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一夜, 连舒暂缓了多日的修炼,陪着苏醒后的越明商回到清冷的月华居。
越明商对现状有诸多不解,他不晓得当日连舒是不是真的堕入囚神阵, 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先用了好不容易换来的药骨, 更疑惑连舒近日为何事忙得脚不沾地。
但在谈及正事之前, 多日沉积下来的离情别绪需要好好发泄一番。
连舒的腰间死死锁着一双手, 越明商下了狠劲, 心中柔情百转的连舒也因腰腹的剧痛而分出心神无声吸了几口凉气,但他没说话, 只头疼又甜蜜地微微低头, 亲了亲埋在他肩窝的乌发。
半刻钟前他赶到丹堂时, 堂内早没了对方的踪迹, 听罗遇指着方向说是越明商急着找他, 连舒又忙不迭顺着方向追了上去。
彼时四周万物已被黯淡下来的天穹剪出青黑的轮廓, 奔逸绝尘的连舒是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看见扶着树干、抬臂微微搓着脸的越明商。
因越明商背对着连舒,更兼之适才的声声呼唤而扰乱了他本就动荡不宁的心神,是以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背后有人靠近。
待他强咽下胸腔内温软的酸与甜, 擤了擤初露绯色的鼻头,眼睫上的湿意被揉开到了眼皮和袖口, 确认好自己现在不再是方才被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模样后, 越明商才垂下挡在眼前的胳膊。
可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脑袋骇得打了个哆嗦。
连舒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 微微弯下腰,脑袋从他肩膀处往前探, 那双柔软的、含光的双眸浅浅带笑,只是仿佛碍于什么,嘴角仍旧平直。
惊吓之后, 是莫大的惊喜。
越明商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意砸得头晕耳鸣,可还不等他露出笑来,连舒就轻轻咳了咳,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下,揶揄道:“……商师傅,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二人暌离多日,可再次见面却因连舒的嘴欠而少了些缱绻缠绵。
只是当时缺少的缱绻待四下无人、两人共处一室之际,又难以遏制地汹涌而来。
“……虽然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在我心里哪哪都好,可我还是得说说你。我好容易醒过来,你不在身边就算了,怎么会有人开口第一句话不是‘我好想你’‘你身子怎么样’‘我真是心疼死了’诸如此类的。说什么来得不是时候,你看见我……眼睛有异,难道不应该心疼地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然后泪如雨下,哽咽着对我保证再不分开吗?!”
连舒听完这一席半点不停顿的质问,哭笑不得:“我是想问你身体现下如何了,可你撞我怀里那咬牙切齿的凶狠样,又觉得谜底都在谜面上……嘶,你再勒下去,我肋骨真得断几根了。”
越明商松开些力道,但又气不过!
那么好的气氛啊,就因为他那欠欠儿的一句给毁了个彻底!
从丹堂出来,越明商就不住脑补着他们再度重逢的情形。
紧密拥抱是少不了,互诉衷肠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环,连舒再深情望着自己、眸中含泪的发个誓——多完美的流程!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多贴合与恋人久别重逢后的心境。
可如今……
毁了!
都毁了!
越明商也气自己,怎么就那时候给感动得哭了,没出息!
甫一想到此处,越明商心口便起伏异常,他猛地抬起头,用坚硬的前额直直撞向连舒侧颊,恨铁不成钢地怒瞪而去,强硬地张口:“这该是久别重逢之后该讲的话吗?不该!”
连舒轻轻扯了扯越明商的耳廓,笑得从容:“和你学的嘛,商师傅。”
“?”越明商眼眶微红地挑眉,“啊?”
连舒开始不徐不疾地翻起旧账来:“我才穿越那会儿,受伤醒来后,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越明商眼睛骨碌碌一转,似开始回忆起来。
但不等他想起,连舒便亲自替他解惑:“那日你在床前,看着重伤醒来的我,激动亢奋地高喊‘爹在’,忘了?”
这番可以刻在墓碑上的事迹,他哪会忘。
“……”越明商心虚地抿了抿唇,俄顷,又蓦地松开手,转而双掌贴在连舒的面颊上,捧着脸急不可耐地亲了几下,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哼气,“真记仇啊。”
重重几个吻后,两人鼻尖蹭着鼻尖,四目相对,这样短的距离让他们都能从对方的眼底看清各自的神情。
越明商再没了气劲,看着近在咫尺的连舒,那点脆弱的感情再度缓缓浮出水面,他感知到自己的眼眶又在发热:“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好累啊,梦里,只有一小部分时间有你在……”
连舒也不再笑了,他的指腹时而摸摸越明商柔软的脸颊,时而蹭过他一张一合的嘴唇,本就不硬的心随着对方吐露的气息而软了下去。
他用饱含珍惜的目光端详着越明商,观察他长睫眨动的频率,看他生动的小表情,莫大的庆幸后知后觉地在这一刻攻城略地。
连舒泄露的爱意太明显,使得本想细说梦境的越明商忽地停了下来:“连舒,如果你没看见我偷偷抹眼泪,你本想对我说些什么啊?”
“嗯……”连舒故作沉思,“可能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一见面就抱着你哭,哭完哽咽说我爱你,然后拉着你就地拜堂对天发誓,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吧。”
若是没有刚才自己的一番质问,听见这话越明商自然喜不自胜,可如今,他却觉得连舒是在揶揄自己,他的手不老实地将连舒的衣襟扯开,将手放进去暖一暖,明显不信地哼了声:“真的假的?”
“假的。”连舒捏着他的脸颊肉,低头亲了两口。
越明商不甘心:“全是假的?”
连舒被他皱巴巴的脸逗笑了两声:“明知故问。”
两人搂着躺了一夜,没有抵死缠绵,只温情脉脉地贴在一处,前半夜连舒平铺直叙将他被夺舍后发生之事笼统告知。
蟾光如水,树影细风,一切都是难得的静谧美好。
但越明商却敏锐察觉出连舒三言两语带过去的潜在惊险,他有些霸道地将连舒的脑袋埋在自己心跳紊乱的胸口,下巴抵在他的发旋上,眼睛又悄无声息地一热。
连舒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亦非喜欢煽情的性格,在他口中,有了殷玉便万事不愁,对付宰耀似易如反掌,而他在妖族地盘九死一生渡劫之事,只有轻飘飘的“……天狐受你影响,我便利用这处弱点拖住了他,我境界突破后,就更多了把握进魂窍里寻你……”
甚至掠过快要他命的雷劫,径直跳到结果。
越明商喉头发紧,他咬着下唇,几乎瞬间就敏锐留意到连舒想要他忽视的地方——渡劫。
他在妖族的地盘渡的雷劫。
越明商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四肢百骸仿佛被吹胀了,整个人失重地荡在半空,尖叫抵在舌根上,后怕、难过、甜蜜与心疼完全支配着他。
越明商闭上眼睛,竭力忍住有些颤抖的身体,只用力地将怀里的人按得更紧,宛如要把连舒融进身体里,让他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处,骨头攀着骨头,皮覆在皮上才罢休,才安心,心口才不那么疼得难受。
若是以前,他定是要打断连舒的避重就轻,可现在,他只默默将滚烫的情绪压在心里,瓮声瓮气地时不时应一声:“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你逃了回来。”连舒环住越明商微微弓起的腰身,察觉到他身子不知为何又僵直起来,欲抬头一问,可越明商下巴用力,双臂如铁钳紧了他,几欲将连舒的五官摁得扁平,强横地不让其窥见自己此刻的神情。
咚咚咚——
越明商紊乱的心跳声有些震耳欲聋了。
连舒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可无奈自己被禁锢着,声音带着被挤压的含糊:“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是哪里不舒服?”
“没……”
得了再三肯定,连舒又继续说下去。
殷玉没有提及对越明商保密,连舒便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告诉他,关于回宗后的事情,说得远比仙鬼崖详细,一便解释了自己昨日为何不守在他身侧。
连舒说完已至后半夜,越明商再强烈的情绪也平复的差不多。
“明日还去?”越明商身子窸窣往下挪了几分,也舍得松开手,与连舒面对面。他双眸澄澈,已看不出丁点绯红,谁也不知道适才他情难自抑又伤感了一番。
“嗯,天亮就走。”
翌日,离去的却远非连舒一人。
越明商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枝头的暗影还未被朝霞驱散一净,两人就踩着剑飞去后山。
连舒的修行一日千里,已会熟练画符构阵,筑阵眼、汇灵气,悄无声息地拉人入幻境,只是幻境略有些瑕疵,在殷玉眼中还欠缺火候。
到了素日修炼的地方,连舒远远便看见殷玉,他盘坐在因形似蒲团而久被人打坐修炼的磐石之上。
“真人!”连舒声音先至。
殷玉睁开眼,先同连舒颔首打了招呼,才移开视线,落在与他并肩而行的越明商身上。
越明商不知何为羞赧,大大方方地盯着殷玉看了又看,迎上对方的目光,不避反倒满面春风地朝他挥挥手。
殷玉却为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怔住了。
【殷玉——】
幻境中与宰耀朝夕相处于殷玉而言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竭力遗忘的事,却陡然因为他人无意间的举动,又拖着他往虚假的梦境中堕落。
仙鬼崖中连舒潜入魂窍的几个时辰,幻境中却是数百个日夜更迭。
他和宰耀日日相处,看着他从不懂人性的妖兽一步步走来。
初次化形、学伦理纲常,知礼义廉耻……殷玉在那片他特意为天狐构建的世外桃源中,迁思回虑,若是当年他救下天狐后未放他离去,而是耐心教导一番,世间是否会有另一番景象?
为此,无论天狐多跋扈难驯、顽劣凶蛮,殷玉都怀揣着一丝不灭的希冀不厌其烦教他识字明理。
于是,一声声或嚣张或气急败坏的“老贼”,忽地在某日换成了“殷玉”。
【殷玉!】这是撕书断笔,再坐不住的天狐暴起时狰狞地唤他的名字。
或是化形后很长一段时日殷玉也拗不过妖兽的天性,宰耀不耐烦穿着一层又一层衣物,干脆扯了个稀巴烂,独自在外招摇过市一番,回来后口吻挑衅地:“殷玉……”
闻言,庭中品茗的修士微微偏头,便见半人半狐的宰耀威风凛凛穿着一身破烂杵在门口,身后的蓬松狐尾荡来晃去。
他笑得邪戾,显然没了衣物的禁锢而心情大好,冲着扶额头疼的殷玉摆了摆手,那模样远非眼前越明商这般无害又讨人喜欢。
一声声饱含不同情绪的呼喊如浪涛般拍在耳畔,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殷玉猛地避开目光,呼吸乱了。
第152章
宰耀的凶性自化形后便愈发明显, 与他朝夕相伴的殷玉很快就觉察出他化形前后的变化。
最初,天狐的残暴是对着动物,一旦宰耀在殷玉那边受了气发泄不出, 便会蹿入林中不管那些飞禽走兽开没开智, 都血口一张, 一股脑咬死了事。
他只为杀, 不为果腹。
倘若啮杀生灵是天狐天性作祟, 殷玉必不会横加干涉,可只杀不吃只为泄愤, 殷玉便不得不出手。
那段时日二人关系最为僵冷, 宰耀受不了殷玉泛滥的怜悯之情, 三番四次欲从他身边逃脱, 可次次以失败收尾。
也正是那时宰耀才明悟, 原来往日老贼纵容自己“为非作歹”, 无外乎是觉得那些踩啊闹的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旦老贼不喜他所作所为,自己竟无半点反抗的余地。
被殷玉带回居所后, 宰耀决意万事都要反着他来。
殷玉教他识字,他便先是破口大骂, 可那些威胁恐吓俱是入不了殷玉坚硬的心。
从头到尾殷玉都面色如常, 看得宰耀毫无一点成就感。
他不张口, 殷玉就熬鹰般打坐在他对面, 指着一个字念一声,必要宰耀跟读出来, 才会解除他身上的定身咒。
先前宰耀还能耐得住如顽石一般动也不动,连敷衍搪塞也不愿。
日头落下又升起,屋内的蜡烛早已凝固成了一滩层层叠叠的硬物, 两人谁也没有示弱。
宰耀怒视前方,一双眼睛熬得猩红,他随意又狼狈地瞥了眼外头已艳阳高照,十分有骨气地嗤笑:“呵……”
第一日,宰耀心怀壮志势必要替自己出口恶气。
第十日,他已气息紊乱,喘息时沉时轻,看向殷玉的目光极为阴森暴戾。
又五日,天气不算太好,呼啸而过的狂风将窗扉吹得砰砰作响,乱了屋内其中一人的心。
除了眼睛嘴巴,宰耀浑身上下无一处可以随心而动,他生就狂躁,排除闭关修炼,坐在这十天半个月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虽辨不清这里头有几分是他心甘情愿。
总而言之,不出两个月,宰耀已经睁不开眼睛,只能阖上眼皮稍稍歇口气,面上的暴戾也逐日如雪一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迟疑。
反观殷玉,最开始是什么模样,现下仍是什么模样。
他静静的注视宰耀,无论对方是否避开视线,殷玉每日必定三次开口,指着摊开的书籍上,用于给稚子开蒙的《三字经》:“人。”
单就一个人字,宰耀固守本心了一月又十日,才咬牙切齿地跟读一句:“人……”
他声音苍哑却带着一股凄厉的意味,舌头微卷,仿佛要将“人”从头开始咬断。
人、人、人!
该死的人!该死的老贼!
殷玉却笑了。
这一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笑得双目弯弯,喜意从他的一举一动倾泻而出,令简陋的居所都熠熠生辉起来,竟使宰耀前一刻还怀揣的怨毒的心冷不丁被浸入凉水之中。
滚烫不息的阴毒怨恨“噗嗤”一声,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人。
万事开头难,宰耀的服软远比殷玉想得更快。
殷玉不伤他、不骂他,只令他枯坐着,每日识得一些字,懂得一些礼,学得好了,便大手一挥解了定身咒,让那头心焦气躁的狐狸好好活动筋骨。可一旦对方不再配合,就又是如上操作。
宰耀被折磨得快没了脾气。
不识字,罚坐;杀飞禽走兽泄愤取乐,罚坐……日子久了,宰耀也摸透了殷玉的底线,一来二去,两人磨合得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春去秋来,殷玉观他有了长进,便打算带着宰耀去凡尘走一遭。
幻境中第一年秋,红尘熙熙攘攘,殷玉“租”下临街的一间宅院,暂时封存了宰耀的灵力,又将其变作齐他腰的七八岁孩童,对外以兄弟的身份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半年。
土墙两侧皆有屋舍,且附近多有孩童嬉戏热闹地凑在一处,稚子之心最为天真难得,殷玉想要宰耀生出恻隐之心,便想方设法令他们相处,盼愿天狐能沾染几分单纯良善,才将他身量缩成现在这个样子。
宰耀却觉得遭受奇耻大辱,每被殷玉用温热的掌心强行推他随稚童离去,心里就几欲吐血。
至于反着他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他不想。
他不想长久呆在一个地方,画地为牢,可亦不愿顺殷玉的意,所以明知殷玉会在暗处瞧着自己,宰耀还是凭着远超凡人的力气揍得附近称王称霸的孩子王嚎啕不止。
嘈杂的哭声从街头荡到巷尾。
宰耀对殷玉的底线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杀人,只拳拳到肉,将人揍得鼻青眼肿,而后眼睛骨碌一转,敏锐察觉到周遭有所波动,便再自然不过地甩了甩发麻的胳膊,下巴一抬,睥睨着身后鼻下还挂着浊涕的几个瘦弱的孩童,敷衍又不走心地演着戏:“行了,他们被我打走了,散了散了……”
嘴上说着散了,脚下却不安分地又踢了几次。
一出英雄救“狗熊”让宰耀吃了甜头。
他以为殷玉会阻止自己伤人,一如他踩伤熊崽,欲慢悠悠“玩闹”时殷玉凭空现身插手一般,可没有。
当夜,宰耀用他直来直去的脑子复盘一通,最后得出结论,暗讽那假慈悲的老贼以为自己路见不平才“出手相助”。
这一下,宰耀彻底知道怎么拿捏住对方。
不过一月,宰耀在此地已无对手,每日早出晚归和他的一群手下“路见不平”,热了拳头烫了心,笑盈盈去,乐滋滋回。
宰耀也不全做的好事,可一旦殷玉插手,他就顶着身小孩的皮囊,“无辜”又“茫然”地看回去:“他不该被打吗?”
殷玉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掰回”他走偏的心性。
“不可。”
“不行。”
“松手……”
一开始,宰耀懂得并不多,只觉得殷玉为这些凡夫俗子这般折磨自己,实在令人费解,分明他们相处的时日远超于这些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的凡人,可为何殷玉却愿意站在他们一侧,让自己心里不爽快?
宰耀气性大,心眼小,翻来覆去想不明白,这口气被他强逼着咽下,郁气四散开,又化作小石子,堵在每股灵脉中,让他夜间修炼都静不下心。
可殷玉却未能看清他的迷茫难受,反而又一次兀地出现,抵住了裹着疾风砸向一个十岁出头的胖小子的拳头。
周遭一切都因为殷玉的现身而宛如凝固的蜡油,此间唯有宰耀与殷玉能活动如初。
败兴的宰耀猛地仰头,用不解、恼怒与在夹缝生存的委屈朗声质问道:“这不许、那不许!难不成我一个开灵的天——紫光狐还要受他个乳臭未干的胖蛋子的气吗?!”
他气得一把甩开殷玉的手——只是未能甩去,更是气急败坏:“放开!”
“你想杀他。”殷玉冷声道。
“杀他又如何?老贼,到底他和你关系亲近,还是我与你关系亲近些?”见实在甩不开,宰耀只能束手就擒,可还是气得心如擂鼓,也被顶至上颚的怒意逼出了他最想问的,“我不信你刚才没听见、没看见,他个癞子输给我咽不下气,我不寻他麻烦,他还有胆子找人堵我……”
“老贼,你也见到是他要先对我动手,不止他,还有那么多人,他们围堵我时你不出现,我还手才砸了几下,你就忙不迭阻挠,怎地,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相处数月的小癞子?!”
说到最后,宰耀声音有些破音,一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殷玉微变的脸。
殷玉没料到宰耀竟会问出这种……略显天真稚嫩的问题。
可细较之下,殷玉一时半会儿难以开口。
黎民众生与天狐宰耀,似乎从来都不在同一天平上,于他而言,根本无需称量就知晓答案,是以在宰耀问出口的好半晌,殷玉只攥紧他的手腕,动也不动,宛如一座被精心描摹的彩塑。
慈悲面,无情心,清雅绝尘,令人心向往之。
没由来地,心里的委屈近乎以压倒的气势干掉愤怒,宰耀同稚童混了些日子,有意无意间学走了他们几分无赖:“殷玉!今日你要给我个准信!”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竟有些失控的架势:“你——”
什么被偷袭的讥讽、被阻拦后的愤怒统统不剩,宰耀空茫茫的大脑片刻惟余一个念头。
……那些还不配给他提鞋的小泼皮无赖,如何能比得过自己!老贼岂能迟疑至此!
汹涌的灵气自脚下旋动,那副“无害”的稚童皮囊开始发生变化,身量暴涨,五官亦露出往日的邪戾来。
两厢灵气的触碰,让凝固的周遭有了微微的异响。
可发生变化的本人似对一切毫无所知,宰耀只觉得这股失控的情绪来得太澎湃了,仿佛一把火将自己里里外外都烧得干净,他的手脚发热、身子发热、胸口奔命狂跳的心也热。
什么都热着,眼眶也热得看不清殷玉是什么神态了。
“……你觉得,我不如他?”
宰耀霍然指向地上裤子隐隐透着水渍的小胖孩儿,食指紧绷,还是抖得厉害:“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一个……老贼!你说!今日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真要为个、为个外人罚我!”
殷玉眉心一跳,当他看清宰耀眼眶里荡开的是什么时,亦是惊诧难当。
“我……”
“想好了再说!”宰耀穷凶极恶地瞪他一眼,语速飞快地打断他,生怕殷玉说出些什么难以挽回的荒唐话,“老贼,你可想好了,他是什么玩意儿,我又是……我可是在狐身时就跟了你!今日你敢说些我不爱听的,我就、我可真就要杀了他!杀完他再杀了你!”
他狂喘口气,怒眉睁目,继而声音压低:“……且等着看吧!”
“……”殷玉太阳穴两侧一阵突突地疼,未能预料到心性有微末更易的宰耀能死缠这个问题不放。
他迷茫地张了张嘴,可迎上宰耀不作伪的认真与紧张,殷玉面上终于闪过一抹生动鲜明的心虚。
“自然……”
宰耀都放出这样的狠话了,深知他脾气的殷玉也不会真死板地逆着他来,既欲迁善黜恶,此事顺他心意又何妨呢?
殷玉心念微动,忍下择定后那一股无端的心悸,声音虽轻却肯定地:“……自然选你。”
第153章
解药问世之时, 巽衍宗欢呼之声连绵一片。
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畅快的笑音细密交织,听得人眼眶发酸。周普仁半喜半悲的跟在晦无厌身后,听着从远处滚滚而来的欢呼, 长久悬空的心这一刻才被结结实实地接在掌中。
莫大的喜意和掺杂其中的倦怠、悲凉让他一时半刻说不出话。
结束了……
周普仁眼中泛起泪花:“终于结束了……”
“邪胎数目庞大, 现下炼出的解药远远不够, 还得辛苦丹壶一阵了。”晦无厌背在身后的双手攥紧又松开, 反复如此, 暴露了他也不平静的内心。
周普仁却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可丹不为被投入幻境, 丹壶前辈作为苦主之一, 是否要动身前去一观?”
“不了……”晦无厌摇头, 面露不忍轻声道, “他的情绪不宜再有太大的起伏。”
炼制解药的过程如何艰辛、丹壶本人又如何备受折磨, 外人不得而知。丹宗弟子惯以丹道相关的器物命名, 故而炼药时眼前的一切,都能不经意地引出被他强压在心里的绵绵痛楚。
炉下之火,仙丹药纹, 手边随意散落的器物都能不期然地对应上死去的弟子。
丹心的异样他不曾察觉,丹火被夺舍他也成了瞎子聋子, 倘使当年他再缜密一点, 分出些心神在弟子身上, 何至于让丹不为利用丹宗为非作歹这么多年!
他的恨与悔已寻不见出路, 只能沤在不见天日的深处,一日日霉烂腐化, 发出熏天的恶臭。而丹纹临死前的挣扎与嘶吼,更是令他稳固的道心也摇摇欲坠。
丹纹……他曾经也是抱过他的。
他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心里钝痛不休。
当年, 他带着还小的丹纹四处寻丹心的踪迹,两人风餐露宿时,被娇养长大的丹纹受不得苦,叫着喊着要回去,他又素来醉心炼丹,不知如何该同人嫌狗憎年纪的孩子相处。
抱也抱了,可丹纹不仅不噤声,反而嫌弃地又踢又踹,尖叫声直冲云霄,如银针穿颅。
而不久前,还是邪物模样的丹纹亦是幼时那般对他又踢又踹,嘶鸣不断。
可他再不能板着脸将人放下。
过往的安逸寻常之事瞬间成为腐蚀皮肉的毒药,不过几日,丹壶便被若隐若现的心魔折磨得形销骨立,晦无厌深知他如今神志潦乱,稍有差池就再无挽回的余地,又如何还敢刺激他。
周普仁雀跃之情也因晦无厌沉郁的神色而敛了几分:“是弟子思虑不周。”
“如何怪得了你。去看看你的师弟妹们,邪胎既除,这几日他们还是修养为佳,不必忙着修炼。”
周普仁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嬉闹声,似乎几座山头都重新焕发生机一般,心中格外温软:“弟子遵命。那……那丹不为,师尊可要去一观?”
看着一如往日平稳可靠的师尊,周普仁心想,受影响的,又何止丹壶前辈一人呢?
温师兄的死即便在过去有了连舒的铺垫揣测,可到底少了最有力的证据,而如今,人证就在眼前,几百年了……真相才彻底大白于天下。
周普仁担忧地望着身前挺拔的背影,声音放得极低。
晦无厌静默良久,俄顷,才冷笑一声:“自然。”
*
外界好事一桩接着一桩,前有越明商醒来,后有解药问世,可相比外界驱云散雾的明朗,被困在一场巨大又真实的幻境中的丹不为,便是求死不能。
“师——”
丹不为惊恐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师尊”二字就这般在无尽的惶恐与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迷茫中被迫咽下,丹不为感受着元神被死死压在最深处动弹不得的无助。
而留下的肉身却行动自如,“丹不为”抚上鬓边,捋了捋被冷汗沾湿的长发,对着听见动静前来的丹壶赧然行了一礼,用恭顺、乖巧的口吻温声道:“惊扰师尊了。”
神态举止,挑不出半分违和。
“发生何事了?以致于你灵气紊乱惊扰到其余炼丹的弟子?”
幻境中丹不为的第一世,乃连舒从未见过面的丹心。
有了丹宗弟子对其为人处世的详述补充,连舒布置起幻阵到也得心应手。
攒眉的丹壶阔步而来,看着面热有些手足无措的“丹心”,终究口吻还是稍稍缓和:“是炼丹遇上难处了?”
“不、不——”丹不为忙不迭摇头,“是弟子总算未辜负师尊的教导,溶蚀丹可算是成功了。”
丹壶眼睛一亮:“当真?拿来为师瞧瞧。”
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静静躺在丹不为的掌心上:“请师尊指点。”
不远处,连舒几人静静注视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越明商好奇又警惕的视线绕着这个半真半假的丹不为飞旋几周,才轻轻用肩头抵了抵连舒的后背:“现在夺舍丹不为的又是谁?另一个虚假的丹不为吗?”
连舒轻声:“是荀妙云。”
越明商一惊:“她?她还活着?我以为这么多天,她肯定死了。”
“不。”殷玉望着那张藏在丹心皮囊之下的荀妙云,心绪复杂,“巽衍宗剥离她身上的魂魄,手段自是不会温和,不过她上山前我曾应允过,让其亲眼见证丹不为的下场……这是她所选的身份,丹不为的为人她也最是清楚,兼之他二人间的恩怨,这个安排再合适不过。”
三人旁若无人交谈着,而就在几步之遥外的“丹心”终于将人糊弄过去,姿态恭敬地送走丹壶,少顷,那张纯良无害的脸上忽而露出一抹笑来。
笑意似发自内心,毫不作假,可亦是因此,越明商才觉得后颈发凉,因为他真的从这张面孔上,窥见了皮囊之下属于荀妙云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中酝酿出的反常亢奋。
体内两缕魂魄不留余地地争抢一具肉身,可终究还是荀妙云技高一筹,死死压住丹不为的意识。她用微微发着抖的指尖抚上稍扬的唇角,踱步走向一边接满清水的铜盆边,临水自照一番后,才低低笑出声:“你瞧,你的好师尊,没能辨出你我来。”
“丹不为——”
真将自己代入丹心的丹不为嘶声力竭地喊着本属于自己的名字:“是我的血将你唤醒的!”
荀妙云曲指,将水面的倒影打散,漫不经心地:“倘若你还如从前,念着我在玉佩中指点你的恩情,就该入丹宗为我卖命复仇,而非不过是短短几个春秋,就真认了丹壶作师父,对他毕恭毕敬,待我敷衍搪塞。”
“丹心,没有我,何来被丹壶收入门下的你。他惊心于你展露的天赋,可那些天赋,有多少是你的?若无我的谆谆教导,你哪来的本事将上面的师兄师姐踩在脚下?”
“我要将——告知师尊!”
“去啊。”荀妙云笑得眼眶湿润,“你若有在我眼皮子底下通风报信的本事,就去罢。”
她特意松开桎梏,分了一半躯体给丹不为,恶劣地看着丹不为似百旬老人,狼狈踉跄几步后彻底歪倒在地。
荡起的尘埃在透过窗棱的光束中上下浮动,一粒豆子大小的丹药滚在地上,沾上了浮尘。
丹不为仿佛是一具从坟墓中爬出的恶鬼,声音被禁,他便用可以操控的一只手与一条腿不短地尝试往外爬去。
用力太猛,指腹不消片刻便血肉模糊。
他忘记了自己或辉煌或人人喊打的过去,忘记了身为丹不为时被人仰望的日子,只记得自己曾如空气中的浮尘一般,飘不去九霄,又落不到实地,无人需要,惹人嫌弃,受尽了白眼与人生的涩苦。
仙人如何能朝蝼蚁投以目光,神佛皆是虚妄,他的一生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
可是,偏偏却遇见了“丹不为”。
于是,他一脚踩上了用锦簇团花伪装的足以令他尸骨无存的陷阱。
“嗬嗬……”
丹不为双眼猩红,似是回到了他被生生断腿的那一日。
绝望、无助、不甘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逼得他青筋贲张,一股腥甜直冲舌根。
荀妙云轻柔平缓的声音愈发火上浇油:“你瞧,没了我,你又只能趴在地上了。”
话音刚落,丹不为长睫一颤,他狰狞的面孔凝固了一瞬,愤怒到失焦的目光遽然有了聚点,视线紧紧落在他紧绷到极致的手背上。
他微微移开手,一粒溶蚀丹不知何时被他覆在滚热的掌心下。
脑海中的“丹不为”似是无所觉察,仍说着恶心话,见状,丹不为眸光瞬间变了,似一头饿极的狼,目露令人胆战心惊的青光。
“你觉得他会吃下去吗?”越明商问道。
“不会。”周遭的空间如水荡开,晦无厌迈步从中踏出,口吻极为肯定。
越明商愣怔地偏过头,和晦无厌对上视线。
这是他身份大白后,两人第一次会面。
心大如越明商,这段时日也是有意识地避开一些人。
二人缄默片刻,越明商率先心虚地偏过头去。
连舒侧身一挡,让越明商往自己身前藏了藏,干咳一声:“虽说丹不为被纂改了记忆,可一个人的天性却是极难更改。譬如原来丹心是为了报答收留自己的掌柜,才替人受了闷棍变成个跛子,可幻境中,同样的情形,丹不为却是为逃走但因混乱中被人挤倒在地才被迫断腿。”
“所以,丹不为自保还来不及,不会如同丹心那样,怕因己之过而祸及整个丹宗才决然吞下溶蚀丹赴死。”
话音刚落,地上的丹不为就失控地将地上的丹药猛然扫到一边。
“不会的……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他不甘的声音又似被另一股力量压制住,诡异的逐渐低哑下来:“不、不……师、师尊救……”
……
众人无声看完丹不为的“第一世”,照理,在场之人都与其有旧怨,看完合该解恨畅怀,可死去之人不会复生,晦无厌面色似乎都未变过,一双浓眉紧蹙,唇角紧绷,看不出半点见仇人遭罪的快意。
气氛凝重,令越明商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半晌,晦无厌才嗓音干涩道:“继续吧。”
连舒与殷玉对视片刻,越明商才问出“下一个该是谁了”,便肩头一重,殷玉抬手按在他的肩上,轻声但不容置喙道:“我们先离开。”
越明商还不作反应,就瞬间被人拉出幻境,待双脚落地、他整个人噔噔噔往后急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殷玉:“……”
越明商眼睛受惊地瞪得溜圆:“这么急吗?”
“抱歉。”
“我懂我懂,晦无厌来这为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这么多年心结难解,看见过去种种怕是会失态,少些人看见也好,给他留些体面。”越明商再体贴不过地摆摆手,随意挑了块干净地坐下,支颐着用余光去瞥殷玉的背影。
越明商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只是这几日都顾着和连舒在一块,鲜少同殷玉交谈,此时缺了连舒,二人间气氛就远不如三人时快活。
当然,是越明商单方面快活。
晦无厌一直没有出来,越明商便不好进去,是以接连几日见不着连舒,他嘴上不提,但举止上也多了丝肉眼可见的躁动。
殷玉见他走来绕去,就是坐不住,不期然地,竟又从这点微妙的相似联想到了远在仙鬼崖的宰耀。
一瞬间,素来古井无波的脸兀地难看几分。
殷玉并不醉心情爱,可他又不是傻子,几次三番总因那只狐狸恍惚失神,倘使想的是如何斩草除根也罢了,可次次都是同正事毫不相干的……他将唇抿成一线,神色从恍惚、惊骇到强撑镇定。
……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殷玉揉了揉发紧的眉间,轻声阻止越明商终日徘徊:“坐吧。”
“真人不用管我,我坐不住,起来走走。”越明商婉拒。
殷玉无法感同身受,甚至有些费解:“他在阵内又遇不上危险,你何必担心得坐立难安?”
“?”越明商惊讶地扭头,“我并非担心。”
殷玉拧眉,更是糊涂:“既然如此,怎么如此沉不下心来?”
对上殷玉单纯且清亮的双眼,越明商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袖,臊了脸皮:“……这不是都几天不见了,想、想的呗。”
说完,他搓衣袖的手改为搓了搓耳垂,越明商轻咳一声,整个人小动作频出,仿佛衣袍之内布满爬虫,看得人也一道身上发痒、情难自抑抖动起来。
“……想?”殷玉微微睁大眼睛,“可他就在此地,你二人又非相隔千里,何故作想?”
越明商倒想炫耀一番,只是奈何殷玉怎么着也算得上他长辈,翘起的尾巴还是收敛了不少:“自然是我心悦他,喜欢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离得这般近,可见不到碰不着的,还是惦念。”
他说完,直着背扬起下巴,静默几息,还是忍不住补充,“我如何想他,他定也如何念我,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能感受得到。”
这是短短几日,殷玉第三次想到宰耀。
殷玉失声半响,好半天才声音略显沙哑地开口:“想?如何想?想……又想的什么?”
啊?
越明商神色古怪。
问得好奇怪啊,如何想?当然是用脑子想啊。
第154章
即便这般想, 但却不能就这么直白地答复。
越明商不明白殷玉为何有此一问,只能挑个不出错的回答:“我一个人枯守在这,不自觉就会去想连舒当初守着我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也是坐一小会就起身走走, 舒舒筋骨。起风时, 又可惜连舒不在, 如果他在, 我们两个随意坐在一块吹吹风,什么也不说也是好的……看山会想他, 看云也会念着他, 什么都能想到他。真人问我如何想, 我实在不知怎么回答, 就是冷不防……万事万物都能冷不防地从中牵出他来。”
越明商音吐明畅, 恨不得将一颗念及那人时欢快蹦跶的心给掏出来, 逼着人认认真真看个仔细才好。
殷玉听得极为认真,似欲从他几句话里寻出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都能,想到他?”
“是啊。”越明商毫无扭捏之态, 坦诚得让人觉得本该如此,“有时回过神来才惊觉适才想了他一通, 脑子由不得自己做主。真人会觉得我耽于小情小爱么?”
不擅说谎的殷玉对此缄默片刻, 才轻言道, “人有喜恶乃天理, 至于耽于情爱,只是忽然……”
他蓦地一顿, 复又轻声接上句:“忽然想起你与宰耀的关系,免不了有些出神,不过是觉得……有时你身上某些地方会让我不自觉想起他来。宰耀欲深, 却对情爱嗤之以鼻,他的欲是杀欲,所以相比之下,耽于情爱没有不好。”
越明商当然没觉得自己这点不好,他觉得这点太好了,不然他靠什么追的连舒?连舒那人吃软不吃硬,不靠真心换真心,那他这辈子都别想脱处男身了。
当着殷玉的面,越明商颇为自傲地点点头:“是极是极,真人和我相处的少了,我的优点实在数不胜数,我不仅这点好,那点也好——连舒也是夸过我的,说什么和我接触的人鲜少有不喜欢我的,嗳,哪就到了那种程度,无外乎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的人在自个儿眼底,自是处处合心合意。”
他聊得畅怀,脸上不住地挂着笑,也不烦躁地走来绕去,反倒轻轻掸了掸衣摆,颇为安逸地坐在了藤椅之上,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以手支头。
花光树影落于阶前,细枝交叉出的罅隙隐隐将远处的二人身影框入其中。
越明商眼笑眉飞地说完,又假惺惺地蹙起眉头:“人无完人,真人怕也瞧出来了,我是个碎嘴子,要是哪里惹人烦了真人直接点出就行,我定闭紧嘴,给您腾个清净地儿。”
“无碍,少年人朝气烂漫,并不惹人心烦。”殷玉真心这般想,“我有时总会忘了你同宰耀的关系,可偶尔,不经意间,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又会在你身上瞥见他的影子。”
天狐话也密,只是都是叫嚣着让谁谁谁好看。
这里的“谁”可以是吵闹折腾人的夏蝉,可以是看轻他的修士,也能是不如他意的自己。倘使不施个噤声咒,宰耀的怒骂声能一息都不停歇,整整骂完一宿,第二日却能精神抖擞地摔门而去。
自己愈静,就更显得那头狐狸闹人得厉害。
殷玉浅浅露出个笑:“话密这点,你们倒是相似。”
“……宰耀。”越明商忽而喃喃。
他还记着仇,听见天狐的名头没什么好脸色,上一秒还笑盈盈的面孔忽地就沉了下来,更不喜殷玉将自己与宰耀一同提及。
天狐是天狐,他是他。
他不会伤连舒分毫,即便从那场噩梦醒来多日,可曾被他搂在怀里的血肉模糊的断臂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只是稍稍回忆,前额就止不住地抽疼。
只是除了抵触厌恶,越明商心里更生出几分疑窦:“玄明曾是他的残魂之一,这是妖族已经认定的事,可我呢?我怎也成了他的残魂?”
越明商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又指尖一转,朝向殷玉:“还有,若我和那头狐狸真是这样的关系,那又为何我同他长得无几分相像,反倒是和玄明几乎一模一样?连舒和我亦是相同的情形,他和姜青模样也是相差无几。”
殷玉沉吟一番,不徐不疾开口:“就拿你身侧的这壶茶水来讲,此刻壶内的茶水是千年前的我,而后,我将其倾倒出大部分,使其填满大小不一的茶杯。这些分出的神魂某些有幸得以轮回,在所难免地,同本源的相似之处也代代耗减。”
殷玉轻轻抬腕,替凝神倾听的越明商斟了杯茶:“而在漫漫岁月中,其中一杯茶水又不知何缘故,亦将其分出部分,然后有了姜青、连舒抑或不为人所知的其他人。”
“姜青也是?”虽是疑问,可越明商却是早有猜测。
“八九分相似纵然难寻,可亦非世间罕见,但毫无血缘关系能一模一样,连身边亲近之人也难以辨认,就不能以常理解释。”殷玉轻声,“那位姜青我未见过,但他大概与我也有这层关系。”
这个问题被厘清,可越明商却有了新的疑惑。
他倏地坐直了身体,不再散漫悠闲,而是长眉轻拧,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压低嗓音道:“可我与连舒又为何能借尸还魂?玄明陨落前,方圆几里根本没有阵法残留,既无术法遗留、未借助外力,我一介凡人如何能借玄明的肉身?还有连舒,他与我所经历的情形相差无几。姜青被伶妖替换,那伶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前众目睽睽之下,怎地连舒也莫名其妙地钻入了伶妖的壳子?”
殷玉被问得一怔,这次思索的时间格外长些。
而越明商还含着一个最为要命的秘密:他与连舒根本就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倘若自己和天狐、连舒与殷玉真是这般关系,那他二人又是为何去了现世?
如坐针毡的越明商暗自纠结半晌,目光眺望远处,心思百转觉得事到如今,这个秘密袒露出去也已经威胁不到他们,才迟疑地歪了歪身子,朝着殷玉的方向,声音更低不可闻:“殷玉……”
假使换个人连名带姓地唤他,或许会显得对方不敬尊长,可越明商的面色过于纠结苦恼,眼神清透,似是下意识地想利用亲密些的称呼拉近两人的距离。
唤“真人”恭敬有余,可亲近不足。
越明商费力在心中盘算起坦白后的几个可能,犹豫再三,排除以殷玉的性情会对他们下手的可能,稍稍安心。
他信连舒对殷玉为人的判断,也信自己的评估。
“还有一点,我和连舒从未对人说过……”
殷玉不禁也认真起来:“什么?”
“我与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越明商目不转睛地盯着殷玉的神情,唯恐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
但好在,他只窥见对方讶然地微抬眉头便再无其他。
越明商如释重负一笑:“我和他,俱是在另一方世界生活数十载,身亡命殒后,睁眼就到了这里。从前为了苟延残喘,即便有不解之处,但不妨碍什么我也就不去细究……但人总不想一直揣着问题当个糊涂人嘛。”
殷玉惊讶后是长久的静默。
他窸窣起身,踱步往前、站定、再择一方位踏出几步,周而复始,最后安静地在越明商左侧落座。
“修炼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飞升上界,修道之人皆知此间外还有三千世界。”令殷玉惊诧的不是这点,“你所在的世界可有灵气,可能修炼?”
“没有。”越明商摇头。
殷玉颔首:“原来如此。当年决战,我曾短暂地与天道融为一体,所以知晓得比旁人多些。异世之魂会遭天道排斥,假使有异魂来此,天道绝不会轻易使其存活下来。”
为了更好理解,殷玉指了指不远处的院落:“将每方世界当作一间屋子,天道便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无主人的邀约不请自来,那便是敌人。对待外敌,天道不会心慈手软。”
“外来之人难得天道的眷顾,即便艰难存活下来,也是难以踏上修炼一途的。好比主人努力供养自家孩童,使其身强力壮,来日好将屋舍修葺得更为精美壮观,天材地宝自也先紧着家里的孩子,哪会分出心神去养外人,不仅不会费心养大,还会警惕这个小孩学走本事,怕他来日会作出打家劫舍之举。”
殷玉的比方简单易懂,越明商不禁听得入神。
“而能得天道认同的,此方小世界唯有飞升一途。”殷玉仰头看着天穹,“过了明面,飞升上界,修炼不会受到束缚。由此可见,幸而你们所处的世界灵气微末,天道出手温和,你们才幸免于难存活多年,但想来,这个过程应是也受了不少苦楚。”
越明商眸光霎时亮得唬人:“是!是!没错,是这样!”
他兴冲冲地攥拳,又遗憾此时连舒竟听不见。
越明商起身绕着幻阵疾走几步,随后滚沸的情绪稍稍降温,他才重新回到藤椅边:“真人说的没错,我和连舒当了十几二十年的傻——嗳,就是学塾中,我和他来回垫底,看书只认字,学测是考不过别人的,可苦了我们了。”
“原来如此,这一切都有了解释。”越明商笑得不见眼睛,“真是错怪自己了。”
“……这。”殷玉犹豫,不知当不当讲,“或许并非……罢了,应也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的。”
越明商忙不迭点头:“真人都这么说了,那八九不离十了,真想让连舒听听,让他也高兴高兴。”
殷玉都替他面热,话锋一转道:“……你二人能脱离此世间,怕是茶水分出时经历过一场触目惊心的大战,以致于时空缝隙大开,残魂被卷入乱流之中。这才有了死后重新被送回来处、借尸还魂的事了。”
“你与玄明魂出同源,灵肉相契,复生才如此顺当。只是连舒来时姜青早已身亡,不过伶妖的特殊之处使得连舒要借这副肉身也是容易。”
越明商正襟危坐地与殷玉聊了半日,直至日头将落未落,天际抹上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日又要过去了。
越明商将心里的疑惑一吐为快,现下整个人都懒懒地瘫在椅上,半眯着眼睛让已经被吹凉的日光簌簌然落在身上。
感受到身侧传来的视线,他连脑袋都不想扭过去,只眼珠子往侧边滚,声音也和主人一样懒洋洋的:“真人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他摸了摸脸:“哪里不对吗?”
有了黯淡天光的遮掩,那些竭力掩藏的心思均开始蠢蠢欲动。
殷玉坐姿如松,一举一动都端正风雅,可这一刻,兴许越明商姿态过于松弛,让他也不由得松了脊背,任其缓缓靠在椅背上。
“我亦有一问……”
越明商舒服得脑子都慢了半拍:“问我吗?好啊,真人只管问。”
殷玉抿了抿唇,身下的藤椅嘎吱嘎吱轻轻摇动,将他介于混沌与清明的意识摇向了当年带着触目惊心伤口的天狐寻他的那个傍晚。
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是如何天人交战,殷玉面上仍是平和而慈悲的。
“假若某日你孤身遇敌身受重伤,费力出逃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死前你想做些什么?”
越明商不假思索:“孤身?连舒不在我身边吗?那我去找连舒。”
“他与你相隔千里万里,可你马上就快咽气了。”
越明商奋袂,快声:“那也找!天若眷我,就让我死前找到他,临终前看上一眼,能说说话更好,看着他为我痛哭一场,我才满足又难过地合上眼;天不眷我,就让我死在寻他的途中,至少在路上,我心里是带着快要见到他的渴盼的。”
殷玉眼睫急颤,指尖将袖口攥得皱巴:“可如果只有你一人记得他,他忘了你呢?”
“忘了我?”越明商沉吟片刻:“那我必得含着一口气,爬也要爬到他跟前,问他,连舒——”
【老贼……】
“你怎么认不出我了?”
【你怎、怎么,现在……才认出……我来?】
第155章
殷玉离开了, 是因弟子禀报,说是炼器宗的人有事前来。
正事尚需处理,留守阵外的便仅剩越明商一人。
他百无聊赖地抻长了腿, 将藤椅摇出残影, 独自品味着刚才殷玉的话。
他想, 殷玉怎么无端问出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什么死前、什么命不久矣, 这多晦气。
经历过种种磨难, 越明商对死字很是避讳,生怕日子才要好过起来, 自己就又和连舒经历一场生离死别, 那他才是真要被逼疯了。
没人在身前, 越明商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敛得一干三净。
极速晃动的藤椅也渐渐停了下来。
越明商懊恼地拍了拍前额:“……怎么就给忘了。”
同殷玉聊得酣畅淋漓, 他倒是忘记连舒曾说给他听的话了。
不久之后又要变天, 也不知殷玉能否活着回来。
越明商用牙齿磨了磨嘴里的软肉, 弯着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有些懵然的脑袋,暗暗设想殷玉走前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到底蕴含了什么玄机。
他有如此一问, 是不知这段时日该做些什么,还是有未了的愿望想要完成?
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思索, 碍于对殷玉了解不够, 越明商只能偃旗息鼓, 呆呆看着与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幻阵, 又想了遍连舒,才愁绪如麻地直接将藤椅完全拉展开, 木轴嘎达几下,瞬间成了张能容人的小榻。
他撩起衣摆,褪去鞋袜, 微曲着腿躺了下来。
高阶傀儡如活人一般知冷知热,如今已至初冬,虽说山上还未落雪,可往来送迎的风却已经裹上寒意。越明商虽不会因此病倒,可躺在冷冰冰的夜中还是会难受,于是又进屋内抱出一床厚被褥盖在身上。
当日夜里,炼器宗宗主亲自送来修修补补的混元钟。
而临至天明,晦无厌也终于面色虚白地从幻阵中一脚踏了出来。
“!”一宿没睡的越明商登时睁圆了眼睛,待看清来人后,也顾不得自己从前在晦无厌面前装腔作势的尴尬,脚下忙不迭地就往阵内闯去。
“连舒——”
他如挣开了一张巨大的蛛网,微微的凝滞感后,出现在眼前的便是开阔舒朗的山景。
幻境四周随着他的不请自来而更换了天地,眨眼莽莽深山如墨团遇水一般化开,只剩白芒蔽日。
连舒还没转身,越明商就如林中乱窜的野猴咻地一下蹦上了他的后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用暖融融的喷息去贴他:“我一个人在外头等得可久了!”
连舒腰腹被一双有力的长腿绞着,耳根似被人含在嘴里,湿热的喷息像是一种无声的引诱。
他微微弯了腰,牢稳地接住这份极有分量的热情,失笑问:“一个人?殷玉不在吗?”
“哦,那两个人。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想你。”越明商暧昧地压低声音,“你呢?”
连舒温声哄人,“我一直跟在宗主身侧,又目睹了一桩遗憾的血泪事,这种情形下,实在难以生出什么温情。”
见越明商倏然变脸,他才话锋调转:“只是……雪乌峰仍在,我见它一眼,就会想到你,尽管时间不长,但胜在次数喜人。”
佯装怒容的越明商这才展颜:“以后先挑重点说。”
连舒将人轻轻放下,先是捏了捏他的掌心,才问:“这具傀儡如何?操控起来有没有哪里不便?”
“挺好的。”越明商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面见缝插针地将外头的事告知连舒。
“……我总觉得他最后那几句话挺耐人寻味,可是我想不通。”越明商乖巧地顺着连舒的意抬臂接受检查,眼珠子盯死在对方的脸上。连舒去他身后探查他的脊骨,他也恨不得脖子往后拧上半圈,跟鬼一样缠住对方。
“遇敌出逃,生命垂危……”连舒也帮着分析,“要单纯只听他那句‘死前想做什么’,倒是可以假设成是他想要珍惜这段时日,可为何要有这么具体的前缀?”
连舒寸寸摸索完他身上每一块用美人竹造就的骨头,轻手轻脚地核检完每一道关节,见越明商行动如常也无异响才收手。
“怕是他从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才这样问你。”
“既然已经发生了,那现在问有什么用?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更改了啊。”
连舒也不清楚,可隐隐却想到了宰耀。
只是殷玉不方便说,他们也不好继续往下探究。
继温秋之后,丹不为“重生”为荀妙云,记忆再三被篡改,每一世都以心怀无尽遗憾和愤恨离世,这次睁眼,连舒能敏锐察觉出丹不为思绪明显比前两次要稍迟钝几分。
因真正的荀妙云死守在他身侧,兼之故事才开始无甚大事,连舒便设了几只“眼睛”嵌在丹不为四周,这才得了片刻清闲。
几日不见,越明商有满腔话讲,连昨夜的被褥太厚压得他快喘不上气都要添枝加叶地说上好一会儿。连舒牵着他的手,静静地拉着人往前方走去。
渐渐地,滔滔不绝的越明商发觉不对:“这里白茫茫一片,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连舒含笑看他:“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遭一切景物似都被厚厚的积雪掩住,不留一丝缝隙,可伴随两人越走越深,积雪就如遇上烈日,哗啦啦地化作雪水四散而去,露出下方久违的、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的现代建筑。
越明商惊愕抬头,脚下猛地一顿,一双眼都不敢眨动,唯恐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知何时,两人身上褪去了锦衣绣袄、皂靴玉带,只有简单利落的羽绒长服挡住砭骨寒风。
连舒步履稍缓,不再匆忙,手上发力,拉着回不过神的越明商往更深处迈步。
夜晚商业街人流如织,色彩斑斓错杂的灯光在越明商眼瞳之上蹁跹而过,令他目眩神飞、心如擂鼓。
他隐约猜到了一点连舒的打算,于是本就紊乱的气息更是粗沉。
越明商嘴唇抖得厉害,被灰色围巾挡住的下半张脸也遏制不住地滚烫。
这幅场景被人细心雕刻多日,甚至只消越明商的视线能微微从连舒身上移开,落在周围,就能看见,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行人每一张脸都生动鲜活。
亲昵交谈的情侣、忙里忙外的店门员工、接着电话一脸不耐的被迫加班的打工人……模样毫无重合,亦未做模糊处理,令人难分真假,使其沉醉其中。
街景更是动人,本就因节日而大肆被装点的死物在连舒的雕刻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终于,连舒停下脚步,攥紧了对方有些发抖的手指,轻轻用力将缩在自己身后的人带到了跟前,温声问他:“知道这是哪儿吗?”
越明商隐隐哽咽,欲故作洒脱,可低着头,不如平日大大方方:“……知道。”
“你应该没有来过,怎么知道?”连舒逗他。
“猜到的。”越明商用空出的手往上扯了扯暖烘烘的围巾,将发酸的鼻子遮了个彻底,“……我脑子灵光不行啊?”
连舒被他掩耳盗铃的举止逗乐,笑了几声,又将人圈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对方紧绷的肩头,语气里满是对过去的怀念:“这里是我曾经兼职的地方,看见那扇落地窗了吗?我当时就坐在那里等着你来找我。”
越明商倏地热了眼眶:“可我没来……”
连舒捏了捏他的耳朵,叹气:“说点我不知道的。”
“我想来。”他小声嘟囔,“很想来。”
连舒听得心脏酸软。
“我从魂窍里带你出来,不期然地瞥见了你从前的记忆……”连舒端详着这座“世外桃源”,想的却是上辈子生病的越明商,“等你醒的那段日子,我想着你睁眼后记起一切,会不会抱着我哭,一面哭一面诉说自己的委屈,再不然便是无精打采的,沉溺于那段过去,那时我该怎么安慰你?”
“可是你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做了场噩梦……”
连舒偶尔会气越明商不合时宜的懂事体贴,平日嬉皮笑脸,什么浑话张口就来,可真遭遇什么坏事却又执拗地闭口不言。
“留给我们温存的时间又太少,连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是省了又省才挤出来的,所以我便想着,干脆直接点。“
“我知道你从前经历了什么,也知道我轻飘飘的口头安慰无法止疼,但你在意的那些错过的事,如果我能一件一件的替你补回来,你是不是能短暂地开怀一些?”
他笨口拙舌,安慰人的话翻来覆去只有“别担心”“别哭”“一切都会好的”“我在这”,轻飘飘的什么都不是。连舒努力从越明商身上学得几分,可那几分也只点在了情话上。
索性用做的。
连舒后退半步,看着面前的小小甜品店,又低头,带着厚茧的指腹碰了碰对方已经通红的眼皮:“我要进去了。”
越明商还低着脑袋,死死咬住嘴里的软肉,不发出一点动静。
他的耳朵冷不防又被人捏了一下,但还是不敢抬头看去,怕只看一眼,泪水就夺眶而出。
连舒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再度弯下腰,亲了亲对方没被遮住的侧颊,暖融融的吻将越明商面上更燎上一层浅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要进去了,你会来,对吗?”
越明商慌乱地重重点头,一副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给点下来的架势:“来……我来!肯、肯定来!”
闻言,连舒又发出明显的笑音,这才缓缓松开和他紧握的手,率先推门而入。
屋内欢闹的音乐和头顶的叮铃电子音拥挤地奔向来客。
店内的气息一如记忆里的甜腻,可还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连舒含笑坐在窗前,抬手撑着下巴,静静注视门口那道背对自己独自擦眼泪的身影想着——
不一样了。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第156章
殷玉将混元钟收好, 又与前来的炼器宗一行人交谈了几个时辰,才倦乏地回到法阵外。
此地空余展开的藤榻,半张被褥垂地, 而本该等在外头的人不见踪影。殷玉想了想, 也径直入内, 果然不见丹不为周遭有连舒与另一人影子, 顿时了然。
便也不急着找他们二人, 只抬眉看着匍匐在地的“女子”。
彼时眉眼含着巨大不安的“荀妙云”跟在丹不为身后伏首帖耳,除了活命, 更是为了眼前这般“狼狈”的好处。
丹不为痛得满地打滚, 喉咙里的哀嚎已被僵硬似铁的肌肉挤得零零碎碎, 齿缝渗血, 沿着开裂的唇缝滚了下来。
狰狞的五官在数次跌滚中显得毛骨悚然, 掌心因为欲寻求一处支点而被石块尖利的棱角划伤, “荀妙云”疼得满头大汗,十指在身上乱挠乱抓,似要将外头罩着的这层皮肉全抓扯下来, 比起之前的“丹心”竟显得还要痛苦三分。
“……失了肉身的丹不为还颇有闲情逸致,随手抓了我来取乐。”荀妙云不知何时出现在殷玉身后, 面无波动地看着地上的“自己”, “他说我乃他座下第一位弟子, 这些日子见我忠心为他, 又老实本分,便亲自替我炼制无垢丹。当年的我也是愚蠢 , 丹不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觉着自己身无长物,哪里用他费心算计。”
荀妙云轻声, 说到最后声音也难有起伏:“他炼制的丹药我共需吃上七七四十九日,一粒就能痛上十个时辰,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滋味。”
殷玉叹息:“怪不得你,他能骗得丹壶失了两位弟子还浑然不知,那时的你还只一介凡人,哪里能窥见端倪。”
荀妙云勉强笑了笑:“这种抽筋剥皮、仿若魂魄都被架在烈火上炙烤的痛楚我整整忍了二十日,可就在第二十一日,妖族找上使来。”
她不欲细讲妖族杀来时自己有多么惊惶,到此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曾有过一次……机会。妖族打上来,仓促间我与丹不为被冲散,那些妖族要抓丹不为,哪里会在意一个毫无灵气的凡人,是以不给我半个眼神径直朝着丹不为逃命的方向追去,我才得以苟活。”
荀妙云十指绷紧,声音也微微发抖:“那是我此生唯一摆脱他操控的机会,可我没能抓紧。”
殷玉恻然:“你也追上去了。”
“对,眼前这样的痛苦我已咬牙忍下一半,又怎会甘心就此结束,所以我杵着根树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
到这,她兀地笑了声,笑音短促又难掩自嘲:“所以往后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自找的……”
“我以为自己遭受的苦难不过是修炼途中最不值一提的考验,洗髓最为简单,日后还有令修士九死一生的雷劫,若是这都忍不下来,那怎能行。我就怀着这样的念头翻山越岭,吃尽了苦头,丢了半条命才堪堪追上被妖族所擒的丹不为。”
彼时她还是凡夫俗子,没能铸成一身的铜皮铁骨,吃了快一月的苦头身子更是虚弱不支,就这样,她竟也坚持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更信了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丹药的厉害。
如今回头看去,真是处处可悲可笑。
荀妙云笑着笑着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陡然阔步朝前,到了殷玉跟前不发一言便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的重音落在耳侧。
殷玉面色微动,却未阻止,只温声启唇:“我不会救你。”
不是不能,是不会。
她的过去纵然儿人怜悯,可间接死在她手中的弟子又何其无辜,殷玉作为巽衍宗初代宗主,不会因为她的两三句就将血仇轻轻放下。
“弟子……知晓。”荀妙云直直仰头望着身前之人,泪水盈襟。
殷玉也不去纠正她话里的自称,只问她:“那你跪在我面前,所求何事?”
“弟子心知犯下这等大错没有被宽恕的可能。”荀妙云结结实实叩首,“用这条命去赎罪也本该如此,只求真人能将弟子尸骨葬于江泉镇平洞村,若尸骨不能存,骨灰、旧物皆可。”
荀妙云再度仰头,红着一双眼睛,声音嘶哑,哽咽不止:“真人,外面太苦了,弟子想家,就……仅此而已……”
“……”
殷玉长长叹息:“好。”
荀妙云头颅重重触地,声泪俱下:“……多谢、多谢。”
*
寒意日甚一日,盐粒似的雪触肤即融,可架不住时间久,一夜后竟也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
十一月末,仙门邪胎尽除。
幻阵中,丹不为最后是以自己的身份消亡。
当他藏于药骨中的残魂被声势浩大的天雷引动,吸干“荀妙云”顺利借她肉身夺取天狐的一缕残魂后,正心潮澎湃之际,幻阵内外的全部记忆瞬间回灌!
骇人的记忆似狠狠一巴掌,将自立虚空之人如拍一只苍蝇般无情拍落在地。
“不——!”丹不为狼狈跪伏,捧着头脊背紧绷,起先喃喃自语,可不久后却歇斯底里狂笑不止,状如疯魔胡乱重捶自己的头颅,“假的!这亦是假的!!”
须臾后便跌撞着往断崖而去。
又两日,荀妙云亦再无气息。
巽衍宗飞鸟绝迹,人声也不比从前。
周普仁枯立空中,脚下寒风盘踞,他抬眼看着空旷不少的群山与多出一片的墓冢,沉痛地长吁一声。
丹堂内,魏清摸了摸平坦下去的小腹,有些出神地看着屋檐上堆叠的白雪,问一旁的罗遇:“往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罗遇手上动作不停,提笔下落,将自己从丹不为那得来的炼丹所获写于纸上。闻言,他虚咳了咳,才道:“若侥幸还能继续苟活,便下山、归家,我也许久没有回去看看了。”
魏清静默良久:“挺好。”
远远地,他已察觉自家兄长的气息,于是搓了搓面皮,迈步而去,朗声:“挺好!有家可归也是幸事一件!”
“魏清!”魏逊沉着脸,双脚还未触地,呵斥声就呼啸而来,“经此种种你还敢敷衍了事,规定的剑法才练了五十遍就敢逃到这来!我看你真是找打!”
“兄长、兄长我只是——只是——”魏清一改适才的忧郁,连连赔不是,“是罗遇!罗遇要下山,我提早送送罢了!我有正当理百——”
魏逊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往头也不抬的罗遇看了眼,气息更是粗沉:“废话少说,随我回去!”
“诶、诶!”
牧景山事了回山,才踏入内使,就见霜打了茄子一般守在白玉柱旁的胡笙生,脚步登时微滞,沉肃的面上刻意带上几分笑意,柔声唤她:“笙生师妹。”
胡笙生性子大改,许是身子初愈,有气无力地站直身子行了一礼:“牧师兄,你回来了。”
“是。”穆景山上前几步,轻声道,“平洞村不远,不到一日就能走个来回。”
胡笙生摸着剑柄上的穗子,缄默小会由,才问:“那我托师兄带去的东门……”
“放心,紫烟容的种子就洒在她栖身之所,想来,她会喜欢。”
胡笙生勉强笑了笑:“师兄辛苦了。”
两人缓步往内走去,片刻后,胡笙生猛地顿住,手心死死压在冰冷的剑鞘上,犹豫道:“师兄不觉得我……我……是非不分么?”
牧景山诧异地抬了抬眉。
胡笙生不安:“她毕竟是害了宗使的罪人,我却、却……”
她欲言又止。
牧景山恍然,旋即摇摇头:“金阳峰又不修无情道,人的一颗心就那么大,大义占了大半,小角落安置些私心又何妨?且是非不分一词也太过严重,你未曾出手救她,更不曾因质疑宗使对她的处决而心生怨愤,只是最后托我洒些种子,哪里就这般严重了。”
“你入山,是她带你适应周遭,情分深厚些也是理所当然。”牧景山踱步往前,留给对方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待妖族事毕,巽衍宗定会广收使徒,到时你可不是金阳峰最小的师妹了,等当了师姐,她如何教导你的,你也能学着与更小的弟子相处。”
牧景山扭头,迎上一双悄无声息泛红的眼睛,浅浅一笑:“师妹,别停下,继续朝前走吧。”
胡笙生蓦地低头:“……好,我听师兄的。”
延至广场的石阶上早没了斑驳血迹,只是路侧一些未来得及重建的石塑还是残破不堪。
寒风哭嚎,而魏清远胜风势的嚎啕让一前一后的二人在短暂讶然后相视一笑,也让惊疑不定的连舒猛然回头:“有妖兽出没吗?我记得宗内的妖兽都被清了个干净,怎么我却听见又有鬼动静了?”
越明商侧耳认真听了一番,才狐疑道:“风声吧。”
连舒未太过纠结,顷刻后再度专注起眼前事。
邪胎消解,仙使再无后顾之忧,故而连带着往日的洒扫小厮,只要能吸纳灵力的弟子,都被各峰长老强压着不分日夜地提剑修炼,以应对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妖族。
连舒本想跟着操练,可殷玉却道:“短短时日,剑道一事上再如何拼劲修炼也无多大成效,且你自有他人赶不上的长处,何必舍长补短呢。”
连舒便留了下来,随他一道的,还有暂时无法修炼的越明商。
定了定神,连舒继续修习殷玉用修补好的混元钟换取而来的狡兔三窟之术。
此前绘制幻阵还能借几分越不舒的势,可眼前的狡兔三窟就必得亲自来。
连舒揣测殷玉的用意,事事难料,就怕其中有个万一,将毒蝎子困在巽衍宗令其于危难中相助,实在难于登天,于是这份换来的阵法就显得格外重要。
狡兔三窟拓印两份,一份送至冥絮眼前,一份就在连舒手上。
“剑术短时间内难成,狡兔三窟就可吗?”越明商喃喃,“既然是毒蝎子的秘术,哪里就会比巽衍宗的中级剑法还易学的。”
长时间紧绷心神灵力绘阵,连舒额前覆着层亮晶晶的汗渍,闻声瞥去一眼,眼神中颇有几分鲜活动人的傲气:“阵术是我的长处。”
嚯!
我~的~长~处~
越明商暗自腹诽,正欲出言回怼几句,就见面前的连舒倏地朝他身后瞥去一眼。
未等越明商转头看得分明,连舒就先一步有了应对,只见他面色霎时一肃,双眉微蹙,眼神带着微微的压迫感,朝着越明商先发制人,义正言辞低喝道:“胡闹!真人都叮嘱你守在外侧静静看着就好,总拉着我闲聊又算怎么回事由呢!”
他宛如正被人轻薄的正人君子,往身侧走了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言之凿凿地:“你也收收心吧,我是绝不会与你一道——”
对着他的动作,面对面的二人稍稍错开,连舒便“恰到好处”地看见了立在廊下的殷玉,瞬间“惊讶”地收了声,再恢复面对殷玉时正由八经的乖学生模样,拱手长揖:“真人。”
“……”
第157章
无端开始打闹又光速和好的两人相互推攘着行至殷玉跟前。
越明商脸上笑意荡漾, 见殷玉望过来才抿了抿唇角,对连舒的“栽赃”既不解释,也不认错, 只鬼灵精地转移注意:“真人, 连舒现下修炼狡兔三窟真的合适吗?其阵术玄奥, 就是从前的玄明也难以在这么短时日能有所获啊。”
“短时间内要想修炼至大成自然不可能, 可狡兔三窟入门篇便极为精妙, 他能悟得零星便受益颇多。”殷玉偏开视线移向连舒,观他脸色微白, 手臂轻颤, 心下轻叹, 出声安抚道, “卷轴给你, 无非是见你在阵法一道上略有天赋, 起了惜才之心,并非要逼着你做什么。我如今还在,无厌、长老们也在, 你何必替自己强揽责任?你本身并未入宗,即便现在离开也无人会多嘴多舌……”
“我与你无恩, 毕竟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再多的……你便当作是我为巽衍宗结一份善缘罢。”
殷玉虽未将那些事放在心里, 可连舒却并非一个能够坦然接受他人好意的人, 总觉得对方给出一两分善意,自己就得回报双倍才行。
连舒下意识摸了摸护腕, 垂眼若有所思,少顷,少见露出点难为情的神色:“现在说什么离不离开太早了, 待一切尘埃落定,便是想多留,我身边这人也是待不住的。”
话音刚落,连舒后背就是一疼,可他面不改色,反而这几日来堆积在眉宇的烦躁此刻一扫而空,目若悬珠,齿若编贝,惹得身侧之人心头发痒。
“真人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妨一说。”
之前他还以为殷玉想让他习会狡兔三窟是为了能让巽衍宗多条后路,今日方知是自己多想。
可越是这样将他闲置在一旁,他心里就愈发不是滋味。
越明商现下做不得什么,傀儡之躯能储存一定灵力可却无法自行吐纳修炼,故而就算他想提剑杀敌,连舒也万不敢同意。
他们皆非巽衍宗弟子,白白受了好些恩情,再不多做什么,心里哪里过意得去。
殷玉欲言又止。
“真人?”
“……不必如此。”他摁了摁眉心,目光忽地落在了一直无声注视着连舒的越明商身上,恍惚了片刻。
连舒顺着他的视线也是一愣,看着朝自己眨眨眼有些置身事外的越明商,心头掠过几分疑惑。
不多时,殷玉便匆匆离去。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只是未曾料到晚间连舒能只身一人来归墟殿寻他。
靠近仙鬼崖边防的探子几乎用性命打探敌情,每日飘回的传音落于卷轴之上,将妖族的动向记载得清晰明了。
殷玉身着素衣,手捧着卷轴,身前的桌案还垒着小半堵墙高的已经看过的密报。归墟殿的阶梯很高,阒寂无声中,形单影只的殷玉端坐上位,似一轮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的时圆时缺的玉盘。
他无须抬头,便知来的人是谁。
视线扫过最后一个字,殷玉才轻轻将卷轴放下:“怎么这时来这?”
他微微歪了歪头,温和的目光与连舒擦肩而过,看着外头已经黑沉的天空,浅浅一笑:“他竟也不跟着。”
殷玉走下阶梯,观连舒神色严肃,当即也收敛了笑意:“怎么了?”
“总觉得白日里你有话不方便明说,我想了想,仍是放心不下,所以来此一问。”连舒开门见山,“是有什么话他听不得吗?”
“……”殷玉讶然,不知是自己情绪表现得太明显,还是连舒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太厉害,他静默片刻,终究喟然一叹道,“他听得,只是他不会想听。”
连舒双眉一抬。不等他追问,殷玉接着道:“诛杀天狐的前提,是他境界突破再次悟道,可是如今他即便吸收了不少残魂,可修为总是比不得从前,如此,便需我将他逼入绝境,再现当年的情形,可——”
他话音一顿,连舒紧了紧十指,心下了然,声音艰涩道:“真人是……做不到?”
“是,也不是。”殷玉直言,“天狐有玄明的肉身、有归位的残魂,纵然少了趁手的神兵与幻海梵蛇,可还是胜我诸多。要将其逼入绝境,我无十足的把握。”
“再则,其法所耗时日太过,纵然最后结果如我所愿,只怕巽衍宗周遭又重回千年前的惨况了。”殷玉温和的目光渐渐坚定,“所以,我暗请炼器宗大能为我做了两副法器。一叫解魂钉,二为固魂铃,前者能使得肉身、神魂分离,后者能短暂将不同人的神魂固为一体……”
话说此处,连舒心中便有了不妙的猜测。
劝说之词已尽数抵在喉头,可见殷玉脸上浮现出的宛如山峦本就该屹立于天地间的理所当然,连舒就再说不出了。
他喉咙紧巴着,却见殷玉倏地一笑:“介时我助他飞升,诛他的雷劫落下,便再不需打上几年才分出胜负来……而在此之前,最难的便是将五枚解魂钉逐一钉入天狐体内。”
连舒只问:“我能做什么?”
“我需一副肉身。”殷玉坦言,“我曾借无厌肉身一用,意料之中的,不出几日肉身就有了溃散的预兆,远不如伶妖之躯来得持久。”
连舒启唇,可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殷玉打断:“不用急着答应,哪怕没有贴合的躯壳,也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连舒浅笑摇头:“真人误会了,我开口并非是急着答应。”
知道一切后,那颗高悬的心反倒落了下来,连舒笑着解释:“此事我恐怕得回去同……道侣好生商议才行,我们早有约定,万事都要商量着来。设身处地地想,他自顾自丢下我要为大义献身,名目再好,我也会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拉回来暴打一顿,何况被丢下的人是他呢……”
想到这,连舒顿觉后背生汗,肩颈也凉飕飕的,仿佛一扭头就能瞧见幽灵怨鬼般趴在他肩头,哀怨死盯着自己的越明商。
他被自己的幻想逗得发笑,好在忍耐住了,只躬身行礼,而后起身,唇边笑意还未全然敛去,轻微上扬的弧度让人难从他身上移开眼。
*
风雪夜,幽僻院落前。
在门口被逮个正着的连舒觉得裹着雪点子的寒风吹得脸上发痒,他收剑的动作比往日缓了半成,待徐步至他跟前后,本该在屋内呼呼大睡的越明商冷笑一声,哈出雾气,抱怨似的:“好冷啊……”
“那怎么不加件衣裳?”连舒想拉着他的手多多渡些灵力过去,熟料第一下没扯动,越明商斜着眼看他,等人再接再励扯第二下,才拔萝卜似地将拢在袖中的手拔了出来。
连舒心中连连叹气。
惨了,这么幼稚的互动,他竟也乐在其中。
越明商:“心冷加衣裳哪够?深更半夜的出去就算了,还摆明背着我出去,也不怕我多想。”
连舒牵着人往里走:“回屋再说。”
“你不该满脸慌张地要解释,我再捂着耳朵‘不听不听’,随后大步回去,任凭你好话一箩筐也要先给你吃个闭门羹吗?什么叫回屋再说,你这是吃定我不生气了?”
越明商一路咕叨,等推开门,屋内的暖意将人肩头上的残雪烘散了些,连舒方将人按在床边坐下,讨骂也似地:“一路上说什么了呢,叽里咕噜的,不听不听。”
霎时间恶犬龇牙,张牙舞爪地去抓人。
连舒离开时,屋内灯火俱熄,兴许乍然醒来瞧不见人,越明商又点燃了两盏驱逐内心的不安。
黄豆大小的火焰无法将亮光铺满整间屋子,光线明明灭灭间,嬉笑打闹的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着一番道不清的暧昧温情。
越明商脸上还留有倦色。
连舒捧着卷轴修习多久,他就硬撑着陪了多久,好容易能睡个囫囵觉,可梦里总是出现些不好的东西,兀地一醒,旁边不见人,心里更是惴惴难安。
他执起连舒温热的手,动作轻柔,可表情却截然相反,双眉往下狠狠一压,自透着一股久违的阴森森的凶气:“去见了谁?说吧,我听听是谁能让你三更半夜迎着风雪也要去见一见的。”
连舒露出个牙酸的表情:“好酸呐。”
一听他的口吻,越明商更是气急败坏地将人压在床上,不由分说地就去扯连舒的衣带。
连舒“嗳嗳暧”个不停:“趁乱摸就摸了,掐我几下算怎么回事儿啊?”
越明商被他古怪的声调逗得差点破功,咬紧牙根才憋着笑,故意垮着脸:“你老实点!”
说完,撒气似地一巴掌拍在连舒乐颠颠笑得起伏的胸口上。
日以继夜的修炼让这具身体的肌肉更加结实,连舒胸腹该有的线条一根不少,肌肉鼓得恰到好处,肤白,就显得皮下的青筋也略带着情色的意味。
更让人心头发颤的,是他那张眉花眼笑的脸。
眼见越明商掌心一贴上去就开始不安分地游走,连舒抬臂将坐在身上的人按在怀里,声音带笑解释:“我去见殷玉了,说了些话,有些事要和你商量,听不听?”
“……要紧吗?时间不紧迫的话能不能让我做了再听?”
第158章
对于他去见的人, 越明商心里早有猜测,可此刻有了更重要的事,他反而不急着问了。
灵巧温热的舌头将隆起的喉结追得上下滚动, 越明商有些意犹未尽道:“既然是和我商量, 那我的意见就很重要了, 商量前, 是不是得讨好我些?”
他声音愈发含糊, 眼睫也颤得厉害:“用你讨好我吧,那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连舒被他磨得亦有些情动, 嘴唇微张, 正欲说点什么, 一道黑影就压在他脸上。
带着湿气的嘴唇落在他的唇瓣上, 有些急切地蹭舔, 舌头顺着他开启的缝隙肆意搅弄, 连舒想推开人好好说道,可手臂顺从心意地收了力度,反而像是在欲拒还迎。
“……好吧好吧。”情投意合的两人在一些事上本就难以克制, 越明商渴望亲近,他又哪里是什么克制寡欲的人呢。
连舒重重将人一揽, 长腿往床内一压, 眨眼两人就换了姿势。
帷幔重重, 稀稀拉拉的光推着两人影子交融, 再难分彼此。
连舒扯开死死扣着自己胳膊的手,将紧绷的五指放在唇边亲了又亲。
随后, 带着占有欲的吻落在身下之人的眼角,侧颊,还有修长的脖颈上。
越明商被亲得心脏突突直跳, 又想起让他惊醒的梦,眼瞳上被蒙着层细纱一般,又难过又幸福:“连舒……”
被唤的人头颅上移,凑近他唇边,掌心一边揉着他大腿内侧的暖肉,一边深呼吸仔细去听他含糊不清的话音:“我在这呢。”
“连舒,让我多……呜……多做些美梦吧……”越明商咬住他滚烫的耳垂。
连舒心脏一软,爱意和怜惜齐齐上涌,他忽地停下动作,拿起随手弃在一边的衣衫擦了擦手,才捧着他的脸,将那张说着让他心生酸涩的嘴唇反复地吻着。
许久,两张殷红滴血的唇才稍稍分开。
越明商呼吸沉沉,眼睛半睁半合,透过半开的缝隙寸寸端详着连舒的脸,须臾后,他笑得身体直颤,双手将连舒的头轻轻地侧过,而后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心口,喘息着道:“你听,好幸福啊……”
那颗用玉石雕刻的心脏如活了似地狂奔。
连舒抚摸着这具身体,感受着他最细微的身体反应,忍耐地闭上眼,凝神听了半刻,温情在与欲望的厮杀中占据上风,等各自身体的热潮褪去,连舒才轻声开口:“殷玉需要借助伶妖的肉身去对战天狐。”
语罢,耳下的心跳声仿佛消失了一般。
温热的躯体也瞬间僵冷。
越明商不可置信地支起上半身,情欲在脸上留下深入骨髓的红,使他看起来十分柔软,只是眼中的震惊太浓,似有一瞬间经历了足以让他怀疑人生的背叛。
连舒蓦地心虚,也不敢娓娓道来了,忙说出此刻对越明商最紧要的话:“我没答应。”
越明商手臂脱力地猛然一下躺平,扯过一边的被褥蒙住脸,连舒伸手去拽也没能拽下。
须臾后,平复好了心情的越明商方才探出头来:“真的?”
连舒眼睫微垂,隐秘地换了用词:“……我没立刻答应。”
“我同殷玉解释,我和你早有承诺,什么事情都要商量着来,还记得吗?当时你自作主张将我留在客栈,自己去追双情妖,这事过后我们就说好了的。”
越明商自然没忘,见连舒没学自己当初那会儿先斩后奏,这才舍得冲他笑笑:“好啊,我们商量,我不同意。”
连舒毫不意外:“还未开口问你,我就知道你会如何回答。想想也是,今日换作是你——殷玉要借用你的躯体去面对天狐,我也会一口否决。”
这句话钓得越明商抿了抿唇,悄悄换了个躺姿,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身侧之人,企图从不断张合的嘴里听见更多连舒对他的在意。
“一旦涉及到在意的人,再如何防范警惕都不为过。”连舒声音低下来,“我们又分离多次,你心里不安,今夜听见这消息只是否决而非生气,已经是意料之外了。”
此话一出,越明商刚才发紧的后背彻底软了下去,可面上却不想表现出来,反而回呛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没生气?我只是在暗暗生气,保持成年人的得体罢了!”
明知他嘴硬,连舒却为下文忍着逗弄人的冲动,好声好气道:“既然是商量,那现在该听听我的想法了。”
越明商猛地翻身,给了他一个逃避不愿配合的背影。
可连舒的声音还是安然无恙地落在耳畔:“若只问我一个人的想法,我不会拒绝。此前我与殷玉在仙鬼崖同天狐交手过,即便他出关实力稍涨,可二人之间的差距也万不到殷玉连个人也护不住的程度。”
越明商气极,想将自己硬邦邦的拳头塞进这人嘴里,更想堵住耳朵不去听他软声软气的劝说,可当连舒握住他的手轻柔摩挲时,他又不争气地想再缓一缓,等他摸够了再发脾气。
“我不想骗你、瞒你,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多次的欺骗和隐瞒,即便出于善意。”连舒摩挲着越明商无名指上的蛇纹,将那块肌肤搓得泛红,方才心满意足,“我们欠债太多,就算你这些年借着玄明的名头护着巽衍宗,为他们做事,两相抵消,可还有我啊。”
“欠下的恩情是要还的。”连舒与他十指紧扣,将人掰了回来,与他面对面,“殷玉抱着和天狐同归于尽的念头,我既要报恩,此时此刻,又如何能拒绝呢?”
连舒细细将他与殷玉间的谈话如实告知,口吻是不符他脾性的软和,说完见人还是噩梦缠身的烦躁模样,只能低低叹了道气:“你说的,要讨好讨好你,那样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还算话吗?”
“算个屁!反悔了又怎么样?!”越明商咬死不点头,他唾沫一喷,耍赖道,“大不了我亲了你哪里,你挨个地方亲回来就是!”
连舒:“连吃带拿也不害臊?”
越明商沉默不语,心中满是抗拒。
“殷玉借这具躯壳已非一两次,我们心中有数……”
“可我没数!”越明商突兀截话道。
他眼眶倏地发红,双手因为一朝喷薄的情绪而胡乱想抓住些东西发泄,好让自己的口齿再清楚沉稳些,让欲劝说自己的连舒听得分明:“我怕有个万一,我会日日后悔,后悔要是今日再坚决点,撒泼打滚、胡搅蛮缠,只要能将你留下来……殷玉能拿什么保证你会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次和从前几次能混为一谈吗?殷玉是去拼命的,不是去救人的!我要是点头同意,就是、就是能接受你死在那!”
他不再嬉皮笑脸,通红的眼眶含着水光,他死死扣住连舒的手指:“连舒,现在怎么办,我们有了分歧,又该听谁的?”
看着已经应激的越明商,剩余的话全梗在连舒的喉咙里。
这场谈话草草结束。
那夜过后,越明商心中郁气久久不散,具体表现在白日里非时时刻刻都在连舒看得见的地方陪着。
连舒修炼中途抬首,看见空荡荡没有人影的四周,怔愣了好一会儿才想着用神识搜寻周遭,却仍是不见其人。
正当他要往外去,披着大氅的越明商才面无表情回来。
不知是何缘由,一张脸似憋气般涨得通红,在廊下和他对视小会儿,才徐徐扭头。
而就在这般沉闷的气氛中,休眠多日的越不舒缓缓醒来。
蜕皮期结束,幻海梵蛇急需大量精能补充体力,充盈灵海,只是宗内的妖兽已被清理一空,所以至此,越明商每日清早便要搂着怀里努力缩减身量的幻海梵蛇到院外托人带它下山,在巽衍宗所驻防线内去打打野食。
这日,一唇红齿白的弟子似是早早等着了,因为异兽难得一见,所以这项活计反而人人抢着来。
越明商拍了拍蛇尾,越不舒信子一抖,沉甸甸的蛇躯就换了个人搂抱着。
“昨日带它出去的人说不舒懒得动弹,都是别人出手将妖兽追到它跟前才纡尊降贵似地张开口,可把它惯坏了,连吃的都要人赶到嘴边哪能行。”越明商絮絮叨叨,看着连信子也不吐的越不舒,心火顿生,将对它主人的火气尽数撒在蛇身上,“劳烦你别同其他人一样纵着它,它不想动就让它饿着,饿慌了自己就会去找食了。”
那弟子天生微笑唇,似是见人就笑:“好。”
他转身欲走,腰间佩戴的饰品随他的动作发出清脆击鸣之声,惹得越明商多瞧了几眼。
少年人爱在腰间佩戴坠饰,或金或玉、香囊流苏十分常见,可眼前之人说话温声细语,看着斯文有礼,性子偏内向软和,但腰上坠的东西七零八碎、风格迥异,满当当的吵人眼睛,挤挤挨挨地沿着劲瘦的腰挂足了一圈。
兴许越明商眼里的诧异太过明显,青年耳根微红,主动解释:“都是……逝者遗物,我想捡些他们贴身的小玩意儿留作念想,又不愿将它们搁置于乾坤袋中不见天日,便干脆系在身上,一响,就好似他们犹在。”
越明商看着眼前说话都恐惊扰他人的人,心头微酸,整个人霎时变得笨口拙舌,只枯立一旁。
“双鱼玉佩是白林峰蔡玉师姐的,绣了一半未送出去的荷包是梧桐峰郑阳师兄的,荷包旁边这枚开裂的弥戒,是郑阳师兄的心上人,紫霞峰吕韵师妹的……嵌在腰带上这枚绿宝石,是我从金阳峰刘百岁师兄剑鞘上撬下来的,百岁师兄的名字是他守寡的娘取的,取‘长命百岁’的好意头,哪晓得十六岁得了运道,被仙人领了去,两人分别匆忙,临行前,他娘千叮万嘱要让他改名,说这名字现在寓意不好,一定得改,可他却将这话抛之脑后,说什么百岁百岁,九百岁也是百岁……”
他低着头,如数家珍地介绍,声音抑扬顿挫,期间若有不小心缠在一块儿的饰品,他便用腾出的一只空手小心翼翼地解开,待说了半圈,才遽然回神,轻“啊”了声,慌张抬头,面色更红,紧张得似不能呼吸一般:“我说得太多了,对不住……不舒也饿了,我、我先带它下山。”
他转身匆忙,腰间丁零当啷阵阵作响,金声玉振,真仿若不同人的声线混在一处,发出宠溺的笑音。
越明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抬臂叫住他:“等等——”
那青年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身:“仙——啊,又不对,越、越明商,我能这样叫你吗?你醒前那几日丹堂特别热闹,只是当时我没能去成,听说他们都这样唤你。”
“好啊,你就这么叫我就行。”越明商笑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白林峰的邓恒。”见越明商笑,他也跟着笑。
越明商迟疑着开口:“妖族破宗那夜至今,你可知……死了多少人?”
邓恒笑意缓缓消弭,眼中噙着化不开的哀伤,缄默小会儿,却未说准确的数字,只委婉道:“最热闹的金阳峰,其弟子殿已空出一半有余了。”
第159章
当天夜里, 山上风声更大。
连舒将他的手攥得发汗,确保对方脚心也是热的这才停止渡去灵力:“前两日你生气不想说话,现在呢?”
越明商默不作声地将脸埋入他胸口, 势要将缩头乌龟的名头刻在脑门上。
“天色一亮, 我就要去回复了。”连舒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的后颈, 未闻答复, 知道他的心意再难转圜, 只能无声叹气,“好了, 不去就不去, 殷玉也说, 没了伶妖的躯壳也不会影响结果。”
越明商陡然将自己的脸从心口拔了出来, 目光如炬, 死死盯着连舒, 不肯放过他面上微末变化:“白日里出现的人是你安排的?”
“?”连舒一怔,下意识反问,“什么人?”
越明商仔细端详, 确认他不似作假才松了口气,头颅落回原处, 鼻下嗅着对方的气息, 瓮声瓮气回:“没什么, 白天见了个脸生的人, 多聊了两句。”
“都聊了什么?反应这么大?”
越明商心不在焉:“没聊什么。”
他兴致不高,在黑暗里睁着双眼。
“连舒……”须臾, 他忽然开口,将横亘于心间的疑问轻轻问了出来,“为什么你不逼我呢?你想去, 想救人,想报恩,为什么不用大义苍生说服我呢?或许我意志不坚,又心地善良,扛不住就动摇了呢?”
就像今日遇见的邓恒一样,将一个个早亡之人,连名带姓地摆到他跟前,无需过多渲染他们死前的悲壮,只是平铺直叙,寥寥几句涉及他们身前之事就足以令人动容惋惜。
可为什么连舒不这样呢?
越明商不解。
连舒不假思索:“你也用的是‘逼’这个字了。”
越明商双目如水洗过一般澄清,他稍稍支起身子,隔着一片黑,痴痴地盯着眼前人模糊的轮廓。
“唉……我才开口你就惶惶不安,惊弓之鸟一样扑腾着翅膀想将自己藏到安全的地方,我不好声好气安抚,反而拉满弓弦,将你这只乱飞乱闯失去理智的笨鸟射得浑身是伤吗?”
越明商哆嗦着身体,重重将额头撞在连舒的下巴,呼吸失控,热气吐满了对方小半张脸。
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里面的死物跳得好快。
“逼你,违背你本来的意愿,那不叫商量,那叫逼迫。我知道你会选谁,尽管有些话说出来会显得我实在自恋,可我就是知道,纵然天平两头一边是我,一边是仙门中人,你还是会选我……可我为什么要将你置于那种取舍两难的境地?”
连舒将他呆愣又深受触动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也不明白,前两日生暗气,脑仁小小只能装下他的人,是怎么忽然延想至苍生大义的。
“且你也说了,你心地善良,真要你抉择,你如何选心里都不会痛快。”
“可你选了……”越明商忍着涌上眼眶的酸热,拽着他的衣襟,“你选了啊。”
他似乎现在才幡然醒悟,痛苦地将自己的额头一下又一下敲在连舒的身上,喃喃:“我、我想得很简单,只是不想你再出意外……我是用自己在逼迫你吗?”
他脑子乱糟糟一片,无法想得更加深远,满心只有他避开的艰难抉择落在了连舒身上。
越明商忍着泪,呜呜咽咽地乱亲一通:“我在逼你吗连舒?”
“没有、没有,你只是太在意我了。”
连旁观的殷玉都能察觉到越明商对他安危近乎偏执的态度,被这股情绪包裹的自己又如何会不知晓。
他知道,他接受,他甚至愿意将自己的一半由对方支配。
推己及人,因为某些时刻,他也在支配着越明商。
他喜欢越明商吻他,自己就会用相同的神情去吻回去;他喜欢越明商不厌其烦地表达对自己的喜欢,他也会学着朝对方袒露心意。
我爱他如何对我,我便会依样画葫芦地对他。
因这真情流露的一句,越明商心中更是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其势汹汹,远非一具傀儡之躯能承纳的。
他四肢紧紧将人禁锢于怀中,气喘吁吁地又咬又啃,野蛮凶狠,宛如第一次捕猎的小兽,利齿不足以撕裂血肉,热血沸腾忙活一通,定眼一瞧,却只在对方同样绯红的脸上留下数道发白的牙印,皮都没破。
连舒哭笑不得,手忙脚乱地接住乱拱乱亲之人,避免他太过激动跌滚下榻。
他摸了摸下巴上留下的牙印,失笑:“我好像块骨头啊,被你又嗦又啃的。”
越明商气息紊乱地回:“那我就是狼狗,你只能由我啃。”
连舒将手探入对方衣内,缓缓摸着他收紧的腰,笑音发颤:“好好好,让你啃,只让你啃,有你在,别的小狗都别想近我的身。”
见他乐不可支的模样,越明商不由得又痴了。
他想,没什么好怕的。
他伸手感受着掌心下生机勃勃的鼓动,开始屏退最先涌起的占有欲和纠缠至今的不安去思考。
当初囚神阵破,殷玉可是正面击退了天狐,更不用提仙鬼崖时,多番交手不也没事。
虽说这次不太一样,可在天狐眼中,连舒不过是盛放殷玉元神的壳子,根本无须上心。一个小小元婴,一个是将自己囚禁千年的死敌,哪个更吸引他的仇恨不是显而易见吗?
一旦思索,越明商便停不下来。
战事一起,生离死别日日发生,连舒心肠柔软,他看得越多,心里又如何不备受煎熬,时间拖得越久,伤亡愈重,他怕更是会将这些惨痛之事全压在心里,想着自己若借去肉身,这些死别就都不会发生。
越明商脑中迷雾瞬间散去,后颈生寒,整个人都仿佛被丢进了冰天雪地中,皮肤都冷得皲裂开。
他竟忘了,自己当年斩杀罪大恶极的妖族邪修时内心都会苦受折磨,觉得无数人因他而死,现下是更为清白的仙门弟子,他怎么就差点将连舒也推到自己当年的境地?
倘若一日就能结束的战事被推延至十日,期间妖族犯下的血孽,连舒会如何看待?
……他们,皆因我而亡?
越明商呼吸霎时一乱,滚沸的情绪宛如被泼了雪水,身子乍寒乍热,脑子里的一根弦猝然断裂。
他脱力地急喘几声,内心天人交战下,意志已有了动摇。
*
寒夜一过,东方既白,连舒回禀了殷玉。
挦绵扯絮随风洒,所有在角落处暗生的温情在这个冬日迅速枯萎。
月旬,一从妖兵围攻下活着回来的探子挥动着染血的手臂一路疾呼:“来了!四方妖将率领兵卒往巽衍宗来了!”
这瞬间,所有人心下都唯有一个念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归墟殿的商讨戛然而止,晦无厌猝然起身,因为太过猛烈的情绪以至于起身时都显得摇摇欲倒,他的双目燃烧着两簇幽火:“什么?!”
滚跌而来喘息不止的弟子抖着声音禀告:“妖兵快到末虹谷了!”
仙门为这一日准备太久,几乎在晦无厌下令的瞬间,所有人都动了。
炼器宗来后不久,其余仙门也纷纷来信,言明妖族来势汹汹,已非仅巽衍宗与妖族之间恩怨,是以在邪胎除净后已着手集合剩余弟子朝着巽衍宗汇来,共渡此劫。
往日略显空寂的群峰被喧嚣声填补每一处。
传信音鹤飞往群山之间,周普仁凝神听完遽然抬臂,宽阔的广场便瞬间阒然无声。
石板上积雪还未消融,周普仁晃神片刻,看着底下一张张向阳花一般稚嫩的面孔,心脏发紧,可很快,失焦的瞳孔便被一股骇人的凛然所替代:“所有弟子听令——”
人头攒动,五花八门的法器绕着主人盘旋。
仙门几乎倾巢而出。
两方人马在离巽衍宗几百里外的末虹谷碰面,一见面双方都猩红着眼睛。
妖族自觉天狐出关定会洗涮千百年的血仇,弥天盖地的气势令人心下悚然;而仙门这头更是切骨之仇,死别之苦,日夜在心,哪里会退避胆怯,只是一味挥剑劈刺,踩着同门鲜血朝着仇人逼近!
杀!
转眼此地就血流成渠,人只有身临其中才只其惨烈更甚于噩梦。
罡风将山谷间的静谧扯得七零八碎,暗血渗入软泥内,人踩在上面都似陷入了泥淖之中。
而在末虹谷几十里外,酣战中的宰耀似要将酝酿已久的愤怒、暴躁都宣泄在面前之人身上。
倾泻而出的灵压使得山峦崩碎,硕大的石块似从一熊熊燃烧的火把上劈出的碎星子,四溅而下,不分敌我,带着能将人碾压成泥的威力,却偏偏拿眼前的二人别无他法。
殷玉衣袖一振,碎石连他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宰耀半露原形,脸上浮着层细细软软的狐毛,一双兽眼死死盯着凌空而立的人,冷嗤:“你不是我的对手,老贼!”
殷玉声音冷冽,横刀一去,其剑之威使得四周更是寒冷。
两人遥遥相对,殷玉褪去了往日的温情:“尽可一试。”
宰耀眉眼压得更低,心口堵着的气仿佛被凝成了一块坚冰,稍稍喘息,尖刺就能戳出个看不见的伤口。
他忍了忍,可还是没能忍住,当即嘲讽:“你这副躯壳能撑住几日?一月还是两月?你既无贴合的肉身,又无趁手的法器,修为离渡劫圆满差了小个境界,如何和我斗?依我看,不若早点投降认错,兴许我高兴还能放轻那些仙门杂种。”
语罢,似欲彰显自己并非信口开河,宰耀竟手腕一抖将双斧收回,脚尖一踏,迅疾如雷地便出现在殷玉眼前。
他被殷玉压制得太久,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终于能正大光明将殷玉击败,光是想想,浑身就止不住颤栗,一股莫大的兴奋伴随被调动的灵力冲击得他元神都在晃动。
他徒手一抓,裂空之音听得人牙酸。
殷玉勃然色变,退避不及时,快得肩头似凭空出现了三道深可见骨的抓伤。
“哈哈哈——”宰耀大笑不止,扬眉吐气道,“如何?还看不清现实吗?”
殷玉无视了血肉模糊的肩头,心中微沉。
对峙两日,他们还处于试探阶段。
宰耀并非一根筋的蠢笨之人,他在殷玉手里吃了多少闷亏,就是从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在数次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后,如今见一堵墙横在眼前,也先是心里发紧,再谈如何过墙去。
他拿捏不准殷玉还有多少后招等着自己,又怕一见面将人逼狠了,殷玉又舍得一身剐不计一切地弄出个什么阵来,他这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腿。
是以出战前,他与几个信得过的手下便商量着,能逮几个仙门话事人就逮多少,最好抓住巽衍宗的晦无厌与那几个长老,再将其压在殷玉眼皮子下,一日不投降就杀一人,第二日不投降就杀两人,以此来逼殷玉束手就擒。
殷玉骨头硬,宰耀是再清楚不过,他不知如今自己能将殷玉逼到何种地步,是否真能正面将其斩杀。
杀……他略有恍惚地看着熟悉到灵魂都会为其而动的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幻境里的种种。
他想,为何假的不是真的,而真的却显得这般虚假,令人无法接受。
幻境中的一切都太过静谧安和,他与殷玉嬉闹、赌气、离家出走,殷玉又是如何千里寻他……一幕幕似走马灯急速掠过。
宰耀不是滋味地紧了紧狐爪,又不合时宜地想,殷玉万一真的死在这,他会想什么?
会想起幻境中的安稳生活吗?
想的会是和他纠缠几千年的自己,还是惦念着不值得他惦念的杂碎呢?
宰耀情绪如大火上滚沸的茶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要将他杀了了事,可这念头甫一上浮,就如水面咕噜滚出的气泡,噗地一声,无需动手自动便破了。
世间唯有一个值得他注视的殷玉。
杀了就再没有了,无论剥离出去多少残魂,转世投胎后,都再不是他。
就如自己绝不会承认,当日那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残魂是他自己一般。
天狐心脏更是缩紧,有股说不出的害怕,南柯一梦,醒后他竟会有如此害怕惶恐的时候,这又是为何?
他可以不动杀心,那殷玉呢?
而今我就在他眼前,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他想的是什么?
……如何,杀我吗?
第160章
殷玉不知宰耀在想什么, 只恰当时候示弱,等待最好的时机。
引魂钉共五枚,需依次钉入头颅与四肢, 为在天狐始料未及之际多钉入几枚, 他有好几次半真半假地闪躲不及, 负伤在身。
天狐身上也开始挂彩, 他仿佛故意为之, 感受着伤口内搅动的剑意,宰耀静默片刻, 才笑道:“不过如此。”
试探到此为止, 宰耀咬牙, 面色狰狞, 气势猛然暴涨, 百步之遥外的殷玉面色也霎时一白, 被高他一截的灵压震得气息紊乱。
天狐手持双斧狠厉一斫,虚空都隐隐被砍出两道细长的黑腔,殷玉欲再次避开, 可脑中却遽然响起连舒的声音:【就是现在——】
最刺眼的光点在一众灰扑扑的星点中逸散着无穷无尽的光芒,元婴之上, 剔透的左眼中宛如星河在缓缓流动, 连舒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狐, 整整几日, 直到现今,这道光芒才彻底亮起。
欲望最汹涌之时, 幻术才越能迷惑他人。
语罢,殷玉硬生生稳住后撤的身形,倒转之间意识下沉, 连舒陡然顶号,探头呼吸的瞬间,脸上的每个毛孔都迎接着天狐滚滚的煞气,让他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由那道最夺目的光点延伸开的幻境遮住了宰耀的双目……
幻境中最后一年的盛夏,天气热得蚂蚁都不敢出窝,为了惩治天狐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露出狰狞可怖的狐狸面吓人,殷玉再度封了他的灵力,连驱酷暑的灵气也不留,惧热的天狐整日躲在小径上的树荫下,只求得一丝喘息。
……为什么会看见这一幕?
宰耀宛如被人定身于半空,眼瞳失焦,身形僵直。
【他】热得不说话,一双眼睛闭紧,浓眉似舒似蹙,显得熟睡中也不好受。
那时的自己并未真对外界一概不知,意识沉沉浮浮,最终停在一个微妙的境界,气息绵长,连殷玉也唬了过去,只以为他不堪这足以将人蒸熟的煎熬,晕睡了过去。
殷玉无声落地,手执一把对他无用的折扇。
半睡半醒间他感知到有人靠近,却未有哪怕一丝一缕的警惕,反倒意识更拉着往下坠去,仿佛有这人在身边,便再无危险。
“骄横恣肆,屡教不改,无法无天,狂妄自大……”
殷玉轻语,每个字全落入宰耀耳朵里。
躺在鹅卵石上的宰耀披散着衣服,恨不得连裤子也一并脱了去,露出一身被晒得暗沉的肌肉。闻言,他眼皮直颤,欲醒来朝人飞去白眼,可终究身上连冷嗤的力气都没,仿佛一壶水被强火烧得尽数蒸发,连带着茶壶也快烫得裂开了。
“但……”殷玉话音微顿,而后轻轻的哗啦声将宰耀的眼皮撑开一条近乎于无的缝隙,透过缝隙,他看见殷玉轻手轻脚地打开折扇,缓缓蹲在自己跟前,依稀带笑道,“但只想着吓人而非动手杀人,已是莫大的进步了,做得不错。”
他手腕微动,一股被烈日温过的风同他的嗓音一样,轻柔地落在他悄然滚烫的面颊上。
那股风不夹带灵气,可却将他的身体也送往高空,皮肤骨头俱被晒化开,只有一颗暖烘烘的心脏似感知到危险般疯狂跳动着。
他下意识感到排斥,可还不等他远离危险源头,油然而生的喜悦与安心便取而代之……
幻境中小段两人安谧的日常,在现实中却不过短短三息。
隔着被风撕来扯去的雪花,宰耀看清了面前不露形色之人,他蓦地睁大双目。
与此同时,几道同雪花融为一体的莹白破空朝他刺来!
当——
他的魂魄在晃神中发出阵痛,仿若一把无形的手探入这具躯壳,强势地将他的魂体往外又掏又拽!
幻影碎了,最后一幕定格在殷玉浅笑的面孔上。
宰耀心里瞬然一空,还不及怅然,剧痛便终于令那张错愕的脸浮现出更为多样的情绪。
当——
第二枚引魂钉顺利钉入。
殷玉争分夺秒,第三枚不出意外地也钉入宰耀的右臂。
玄明的肉身之后,已经有半副被强扯出的虚影显现了。
殷玉目光一凝,一瞬不瞬地盯着宰耀的双腿,手上动作毫不停滞,在第三枚稳稳钉入后的下一瞬,他便动了。
当啷!
可下一秒,殷玉微微色变,抬手猛然一招,将被石斧荡开的引魂钉迅疾收回。
风声中隐隐传来远处枪刀剑戟碰撞出的金鸣之音。
人踩在妖兵断成几截的身躯上,不等他从胜利的喜悦中回神,整个人便被破空而来的大刀自后背捅入,刀刃带血,心口剧痛,徒留粗糙的刀柄留在身后。
他恍惚低头,脸上的狰狞被一股后知后觉的惶恐占据。
暴露在外的刀柄被妖族握紧,沾血带泥的脚朝他狠厉一踹,身子便自后折叠地往前跌去。
一旦跌地,就再难起身。
他温热的、带着最后活气的脸颊被人踩入软泥中,喉头里最后一口气也顺势被挤压了出来,妖族兴奋挥刀大吼:“杀——杀了他们!”
“杀!”
“全杀了!”
“报仇!”
“杀回去给他们报仇!”
敌我声音失控地混在一起,如同地上的肉与骨,已经难分彼此地堆积成山。
……还剩两枚。
殷玉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宰耀缓缓摸了摸依旧钝痛难消的前额,那里干净平滑,毫无伤口,可他却觉得比半塌了脑袋还可怕。
存在心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回答。
是的……是……殷玉就是在想,如何杀了他。
一股比害怕还明显的悲怆袭上心头,宰耀忽地捧腹大笑,遭受引魂钉而止不住哆嗦的双臂快拿不住兵器了。
宰耀笑得气息紊乱:“殷玉啊殷玉,正面杀不了我,竟学着偷袭了吗?”
殷玉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长剑脱手,一瞬化万剑,他身前霎时光芒大盛:“去!”
两枚引魂钉藏入数万飞剑之中,可无论是飞剑还是引魂钉,俱是在宰耀三步开外时被回绕其身的石斧挡得严严实实,寸步不得近。
一招不成,殷玉灵气凝绳,灵活似蛇般瞬间将那双石斧搅碎当场,伴随兵器失去作用,宰耀却面不改色,主动抬手,将欲图禁锢他的灵绳攥在手中,顷刻间,这用庞大灵气凝缩成的粗绳便被更浩瀚的灵压压得如同断成两截仍挣扎不休的蚯蚓,咔咔几声便碎成弥天光点。
宰耀低头,看着肌肉抽搐紧缩的左腿,蓦地再次一笑。
被灵力裹住的第四枚引魂钉在随星点灵气落下时顺利没入他的大腿。
殷玉面上却毫无喜色:“原以为一朝见面你会急不可耐地压我一头,却不料你能一步一步忍着情绪试探至今,看来幻境中几年,你学得很好。”
见他主动提及他们那虚假的几年,宰耀喉结滚动,恨意更是磅礴,将一颗心脏都冲击得四分五裂:“……就只有这些?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屁话?!”
殷玉食指缓缓一抹,指腹下再次凝成一把长剑:“数百个日夜,你却未杀一人……”
他轻声,眉眼稍霁,真心实意为此感到开怀:“我很高兴。”
“你在找死!”宰耀眼眶瞬间变得猩红,对方的每个字、语气上每次停顿,都将本就脆弱的心戳得血流如注,于是他再不留手。
杀了他吧。
黑影霍然停在殷玉背后,速度之快,和早先抓伤他时有天壤之别,纵然对宰耀出关后的实力有所揣测,可真当对方毫不留手,殷玉还是心下发沉。
宰耀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和嘶吼被岩浆似的恨意融化,又从破口的心脏汩汩而出。
……那就杀了他吧。
杀意凛然的一掌拍向殷玉的后心窝,可掌心却未有结实的触感,他的小臂顺利穿透了残影的心口。
殷玉瞬闪至他身侧,叮地一声,最后一枚引魂钉被猛然出现的狐尾掀回!
不待人召回法器,宰耀便一手扼住了殷玉的脖颈,巨力一掼,将人狠狠掼入地面。
顷刻间,地面凹陷三丈有余,宛如陨石落地,以两人为中心,土块碎石化作齑粉,被风一卷,粉尘漫天。
殷玉喷出一大口血,瞳孔失焦了一瞬,却在最后一枚引魂钉趁此回绕、没入天狐小腿时陡然清明。
宰耀感受到了肉魂相斥,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没有了肉身又如何?殷玉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他的手还抵在殷玉的咽喉,看着这张陌生的面皮,仿佛透过这副躯壳死死盯着那道藏于内的人。
宰耀还记得手掌破开残影胸腔时那瞬间的感受。
心悸、惶恐、难以言说的焦躁和虚惊一场的庆幸……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在为差点真的杀了他而惶然不安,何其可笑!
但自嘲过后,思绪却在剧烈情绪的威逼之下渐渐清明。
宰耀这一生罕有勉强自己的时候,于是他便任由猛烈交替的爱恨主宰自己,声音压抑道:“杀你之前,我要当着你的面,先将巽衍宗杀净。杀完巽衍宗,就杀同你亲善的炼器宗,还有丹宗、御兽宗、合欢宗……有一个算一个,本座统统都不会放过!”
引魂钉已入,殷玉再不紧迫,他气息绵长,硬生生受了一掌,伤势却还未动摇到他的根基的地步。
殷玉看着已经九成脱离出的魂魄,略失望地:“你在里面,不是这样。”
“闭嘴——”宰耀暴怒不迭,“闭嘴闭嘴!你既然这么喜欢幻境内的日子,待我杀完人,就废了你的修为,将你也关在幻境中当狗一样去驯!”
许是到了最后再无顾忌,殷玉全凭心意回他:“我的确……喜欢那段日子,也时常想起……想起幻境内的事。”
他浅笑,看着被剥离出去的宰耀,他怅然轻叹:“要是一切都是真的,那该多好。”
天狐猝然怔住,脸上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喜欢那段日子,具体喜欢的是什么?
他想起的又是什么事?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又是哪件能让他念念不忘?
无数的疑问似血藤一样攀绕着自己生长,根须扎入他的血肉,被养肥的躯体遮住了他的口鼻,窒息般心脏狂跳着。
宰耀嘴唇翕张,手中也下意识地松动,那些干扰他的问题几乎已抵在舌尖,可出来的却尽是嘲弄:“……你在骗我,你肯定又在骗我!”
玄明的肉身在宰耀魂体彻底剥离时无所依归,咚地一下倒在了殷玉身上。
这声闷响仿佛变成了某种信号,殷玉恍惚的神色霎时一改,自己也从伶妖躯壳中脱身,宰耀还沉溺在他的一句话中,毫无准备,只能下意识想要将肉身攥得更紧,却见殷玉看也不看,径直撂下躯壳往外逃遁。
“休想逃——”宰耀本能动身去追,可三个字才说出口,他便惊觉有什么不对。
逃?
殷玉怎会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