就踹地,几步一倒地终于到了草屋前。
经过这么久的训练,此时也不过霞光初现,屋内的殷玉未睡着,不过是已经习惯狐狸的不服管教、到处撒泼。
此天地皆在他心念一动之间,便也未放出神识探查,想着横竖最晚不过傍晚,那只精神抖擞的狐狸便会回来。
是以当听见门外的动静,殷玉反而因为对方太早归家而惊讶地睁开眼睛。
哐当一声,单薄的门板被人狠狠踹开,颤巍巍地撞上墙壁,殷玉几乎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天边橘红相映,霞光将门前的高大人影勾勒出清晰、泛着金光的轮廓。
宰耀赤身裸|体,初为人根本不知什么礼义廉耻,即便知晓,恐怕按照他的脾性也只会冷嗤,再甩几个不屑的白眼以表明态度。此刻他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双腿略微岔开,身后的霞光也将他两腿|之间的物什勾勒得纤毫毕现。
“……!!”殷玉如遭雷劈,此时想要闭眼已然来不及了。
而门前的宰耀细细将他此刻空白到有些痴傻的神情纳入眼底后,这才止不住翻涌而上的嘚瑟,喜眉笑目时仍透着嚣张的意味。
他满意极了,于是带着一身淤青快活地想要宣泄一番:“殷玉老贼!”
想了想,眼睛溜溜一转:“太弱!”
*
若说殷玉这边一切都如脱缰的野马失控狂奔,发生的事情荒唐中却透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轻松,连舒那里便是沉沉的压抑。
再次进入魂窍,所见之景又变了。
无数魂魄乱糟糟地缠在一处,四周也并非初次所见的黑蒙蒙,而是略显不祥的暗红色,地面如海水翻涌起伏。
连舒不明白魂窍内为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一眼不敢眨地在风暴的中心找到了那朵自己心心念念的黑蘑菇。
应该不是他的幻觉,蘑菇比自己上次离开前还要壮实了些,仿佛吞噬了些周遭的魂体才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他一刻不敢耽搁,立刻要引魂出窍,谁知四周太乱,不断碰撞、交缠的残魂让这片天地的魂力也带上躁动的气息,连舒被一波横冲直撞的魂体穿身而过,便又有无数驳杂的记忆侵袭而来。
模糊的人脸、嘈杂的人声,屏蔽不了的属于他人或幸福或恐惧畏怯的记忆让连舒下盘不稳,跌跌撞撞地往前多跨了几步,脚踝无意识穿过那朵乖巧无害的黑蘑菇,一瞬间,他立刻从适才尖锐的嬉笑怒骂声中飘飘然坠入了一段消失的记忆里……
*
两人恋情被捅破的时间着实不算好。
车子慢慢驶离学校,被强压在后座上的越明商憋红了一张脸,眼睛周围的颜色只深不浅。
顺着他的视线,只能看清校门口的三点绿豆大小的黑影——那是连舒一家三口。
连舒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自穿越后,他已经借以太多人的视角去抽丝剥茧出那些被人为掩盖的真相,但是当这段记忆涌现眼前时,他仍有些手足无措。
看不见学校,车内便只剩下压抑的沉重,没有声嘶力竭的咒骂、也没有用道德捆绑他的示弱,只有铅块一样的寂静压在越明商的心口。
他既庆幸这样的安静,又恐惧这样的安静,甚至期待谁说些什么打破这样的压抑。
十八岁的越明商还未脱离象牙塔,学生时代,恐怕很少有人像他一样捅出这样大的篓子,在连舒面前,他像是一头倔牛怎么也不回头地往前冲,天不怕地不怕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承认“谈了又怎么样!”,可一旦被困在这狭小的车内,热血退去后,他却不敢直视身侧低低哽咽的越母。
他甚至不敢偏头去看一看。
他低着头,眼前车内的装饰被水雾缓缓晕开了轮廓,连舒听见“自己”吸了几口气,眼睫迅速眨动,而后看向窗外。
车子一路驶向高档小区。
等三人出了电梯进了玄关,最先开口的是压抑情绪了一路的越父。
他约莫四十出头,没有啤酒肚也没有地中海,身材管理得很成功,外套搭在小臂上,面色却因为猝然听见自家儿子喜欢男人的消息后有些难看。
“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今天就把各科目老师找好,明天到高考的这段时间,他就留在家里补习。”
像是吩咐一个助手般吩咐完了自己的妻子,男人这才将视线落在闷不吭声的越明商身上:“虽然说这些话没什么必要,但看你今天离校前还敢当着我的面放大话,也不怕告诉你,你跟那男同学不会有未来,我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他慢条斯理地将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看向身前个头比他高些的越明商,眼中却没什么温情可言,只有审视的意味,最初的怒意已经被压在心底深处,但是在这样的平静中他却显得更具有压迫感。
越父眸光闪烁,最后还是直白地:“你们上过床了吗?”
“越琛!你怎么能这么问孩子!”越明商猛地被此前只敢拭泪、不敢质疑男人决定的越母拉到身后。
“不能问?”越父气息平稳,不急不怒,只对着越母强硬地,“你该去找老师,而不是永远跟在他身后给他擦屁股。”
他太强势了,一家之中只需要一个强势的人,所以在结婚时,越父便看上没什么棱角的越母,她明艳动人,事事以他为重,是个能够掌控一辈子的女人。
即便后来有了更得她珍视的越明商,可每当他收敛起表情冷冷地来看,她也有心无力。
已经习惯顺从的人已经对反抗感到了不适和惶恐。
等越母垂首擦泪离开后,客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越明商没有躲避,深吸口气迎上视线:“……要是上床了又怎么样?没上又怎么样?”
“越明商,我是生意人,习惯了权衡利弊,但是我愿意在自己儿子身上多浪费一些时间。”听见这样不知道是赌气,还是挑衅的话,他也没有生气,甚至露出一抹微笑,高高在上地观赏越明商脸上的忌惮、愤愤不甘和不知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的恐惧。
“如果你们没有上床,我能将你这次犯的错归究于青春期的躁动,等毕业见不了面,日子久了也就淡了,没什么大不了;可若是上床了,我也会试着将你拉回正轨,可如果你还是冥顽不灵,我就只能放弃。”他意味深长地对着自己名义上的儿子笑笑,“我不止你一个孩子,这个没出息没指望,自然就只能将资源心力倾斜,好培养下一个。”
越明商呼吸瞬间一重,几乎咬牙切齿地:“不止、一个孩子……”
“你也是男人,以后你就会明白。”他并不觉得对着自己孩子坦明婚外情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妻子在他的掌控下,儿子也不会例外,“你妈妈也是知道的,但是我愿意维护这个家庭,所以外面的女人也好,还是那些私生子也好,我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和你妈妈面前,这是我对你的保护。”
“越明商,你是我儿子,没有意外,将来公司也只会是你继承,可如果你玩儿男人……算了,就是真好这口也没什么,但你得答应我以后会结婚生子,这次我就不追究了,如何?”
越明商的记忆因两个魂魄的碰撞而“消失”,如今在外界巨大的刺激下,魂窍中的魂体也相互蚕食挤压,终于让那部分失落的记忆缓缓浮出了海面。
但连舒并不知晓这部分的记忆也曾短暂的消失过,只看着被泪水模糊的男人,心一点点下沉。
第138章
越明商并未答应, 甚至觉得荒唐,最终父子两人不欢而散。
越琛很忙,几乎在越明商表露坚决态度后就离开了, 只留下保镖将他身上和卧室的电子设备全部收缴, 又封好窗户阳台。
保镖如同门神守在外面, 绝不让他离开一步。
越明商本来还有些心虚, 但被越父的厚颜无耻激怒, 摔摔打打几日,并不配合等候在外的补习老师复习。
而看见这段过去的连舒惊讶之余却有些难受。
他以为越明商是被家人用饱满爱意浇灌出的孩子, 可这一刻才知道, 对方的家庭关系比自己的还要扭曲。
越母秦溪若很爱他, 但是动摇不了一点越琛的决定, 只能趁着送饭的时间好好劝固执生气的越明商先示弱。
小时候的越明商在学到“一家三口”这个词时觉得很陌生, 因为越琛常年出差不着家, 家里只有他和秦溪若,阿姨佣人也有,但是那些并不算家人。
一家两口是越明商的认知。
秦溪若很爱他, 几乎将自己对丈夫无条件的爱转移到了他身上,他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秦溪若的身影。
小时候自己和幼稚园的同学打架, 秦溪若会柔声细语地安慰他、不厌其烦地听自己那些幼稚绝交的狠话, 会疼惜地吹吹他的伤口, 对着他的脸蛋亲了又亲。
会好生收藏他带回的每一件小东西——老师奖励的糖果巧克力、自己笨拙裁剪粘出的小红花, 甚至只是一块他觉得顺眼的石头。
她为他下厨——越琛并不觉得妻子厨艺高超能给在外谈生意的自己增添什么加分项,所以婚后多年, 秦溪若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碗简单的白粥都无需她准备。
她给了越明商自己能付出的一切。
所以有了自己思考的越明商并不羡慕别人的家庭,或者具体一点——有父亲陪伴的家庭。
秦溪若给的爱意太浓以至于让他能忽视家庭中应该有一位父亲。等到了初中, 周围朋友正是爱攀比的年纪,听着别人炫耀自己爸爸有多厉害、多有钱诸如此类,越明商并不失落、嫉妒或者自卑。
甚至因为越琛偶尔回家后,秦溪若的神情一直无意识的紧绷而打从心里抵触自己血缘上的父亲。
也正因如此,在秦溪若连续几日眼睛哭得肿胀的痕迹都没消下去后,越明商才开始不再那么叛逆。
他的软肋只有两个,一个是秦溪若,一个就是连舒。
“……反正,我就只装一装,装一周行吗?”越明商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白花花没动一笔的试卷,双腿踩在脚蹬上,小心觑着给他喂水果的秦溪若的脸色,有商有量的,“妈,到时候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听话开始学习了,没哭没闹的,再提一提让我回学校的事怎么样?”
“越越……”秦溪若无奈地叹了口气,叉起一小块切好的苹果继续送进他嘴里,认真道,“你爸爸说了关你到高考,那就不会更改,你别和他犟,吃亏的还是你。”
“他算什么爸爸?!”自从越琛向他摊牌后,越明商就再没叫过他一声爸,“他、他——”
他想问秦溪若是不是真的知道那厚颜无耻的渣男在外面鬼混多年,但是又怕自己这么直白的质问会让秦溪若面上无光又伤心流泪,只能强忍恶心:“妈,你和他离婚吧,我养着你!”
他说完,顿了下,又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补充:“……和连舒一起。”
听着越明商想让她离婚,秦溪若又眨了眨湿润的眼睛,有些刻意的转移话题:“连舒?就是……嗯……他么?”
第一次跟长辈谈及自己的男友,越明商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脸皮也滚烫起来:“不是他还能有谁。”
见秦溪若笑容勉强,他脸上的羞赧霎时消弭,有些紧张地端坐身子:“你不喜欢他吗?”
“你喜欢的我不会不喜欢。”秦溪若笑着安慰他,“但是越越,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青春期的暧昧是很动人,但是你们……都是男生,虽然这样的事情在圈子里并不少见,但是作为母亲,我不想你走那条路。”
见越明商激动地要出声反驳,秦溪若适时打断:“你们太小了,人生才刚刚起步,以后会经历很多很多,如果你们有能力破开重重阻挠且感情十年如一日,你知道的,我想你事事顺遂、事事如意,只要你开心,儿媳妇是个男人又怎么样呢?可眼下你们的第一关,就是你爸爸。”
“都说了,他才不配当我爸。”越明商嫌弃地啧了一声,随即见秦溪若态度软化,当即笑吟吟地喂她小块水果,“那我装到高考行了吧,我忍,等我考完天高任鸟飞,我这段时间装得乖一点,妈,你打小报告的时候记得拐弯抹角说我认命了、不折腾了,太直接我怕他起疑。”
越明商想着坏点子,又还记挂着他们之间,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你快点找律师准备证据起诉离婚,他婚……啧,他对婚姻不忠,咱们找个金牌律师让他净身出户才好!”
看着女人迟疑、欲言又止的神情,连舒几乎肯定一切都不会如越明商所愿。
只单单看这一段记忆,他并不能完全了解秦溪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有一点显而易见,她一定不是个为自己争取权益的人。
越琛的家庭地位一目了然,顺从、忘却挣扎的妻子,年轻气盛、天真烂漫的儿子,想要掌控他们几乎不费什么脑筋和力气。
果然,当秦溪若在外和越琛通了电话再进来后,她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下去了,但是“卧薪尝胆”的越明商并未窥见假面之下的勉强。
“怎么样啊妈?”
秦溪若有些慌张地将碎发撩到耳后:“嗯……我和他说了,你很听话。”
越明商顿时眉开眼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记忆开始跳跃式呈现,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被一分不差的记在脑中。
连舒看着他所熟悉的越明商从被囚禁的急火攻心,到开始示弱想从最亲近的秦溪若攻破城防。
可谁也不敢违背越父的命令,这一个多月来无论他如何耍宝卖乖,都没能让她松口。
别说外出,就是想要碰下手机都是千难万难。
越明商憋着一口气看着日历上越来越接近的日子,眼睛越来越亮,想着高考那天总不能还将他关在家里。
可事情却未能如他所愿,就是高考这个大日子,分到其他学校考试的越明商在保镖和特意腾出时间送他来场地的越父的紧盯下,根本分身乏术。
连舒感受着急喘下更沸腾噬人的焦灼。
越明商拔足狂奔,但是早有准备的保镖拦住去路;他大声疾呼有人绑架小孩儿,可一家三口站在一起肉眼可辨血缘的画面却让这一幕显得格外滑稽好笑,众人似乎以为他是故意搞怪的皮孩子,都发出了不含恶意的哄笑声。
笑声将此刻的绝望衬得更为浓郁。
越明商重新被押入了车内,像是一只被囚在玻璃罐中扑棱翅膀的柔弱蝴蝶。
越琛老神在在的,从头到尾只蹙了下眉。当天晚上,他就将这个绞尽脑汁想要挣脱他控制的儿子送往了国外。
离去前,连舒只感受着越明商喝了秦溪若递来的水,眼皮就越来越重,顷刻后便安心地睡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开始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醒后的越明商自然和饮泣的秦溪若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越琛从始至终都未出现。
而对这次出国有了阴影的越明商开始下意识地排斥经手他人的食物,他吃得太少,有时甚至一整日只吃水果。秦溪若心急如焚,眼睛上的红肿很少时间消减下去,她不断道歉、不停恳求,眼泪滚滚而下,挨不住对方示弱的越明商才终于正常饮食。
直到被困在国外的第七天,忙完一阵的越琛才露了面。
“不是想出去?”越琛站在公寓门口,浅笑着看动也不动的越明商,“跟上。”
心底的戒备在明晃晃大开的门前毫无招架之力,越明商惊疑不定地朝着他唯一信任的秦溪若看去,对方却恰好微微低下头拭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而说完这句就往前走的越琛笃定他会跟上。
越明商被带到了一个私人庄园。
“你以为我和你妈妈带你到这是想害你?”途中越琛罕见地软下态度,愿意和心靠不到一块儿的儿子解释,“带你来,是因为我近几年会在这里发展,加上你那鬼成绩,就是考上二本我也不会同意你去念的。”
“大学就在这里读完,算是镀上层金。等我的工作告一段落你再回国。”越琛看着一直偏头贪婪望着车外风景的越明商,笑意加深,“到时候你对那男同学还有想法,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半句话落的瞬间,刻意无视他的越明商遽然扭头,眸光亮得惊人:“真的?”
“但是我们得约法三章,读大学期间你们不能私下联系,如果过了几年你们感情还在,我也不想当这个恶人。”
连舒听得眼尾直跳,几乎瞬间窥破了对方都未精心装点的谎言,但是喜形于色、毫无心计城府的越明商却重重点头:“行!谁做不到谁就是孙子!”
越琛未对这句话做什么反应。
车子停在庄园的景观喷泉前,越琛端坐在后座,只让越明商自己下车,临走前又多说了两句:“你是年轻人,又才考完试,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我认识的人的小辈,和你差不了几岁,带你来也是想你放松一下玩一玩,别紧绷着。”
越明商站在车门前,戒备心已经消散了大半。
“这段时间你惹得你妈妈伤心,等明天回去,记得和她道个歉,她又不会伤害你。”
越明商讨厌他将秦溪若挂在嘴边,好像他们一家三口真是什么恩爱的模范家庭,瞬间拧眉不爽地怼回去:“要你管,死渣男!”
他重重甩上车门,几乎急不可耐地往前跑。
越琛就看着那道身影逐渐消失,想起什么又意味深长地笑笑,旋即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越明商几门学科都算得上差劲。秦溪若不算笨,越琛为下一代考虑不会娶个低学历的人作为孩子的母亲,更不用提他本身精于算计,不可能笨到哪去。可越明商从小学习就很吃力,像是知识被神秘力量排除在外,只让他能学得一些基础的常识不至于做个傻子。
每次提到成绩,越明商就会苦恼地这般说给秦溪若听,可对方只会无奈地捏捏他的耳朵,只以为这是他不用心的借口。
可连舒就不会这样。
连舒会板着脸点头,他说一句,对方就煞有其事地颔首:“知识不进脑子,不可能是你脑子有问题,你人又不傻,排除这点,那就只有知识有问题。”
越明商大有遇到知音的惊喜:“就是就是!我都认真听讲了,它进不来怎么能怪我!”
但数来数去,越明商的英语却稍稍好些,可以勉强同外国人交谈,这离不开越琛给他创造的生活环境。
一进前厅,越明商心虚地往身后看去,不见越琛的身影才猛松了口气,开始四处求借手机。
只是这场聚会不知出于何意并不允许带电子设备进场,越明商铩羽而归,这地方又不临居民区,走也无法走,他就索性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记忆又在跳跃。
连舒替越明商戒备着周遭所有的一切,但是无济于事。
不知道画面跳跃了几次,连舒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也感知不到,以为这场过去的记忆终于要摁下退出键时,一点点璀璨的金色从微末的眼皮缝隙中挤了进来。
不加掩饰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随后,是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一角。
越明商浑浑噩噩地被人摇醒,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记忆还锁定在昨夜自己闷头填肚子之际。
可一睁眼,他就看见了含笑站在床边注视他的越琛。
“醒了?”
越明商深感晦气,正要起身将人骂走,谁知一动身,脚边就冷不丁触碰到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脸上还残留着刚苏醒的惺忪和见到越琛的嫌弃,可当看清身侧后,那两种情绪就瞬间凝固了。
喘息声消失了。
凝固半晌的惺忪和怒意也消失了。
连舒的心不断下坠着,他已经分不清此刻钻心的疼痛是幻觉还是也同步了当年越明商见到这一幕的痛楚。
耀眼的金发蜿蜒在白色枕面上,曼妙的躯体背对着他,优美的曲线却像是绳子,将一个人、又一个人勒死当场。
越明商脑子和脸上俱是一片空白,他被剧烈覆顶的窒息感压得浑身小幅度颤抖起来。
连舒的喉间也在痛苦地滚动着。
他想闭上眼睛,可那时的越明商却忘记移开视线,将双眼一眨不眨盯出了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此刻笼住他的绝望。
一个女人,赤身裸|体的女人。
一个男人,同样赤身裸|体的男人。
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已经无需多言。
越明商冷得好厉害,他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梦里有他讨厌的出轨的父亲,还有一个……出轨的他。
而一直站在床前看着他的越琛,在留给一段他自己消化现实的时间后,终于轻笑着出声:“昨晚司机没有接到你,你妈妈还很担心,催着让我来接你,不过现在嘛……她不用担心了。”
他屈尊亲自替床上发抖的人捡起地上凌乱的衣物,递给不知何时闭上眼睛的越明商:“穿上衣服就走吧,还是……想要再回味下?”
两行眼泪彻底滚了下来。
“哭什么?这是好事,以后你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也算得上是个男人了,之前不还吵着闹着要跟男人在一起,现在看来,你男的女的都行。”
越明商冷得已经说不出话,他就这么佝偻着赤裸的身体,双肩不断耸动,艰难地爆发出一声:“滚!!”
越琛笑了笑,像是笑他身上还残留着的幼稚:“我们的约定还算数,既然你男女不忌,我也更不用担心了。”
越琛离开了。
沉默在割肉放血。
到了这这里,连舒已经能隐隐反应过来,这些……就是他一直想要求得的真相,也是越明商消失的记忆。
他的灵魂好像也在颤抖,甚至有些庆幸此刻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蜿蜒的金发,看不见余光里越明商裸露的躯体。
越明商闭眼了很久很久,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滚着泪,又故作不在意地哄着自己:“梦……梦啊,都是梦……”
他重重擦了眼泪,还是胆小鬼不敢睁眼:“我才没出轨,都是梦,噩梦……”
话没说完,温热咸湿的泪水就滚到了他哆嗦的唇角上。
“连舒……”
被叫的人也难受地闭紧眼睛,轻轻回应他:我在呢。
不管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对越明商承诺过了,他不在意。
谈过恋爱,甚至订婚……上辈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就全部散尽了。
他还是他的越明商,他也还是他的连舒。
连舒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在。”
可是越明商却不能将那时的自己安抚下来。
他浑浑噩噩地坐上车,浑浑噩噩地被越琛带回家,然后看见了一夜没睡熬红了眼睛担忧看着自己的秦溪若。
他想笑一笑,但是嘴唇才刚刚掀起,面上就有泪水滑过。
这一次不用再由保镖守在门口,越明商自己就再未出门。
期间秦溪若急得夜不能寐,罕见同越琛争吵起来。
越明商的大脑却自动无视了这些动静,他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又睁开,当睁开发现现实还是这样的现实,又执拗地闭紧。
好像在玩什么幼稚又绝望的游戏。
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舒的视野中只有黑暗和头顶的水晶吊灯。
秦溪若疲惫地守在他的床边,哄他出去走走,哄他吃点东西,越明商却觉得所有感情好像都已经在那个早上从自己身上剥离出去了。
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也不知道怎么从这场冗长的噩梦中醒来。
秦溪若的眼泪比之前加起来的都多,她食不下咽,欲言又止,这段时间频繁回家的越琛用一种警告带有威胁的口吻,轻声地:“把眼泪擦擦,儿子和女人上床,你不该高兴吗?”
秦溪若用一种怨恨、又不敢怨恨的视线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别说这样的话,别再说这样的话刺激他了!算我求你!他喜不喜欢女人,你不知道吗?他是你儿子,他小时候你不是这样对他的!”
越琛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嗤笑:“怎么对他?我说了,我会尽力将他拉回正轨,现在他不就好好地呆在家里,这么多天了,你再听他提过那男生吗?没有吧?”
他似乎对一切尽在掌握:“那点感情能经历什么,就是时间都能将其磨损消耗掉。不过我日后没这么多时间看管他才不得不这么做,他什么主意都打在脸上,还想瞒着我,示弱谁不会?现在就是让他去找人,你看他自己敢不敢!”
“越琛!”秦溪若霍然起身,哆哆嗦嗦地,像是自己给自己鼓气,“我、我要告诉越越!”
“你去。”
越琛笑了笑,根本不受她威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晚上的两个人没发生关系?”
秦溪若面皮颤了颤:“……是。”
“你到过现场吗?怎么这么确定他们清清白白?”越琛喝了口茶,放下杯盏,面上丝毫没有急色羞恼,只有笑她和自己儿子一样的幼稚天真,“他喜欢男人,那天早上又大受刺激,就是你自己去问,他恐怕都不能确定回答真没睡那女人,怎么,你比他还确信?”
眼见她欲往楼上去,越琛这才沉了沉面:“站住!”
秦溪若下意识地站定。
“你敢告诉他,我可以对你保证,没几天,那女人就会拿着报告上门,说怀了他的孩子。”
秦溪若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什么?”
“别做多余的事情,你也不想现在状态的越明商被再被刺激到吧?”越琛冷冷甩下一句话就走:“或者你想越明商年纪轻轻就当爸爸?”
第139章
受记忆主人的禁锢, 连舒对外面两人的争执毫不知情,他只透过越明商的视野看着头顶,或者窗外的天空。
到家之后, 面对每日来劝他哄他的秦溪若, 越明商看起来仿佛因为这场变故而显得更加沉默, 被迫从他身体里滋生出的成熟没有让他变得更好, 反而行尸走肉般让人心揪不已。
因为吃的少, 不到一周,他的脸部轮廓就更加立体, 连舒从未将寡言少语四个字与越明商联系起来, 可这段时间, 越明商的话却少之又少, 似乎仍然未走出来, 还在慢半拍的消化这段无人能够更改的现实。
他平静、恍惚, 自从那日早晨在父母面前哭过后,他的情绪就稳得让秦溪若心惊胆颤,像是在沉默中疯狂地进行着无人知晓的自毁。
她甚至想越明商声嘶力竭地大闹一通、大哭一场, 也好过成日溺于过去、执拗地翻来复去强迫自己去回忆那天的事情。
——我真的和别人上床了吗?
——不记得是不是可以不存在?
——连舒呢?他还等着我吗?
夜里无人时,越明商也会趁着谁也不知道的空隙蜷缩起来痛哭一场。
每每由那天的事想到连舒, 一股强烈的、钻心的痛就从四肢百骸陡然升起, 萦绕身周的巨大的背叛感将他抽筋剥皮, 让他一日比一日虚弱。
他不想承认, 他想当个傻瓜装聋作傻,只要自己不说连舒也许不会知道呢?
不会知道他做的好大的错事, 不会知道他和他厌恶的父亲一样背叛了感情。
他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停试图将自己的人格扭曲,背叛连舒, 和彻底地失去连舒哪个选择会更让他痛苦?
没关系……没关系,连舒不会知道的。
越明商催眠自己,好似选择了另一个,剩下一个的抉择中坦明的痛苦就不存在一般,他在心里反复地、机械地背诵那些欺骗人的腹稿。
“连舒,好久不见啊……”他发抖的嗓音在被窝里响起,艰涩地说完这句,越明商顿了顿,觉得刚才的腔调好陌生,他以前是这样说话的吗?
他用停顿的间隙回忆了下,明明只是几个月,他却觉得宛如过去了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从前自己的口吻应该更加欢快些,激动的时候尾音会微微发颤上扬,像唱戏似的——连舒曾经这么说过,但是越明商却并不觉得,他还偷偷录过音,可也没听出来哪截开始像唱戏。
就是现在的声音这么抖,他也听不出来。
“我其实早想跑出来找你,但是我被关在屋里出不去,也没有手机电脑……”
“这段时间除了没什么自由,其他都还好,就是很想见你。过去这么久才见面我也很意外,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我想着万一你要是生气说出什么损我没信用的话来,我也绝不还嘴。”
“连舒……”
这个名字让他本来就酸软的心脏更是痛得受不了,眼泪倾泻而出,沿着通红的眼尾浸湿了枕面。
他侧起身,缓缓蜷起腿。
当一切不以他的意志更改,不得不接受现实的越明商终于再一次崩溃地哭出了声:“连舒……连舒……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他想,自己怎么就这么混蛋,糊里糊涂地和陌生人上床,更混蛋的是,即便发生的这种事情,他还想卑劣地瞒天过海。
他说了让他等,连舒也应了他的大话。
彼时他热血沸腾,觉得就算是前头千难万险、刀山火海他拦不住自己去见连舒一面,可真到了没有人看守的这一天,他却胆怯的连叫一声名字都透着藏不住的心虚和痛苦。
“连舒。”越明商哽咽着,每叫出这个名字,被困在这段记忆的连舒便会徒劳地应一声,明知对方听不见,明知他的安慰无济于事,可还是会应下。
“我其实早想跑出来找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
就算未看见这段记忆的上辈子的自己,也知道这个时间的越明商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来找他。那时的自己又是什么状态的?
本来在划分人优劣的成绩上他就已经是让人失望的孩子,再因为这段感情,沉默的父亲也不再沉默。
越明商受到精神上的折磨,连舒便是直截了当的肉|体上的折磨。
他们打他,用皮带、扫帚和坚硬的椅背,用一切顺手又具有重量的物件。
连父痛斥他让人失望透顶,大声疾呼在他身上花的钱都打了水漂。连母一开始痛心疾首地附和着,骂他当个同性恋败光了两人的脸,可看着连舒被打得脸色惨白,额头热汗丛生,又不忍心遂加以阻拦。
爱就是这么矛盾的感情。
爱恨交缠也被笼统称作|爱,恨失去了它原本的名字。
这一刻,打是爱、骂是爱,爱是爱,恨也是爱,这个屋内一切难听的咒骂与难以让人招架的发泄都以光明正大的理由变成了爱。
被打骂一通后,这个家忽然变得让连舒感觉陌生,一夕之间,他仿佛成了这个家庭的外来者,连母对他客客气气,连父也少对上他的视线,视他于无物。
他又被排斥在外了,甚至有种自己被抛弃的错觉。
而在这样的氛围里,连舒再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能被触碰的害怕恐惧。
装冷扮酷的连舒,那时说到底也只成年不久,被亲近的人冷待和越明商失去音信的双重现实下,他焦灼的用蹩脚的借口强行安慰自己。
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字几乎贯穿了他之后的学习生涯。
等一周,越明商就能来学校。
等一个月,高考临近,他总会出现。
等考完试……
他什么也没等来,直到很久之后让他放弃等待念头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而在他没有等来对方的漫漫时光里,另一片大陆上,已经颓废几月的越明商还是惹恼了越琛。
他能够大发慈悲给越明商颓废的时间,任由他呆滞地将自己关在房内几日不出,但决不能接受这种好像没尽头的自怨自艾。眼看开学都有半月,可越明商还没有要振作的趋势,已经沉寂多日的公寓内又爆发了堪比上次的争吵。
因为越琛真将那日的威胁变作了现实。
“他已经在好转了!你想毁了他吗!”
“他还需要我毁吗?你看看现在他这要死要活的样还需要我动手摧毁?!”
“越琛,就两周!你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人生中第一次谈恋爱,你别这样对他,算我求你……”
“就是你这么溺爱他,才将他溺爱成现在这样、为个男人半死不活的蠢样来!”
“他是你儿子!”
“你觉得我在害他?老子是在救他!如果不是看在他是我越琛儿子的身份上,你以为我会给他一个眼神吗?让开,别让我说第二遍。”
越明商被人狠狠从屋内拽了出来。
空荡荡的睡衣下,是消瘦单薄的躯体。
其实越明商已经不是最初的麻木和呆滞了,最近一段时间,或许是此前秦溪若偶然提及开学的事,越明商的话多了不少,像是干瘪的躯体内重新注入了血液。
他会关心第二天的天气怎么样,是下雨还是放晴;会反复和秦溪若确认国内开学了几天,聊着聊着,秦溪若都已经打好腹稿待他问及那个男生自己要怎么搪塞过去,却一直没有听见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
越明商在解封的阳台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太阳,如果天气和国内某地的一样,他就会更加轻松,甚至偶尔会笑一笑。
但这样的越明商非但没能让秦溪若放下心来,反而更是难受,这样的难过在看见那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时,遽然达到了顶峰。
身上的血液像是瞬间逆流,躯体被什么无情的利刃割开,秦溪若手脚冰凉地被怒到极点的越琛推开,猛地一下倒在了沙发上。
越明商的眼眸终于动了动,可还没能够从对方攥紧的双手下挣脱出来,余光就冷不丁瞥见了让他浑身发寒的金发。
那天早上他并没有勇气多看一眼,更不用提去记住另一个当事人的正面,他就像是连舒最讨厌的那类人——胆小、懦弱、遇事只知道逃避没有担当的蠢货。他灰溜溜地跑了,掩耳盗铃般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这一切就仿佛能如他所愿地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是假的终究是假的,就像他再怎么也欺骗不了自己,更无法做到去欺骗连舒。
对他的思念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般纯粹,此时所有的感情都已经被泼天的愧疚和后悔淹没了,他不敢设想当谎言被戳破的瞬间连舒看向自己的眼神会是如何的不可置信与失望,许是还有厌恶。
他不敢、他做不到,于是还和那天早上一样怯弱地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可当人出现在眼前,分明并不清楚对方的长相,越明商却还是先一步感到莫大的惊惧。
越琛嘴皮动了动,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入了更恐怖的深渊:“打个招呼吧,人都找来了。”
越明商木然地盯着朝他微笑的女生,浑身的皮肤都像是被人硬生生扒了下来,有种无处可逃的崩溃。
“下了床还认得出来她是谁吗?认不出来也没事,不过你得认认她肚子里的孩子,她怀孕了……”
越琛的神色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或漠然或戏谑,而是怒到了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意。
这个儿子让他失望了一次又一次,他以为床上这点屁事越明商几天就能走出来,他们远在大洋彼岸,这里发生什么只要他心态好些,接受了便皆大欢喜。他要真喜欢男生,可以随口瞒过去对方又哪会知晓,可越明商做了什么?
颓废到不堪入目,简直像是一滩烂泥,别人求之不得的美事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要了他半条命一样。
越琛挑的女孩个个都是名校缺钱的干净漂亮女生,一些国内不好做的事,国外却少了很多禁锢。
他开大价钱也不是要让越明商陷入什么淫|乱的聚会,不过是言明谁能让他接受女人,就能在他这里得到巨额奖励。庄园里都是他的人,就是越明商真在药物的作用下失去意识被人一拥而上,他也不会允许。
他只是要越明商享受男欢女爱,而不是让他变成一个被性|欲主宰的男人。
只要踏出第一步,等开学他接触到更多优秀的异性,再找人撩拨一下,越琛不信越明商真能因为一个硬邦邦的男人而要死要活。
是以在他对越明商的设想被本人颠覆后,越琛怒火中烧,甚至比越明商变成个只知道沉溺性|爱的软脚虾更让他愤怒。
“越琛!”狼狈的秦溪若摇摇晃晃起身,她面颊红润,泪痕交错,眼底的怒意中已经夹杂着越来越重的恨意,“你怎么能——怎么能——”
“闭嘴!”越琛迫人的一眼朝着失态的女人压去,他一掌捂住秦溪若的嘴唇,几乎凑到她耳边,“这次是假的,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听话吧,我不想和你争论什么,也不想听你吵闹不休。孩子已经被你养废了,现在是我在拉他一把。你听话,他才能快点顺着我的计划振作精神,才会少些痛苦。”
“就谈个恋爱、分个手,怎么,会要他命不成?”
在两人耳语时,一旁的越明商只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呕吐感和眩晕感,他的喉咙和胃袋几乎齐齐痉挛,很轻的干呕声在身后秦溪若的哽咽声的压制下微不可闻。
他快要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想要什么也听不见。
越琛暂时压住了秦溪若才走到他身边,笑意不达眼底地拍了拍越明商颤栗的肩膀:“恭喜啊,一次就中,你要当爸爸了。”
发僵的舌头已经吐不出一个字,越明商的眼眶已经承载不起更多的泪水,人到了最绝望的时候,原来真的会无意识地呼唤“妈妈”。
妈妈,妈妈,我……没有了,他想。
我和连舒……彻底没有未来了。
第140章
越琛的“恭喜”反反复复回荡在越明商耳畔, 也回荡在连舒的脑中。
修真界两人重逢后,连舒对越明商已经遗忘的上辈子的设想只敢止步于订婚。
结婚生子简单的几个字他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他怕越明商真的已经完成了人生大事,十年的光阴, 足够让一个毛头小子蜕变为一个沉稳的父亲。
在白头村和越明商摊牌时, 他也只敢将注意力聚拢在“未婚妻”三字上。
未婚妻, 未婚。
可如今, 眼前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告诉他, 原来在很早的时刻,越明商就被迫在这样的手足无措间, 被告知有了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孩子……孩子……
连舒反复咀嚼着“孩子”带给他的痛苦, 即便他将自己未参与的越明商的未来设想到最糟糕的地步, 也远远低估了这句话的威力。
他感同身受着越明商的绝望和悲怆, 所以无法硬下心肠将一切都怪在对方身上。
当然, 这段感情中, 他无疑是最“纯洁”的一个,他大可以因为越明商粗心、糊涂的一夜而为堆积在胸腔内横冲直撞无法言喻的情绪找到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无法为自己辩解的越明商可以稳稳承接着这份因为他的背叛而滋生的痛苦。
但是爱无法一夕之间被怨与恨改变,就像此刻的心疼依旧占据高位。
他宁愿这个孩子是越明商看开后情难自抑而存在的, 那样得知真相,他可以为上辈子两人的感情终究以“世俗如此”的结尾而释然, 可越明商是这样痛苦。
他跪在地上不断地干呕, 似乎胃袋从深处被推挤到了狭隘的喉咙里, 窒息、恶心以及腹部的绞痛都比不过心脏开裂般的疼。
越明商的双手求助地扼在脖颈间, 想要能吐出一点东西,可是只有酸水, 淋淋漓漓地淌在地上,看得连舒心如刀绞。
越明商的嘴唇张张合合,可是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混乱中听清他气若游丝的“妈妈”。
连舒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不能让越琛闭嘴, 不能让越明商好好的喘上一口气,不能让已经存在的“孩子”消失,也做不到抹去那一夜。
他再一次感受到莫大的无力。
女孩以养胎的理由暂住下来,越琛将其安排在越明商的隔壁房间。
秦溪若哭得不能自抑,仰头不断祈求着眼前这个冷漠又狠决的男人:“他才十八岁,他连自己都还照顾不好,你怎么能让他失恋的同时又撒谎让他背负一个生命的重量!”
“就是因为他一直小孩子心性,所以才要让他变得成熟一点!”越琛推开揪住他衣襟的女人,冷冷地,不含有一点对亲生孩子的怜惜,“还有什么比当一个父亲更能让他快速变得沉稳可靠?有了孩子,他不会想男人,也不会耍心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地去联系人;有了孩子,他能快速从现在这样颓废烂泥的模样振作起来——”
“秦溪若,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已经退了一步,就是他真喜欢男人等以后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能结婚生子,我管他睡几个男人。但是我不能接受以后继承我一切的儿子心里只有什么情情爱爱,连最起码的趋利避害和取舍都做不到!”
越琛深吸一口气,哂笑:“甚至已经不是我满不满意的问题,而是他做不做得到的问题!”
“连动物都知道趋利避害,他呢?这些天他做了什么?”
越琛并未再严禁电子设备,可越明商拿到手机的那一刻还是不甘心地在找人。
他的手机里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出厂设置得彻底,什么微信企鹅号,只要是国内的社交账号都被注销,手机卡已经换了,甚至连游戏账号也被清了一空。
但是还是没有拦住越明商想要找人的心。
他能记住连舒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不敢打电话,只敢每天搜一搜企鹅号,就呆呆地盯着连舒的主页看。
他看着看着,心底的怯意就悄悄地涌了上来。
他不敢毫无准备地点开对话,怕连舒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更怕他头昏脑涨,在失而复得的欢喜和心虚下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谎言。
而当金发女孩出现后,他就连看看主页也不敢了。
这一切越琛都知晓,在彻底放心前,他是不会将自由彻底还给越明商。
所以他生气,还有更深的失望。
在追求名利半辈子的越琛看来,一个男人,和唾手可得的光明未来,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只要越明商顺着自己的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乖顺听话,就是演戏,演个两三年,他不是不能放宽要求。可是那个脑子只有拳头大的儿子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能让他产生无法推卸的责任感,这一点,我又不得不承认,你将越明商教得很好。”越琛理了理适才被人揉乱的衣领,放缓了表情看着秦溪若,评价道,“虽然越明商笨点皮点,不知道像谁执拗了些,但是还算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但凡他混蛋点,我都没把握靠着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让他认命。”
“溪若,我也是为他好,难道你想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让我失望,最后一无所有?说破天不过就是两个小年轻分个手,他们的感情能有多重值得让越明商放弃一切?”
越琛看着略显动容的秦溪若,按下烦躁继续道:“你也说了这段时间他已经好转,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长痛不如短痛,时间久了就好了。”
“那孩子呢?”秦溪若警惕地,“孩子既然是假的,那之后你要怎么做?”
越琛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来。
自从女人出现后,不仅是越明商愈发沉默寡言,就是秦溪若也心头惴惴不安,唯恐越琛疯到无中生有真搞出一个孩子。
好在又等了三月,私下女人的小腹还是平坦她这才大松了口气,只是这个口刚匀出去,又接着忧心越明商的状态。
连舒旁观着越明商从一开始已经无力呻|吟的抵触,到接受一切的麻木。
他听从秦溪若的话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越明商厌恶越琛在家庭中的失责,就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也有这么一个父亲。
越明商痛苦地顺着他们的心意重新雕塑着自己,陪着产检,听着他们要将哪间房改造成婴儿房,很多时候他像是游离在外的孤魂野鬼,在偌大的家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呆呆地望着外面神游,或者盯着手机一盯就是整日,更没有提及国内的任何事情,仿佛他已经彻底放下,又或者是他放不下也没有办法了。
他再也退不到和连舒并肩的位置,仅有的私欲,不过是没有对着连舒表明分手的态度。
他想让连舒再多想着、念着他一段时间,不用太长,一年,两年……更长的他不敢奢求。
秦溪若也纠结痛苦过,可眼下她已经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越琛的狠话越明商可以不放在心里,可是她不行。
越琛有很多孩子可以选择,可她只有越明商一个人,作为母亲她想给孩子最好的一切,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触怒越琛落得一个被放弃的下场。
连舒看着越明商逐渐变得陌生,变得更让他心疼。
在自己复读的一年里,他有了一个孩子,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秦溪若担心的事情终究没有变成现实,在“孩子”六个月大时,越琛就在越明商带着女人散步时让“孩子”因为他出神疏于看顾而出意外流产了。
这个计划粗糙又狠辣,秦溪若已经哽咽得脱力坐在椅子上:“……他是你的仇人吗你要这么对他?他是你儿子,他是人!你怎么能、怎么能让他担起责任的同时,又让这个孩子间接因为他的失误而消失……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为什么一定要将他牵扯进来?”
“不然呢?孩子注定不会出现,等没了孩子拴着他只怕又一心想男人。”越琛凉薄得可怕,“这个孩子他本来就不喜欢,现在没有,恐怕他心里还会有些庆幸和高兴,但没关系,总归是愧疚更大些。”
“他现在对人有愧疚,再相处下去,总有天会变成男女之情。”
秦溪若捂着脸,不敢回忆当时越明商的表情:“……越琛。”
她低低啜泣道:“他哭了,你看到的,他没有高兴,他哭了……”
“出国之后他哭得还少吗?大惊小怪。”
这一年,越明商十九岁。
只是看过这些记忆的连舒已经无法有心疼怜惜之外的感情,他想,如果当年的越明商在此时联系上自己,坦诚地将一切都告诉他,自己会如何做。
他恐怕会沉默很久,但越明商毫无音讯的这段时间就已经在为这段脆弱关系的结束作好了铺垫,所以,他应该会强撑平静地接受,安慰泣不成声的越明商,告诉他:“没关系。”
没关系,做不了恋人还能做朋友,如果朋友也没法做,可以做关系逐渐疏远再不联系的老同学。
越明商会因此难受一段时间,但很快,这段关系的结束应该能让他喘口气、轻松一些,不用在夹在中间,一面觉得对不起他,一面觉得对不起为他怀过孩子的女人。
他能做的就是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事实却是……他连亲口结束这段关系,亲口安慰他没关系也没有机会做到。
身为旁观者,连舒所感知的痛楚并不比越明商的少,他的情感本就细腻一些,对于自己认定的“弱者”总存着一丝道不明的怜惜,而这种温软的情绪在越明商身上显得更是可怕。
他亦不知哽咽了多少次,才硬生生将涌上喉间的酸涩咽下去,有时咽不下了,就陪着记忆中的人默默流泪。
连舒从进入这段记忆的恍然激动、悲伤难过,再到想要抽离,如今却只想陪着人走完这段艰难的时光。
这样等离开后,他能抱着恢复记忆的越明商告诉他,当年他不是孤身一人。
我用着你的身体、用你的眼睛、你的泪水……感知着一切,表达着一切。
你哭时,有人亦在哭;你痛苦时,有人亦心如刀绞;你迷茫不安时,也有人同你一样忐忑惴惴。
越明商,我没有怪过你,一丝一毫也不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