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每当他觉得自己的承受能力有所提升, 这个世界就会时不时的给他一些惊吓。
看着宛如蝼蚁般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容器”内挣扎求生的活人时,连舒的灵魂都在随着那痛苦至极的呻|吟而晃动,惊恐和错愕同时凝结在脸上, 而紧随其后的, 是一波波高涨的愤怒。
越明商的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连舒额头的青筋同时暴突, 腥风揉红了两双眼睛。
白抚城内只有二十七位受孕者, 尽管对邪胎破腹有过设想,可眼前毫无人性的场景还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黑渊内堆积的白骨不知多少, 也不知表面还有余力挣扎翻动的活人身下, 掩藏着多厚的腐尸。
难不成外头的邪物都是这样产生的?
连舒喉头发紧, 但念头只是一转, 便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数量差距太大, 沉在下方的人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而上层的活人估摸连外头邪物的零头都比不上。
“先救人……”终于从沉重寂静中回神的连舒下意识开口,却被沙哑的声线惊在当场。
药效渐退, 他们的脸颊变得红润,双目能够视物, 就连口腔内的牙齿也在消失, 声音虽然没有完全找回, 可至少不用再当哑巴,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长在一起的双臂还没有恢复正常。
连舒暗骂一句,转头看着表情隐于阴影的越明商, 忽地想到他们来此的目的。
“大致估算邪物的数量大概数百万,但也不排除千万的可能,而能容纳此数邪物的法阵……闻所未闻。”丹壶神色肉眼可见的凝重。
“漩涡凭空出现, 本尊更倾向阵内的邪物达到了令法阵溃散的数目,此次潜入其中,为的是摸清邪物的底细。”越明商愁眉紧锁,冷峻的目光略略扫过集结在殿中的两宗弟子,“法阵基石已经探查清楚,设在数千米下的地心,但眼下却不能按常法破阵,阵法一旦溃散,内部的邪物便会倾巢而出,届时殃及的不仅有修士,还有数百万无辜的凡人。”
他们不是来救人的。
连舒呼吸一滞,浑身都好似轻微地颤了颤,但他心存侥幸,问身边的越明商:“能救吗?”
越明商终于抬起头,似乎也在强压心口的怒意:“连舒,丹药只持续三个时辰,要救他们,便要提前中止药效,届时邪物会朝我们涌来,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但唯有一点,恢复人形强带他们,我们便无法回到千光城……”
两人都沉重地缄默不言,谁都明白,在想出万全之策前耽搁的这段时间里又会有不少人死去,可他们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着,甚至连设一道简易的聚灵阵缓解他们的痛苦都无法做到,因为需要的灵石就不是个小数,而几日前,越明商私库里的灵石全被用于安置白抚城内的受孕者,就算有,那也是杯水车薪。
咔哒。
清晰可辨的混响兀地从层层叠叠的尸身下传来,两人伤感沉重的心绪戛然而止,这道犹如什么机关开启的啪嗒声在铁壁内产生不小的回音,而表层的活人却在听见这声动静后浑身一震,似乎对这道声音有着烙入灵魂的恐惧,在短暂的停滞后,嚎叫哭吼更透着一股悲怆的绝望。
轰——
堆积的凡人倏地整体往下坠了几十米,震聋欲耳的尖叫声犹如从地狱迸发,越明商顿时上前一步:“最下面还有东西!”
围裹着躯干的黑膜随着药效的逐渐消失而变成黏稠的胶质物,甚至骨头都开始发出颤巍巍的哀鸣。
眼看他们的身高也在缩水,现在下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不提堆叠的尸骨有多深,就他们现在活动自如的只有一个脑袋勉强再加上一双腿,怎么破开这血海尸山?
连舒想也没想用半个肩膀拦在越明商身前:“不行,时间来不及。”
越明商神色挣扎:“可是——”
“让越不舒去。”
越明商眼睛骤然圆睁,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个办法。
盘绕在腰间的越不舒蛇尾一抖,身上的蓝光闪烁,一小节分身落地化成蛇纹,沿着铁壁无视一切阻碍不断下潜,与此同时,两人浑身的骨头又是咔咔几声,身高再次缩减。
越明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双被阴霾遮盖的双瞳已经完全从眼窝长出,此时目光从游弋的蛇纹落在活人凹陷的脸上。
暗黄的脸上爆发出一阵恐惧的红润,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穹,歇斯底里的呐喊裹挟着绝望的哭泣,如千万根银针扎在心头。
“得走了……”越明商猛地闭上眼。
附近的邪物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从他们身上传来的奇怪气息,开始自发地朝着他们靠近。
连舒硬着下颚缓缓颔首,而共享的视野里,蛇纹已经游弋到了死人堆积成的山丘,他们身上的衣料已经全被鲜血浸湿,男女老少挤在一块,手臂骨折断裂的比比皆是。离得近了,那种扑面而来的腥臭和眼神上的麻木,其震撼远超断崖之上的旁观。
富与贫、老与少混在一块,都成为了邪物的养料,仿佛是不必心疼损耗的牲畜,被圈养在这庞大的铁器之内,只等死亡彻底将他们笼罩。
连舒折身的脚步猝然一顿,就此离开的不甘和愧疚令他头脑比以往更加清明:“越明商,如果让不舒吞了他们,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似素日的平稳,带着些微颤抖,不知道自己的主意能不能成功,但不想放弃任何一丝可能:“不舒能化作蛇纹,那么被吞噬的活人能不能被我夹带出去?”
越明商怔然片刻,而后眼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惊喜,没有双臂可以抱他,越明商就用坚硬的脑门激动地撞了撞连舒的头顶:“试试试试!”
两人相视一笑,立刻蹦跶着回到断崖,腰间的蛇尾勾动了下,越不舒懒洋洋地吐着信子,扬起蛇头和连舒对视片刻,稍微有些嫌弃地偏过头。
“它什么意思?”有了办法,越明商不似方才的消沉。
越明商已经开始长出嘴唇,呆傻丑萌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它嫌我丑。”
镜面一般的虚相破裂,幻海梵蛇的真身第二次显露在两人面前,那摆动的无数分身每一条比成年男人的大腿都要粗壮,而蛇头处的蓝色蛇瞳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接连受到惊吓的活人。
但很快,活人不再惊恐或者麻木,都瞬间坠入了一场甜美的幻梦,纷纷朝着上方的越不舒伸出手,脸上齐齐露出一抹悚然的微笑。
分身不断延长,像是触手卷裹着一个个活人,末端分明没有口器,却能将人完全吞没。
连舒和越明商见此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开始窃窃私语。
连舒:“就这样,它还好意思嫌我丑?”
越明商:“没事,它嫌你丑,我不嫌弃。”
连舒:“怪不得给自己整个虚相,是我我也没法见人。”
越明商:“以后它要是给自己找对象,这算不算一种诈骗?”
一条分身猛地在空中甩出道撕裂空气的锐响,两人闻声扭头,脑袋就接连被抽了一鞭子,不疼,但是侮辱性极强。
报完仇的越不舒有条不紊地往嘴里塞人,偶尔撑得反刍,惹得站在一旁的两人又嫌弃地啧啧不断。等越不舒重新回到连舒的眼眸中时,左眼泛起一阵胀痛感,但计策顺利,这点小小的不适也不值一提。
身上的黑色胶质物一点点风干变硬,而两人身上的气息更加明显,察觉不对的邪物越来越多,在越不舒变成蛇纹的瞬间,两人就默契地拔腿往外狂奔。
从外渗透的细沙簌簌不断,两人纵身一跃踩在凸起的岩壁之上,连接的手腕处开始松动,修长的五指一点点长出,两人的五官已经恢复了大半分,在双臂分离的那一刻,不知是谁率先伸出手。
温热的掌心死死紧贴,越明商被人奋力一抓,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上去。连舒半搂着人垂眸一瞥,只见对方原本光秃秃的头顶已然长出小片头发,可还不如不长,连舒透过越明商的模样也能想象得出自己现在的造型,真的应了当初的随口调侃。
呵,两个地中海。
黄沙将他们团团围住,良久的窒息后,他们和其他邪物一般从下陷的黄沙中爬起,而那条细小的分身蛇纹,也在他们出去后抵达最深处。
铁壁内的地貌与沙漠格格不入,莫名与铁墙连在一起的峭壁、不知从哪里渗入的黄沙、还有未被人察觉到,这残忍的容器底部,一张单薄却异常坚固的铁板将上下分隔开。
蛇纹穿过铁板不断往下,幽暗的深处,四周都是不断流动的黄沙,而这空阔的底部漂浮着青白的火焰,逼出更为骇然的森然鬼气。
待看清几乎占满了整个黑渊底部的东西时,连舒的胃袋突然猛力抽搐了下,他脚下一个趔趄,引得前方的越明商朝他看来。
“怎么了?”
“……是虫子。”
一条巨大的、白生生的虫子静静填塞满整个空间,雪白的躯体在青白的光线下有一种令人反胃的神圣,长如蛇,两端也如蛇一般细小圆钝,可中间隆起的躯体却是柔软而蓬松的。
连舒面色一白,险些压不住翻腾的恶心,那雪白的躯体上有如蜂巢般分明的花纹,每一处花纹下就是正在孵化的邪物,一点点的黝黑透过蓬松花白的表层,好似雪地里一点刺眼的泥点,而这样的泥点,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光是扫一眼胃部就开始剧烈抽搐。
而方才散落下来的尸身便是作为母体的养料。
蛇纹静静盘在铁壁上,咀嚼腐尸的闷响好似搔刮在耳膜之上。
连舒顷刻闭上眼睛和分身断开链接,旋即被越明商拉着步入最近的漩涡。
身后是洪水滔天般朝他们涌来的邪物,连舒最后扭头瞥去一眼,脑中却再度听见了一声声亲切的“师兄”。
“师兄——”
视野一片模糊,陌生的回忆中他只能瞧见几个人冲着自己不断挥手,但从头到尾看不清一点细节。
踏出漩涡的那一刻,精神和肉|体同时遭受的恶心顿时汇集一处给予他致命一击。连舒还没站稳,就侧身扶着旁边的东西,弯腰呕了一声。
过了片刻,什么东西也没吐出来,只是胃里仍旧翻涌,连舒弯着腰喘息小会儿,却因为身侧异常的寂静脊背猝然一僵。
本该站在他身边的越明商不知所踪,连舒遽然抬头,随着他的动作,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瓦解重组,他好似双脚踩空,眼睁睁看着自己朝着记忆的深处坠落,终于咚地一声巨响,记忆里他真真切切落在了一片焦土之上。
连舒忍着后背着地的痛楚睁开眼睛,四周散落着和他一样痛到在地上打滚的巽衍宗弟子,而百米外,一个熟悉的背影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玄明!”重伤的晦无厌被人掺扶着起身朝着那道背影而去,“如何了?”
“被他逃了。”在那人开口的瞬间,连舒瞳孔就是蓦地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欲张嘴唤他一声让人面朝自己,可身体却只是侧躺在地,虚弱地喘息。
“可惜!”晦无厌扼腕叹息,可很快,他的余光好似注意到地上的连舒,立刻晃颤着身体要赶来,但伤口太重,只能无力拍了拍掺扶自己弟子的手背,声音难掩担忧,“快去看看你师兄!”
连舒思绪又是一晃,晦无厌看他的眼神应该是包容和带着一点疏离,何曾像方才那一眼只有浓浓的关切和焦灼。
弟子应下,转而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庞冲着自己,也担忧地从老远就不停唤他“师兄——”
师兄、师兄……像是一道道应声而发的禁咒,让连舒头疼欲裂。
连舒尝试瞪大眼睛,可他就蹲在自己身侧,连舒也没有能从空白的脸上瞧出一点立体分明的五官。
“师兄,你何处受伤了?还好吗?丹宗的人也在,我扶着你请他们看看。”
陌生的关切让连舒心头一跳。
这样温和的态度和情真意切的关心姜青的记忆里鲜少出现过,而待这具身体被人从地上扶起,映入他眼底的是铅灰色的天际与地上滚滚黑烟交织的一幕,不远处陌生的城门大开,城墙坍塌一半,仍有碎瓦砖石从头顶四溅而下。
连舒被动狂咳了一阵,待咽下一嘴的腥甜后,他终于听见了这具身体沙哑的声音:“无碍……”
那一刻,困在这具身体的连舒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
不是姜青。
连舒失神地无声重复着,不是姜青。
“师兄?”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好似恍惚了瞬,被弟子小心翼翼地唤了几声,“师兄?温师兄?”
第62章
丘北城时隔半月, 阴森骇人的恸哭声终于消弭。
仙门下山在此与邪修打了足足半月,盘旋在整个丘北上空的鬼魂终于在万魂幡的封印下得到了控制。
为给城中二十七万三千六百余人的冤魂超度,巽衍宗倾全宗之力, 内门弟子盘坐在丘北上空持诵往生咒, 而弟子环绕的中央, 熔金符文压制着万魂幡内每时每刻往外翻涌的死气。
连舒在这副躯体内看着三百年前的玄明犹如定海神针般以一人之力稳住了局面。
众人对他又敬又畏, 遥遥冲着他的方向躬身行礼。玄明衣袂翻飞, 脸上却是毫无波澜,只收起万春来后目光晦暗, 出声追问:“丹宗的人在哪?”
“城内。”晦无厌又咳了一声, 气息时涨时落, 被数万厉鬼纠缠免不得沾上一点阴森的死气, “丹宗宗主被邪修所伤, 现安置在城内。”
玄明轻轻颔首, 什么话也没留便消失在原地。
连舒愣怔出神地看着对方离开,心脏从那句“温师兄”开始就没有缓和的余地,急速的跳动带来了无法遏止的紧张, 因为眼前的一幕幕和无脸人随口吐露的信息,都不容他生出丝毫质疑。
“温师兄, 先吃枚固元丹。”无脸弟子将一粒丹药抵在他唇边, 连舒虚弱地张嘴, 丹药便丝滑入喉, 还未到丹田处就温和地化开,沿着脉络平复躁动的灵力。
“多谢……”
“师兄说笑了, 若不是你将我们拉开,那成千上万的冤魂恶鬼缠上的就是我们。”弟子一脸羞赧地挠挠头,愈发小心地将他扶起。
“既然被你叫一声师兄, 自然不能让你白叫。”男子轻笑一声,抬手覆上无脸人的肩头,半打趣道,“就好似我那一声声仙尊也不是白叫,你瞧,方才要不是玄明仙尊来得及时,许是等会儿超度的亡魂里就有你师兄一个了。”
“师兄莫要胡说!”无脸弟子一听就急了,不顾形象地往旁边呸呸两声,“这话要是让宗主听见,我是不会替师兄遮掩的。”
“遮掩什么?”
一声低沉的询问同时令两人浑身僵硬,连舒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心脏紧张地砰砰直跳,全身上下的血液好似瞬间逆流而上,直叫人手心出汗,眼神发飘。
“师尊。”两人僵着身体回身低头行礼,连舒听见这具身体的主人声音温和,语调轻柔地冲着晦无厌叫了声师尊,垂首间就想好了对策借口,“是弟子功法不精,应对厉鬼手忙脚乱,方才是在请师弟当一回瞎子,也替我在其他师弟妹面前遮掩一番。”
晦无厌闻言朗声大笑,牵扯到胸口的伤,笑意戛然而止,他轻咳几声遮掩刚才的窘迫,才出声道:“你能正面迎数千冤魂,不为其哀号尖啸扰乱心绪已是难得,哪里有什么不精?”
他面色一肃,而后抬手招男子往自己身前来:“温秋,你来。”
这个名字由晦无厌唤出,连舒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温秋,那个三百年前被伶妖所替、晦无厌视若亲子的温秋。
三百年前的腥风拂到了三百年后的人脸上,连舒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因为扑面的寒意而缩紧,连带着一直无法平缓的心脏骤缩。彻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侵袭到他的灵魂,连舒罕见地无法思考,因为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么会继承本该死去的温秋的记忆。
温秋、姜青,两个相隔数百年的人荒唐地以伶妖作为纽带联系起来,连舒感受着胸口那颗鲜活的心脏,一个个如烈驹狂奔的疯狂念头纷至沓来。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故事最后的结局,是顶替温秋的伶妖当场自爆,而后晦无厌替温秋超度,闭关疗伤三年。
但以如今自己能窥探到温秋的记忆倒推,真相就在浑浊的时间长河中变得清晰明了——当初顶替他的伶妖并没有死,且三百年后,盯上了初入仙门的姜青。
真是疯了,连舒一遍又一遍的滚动喉结,可大受震动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数百年前的惊涛骇浪朝着自己重重拍来,一副誓要将他拍死在岸上的凶狠气势。
可若是伶妖未死,那在归墟殿自爆的又是谁?
一切谜团将他笼罩得密不透风,无数猜测化成尖针长刀对着他的脑门又扎又捅,连舒恍惚地跟随温秋的视角,见证一幕幕越明商也未曾注意的过往。
“各宗齐聚丘北城,为师心中准备在凡尘设立信使,以避免邪修卷土重来而仙门一无所知。”晦无厌眼风凌厉地扫过邪修逃窜时的方向,“这几日,你便准备一份信使名册,信使修为不能太低,若是遇上不敌的对手能有手段传递消息,但也不能过高,资质上等的弟子作为信使未免大材小用。”
温秋闻声应下:“弟子遵命。”
*
往生咒整整诵吟了十日,挣扎的冤魂才顺服下来,停留阳世不久的冤魂成功投胎转世,可这万魂幡内不止一城之魂,其余的厉鬼无法投胎,只能被封印在万魂幡里。
而封印好的万魂幡由温秋送至玄明面前。
活祭事了,丘北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各宗便在城内选了几座府邸暂时落脚。
穿过曲折幽僻的回廊,连舒跟随温秋走进玄明亲自挑选的三进院落,踏入议事的正堂内,里头正传来一声姿态放得极低的恳求:“……万望仙尊高抬贵手。”
连舒一怔,而当日无意听见这话的温秋也身形一顿,好在不过一句是似而非的恳求,温秋未听见其他秘事,便听玄明冷淡的声音从内传来:“进。”
温秋整了整面色,双手捧着紫檀木盒迈步进入,于几步之外半跪恭敬道:“仙尊,万魂幡内丘北城冤魂已被超度,师尊遣弟子将此物交由仙尊处置。”
连舒的角度只能看见地面的黑砖,看不见此时玄明的神情,只听毫无波澜的声线带着一点不以为意:“就封存在藏宝阁内吧。”
“是!”
温秋起身离去时,眼梢还是忍不住往前来的贵客一瞥,尽管听见声音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瞥见年轻不少的丹壶一脸愁容时,他还是忍不住生出今夕何夕的惆怅感慨。
假山流水,雕栏画栋,茂密的枝叶上流下涓涓斑驳光影,在温秋的一步一行间,刺目的碎影让连舒忍不住闭上眼睛。
而当他再次睁眼,是越明商焦急地在他眼前晃开五指,不住地叫他:“连舒!连舒!”
连舒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抬手虚虚抓握住他的几根指头,一场数百年前的记忆和近乎疯狂的猜测搅得他心烦意乱。连舒忍了忍心口的烦躁,才握着手指在半空晃了晃:“听见了,听见了。”
“你怎么忽然定住了?我还以为你魂丢在阵里了,吓得我后背都是冷汗。”越明商见他出声,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但见他面色依旧苍白,又凑上去仔细瞧,“你表情怎么有些难看。”
连舒直起腰:“怎么了,不帅了?”
“……”被他这一打岔,越明商情绪顿时一偏,“有时候挺不想跟你说话的。”
“得了吧,也不知道谁的嘴巴整日嘚啵嘚啵个不停。”
越明商被他一句话弄得又气又笑。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一动不动,眼睛都不聚焦,我推你、喊你,你都愣愣的。”越明商现在还心有余悸,“我手忙脚乱地探你的魂,发现三魂七魄都是全的,我心想,这可就奇了怪了,那铁桶下面有什么古怪让你能变成这样?”
两人出来的地方在城门附近,偶尔能碰上几个修士,连舒大致扫了一眼,才拉过越明商到了隐蔽的地方,压低声音回:“底下是一条雪白的虫子,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虫,但能孵化邪物。”
连舒简单描述了几句,然后立刻跳过这个话题,神色凝重地道:“我问你,上一个顶替温秋的伶妖会不会没死?”
“不可能!”越明商想也没想摆手道,“他是当场自爆而亡,温秋自身也不过金丹圆满,继承修为的伶妖如何能在宗主长老面前假死脱身!不可能的事,你想什么呢?”
“我想活。”连舒眨了眨眼,看着一脸茫然的越明商,又轻声一句,“想好好活。”
“什么意思?”越明商表情紧绷,声音也很轻,但每个字都压不住汹涌的杀意,“谁要你死吗?”
连舒屈指弹了弹他的脑门,又再自然不过地替他揉开眉宇的川纹:“我觉得老天爷不想我活。”
他像是要把上下两辈子的气都叹完,连舒心绪复杂,手指难得发痒想点根烟抽抽,可到最后,也只是指腹摩挲一会儿,将这股冲动按了回去,随即在越明商越拧越紧的眉头下细细讲述了记忆里的事情。
“若那时的假温秋真的自爆,那我方才看见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可若三百年前的伶妖与三百年后的伶妖是同一个,那当时自爆的又是谁?”
越明商紧抿着唇,从连舒讲完后很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他在原地徘徊,已然忘记带着人回去和丹壶汇合。
连舒倏地拽住他的衣襟,将人按在原地:“还有……我还挺好奇的,丹壶求玄明高抬贵手是怎么回事儿,他们有把柄落在玄明手上?”
这其实并不难猜,都高抬贵手了,还能是玄明的把柄落在丹宗手里?只是什么把柄值得细敲。
越明商“嗯”了声,然后丝滑地切换传音:【玄明曾起誓,此事绝不外传,否则修为终身不得寸进。相应的,此后玄明若有所求,丹宗会倾全宗之力助他。】
这么严重?
连舒惊疑不定,涉及丹宗与玄明,还用修为起誓……他知晓的信息太少,也懒得猜测,直接问越明商:【什么事情这么神秘?】
【你也知道,就是那场活祭。】越明商只是纠结片刻,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揭了丹宗费尽心思掩埋的老底。他牵着连舒的手往宝船去,一边不忘将自己知晓的吐个干净。
【丹宗几百年前出了个锋芒毕露的炼丹天才,那时谈及丹宗第一想到的不是老宗主或者丹壶,而是丹峰。他出身炼丹世家,七岁便能炼制出下品地丹,于是便被家人送往丹宗。】
【只是天才都有些怪癖,庸人无法得知天才的想法,丹峰十二岁便压倒了前头几个师兄师姐,炼制出了灵丹,随后一路顺遂。炼丹在他那就好似喝水一般简单,只有修为不足无法支撑他长时间炼制,没有遭遇瓶颈的困扰。于是他十七岁那年,老宗主甚至透露出自己死后让丹峰接管丹宗的想法。】
回到宝船内,连舒先在越明商的示意下放出越不舒,而后将数万活人转移至灵兽袋中,等最重要的事一了,两人都瞬间被抽了骨头松懈下来,坐没坐相地半瘫在凳子上。
越明商斟了两杯清酒,才继续道:“只是好景不长,庸才之上是天才,天才之上是疯子,而疯子之上,是丹不为。”
“丹峰以人作耗材,炼制人丹,此事开了个头就被老宗主发现,于是老宗主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动用宗法,令全宗弟子以他为戒。且为让丹峰时刻谨记宗规不再误入歧途,甚至替他更名丹不为。”
越明商铺垫完,长吁短叹假惺惺的不知为谁遗憾摇头,将另一杯清酒塞进连舒手中:“只是丹不为偏偏要为,两年后丹不为杀了同门师弟,且将几位同门的灵脉抽出、根骨尽褪,又将尸身分成数块与其他灵植妖血投入炼丹炉中炼制人丹,又在东窗事发前叛逃,转身成了恶事做尽的邪修。”
连舒听得入神,连清酒打湿了唇瓣都未注意,只捕捉到最为关键的两个字:邪修。
他恍然搁下酒盏,失态道:“活祭一城的邪修就是丹不为?!丹宗的人?”
第63章
灯火通明的灵舟上, 浑身抽搐的丹纹被人死死压在床上,他双眼拼力上翻,扯出眼白之下密布的血丝, 额头脖颈上青筋暴突, 而体内的灵气却一反常态的节节拔高。
丹壶额头上生出细汗, 灵力深入经脉游走一圈, 却仍然探不出丹纹身上的古怪。
“入阵之后你们遇上何事?一五一十说来!”探不清古怪, 只能先喂他几粒散灵丹,否则再等个一时半会儿丹纹的修为就凭空跨过几个小阶, 甚至就此突破元婴, 可厘不清缘故, 加之丹纹的状态, 如何能抗住突破元婴时的天雷?
丹火一面压制丹纹, 一边沉声道:“弟子是在入阵半个时辰后找到的丹纹, 他正与周遭的邪物撕咬拼杀,弟子将他带走后,丹纹却好似被什么魇住, 有些认不出人,但好在后来渐渐恢复神志, 于是弟子便带着丹纹在阵内勘察……”
“后几个时辰都未撞上什么大事, 只是出来后丹纹却蹲在地上不住地拍自己的脑袋, 逐渐演变成身体抽搐灵力暴涨。”丹火一掌按在丹纹的额头, 挣扎的人僵了瞬,便好似感受到什么威胁再次以成倍的力气挣扎。
“怪了。”丹壶神色凝重, 恰逢此时,舱外弟子有急事禀报。
“宗主,傀儡宫弟子上门求见, 说是昨日丹纹对其兄长出手,他特意前来讨要个说法。”
“此事不是解决了吗?”
弟子战战兢兢回道:“说是……是九转复灵丹无用,那人金丹在两刻前……碎了。”
“碎了?”丹壶兀地看向门外,“难不成他们未服用?就算金丹碎了,那九转复灵丹也能让金丹重新凝结,怎会无用?”
丹纹在城外对一介散修出手,丹壶未亲眼目睹,但事后丹火已经出面解决,虽说散修的兄弟被傀儡宫收入门下,但一颗九转复灵丹足够摆平此事。
丹壶拧眉思忖几息后,忽地看向仍然控制丹纹的丹火:“丹药是你给的。”
“是,弟子也不知为何如此。”丹火闷咳一声,而后甩出几道灵力将丹纹四肢缚在床榻,恭敬起身,“弟子亲自去一趟。”
“罢了。”丹壶止住他的动作,而后摊开手,“九转复灵丹可还有剩?”
丹火将瓷瓶取出,丹壶随意倾倒出丹药检查一番,每粒丹药上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纹路,丹香四溢,没有一点问题,可丹壶的眉头却拧得更紧:“你留在这,我去。”
“是。”
丹火又急促地咳了起来,目送丹壶离去后,他才退回床边,仔细替丹纹拭去脸上滚出的汗来。
丹纹脸色苍白,额头全是被汗湿的发丝,急喘的赫赫声不间断从他的唇齿中蹦出。丹火握了握他紧攥的拳头,轻声细语安抚道:“丹纹……丹纹……”
【丹纹。】
烈阳之下,他怔怔地看着身前自己快要忘记面貌的丹心,对方背对烈日,刺目的白光从他的身后爆发,让人只能眯着眼睛仰头看去。
刚会走路的丹纹被人牵着手,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乐乐地往上看:“啊啊……”
他还不会说什么话,只能最简单的语气词。一袭蓝衣的丹心便蹲下身体,丹纹这才算看清了对方的面貌。
丹心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特别是一双粗犷的野生眉,不管配秀气还是俊美的眼睛都能将本来的气质往粗蛮的方向带。丹心面上带笑,温柔地抱起朝他伸出手的小丹纹,熟练异常地颠了颠他的身体,让他更好地坐在自己的小臂上:“怎么下来了,是不喜欢她抱着?”
“啊啊啊……”小丹纹脸色红润,似乎无法理解这一串长句的含义,只伸出短胖的指尖,迎着丹心的笑颜戳了戳他脸颊上刺目的血迹,“啊啊……”
“这个?”丹心笑意不减,也用自己的指腹蹭了蹭,垂眸一看,笑意动人地将指尖上的鲜血逗小孩儿似的擦在小丹纹的鼻头上,不管他能不能听懂,都耐心解释道,“不小心溅上去的,喜欢这颜色吗?”
“啊啊!”小丹纹不住地拍手,啪啪啪的掌声如一道道利箭,唰地飞向地上瑟瑟发抖却连啜泣也不敢的男男女女。
见他这般高兴,丹心干脆将脚边还在抽搐的尸体踹翻了个面,旋即当着小丹纹的面抽出钉在尸体颅内的小刀,血水从豁口出无声流了满地,而小丹纹依旧红着脸更加兴奋地踩着地上的血水玩儿。
丹心一脸欣慰地看着他,然后将血刀塞到小丹纹的手中,微微用力将他转了个方向,对着门扉大开的木屋道:“去吧。”
“啊……”小丹纹看看手上,又抬头看看丹心,忽地一把丢开沉甸甸的匕首,摇晃不稳地上前重新对他伸出双臂,着急又生气地瞪人:“啊啊啊!!”
丹心先前还含笑垂眸看着他,随着他不依不饶的啊啊声,他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收敛,须臾后,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的小丹纹,压抑窒息的暴风在他的眼底席卷,只是当风暴还未寻找到出口时,不远处的炼丹房内忽地传出一道虚弱的沙哑声:“丹君……”
小丹纹也顺着这道声音看去,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侧身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眸含情,常人与其只是对视片刻三魂就能丢了两魂,只是此时她眼中的情是对地上不知男女之情的小丹纹去的。
她依依不舍地望了丹纹好一会儿,才收敛了笑对着面无表情的丹心恭敬道:“丹君,丹成了。”
这是多年以来唯一的好消息。丹心温柔和煦的笑意重新回荡在那双眼里,他轻笑两声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炼丹房赶去,被留在原地的丹纹愣怔又委屈地撇嘴,跺脚要追上去,却见倚在门口的女子轻轻抬臂,小丹纹就被一股柔风送远,四处被吹散的花瓣拢在一处,绕着睁大眼睛的小孩儿灵活地飞旋。转眼,小丹纹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乐乐地拍掌在半空中去抓这些花瓣玩儿。
女子又看了半晌,才轻手轻脚地掩上门扉,只是行动间,另半张风流浪荡的男颜一闪而过。
丹纹失神地看着荒唐的一幕,惊觉自己是中了幻术,这些事情他根本毫无记忆!丹心是这样吗?那双情妖自己此前见过吗?
丹纹呼吸急促,提剑乱砍着要从这场盛大的幻境中脱身,可横斩而去的灵力却兀地被一股巨力稳稳格挡,场面瞬息变化,石路小屋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熟悉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年轻的丹火还不似如今这样半步一喘、几步一咳,那是多年前遭受敌袭留下的旧伤,不知武器上涂抹了什么连丹壶都束手无策,只能将养身体。
而现在丹火身着弟子服饰,一招一式都充斥着蓬勃的生气与力量,丹纹紧绷的心脏在看清丹火的脸时骤然松动,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快点朝他而去:“丹火!”
可虚幻的身体却被方才的抗击推远,随之而来一抹黑影代替了自己的位置与丹火交手,丹纹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袭黑衣的敌人旋飞了丹火左臂的皮肉,筋脉尽断的极端痛楚下,丹火一声不吭换了只手继续以死相搏:“来者何人!胆敢擅闯丹宗!”
暴虐的劲气振开了他身后的门扉,啪地一声巨响,令丹火后背一紧呼吸紊乱,下意识地侧身两步,死死挡住了蹲在地上丹纹的身影。
这一眼,让丹纹立刻回忆起了这是什么时候,是丹心将他留在丹宗,而双情妖带来傀儡,他一气之下命令傀儡将山上的人都杀光好让丹心回来,或者自己能下山找他。
这一夜,他原来在这里吗?
那面前的黑衣人……
丹纹看着幼时的自己坐在地上,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丹火的背影,嘴里嘟嘟囔囔着:“杀了他、快点杀了他……”
他打了个哈欠,又歪着脑袋恶狠狠地盯着丹火。
傀儡自然不会回应他,反倒是赶来的弟子被他毫不留情地斩杀,尸体咚咚几声摔在台阶之上,丹火的脸色在这样的闷响中逐渐阴沉。他左臂一挥召出四只丹炉,一只丹炉将身后弱小的丹纹罩住,而后其余三只杀意腾腾朝着傀儡飞旋而去!
锵!
在傀儡应对杀招时,丹火径直收回罩住人的丹炉直奔炼丹房而去。
被护在怀里的丹纹却愤愤咬牙敲着缩小的鼎盖:“放开我!放我出去!丹心!丹心——我要让丹心都杀了你们!”
丹火咽下涌上喉头的血水,忍着灵脉重组的痛,白着脸拍了拍怀里的丹炉:“别怕、别怕,等见了师尊我们就安全了。”
可还不等他看见丹壶,一道虹芒就至他的身后横推而来!摧枯拉朽的力量顺着他格挡的长剑刺进全身,丹火再受不住喷出一口热血,重重从半空坠落在地!
“他被我重伤坠地后,法衣四分五裂,他的真容自然也无处可藏。”越明商一拍掌,带着两分紧张、三分严肃,剩下九十五分全是对自己独孤求败的得意。
“玄明干的事,你嘚瑟什么劲?”连舒按下他在半空比划的手,问道,“所以只有你和那个老宗主知道屠了丘北城的邪修就是丹不为?”
“自然,昭告邪修的身份于玄明而言无利无害,反倒是替丹宗瞒下,别人倒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双方一拍即合,一个立誓,另一个也立誓,哈哈……”越明商莫名其妙笑起来,“整得跟成亲一样。”
“……”连舒扶正他笑歪的身体,“那丹壶知道吗?”
“当然,毕竟那时老宗主被丹不为又气又打,吐出一口老血后没多久就死了,丹壶接了他的衣钵,自然连人情也一并接下。”
“人情用了吗?”
“嘻嘻,还没用,倒是便宜我啦——”
“所以你找丹壶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让他——”毫无警惕心的越明商话说一半,陡然死死抿住嘴唇,用一种震惊和心虚的眼神瞪着连舒,“你套我话?”
“我没有套话,我是在直接问你。”连舒将未动的酒塞回他手中,神情严肃,不见一点打笑的松弛,“你很早就在找丹壶,之前的借口,是为了修复我的金丹需要什么丹药,那时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如今丹药到手,你又借丹纹的事一定要让丹壶出面。”
连舒也不想怀疑到越明商身上,可他有前科。
迄今为止,这人还瞒着伶妖曾经对他求婚的事,哦,修真界没有求婚这一说,只有双修和结为道侣。
见人浑身僵硬如石像,连舒好心地握住他的手将酒杯推送至他的唇边,慢悠悠开口道:“喝点东西润一润,别一直舔嘴皮了。”
越明商喝不下,余光飞速扫过连舒,见他只是严肃,没有明显怒色,这才松了口气。
“说吧,还瞒着我什么事。”
越明商抿了抿唇,分明是不醉人的清酒,可嘴里却莫名生出刺激的苦味,他自知心虚,声音也不大,语速缓慢地道:“丹壶有一副蕴养神魂的药骨,能将人的魂魄附着在药骨之上,滋阴养魂,是个大补之物。”
“硬抽生魂会对魂魄造成伤害,可有了药骨就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届时你金蝉脱壳,我毁了姜青的命灯,之后我再为你寻一具根骨俱全、资质上佳的肉|身。”
越明商温柔地握住他的手,气质在一瞬间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鲜少出现的偏执阴翳从他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来:“当然,我还是更熟悉你现在的样子,不到万一,我也不会动用药骨的,只是替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第64章
寻肉身, 如何寻?寻到之后呢?就要动手吗?
连舒手腕微微一动,却立刻被不容抵抗的巨力扣住,越明商为这轻微的挣扎面色一变, 脸上带笑, 但嘴唇紧绷道:“你生气了?可这也不算欺骗, 我还没有做, 只是想, 想想也不行么?”
他说得可怜,双眉分明是倒竖的样子, 连舒却愣是从中看出点耷拉的委屈, 他没再抽手, 只用另一只手并拢两指推开他拧在一块的双眉:“皱眉的样子还挺像玄明, 不像你。”
话落, 那对长眉就骤然往上扬, 久久不落,他竭力撑开眉心,本就大的眼睛就显得更圆:“这样呢?”
连舒又耍人玩儿似的:“眼睛睁这么大, 显傻。”
长眉又渐渐放下来,一抬一放的, 那点阴翳和偏执就摔得一干二净、半点不留。
连舒满意地往后松了松双肩, 才接着刚才的话道:“我又不是不懂好赖的人, 这些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偷偷做?若这具身体真是三百年前的伶妖, 被人杀了也是替天行道,只是可怜我一个异世幽魂, 死了生,生了又死,干净从黄泉路上走一遭, 就凭白背负了十几条人命……”
越明商打断道:“还没死呢。”
“万一真有那么一天,能活着我当然不会选择死。”连舒坦诚自己的小心思,“只有一条,我只接受借尸还魂,你不能真去杀人。”
越明商嘴唇嗫嚅,替自己辩解:“我也没说杀人啊,我上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
见连舒不说话,又再小声道:“真没杀过……”
说完又沉默,最后补上:“上辈子。”
连舒只用被他扣住的手在桌上摆了摆:“松手吧,我整个手掌都红紫了。”
越明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连舒真是被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样戳中了,忍不住抬手扣在对方的后脑勺,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像是上辈子两个人打闹时,将越明商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任他再怎么挣扎也不松动分毫:“以后再有事,就摊开了讲,别被我戳一下才吐一句。”
越明商被他按得弯下腰,耳根又是一热,侧过头目光顺着分明的下颚线对上他的眼睛:“看心情,我心情好就跟你多说几句。”
“在这里我们也尽量做个良民,杀人放火能不干就不干,万一重生穿越这事是蹭了上辈子积的德呢?”
连舒拨开他的碎发,捏着他的后颈往自己鼻尖凑,眼中带上些笑,轻声低语:“我要不提前戳破你的心思,你真要为我杀人?”
越明商眼眸中划过一丝晦暗,并未立马出声,反倒是在思索怎么答。
但不待他想好,连舒反倒轻笑出声:“就这样,以后都这样……”
越明商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似乎又再一次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连舒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嘴唇蹭了蹭越明商瞪圆的眼尾,不像是之前亲完就离开,反而用唇瓣压在他的眼尾扫动着,从眼尾到他不停颤抖的眼皮,最后到眉心。
越明商被亲得瞳孔颤抖,有瞬间不知道看着哪里,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一会儿屏息,一会儿又剧烈地喘息着。抖动的热气吹拂过同样滚动的喉结,连舒蹭完,松开捏住后颈的手,贴着越明商的脊椎往下顺着他的背。
“就这样喜欢我,喜欢到想为我杀人……当然,不是让你真去杀。”连舒也觉得自己这样的要求太苛刻了,但他又真心因为越明商的失态而感到别样的欢喜。上辈子心口没被填完的窟窿,换了个世界,同一个人又在继续填着,“就要这种程度的喜欢,知道吗?”
越明商所有声音好似都被堵在半路,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看、看我心情。”
连舒心口又笑颤了几下,用鼻尖戳他的脸:“现在呢?心情好吗?”
越明商再受不了,一个突刺站起身,凶神恶煞地叉着腰,可狠话没放出半句,自己就先饿虎扑食般往前一跨,勒着连舒的脖子蛮横地用脑袋挤着脑袋,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毫无技巧地纯亲。
“……勾引我、让你勾引我!”越明商双目猩红,亢奋的身体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但是手段上又青涩,热潮汹涌的嘴唇只干巴巴地捻着连舒的唇和脸。
两人一坐一站,越明商弯着腰勾着人脖子一个猛亲,亲着亲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抱坐在怀里,急喘的呼吸声像是深夜惊天动地的雷鸣轰轰不断。
连舒手上的劲也逐渐失控,滚烫的掌心摸到他发颤紧绷的后颈,再次掐着他的脖颈死命往自己这边贴靠,像是要将人揉进骨子里,喉结畅快地滚动吞咽,湿濡的舌尖舔着对方未来得及缩回的舌头,鼻尖分别了半寸,又在对视的一秒里立刻撞在一起。
两人亲得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外头的咆哮和局面失控的惊呼根本飘不进发烫的耳朵里。
连舒唇角一痛,越明商像小兽一样,不是啃就是咬,连吮吸都不会,唇珠被他咬得几欲滴血。他的掌心也从后颈缓缓滑至越明商的侧颊,按着他脸上的软肉令两张嘴贴得更密不可分。
唇齿相依发出的渍渍水声和咽下的咕咚声像是助兴的药,让两人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得死死的,□□烧得人理智全无。
连舒空闲的手半抱着他的腰,越明商坐在他身上要亲嘴还得低下头,一边亲一边控制不出发出低哼,听在连舒耳朵里只觉得性感得要命。
于是那只扣在他腰上的手背青筋直冒,隔着衣料按在后腰上往自己身上贴。
越明商双手半抱住连舒的脑袋咬着他的唇角,呼吸紊乱后的窒息感让他没亲一会儿就得停下,修长的脖颈紧绷,遽然仰起头喟叹一声,又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体,泛红的眼睛已经吻得迷离:“妈的!”(to审核,只是亲嘴亲爽了,没其他,衣服还一件没脱)
连舒一下就听笑了:“骂得这么性感?”
越明商骂完就争分夺秒地重新低头,这次是一点温柔的啄吻。(to审核:只是在亲脸亲嘴巴,全程都只是打啵)
他捉住连舒的手,不远处灵舟的爆炸声震天动地,立刻让两人停顿了一秒,而后是更猛烈的深吻。
“靠!”越明商亲完脸,将湿漉漉的脸埋在连舒的侧颈,结果刚咬了一口,两人的宝船就被疯狂涌来的气劲颠得不住摇晃。(to审核:不是意识流,船真的在颠簸,就咬了口脖子,没了)
连舒稳稳抱着身上的人,四周的器物倒了一地,而门扉震震,终于有了明显的声音透进来。
“丹宗……私藏……意欲何为!”
“诸位道友在此……难不成……有假!”
连舒脑袋发热,就着这些喧哗去舔越明商不乖的喉结,亲得人不断地仰头喟叹,发出的声音比外头的好听数倍。
只是很快,砰地一下,刚才叫得最欢的一人立刻发出哀嚎,斜直砸上不远处的宝船,木屑飞溅,人在地上如球一般滚了几遭,头磕在柱子上才堪堪停下。
那人头顶顿时血流如注,半昏迷间听见几声压得极低的骂声,不待他偏头费力睁开眼看去,身后就贴上一道拔高的暗影,兜顶咬住他的肩膀,整个狰狞扭曲的身体贯穿船体,从数百米的高空将人狠压而下!
紧随其后的众人在失去半边船体的宝船上迎上一双阴沉煞然的眼睛,穿戴齐整的越明商慢步从塌陷的屋后走出,眼风如刃地挨个扫视在场众人。
“你们最好有、事。”
他话说完,身后就传出一声压抑的笑声,循着不合时宜的笑声,众人才看清慢了半拍上前的连舒。
连舒提了提衣襟,遮住脖子上的痕迹,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玄明仙尊——”一发髻微散的男子急切上前几步,“邪物与丹宗脱不了干系!在下怀疑这满城的邪物就是丹宗搞出的事情!”
两刻前,丹纹疯癫打伤多人,惊动了前厅议事的众人,傀儡宫来了四人,各各面沉如水,即便当着丹壶的面也毫不客气,只让丹宗给出交代。
正当丹壶仔细盘问,灵舟之上就传来打斗的锐响。
众人匆匆赶去,却见丹纹双目发黑,本就扭曲的手指一根根拔高,咔咔两声,一片漆黑的薄膜就缓慢将他的小臂裹缠。
“那丹纹当着诸位道友的面,从人转化为邪物!性情狂躁一巴掌打伤数人呐!”
此事多人亲眼目睹,绝无说谎的可能。
越明商下意识觉得那黑丹有问题,立刻握住连舒的手腕,灵气从他体内游走一遍,未见异常才松了松牙关。
在场的都是跟来的傀儡宫弟子,倒是丹宗的人稀疏一两个,能镇场的丹壶与丹火却不知所踪。
越明商没有再听,神色平静地带着连舒冲向下方。
千光城内,邪物出没已不再是稀罕事,可当丹纹从天而降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两秒。
他气势暴涨,可外形却似人非人。
全身上下只有一颗脑袋还能勉强看出人样,漆黑扭曲的身体高六丈,比一旁两层阁楼还高一截,身体被黑膜包裹,却不像平常的邪物四肢被禁锢,反倒是灵活自如。
而他的脸仿佛浸在一滩黑水里,脸上的皮肤已经溶解一半,双目暴突,好似下一秒就能脱落,嘴唇也消失大半,被改造的痛楚让他本就狰狞的脸更加扭曲。
“诸位——”死里逃生的男子捂着被踩断的左臂,踉跄起身,咳出一口血后既惊又惧地盯着狂躁中的丹纹,厉声道,“丹宗的丹纹毁我兄长金丹,又在无邪物触碰的情况下由人变成邪物!在下斗胆,还请丹宗给个交代!丹纹是人还是邪物?这满城的邪物与你们丹宗又有何干系!”
“放肆!”丹壶被一小辈蹬鼻子上脸,立刻沉声喝止,却不料还有一人动作比他还快。
唰!
众人只被一道寒光闪过眼睛,下一秒,方才还疾言厉色的男子僵在当场,赫赫两声后,头颅瞬间炸成团血雾。
而上前半步的丹火却冷漠地放下长剑,轻咳一声:“丹宗行事,何须向尔等交代。”
全场噤声。
就连越明商也投去一个狐疑的眼神,连舒看了看惨痛号呼的丹纹,他似乎还有些许意识,眼睛发直地盯着出手的丹火。
“丹火!”丹壶被打得措手不及,回神后不自觉攥紧双拳,“你在胡说什么!”
这样强硬的行事,不就是在堵他人的嘴,可邪物与丹宗何干?何须至此?这不就是变相承认?
丹火被呵斥一声,面露惊疑,似乎才后知后觉那番话不对,亡羊补牢般低下头解释道:“是弟子失言,邪物与丹宗无半点干系!”
连舒蹙眉,轻声对着一旁的越明商:“是我的错觉吗?丹火态度有些奇怪。”
越明商眯起眼睛:“总归是他们丹宗内部的事,但邪物可不一样,丹宗若无法解释丹纹的异样,这口锅,他们轻易摘不得。”
场中,随着丹火这番作态,其他修士都目露狐疑之色,而方才被杀男子的同门也从一连串的变故里回神,抬臂唤出傀儡,随即满面怒容指着丹火高声道:“丹宗无故杀我师弟!对此邪物包庇至此,还敢说你丹宗清清白白!”
气氛剑拔弩张,而邪物化的丹纹却仿佛被他人的目光刺激,仰天咆哮一声,那张脸就完全变成了邪物的模样。
双颊凹陷,眼窝空无一物,而大张的口腔内是密密的尖牙利齿,甩动的长舌鲜红无比,涎水顺着舌尖黏稠坠地。
连舒心脏一沉,尽管他不喜丹纹,可却无法接受几个时辰前还耀武扬威的丹纹变成一个邪物。
在所有人错愕的神情中,丹纹的口中缓缓凝聚一团漆黑的暗芒,宛如被吞噬的悬日,爆发后朝着人群直射而去!
光脉所到之处,万物化为灰烬。
全城的修士都杀意凛然地注视着场中的丹宗弟子,在一触即发的压抑氛围中,缓缓祭出了法器。
如今还活下来的人,谁都不是蠢材,自然能从那束光脉中感受到浓重的威胁,此前的邪物完全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缨枪长剑、石刀弯弓,寒意闪烁在一双双眼底,丹壶不知为何局面就失控至此,压抑着心头喷薄的不安,他客气作揖道:“事发突然,丹宗会给诸位一个——”
话未说完,变为邪物的丹纹便发了狂,抬手之间,尖利的五指刮过阁楼高台,尘烟四起、木屑如雨而下。他仍不断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薄膜、肉块,鲜血从狰狞的伤口处飞溅,浓郁的腥臭味飘至鼻下。
丹火咳得难受,丹壶兀地按在他颤抖的肩头,以一种陌生的眼神审视他:“你留在此地。”
丹火却好似看出他要做什么,上前半挡在他跟前:“师尊,丹纹是师弟的骨肉。”
“那不是丹纹。”他只留下这一句话,便瞬闪飞至丹纹空荡荡的脑后,抬手一剑——
咚!
一整条胳膊平滑断成两截,断肢轰隆坠地,丹纹吃痛,恼怒地抬起一只手往后遽然一抓,丹壶的身形在他面前,好似只烦人的苍蝇,却在巨掌拍打而去的瞬间,又是一声同样的震响。
丹纹失去双臂,涎水带着血水滚出,他似乎认出了眼前之人,缄默了几息后,是更加狰狞的脸,他裂开嘴,直直朝着丹壶咬去,可迎接他的是第三道剑光。
漆黑的头颅被斩去一小块,血水如□□涌,丹纹凄惨的怒嚎中夹带显而易见的愤怒。
“师尊!”
眼看丹壶要削掉丹纹的整个脑袋,丹火忽地飞近,坚定地挡在丹纹身前,在急剧的喘息中,一字一句道:“丹纹何为变成这样,师尊……才合该给弟子一个解释。”
第65章
丹火与丹壶对峙的场面令众人吃了一惊, 而丹壶也似乎为他这句质问而疑惑:“什么解释?丹纹为何变成这样,只用将他生擒,再仔细探查一番总能寻到一点眉目。”
“师尊, 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丹火情绪激动咳出一口腥甜, 眼眶微微湿润, 似乎极为不忍当众揭穿他的阴谋, “罔顾宗规, 以人为耗材,前有丹不, 如今……师尊, 丹纹是吃了您给的丹药才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而黑丹又是用邪物炼制, 师尊!”
丹火低喝一声, 声音颤抖地冲着咬牙的丹壶拱手作揖道:“这些年你在何处、又做了什么?这邪物当真与您无关吗?”
丹壶冷静地听他一声声的污蔑, 看着对方拙劣的表演,嗤笑一声:“你不是丹火。”
他一把大刀抡得猎猎作响,杀意直指执意劝阻他的丹火:“你是谁!”
这一场师徒反目的戏码瞬间让周遭的修士瞪大眼睛, 眼花缭乱的光影在虚空相撞后铿锵爆开,而一直被丹火护在身后的邪物却不知因为什么发了狂, 那平滑的断面又有黑色的肉块咕咚膨胀, 软绵绵的黑色肉芽在空中一甩, 立刻如吹胀的气球般又变成完好无损的两条胳膊。
气浪吹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丹壶不容置疑说出“你不是丹火”后,站在一旁看戏的连舒眉尾狠狠一跳, 心口砰地一下,险些维系不住神情。
越明商也骤然稳不住心态,从虚空抬臂一抓, 越玉便出现在他手中。
“什么意思?”越明商狐疑的视线在丹火与丹壶间徘徊,若丹火所言为真,那么丹壶就不能尽信,甚至吃下的黑丹也有猫腻。可若丹火是假……难不成堂堂一宗之主被伶妖顶替?
怎么可能?丹火修为半步化神,若按他们早先的猜想,伶妖根本无法变化成元婴以上的修士才对,且丹宗也有破元珠,丹火也不似连舒修为尽散……
越明商上前一步,显然不再袖手旁观,已有敏锐的修士时刻准备逃命。
气势汹汹的长刀朝着丹火而来,他却只左闪右避,似乎顾忌着师徒之情不愿与他动手。
丹壶又是冷笑:“你不是丹火!丹火老实憨厚,虽然资质平平但有一颗赤子之心,甫一见面,我只以为这些年你掌管宗门沉稳有余,倒是忽略了你身上的异样!”
丹火面色灰败:“师尊……宁愿疑我的身份,也不愿……就此罢手?”
厮杀的招式愈发不留情面,丹火逐渐被压制,而头顶狂躁的邪物却在此时蓦然朝着下方环飞的两人直直拍下!
气浪掀翻了不少人,越明商就在此时动手,见状,周普仁也当仁不让地拦住作乱的邪物。
越玉直插激战的二丹之中,丹壶以为他是拦着自己,却不料越明商手腕一转,剑刃冲着已经略显败势的丹火。
“三百年前妖族之乱,便是伶妖杀了各门各派的弟子,又冒名顶替,丹壶乃丹火的师尊,对其应是再熟悉不过,如今丹壶心有疑虑,丹君不若自证身份,也好还自身一个清白。”
“伶妖?”丹火微喘一声,听见这两字目光微微偏移几寸,下意识从越明商冷峻的脸上往他身后瞧去——
他知道!
虽然丹火立刻回神,眸光在中途往下瞥去,可从开始就盯死了他神情的连舒与越明商,都不会错过这半途改道的目光。
连舒瞳孔缩成针状,五脏六腑都在咆哮着这句话——他知道!他知道!
心脏几欲跳出喉咙,连舒双拳攥紧,甚至脑袋一片空白,对丹火身份的猜想和自己身份竟然从一开始就暴露的惶惶中脱不开身。他甚至去回忆自己刚与丹火见面时,对方强撑着病弱的身躯死死挡在城门的英姿,令人顿感敬佩,而那时他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只是淡然地抬头与他们对视一番。
目光无波无澜,彼时,他还暗自感叹了下对方的气质,但未多想。
再正常不过的一幕幕如今回忆起来,却硬生生将人逼得后背汗湿了一块。
越明商的杀意费力掩饰,却仍旧一股股地往外冒,而在他前方捂着心口的丹火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妥,眨了眨眼,虚弱地抬眉与越明商重新对视:“伶妖?若本君真是伶妖,如何不屠了丹宗还夙兴夜寐地操持宗门事务?不远万里为一个弟子奔波苦走,又因邪物出没而留在此地与诸位共御敌袭……玄明仙尊,本君敬称你一句仙尊,却不能任由你随口污蔑!”
丹火义正言辞说完,几名核心弟子就警惕地落在他身前,牢牢死守将人护在身后。
而不远处,周普仁叫苦不迭,这样的邪物他此前从未遇过,四肢重生,金丹犹在,甚至还残留着少许自我意识,能防能守,虽说丹纹的风评不佳,可他那颗金丹是实打实的,嚣张狂妄也有狂妄的资本,这扭曲又诡异的能力,完全弥补了两人实力上的差距,更别提他身上还在暴涨的灵气。
土坡大小的拳头朝着他破空而来,周普仁虽然勉强躲开,可掀起的气浪还是在他脸上留下几道血口。
他以为丹纹是冲着自己,可咆哮的邪物却将裹挟着怒意的拳头朝着半跪在地的丹火重重捶去!
这一拳硬生生撕开了三方对立的场面,任谁也没有预料到丹纹会对丹火出手。
“宗主!”
“师尊!”
惊惧、担心的嘶吼在拳头落下溅起碎石时戛然而止,飞旋在头顶的三只丹炉平稳地将倾盖而下的拳头绞成灰飞。
“咳、咳咳……”
丹火慢悠悠地抬起头,隔着将散未散的尘烟,连舒头皮发麻但稳着神情迎接对方那饶有深意的一眼。
丹火身形单薄,只穿着大氅能掩盖一下他瘦削的脊背。而此时,他分明是病弱的姿态,可眼神却幽深如漩涡,将人的理智都被吸入那双眼睛里。
瞧见连舒不避不闪,他放下抵在唇边的拳头,冲着他微微上扬了唇角:“如此……”
他缓缓移开视线,背过身昂首看着俯视他的邪物,声音带着些许遗憾可惜:“理智全无,连我也不认得,你与城门游荡的邪物有何区别。”
“师尊,您说得对,他已不是丹纹……”
周普仁擦着脸上的伤口,手腕发酸的退至连舒身边,低声:“这丹宗一个正常人也没有,变成邪物的丹纹现在都不是人了。丹壶也不知抽哪门子的疯怀疑起丹火——啊不对——”
他瞥了眼凌空而立的越明商,想起自家仙尊也跟着怀疑,流畅地改口道:“是该怀疑,丹火今日有些奇怪,但又摸不清他到底奇怪在哪。”
“茶。”连舒忽地开口,不管周普仁能不能理解茶的含义,继续道,“茶言茶语,字字句句都在给丹壶挖坑。”
“啊?”
厮杀再起,这次却是丹火对一贯宠爱的丹纹下手,旋飞而去的丹炉爆发阵阵金光,从丹纹的腰际切割而去,噗嗤几声闷响,丹纹狰狞的面上就流露出一丝被扭曲的愤怒和迷茫。
护住自己的丹炉被人收起,小丹纹从中滚了出来,他一脸呆滞地盯着唇边沾血,但眼角眉梢流露出熟悉笑意的丹火,有瞬间失去了声音。
倒地的傀儡一动不动,而丹火捂着心口从指尖搓出两星火焰,蹭地一下,那具早该被焚毁的尸体就变成了石板地上的一撮黑灰。
“咳咳咳……”丹火有些不悦地蹙着眉,“好痛。”
那种慵懒的语调拨开了小丹纹的记忆,他坐在地上忽然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逃去,但是双脚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拉扯,任凭他尖叫甩动都只在原地踏步。
丹火微微弯腰,笑着眨了眨眼:“丹纹……”
他声音轻柔又带着一点宠溺,可落在小丹纹耳里却犹如鬼魅一般:“滚开!滚滚滚!再、再不滚开,我就叫丹——”
那个名字瞬间湮灭在舌尖上,小丹纹被吓得眼眶含泪,哆哆嗦嗦地道:“丹火……我要让丹火杀、杀了你……”
闻言,身前的丹火愉悦地笑弯了眉眼,温热的手心揉了揉他的头顶:“吓坏了吧?没事、没事。”
他双指一并,轻轻点在丹纹的眉心,方才挣扎恐惧的小孩儿瞬间瘫软了身体,一把被他抱搂在怀中,重新系在腰间的丹炉叮当作响,他学着刚才逃脱路上时的急切,拍了拍熟睡小孩的后心,安慰他:“等见到师尊,我们就安全了。”
轰——
现实中,断成两截的身体向着同一个方向轰然倒下,邪物失去唇瓣的嘴里忽地传出一声低低的哀嚎,不是疼痛难忍的呻|吟,也不是愤怒的咆哮,连舒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好似身受重伤的小兽面对死亡时下意识的求救。
漆黑的眼窝定定地注视着提剑朝他而来的丹火,尖利的指尖在地面摩擦出难听的刺响。
丹纹原本的手就畸形难看,如今五指细长,指尖变成尖爪,他奋力地动了动手指,缓缓朝着丹火而去……
那夜醒来之后,丹壶严肃地盘问起昨夜敌袭,小丹纹被安置在华贵软榻上,闻声眨了眨眼,看了看板着脸的丹壶,哇一声就哭了出来:“滚、滚!我要见丹心!丹心!”
再三诊断后,确定他是受惊过度失去记忆,丹壶也不敢对一个小孩儿搜魂,一着不慎就非死即残,这又是自己弟子的骨肉,于是只能作罢。
丹纹还是没心没肺、耀武扬威的活着,在丹宗待的日子越久,他这样的性子就更加极端,但总有人会在他屁股后面替他承受那些责骂和惩处,于是渐渐地,丹纹对丹火愈加依赖,但他本人并不会承认,只是一犯错事,就下意识叫那人的名字。
以前是丹心,往后便是丹火。
唰!
五根利爪被尽数斩断,咳得面色苍白的丹火立在那双漆黑眼窝几米开外,他半垂着眼睛,眼神带着神佛一般的怜悯与慈悲:“去吧。”
三只丹炉贯穿腰际后立刻斜向上飞去,破开丹纹阻止的左臂,眼看下一步冲向头颅,可在光脉离他几寸之前,黑影兀地从天而降,一脚踩在其中之一的丹炉上,法器再难前进半分。
丹壶气沉丹田,看着眼前陌生的丹火,只觉隐隐作呕:“此事前因后果未详,你既觉得是为师弄出这鬼气森森的邪物,作为弟子,自然得为师尊的清白出力,不好好生擒他弄个清楚,反倒先下手为强又是几个意思?真要让师尊我接了这盆污水,认下这个污名?”
他连连冷笑:“好啊好啊,你可真是为师的好弟子啊!”
第66章
丹火神情维系了半息后, 又收了那副慈悲为怀的作态:“师尊,何必再狡辩?丹纹是吃了师尊以邪物炼制的丹药才由人变成邪物,早年师尊痴迷炼丹之术, 甚至不惜启封数百年前丹不为留下的手札, 此后更是不问宗内事物。如今重逢, 师尊钻研邪物颇深, 甚至罔顾宗规以邪物炼丹……师尊, 宗门万不能再出现第二个丹不为了!”
“你既咬定是老夫的丹药致使丹纹异化,那为何其余几人毫无异常, 只单单他一人如此?”丹壶气得牙关紧咬, 开始自称老夫。
丹火不徐不疾道:“自然修为不高, 才容易显出药性。”
“玄明的弟子只是个筑基, 怎不见他有异常?”丹壶危险地眯起眼睛, 心中却不断猜测此人的真实身份。
丹火忽地一笑, 偏头看向沉默不言的连舒,笑容意味深长:“他自然——”
话音未落,丹火面色陡然一沉, 强硬的劲气角度刁钻地从下往上朝着他的咽喉而去,丹火侥幸侧身闪躲, 一缕长发缓缓从半空飘落。
越明商根本不给他牵扯他人的机会, 眼底缓缓凝结一层薄冰, 几乎在丹火站稳的瞬间, 脚尖点地旋身改变方位朝着他再次杀去!
短暂的一息两人便过了几十招,丹火气息逐渐虚弱, 身上的血口纵横交错,眉宇终于露出一分真实的阴翳,他长剑杵地, 银炉咔嚓一声,龟裂的纹路瞬间布满整个法器。
躲在暗处的修士立刻后退数百米,才躲过一视同仁的暴虐灵气。
平地突生飓风,连舒后背一凉,发现漩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立刻将探头的邪物斩杀于此,可心系越明商,几乎才杀完一个,就往这场风暴的中心看去。
丹纹分离的两节身躯中窜出细长的肉芽,如水蛭一般吸附在血肉上,缓缓修复平整的伤口。
而丹火不敌,颓势显露无疑,更别提丹壶也出手堵截在他身后。
丹宗弟子看看狼狈不堪的宗主,又惶然盯着煞气腾腾的丹壶,终究还是站在现任宗主身前,颤抖着声音劝阻道:“住、住手!”
腥风扑面,半躺在地的丹纹猝然动手,整条手臂剐蹭着地面朝着丹火横扫而去,同一时间,浅灰色的漩涡出现在丹纹的脑侧,眼见利爪要戳穿丹火的头颅,可千钧一发之际,察觉被欺瞒的盛怒之后,一丝迟疑在看见那张惨白的脸时不合时宜地探头。
他指尖微凝,就慢了一秒,手指才弯曲半寸改杀为抓,丹火就敏锐地跳出长臂横扫的范围,反倒是专心清理四周邪物的周普仁被一巴掌攥进掌心。
“周师兄!”
连舒余光一瞥就见巨大的拳头拢住周普仁,又哗啦一声,将街道一侧的高墙砸出一个大洞,残瓦碎砖埋了半个拳身。
丹火更加诡异的眼神落在步步紧逼的越明商身上,好似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古怪地笑了半声,却未再说什么令人心惊胆颤的话,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做,他对身上深可见骨的血口视若无睹,反倒硬扛着身后涌来的剑光对着丹纹追去!
丹火祭出长剑,邪物半个脑袋没入漩涡,连舒往坍塌的石墙赶去,周普仁咬牙往外挣扎……然而所有人都慢了一步。
数丈的身躯如一块布瞬间吸卷而去,小命被捏在手里的周普仁刚冒出个脑袋和惊恐的连舒对上视线,笑还没露出一个,一声“师弟救我”就跑调地被漩涡吸了个干净。
“……”
丹火的剑光只堪堪扫过丹纹的手背,只留削下的几片血肉和邪物意义不清的吼叫,丹纹最后消失前的一眼,谁也无法摸清那漆黑的眼窝里藏着什么感情。
面前空无一物的结果让丹火立在原地半晌,面无表情地收了剑后突兀轻笑:“好、好……”
丹壶却在他分神间立刻逼近,丹火原本警惕地躬身起势,却在和丹壶对视后,面上又露出失望与不忍。
他格挡的长剑一松,轻而易举被人挑开落地,紧接着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丹壶的长刀就横推而来。
噗嗤一声,一泼滚烫的血泼洒在龟裂的地面上。
丹壶看见他不退反进时,心中顿感不妙,却来不及收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刀划砍在他心口处,当着所有人的面为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师徒反目划上一个暗红的句号。
丹火狂喷一大口血,跌跌撞撞后退,他半低着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难以置信到了极点,在丹宗弟子尖叫着赶来后,他眼眶湿濡地望着丹壶,气若游丝道:“师尊,杀了我,就能掩饰您犯下的错吗?前有伶妖之祸,数百年后,这晃荡于人世间的邪物……与师尊……究竟……才让您下、下此毒手……”
“宗主!”跪坐在地上的心腹手忙脚乱地给他喂下一颗又一颗救命丹药,却挡不住沸腾的灵力刺激得灵脉分崩离析,丹火在十几年前的敌袭中本就落下暗伤,这一刀,更是逼得他呕出大口热血,灵脉崩裂至此,神仙难救。
丹火按下施救的手,目光逐渐涣散。
“师尊……住手……罢……”
随着嘶哑的“住手”落下,残留在丹火体内的生机霎时烟消云散,丹壶惊愕难当,甚至不顾周遭人脸上的异样推开围坐在丹火尸体旁的弟子,颤抖着手指探他的残魂。
没有……
丹火的死将丹壶与丹宗推上风口浪尖,无数怀疑与仇恨的眼神四面八方射向不死心朝着尸体探查的丹壶,有亲友道侣死于邪物之手的,更一视同仁加恨上整个丹宗。
而万米之外,云翳笼罩的后山,修炼一半的少年忽地停下手上的动作,眼中罕见外露一丝喜意。
罗遇放下长剑,抬手隔着衣料摸到心口的玉佩,环顾四周后颅内传音关切道:【前辈,您终于醒了!】
*
丹火的死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外界议论纷纷,无数猜测如暗潮涌来,声势浩大地席卷整座千光城,而丹火尸身保存完好,此后经数人探查,气海穴绝无妖丹,才还了自身一个清白。
有丹火生前的质疑,越明商不得不出面将丹壶看押在眼皮底下,而对此,丹宗全宗上下竟无一人出面反驳。
昔日千颗灵石才能求见一面的丹壶被自己徒弟推上了风口浪尖,虽未有实打实的证据,可丹壶还是在众人心中与邪物扯上了干系。
连舒忙于救被误卷入法阵内的周普仁,却被越明商拦下:“不行。”
“为什么不行?”连舒深知阵法里头的邪物数目之多,肉体凡胎撑不了多久,何况丹纹所化的邪物异乎寻常,周普仁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丹壶的事还未调查清楚,那黑丹会不会对人造成无法挽回的异变,现在仍未可知,不能涉险。”
兹事体大,其余宗门已陆续赶来,在丹壶无法全信的局面下,甚至已有人去亲请毒蝎子下山,而两人救出的活人也需要快点安置。
越明商忙得脚不沾地,目前赶到千光城的只有合欢宗与傀儡宫,晦无厌听闻此事,也已在路上。装入灵兽袋内的活人无法全部交由巽衍宗救治,聚灵阵内也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最好的法子便是将阵内救出的活人匀出去,各宗带回数千安置,只是在带回前,得探查体内的邪胎真如之前一般毫无隐忧才行。
此事宜早不宜迟,更别提丹壶这边也还需审问一番,周普仁的事只能一推再推,甚至在前两件事前,狡兔三窟都得延后再议。
“连舒,周普仁好歹是元婴修士,不会坚持不了短短几日。”越明商行色匆匆,握住连舒的手腕就带着他去了被严密看守的偏殿。
宝船被毁,越明商干脆直接带人去了丹宗的灵舟上,丹火身死,丹宗弟子神情哀戚中透着麻木,简直和城中邪物有得一比。
看守丹壶的是傀儡宫的人,见越明商来,拱手作揖:“玄明仙尊。”
“本尊前来问话。”
偏殿的符文禁咒比当初看押丹纹时的高出几阶,丹壶也未挣扎,只淡定地在殿内打坐冥想,回顾这些年有关丹火的点点滴滴。听见门口的响动,他轻叹了口气,放下双腿起身坐在雕花木椅上:“外面怎么样了?”
“快嚷翻天了 。”越明商带着连舒在离他不远处坐下,“有说你包藏祸心,为掩盖真相杀了昔日爱徒,又疑心丹心这些年生死不知里另有蹊跷,杀一个徒弟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甚至邪物的出现也被安在了你身上。”
越明商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夫倒不知从何说起。”丹壶苦笑一声。
连舒忽地借着广袖的遮掩点了点越明商的手背,对方身体一僵,然后故作淡定地看向他。
“师尊,能否容弟子问几句话?”
这声师尊清脆洪亮,简直叫到了人的心坎儿里,听得越明商不自觉微笑:“问,有师尊在这,随便问。”
丹壶将连舒从头到脚打量完:“你想问什么?”
“仙逝的丹君体内没有妖丹存在的踪迹,可排除伶妖顶替的可能。前辈若真疑心丹君被夺舍,那大概是何时、何地,又是被何人夺舍?能伪装得全宗上下无一人怀疑,想必此人对丹君十分熟悉……”
连舒从丹火的身份入手,夺舍是魂识的比拼厮杀,魂识抵触,外来者自然无法承袭对方的记忆,可在此前提下没有一人对他的身份起疑,必然对丹火了如指掌。
“你是想说丹宗弟子。”丹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手指叩着桌面,思忖良久后懊悔地抵着额头,“丹火资质相较于丹心,不算出色,可放眼整个宗门也是屈指可数,若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夺舍,对方的修为一定比他高出几个境界。而宗内,我想不出这样的人存在。”
“若真要细说他何时……”丹壶蓦地停顿半晌,才迟疑出声,“这些年他最大的变化,便是身体上的变化,从早年的生龙活虎变成如今这般体弱多病,可那是十多年之前的旧事了——”
丹壶心脏猛地一跳,似乎顺着自己的猜测陷入了情绪的泥沼,几乎本能地否认:“不会那么早,那时我还未离宗,他若真被人夺舍,老夫不可能一无所知!”
第67章
丹壶闭目不言, 脸色难看,嘴唇微动却转头说起了另一桩看似毫无联系的事:“十年前,我曾带丹纹暂歇于千光城, 那夜邪物第一次现身人前, 当夜惨状与如今也不遑多让。被异化的活人在眼前挣扎求救, 我带着丹纹正要下去帮忙, 却不想那时还只是十岁孩子的丹纹竟看着底下的惨象拍掌欢呼, 喜不自胜。”
“丹心将孩子交由丹宗抚养,我念在师徒一场也就收下, 只是平日教导他的都是些师兄师姐……”
“我看着他欢喜地对着底下指指点点, 说些杀得不够好看的话, 心口顿然一寒。”丹壶提及过往面上涌现一阵无力来, “邪物解决后, 我厉声问他, 这些话是谁教他的,丹纹左顾而言他,不是尖叫大哭就是辱骂威胁。后来他被我熬得双目通红, 才哽咽说,他是学丹心的话。”
丹壶看着面前端坐的两人, 自嘲地一笑:“老夫倾注在丹心身上的心血, 比其他弟子加起来都多, 如何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连舒惊讶地与越明商对视一眼, 看向丹壶的目光甚至有些可怜了:“前辈怀疑丹心也被人夺舍了?”
“不知……我不知是丹纹撒谎,还是丹心也遭遇不测。”丹壶倦态不已, “只是十多年过去,丹心生死未卜,这个猜疑许是永远没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了。”
“夺舍之事全是你一人的说辞, 本尊不会全信。”越明商不能理解,就算他和姜青这半道师徒,自己也能察觉到伶妖伪装成的姜青身上的违和之处,丹壶是怎么做到两个弟子被夺舍而糊里糊涂了十多年?
越明商甚至开始怀疑起眼前的丹壶是不是也被人顶替:“还记得三百年前,你当着老宗主的面应下的事吗?”
丹壶诧然地看向他,目光逐渐变得严肃,瞥了一眼神色从容的连舒,不见越明商有赶人的架势,颔首道:“自然。”
越明商不容置疑开口:“细说。”
“你怀疑老夫?”丹壶不可思议地从鼻腔重重哼了一声。
“不该怀疑吗?你游历十载,甫一出现,丹纹由人变成邪物,丹火身死,又牵扯出丹心被人夺舍,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你自说自话,三丹还喘着口气的只剩下丹纹。”越明商目光一厉,“本尊不该怀疑,真被夺舍的是你丹壶?!”
这话掷地有声,极具压迫感,至少身旁的连舒有些讶然地朝他瞥去一眼。
越明商抿了抿嘴,缓缓放松了肩胛:“说。”
丹壶脸色难看至极,当初费尽心思瞒下的真相,此刻却要当着一个筑基弟子的面如实吐露,他气急挥袖起身,背对两人深深吸了口气,才道:“那年丘北城被邪修用一城的活人祭幡,老夫与师尊赶往丘北,却发现邪修是……是几年前叛宗的丹不为,二十多万条性命,纵然丹不为那时早非丹宗弟子,可身份暴露,丹宗还是会被一个区区丹不为拖下水受万人鄙夷唾弃。”
“于是师尊与你一同立誓——”
“好了。”越明商出声打断,“本尊信了你的身份,但丹纹的异变你却无法解释。”
“老夫炼的丹药没有问题!”越明商质疑他的炼丹术比让他重提旧事还令其愤怒,“有问题的是夺舍丹火的外来魂魄!”
他气急攻心下挥袖一震,将四周的桌椅震裂开来。
荡开的灵力从连舒脚边往上直窜,只听身下的雕花椅咔咔几声,顷刻松散摇摇欲坠,可到底没有坠下来,越明商握住他的手腕,只冷淡地投去一个眼神:“有问题的难道不是你?”
他拉着人从容不迫地起身,看着鬓角突白的丹壶,又忍不住提醒:“纵然幕后之人本事通天,可到底没有谁能在与人长年累月的相处中一点马脚不露,你身为二人师尊,便是平日对他们多观察半分,也不会十几年过去,甚至还掐不准两人是否真被夺舍。”
衣摆掠过门槛,灵舟之外是紫红一片的晚霞,烧红的天穹犹如烙铁,在众人心底都烙了深浅不一的印记。连舒望着被越明商一句话钉在原地缄默不言的丹壶,却仍然忘不掉“丹火”当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脚步一顿,忽地开口:“他或许没死。”
丹壶倏地抬头,死死盯着连舒的脸。
连舒半侧过身,英挺的眉骨下被阴影笼罩着:“弟子信丹君被人夺舍,可厘清夺舍之人的目的才是最紧要的。夺舍之人对丹君了如指掌,又费尽心思将邪物与丹宗扯上关系,是欲丹宗为千夫所指,他对丹宗有恨。”
“一个既了解丹君,又对丹宗有恨的人,怎会死得这般儿戏,现今怕是躲在暗处欣赏丹宗的窘境。”连舒多嘴说这一句,也并非觉得丹壶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隐隐觉得丹壶还有所隐瞒。
他庆幸自己上辈子在推杯换盏中学会的察言观色,丹壶谈及丹心时的痛心、思及丹火时的迷茫愧疚都出自真心,但令他在意的一点,除了“丹火”的身份,还有他半真半假吐露的话。
“前辈,丹不为留下的手札——”
话音未落,房内的丹壶就顷刻本能地抬手,手腕却在一股劲力下悬滞半空一动不动。
连舒眼睛都未眨一下:“……能否容晚辈一观?”
“丹宗秘术,哪能随意观览?”
越明商出声:“丹宗此时群龙无首,若是再出点岔子,以后有没有丹宗还两说。丹壶,别再藏着掖着,那人摆明了是冲着你和丹宗而来,还秘术,丹不为留下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难不成真如他所言,你成了第二个丹不为?”
丹壶犹如困兽一般原地徘徊片刻,嘶声道:“手札未在老夫身上,还封存在宗内。只是……当年丹不为留下的,除了几副血淋淋的尸骨外,还有一则……残缺的丹方。”
连舒与越明商对视一眼:“什么丹方?”
“天丹。”时至今日,丹壶说出这两字时,还是忍不住为那人匪夷所思的念头而惊心叹绝,心口的气长长呼出,“丹不为所思所想远非常人可及,丹药品阶不过是地、灵、宝、玄、玄天,而丹不为妄图炼制出玄天之上的品阶,被其命名为天丹。”
“以地心熔浆为火,以地为炉,以天为盖,妄图将地上亿万万生灵炼制成丹,血肉相融、命数交缠,与其说炼制成丹,不若是将生灵的命数炼化凝聚,吃下一颗就能飞升成仙!这是他在人丹基础上改写的丹方。”
命数!
连舒后脊背彻底一寒,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白头村的子阵,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个丹方除你之外还有谁知晓?!”
越明商显然也和他想到了一块:“本尊曾在偏僻村落发现了一处子阵,便是窃命数的法阵。”
丹壶惊愕的神情不再有丝毫伪装:“这丹方惊世骇俗,师尊却批其空无一物。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真将陆地生灵炼化成丹,造下的杀孽就是永生永世都难以根除,别说飞升成仙,怕是当场就得魂飞魄散!”
“若躲在暗处的人真是丹不为,你觉得他会惧怕区区天道?”越明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道以区区二字形容,可玄明浩瀚的记忆中,他也曾问过丹不为差不多的话。
浓郁翻滚的森然死气从他的袖口抖动而出,惨白枯槁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几十万的冤魂亲昵地盘绕在他身侧,玄明见状,也不禁蹙了蹙眉,冷声质问:“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下手,屠戮一城二十余万人,难道你不怕因果报应?”
丹不为却无故发笑,引得周遭的厉鬼也尖锐地发出阵阵笑音:“哈——因果报应?玄明,修士踏天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我不惧天、不惧区区天道!更遑论因果报应!”
轰隆!
天道似乎都在为他这不敬之言而愤怒难当,粗壮的惊雷道道劈下,刺目白光将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一刺破,暴虐至极地落在丹不为周遭,而那人却惬意阖眼,双臂展开:“庸人战战兢兢、规规矩矩的下场,也不过是多苟活几百上千年,玄明,你也一样。”
若不是放完这句大话不久丹不为就被玄明打得残魂出逃、肉身成为碎肉残块,越明商都想鼓掌叫好。他盯着失神的丹壶,简单概述当日的情形,而后掷地有声道:“是他!”
不管丹壶信不信,反正越明商是坚信这个猜测。
离开偏殿后,越明商就没出息地打起了退堂鼓:“连舒,干脆我们直接走吧,现下各宗各派都赶来,千光城也得到控制,少我们两个也不算少。”
他语速越来越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产生了绕圈的刻板行为,不等连舒回答,就抿着唇要去抓他的手腕,好似真要趁着夜黑风高直接带人离开。
连舒正低头翻阅关于丹不为的记载:“怎么了?”
“丹不为还活着。”
越明商在半空乱晃的手臂被连舒捞在手中,穿越至今,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越明商这么慌乱无措,素日装也要装得从容潇洒的人,现在长眉愁得都快打结,一点顾不上在他面前耍帅。
连舒拉过人将他按在木椅上,捏了捏他紧绷的小臂:“很厉害?玄明不是把他打得重伤了吗?”
越明商舔了舔嘴唇:“所以啊,他一定会报复回来。丹不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就像上辈子,我不怕打架啊,但是会怕跟个不要命的疯子打架,现在我倒是不怕跟不要命的疯子打架,可我不敢跟一个要命的、睚眦必报又聪明过头的神经病打!”
他心中惴惴不安,恨不得在胸脯开个口子,将连舒的脑袋从口子里塞进去让他听听自己现在有多害怕。
“我怕他为了报复玄明,对你下手。”越明商惶惶地将头轻轻搁在连舒的颈窝,半委屈道,“你说我多无辜,我上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就被一个神经病盯上,哦,现在还没正式盯上,你看看丹壶,当初丹宗对他也算有恩,现在阶下囚一个,这肯定都还只是开胃菜。”
连舒感受到怀里的人直直往他侧颈拱着,委屈的声音拖得老长:“那跟他只有仇没有恩的玄明呢?那不得往死里报复。”
“他若真睚眦必报,你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能被上门寻仇。”
连舒也短暂的迷茫过,甚至开始怀念最初留在雪乌峰养伤的那十日。他乡遇故知,就是简简单单的听听八卦、吃吃喝喝。越明商不会忧愁地蹙眉,他也不会被一重接一重的记忆压得喘不上气。
“邪不胜正,咱们都穿越了,掰着指头算,也能算得上半个主角,那凑一起就是一整个主角。”连舒搜肠刮肚地安抚他,“高中偷摸看了那么多小说,你见过哪本龙傲天修真流是反派压着主角打的?怕什么?”
越明商餍足地在他颈间嗅了嗅,慢半拍道:“怕得可多了。要是我没了,你不就成寡夫了?或者丹不为决定用你来威胁我,将你掳走后却不小心动了心,给你下个什么情咒心蛊,带着你到我跟前和他卿卿我我,这我能不怕?我怕得要死!”
连舒将“寡夫”听成了“寡妇”,温柔的神情骤然一沉,五指一拢就重重拍在人浑圆的臀线上,脸上分明是笑的,可声音却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下去!”
“再抱一会儿。”越明商闷闷的声音堵在耳侧,强拉着连舒松开的手将其放回自己腰间上,还不忘叮嘱他,“万一真有那天,任凭他死缠烂打、下药施法,连舒,咱可不能从了他,你得好好为我守住贞洁啊。”
砰——
在灵舟巡逻的傀儡被不远处的动静引得循声一望,便瞥见歇着贵客的房门轰然被人从里拉开,紧接着一抹赤色身影被人无情强硬推出去。
越明商脸皮紧绷,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却在扫过几具傀儡时,微张的唇瓣骤然一抿。他挥了挥衣袖,打直了脊背,神情从容淡定,回头欲解释一番,嘎吱一下,门扉就隔住了他喜欢的那张脸。
越明商清咳一声,捏紧拳头敲在门上:“对,就是这样态度坚决、宁死不从的样子。”
第68章
丹火身死后的第三日, 聚集在千光城内的修士就多了数倍。
晦无厌抵达清扫出来的宅邸,刚踏入堂内就开门见山:“丹不为是否苟活于世还只是猜测,如今最紧要的是阵内的凡人, 现已救出两万余人, 这些人巽衍宗只能暂留五千。”
他大步而来, 身后跟着面色沉静的牧景山, 甫一入内, 堂内各宗各派的主事人都不由目送他入座。
“这倒好说,傀儡宫也可安置三千。”待人坐下后, 其余人才陆续接着方才的话商议。
“合欢宗地小, 但两千也勉强容得下吧……”
“安置凡人转化邪胎也是功德一件, 谁又会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只是邪胎诡异, 可需再令丹宗的人排除隐忧?”
议事堂内都是宗门之主或者掌权的长老, 连舒与牧景山等弟子只能站在一侧静静听着关于邪胎的各类争吵。
有些人放心不下:“丹君死前一番话, 如今谁还敢信丹宗?”
“只是一些无辜凡人,有点威胁的不过是肚子里的邪胎,就算邪胎真在仙门内破腹而出, 几千之数,又算得上什么隐忧?”
“非也非也, 小心驶得万年船, 邪胎出现以前, 世间又何曾有过这样的古怪?”
“说这话的是无影谷的人吧!一张嘴本座就瞧见你嗓子眼大小的胆子了。”
“无影谷竟然来人了?照他们那老鼠不出窝的性子, 竟然舍得往千光城派人,真是不枉本尊走上这一遭。”
连舒觉得在场随便放出去跺跺脚就能令山河晃颤的大人物, 争执的内容都有些朴实的没有营养,他偏头看了看身旁进来时与他对视颔首的牧景山,对方感应到毫不遮掩的视线, 有些疑惑地冲着他笑了一下。
“此事——”
一声惊雷般的插话猛地炸开,越明商莫名的喝止出声,眸光扫过在场众人,几乎没留下什么商量的余地,便自顾自道:“再令其他炼丹师、药师探查,邪胎、凡人无虞,便早日带上山去!”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人反对,于是邪胎事毕,转而提及了第二件要紧事。
“摧毁法阵,需得越过狡兔三窟这棘手的入口,待遣人入内救出里头的活人后,炼器宗备下了三十万余张的起爆符,定将法阵与里头的邪物齐齐摧毁、片甲不留!”一袒胸露|乳的壮汉谈到兴起,手刀往虚空狠劈而下,唾沫飞溅,“方才谁说的,功德一件嘛!”
晦无厌双目半垂,从踏入议事堂内此时才说了第二句:“如何进入法阵?”
“丹壶手中有以邪物炼制的丹药,吃下后可短暂化成邪物入内。”越明商余光从某处收回,不咸不淡道,“碍于丹纹众目睽睽之下异化为邪物,此法暂且搁置不用。此外,便只能让毒蝎子前辈出山了。”
这一句,令刚才活跃的堂内霎时沉寂下来,饶是刚才什么话都要插一句的壮汉也挠了挠脸,嘴唇嗫嚅道:“除非殷玉真人在世,否则谁能让他下山?”
话音刚落,晦无厌就轻轻朝那瞥去一眼:“冥絮已带人去往无影谷,成不成,只能等消息了。”
巽衍宗的大长老在外也颇具威名,但对上毒蝎子显然不够看,只是晦无厌出声,那些质疑与疑惑终究自己咽回肚子里。
贵客接连离开,堂内霎时变得空荡,连舒没有作为弟子的悟性,还是身侧的牧景山拉着人一起送走贵客。
回廊两侧竹影婆娑,风声送迎的飒飒声盖住了靴底摩擦的轻响,假山之上活水淙淙,折返的连舒拉住牧景山的小臂,四下无人终于能问一句:“毒蝎子真这么难请?”
“姜师弟,慎言。”牧景山抬手往半空压了压,“毒蝎子前辈是世间少有的强者,便是玄明仙尊提及此人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前辈,姜师弟莫要直呼其名,免得被无影谷的人听见。”
谈及无影谷,牧景山显然有很多话说,一边踱步往回走,一边道:“无影谷嫉恶如仇,且惜命如金,遇到强敌也能不屈小节先投敌再图其他,其门风独树一帜……无影谷的人鲜少露面,但却不能因此对其多有轻视。”
连舒煞有其事点头,这番话说得很有欺骗性。
胆小记仇,而且不要面子里子,家里还有不敢轻易招惹的靠山,谁敢轻视?
“那大长老此去可有把握?”
“姜师弟,我观你倒是比之前活泼一些,但身为巽衍宗弟子,还是不能随意揣测尊长,这是不敬。”
连舒万万想不到这辈子竟然有人夸他活泼,他被这形容震慑当场,半晌后无话可说地点头。
两人并肩又走了几步,仿佛察觉到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倒是换作牧景山搜肠刮肚地找话:“一别许久,姜师弟记忆还未恢复吗?”
“是记起了一些事情……”连舒随口一答,可又忽地想起温秋的事来,脚步一定。
牧景山诧异他为何不走,也跟着停在原地:“姜师弟?”
“师兄,这些时日我在白抚城结识了位南郡一带的信使周师兄,托他的福我想起不少事来,只是有些事情或许涉及宗门秘辛,师尊……我不便向师尊探问,今日遇见师兄,还烦请师兄替我解惑。”
“周师兄?”牧景山好似回忆着什么,目露一丝感慨,旋即又是沉凝,“可是周普仁周师兄?路上听闻周师兄不幸被卷入法阵,宗主虽未露愁容,但心里定是放心不下……哎……也不知周师兄能不能撑得住。”
“师兄知道他?”连舒还以为周普仁就是个小小信使,可听牧景山叫一声“周师兄”,瞬间就令他对周普仁的印象从混不吝臭写文的变成了扫地僧。
“怎会不知?周师兄乃是宗主亲徒……”牧景山眉星目朗,笑起来极为夺目,“周师兄入门虽比我晚几届,但天资绝佳,与姜师弟一样颇具运道,一跃成为宗主爱徒。只是二十年前周师兄不知犯了什么大错,宗主大发雷霆,竟跳过了玉骨牢和其他刑罚,直接将人驱下山去,令其在山下当够五十年的信使才能重回宗门。”
“……”连舒可疑地沉默半晌,而后轻声问,“什么错竟罚得这么重,五十年——白抚城无甚资源,这不是耽误周师兄的修炼吗?师兄可听到什么风声?”
牧景山遗憾摇头:“宗主对此只字不提,也未将人送入司律堂。只是被屏退在归墟殿外缘的守门弟子听见宗主的呵斥,那一声极为严厉,令他们不敢多听,随之是周师兄殷切认错,偌大的归墟殿内只有宗主和周师兄两人。宗主离开半个时辰后,周师兄才浑浑噩噩出来……当日他便收拾东西下了山。也不知周师兄犯了哪条宗规,才令宗主怫然大怒,越过司律堂直接处责。”
他长长说完,再感慨一叹:“我与周师兄也二十年不见了,谁知好不容易来一趟南郡,却得知他无辜卷入阵内的消息。”
无辜?
连舒想着周普仁对着地摊上的杂书如数家珍的模样,又想着储物袋辣眼睛的《巽衍宗淫|事合集》,真不见得无辜。
别不是他写的小黄书被宗主看见——连舒悚然一惊,别不是看见的还是自己做主角的小黄书?!
所以连个罪名都没有,直接气得当天就打发人走得远远的……连舒越想越通顺,他都不知道先替写黄|文被长者抓包的周普仁尴尬,还是先可怜“哪见过这种阵仗”的宗主一秒。
不无辜,真不算无辜。
“哎……”连舒想到现在深陷险境的周普仁,内心实在复杂,既担心焦灼,又觉得他罪有应得,可转头一想,也罪不至此,就当个五十年的小信使也不错。
牧景山以为他是在替周普仁可惜,反倒安慰他:“只是五十年罢了,或许宗主平歇了怒意,也就让师兄回宗了。”
连舒扯了扯嘴角:“或许吧。”
两人说着就不自觉走到了回廊尽头,庭院深深,原家主豢养的鸟雀飞过屋檐,又在院落上方盘旋而飞,几声清脆的鸟鸣拉回连舒越扯越远的思绪,赶忙抓住大步离去的牧景山:“牧师兄——”
牧景山宽和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师弟还有何事?”
“关于数百年前——”温秋二字还没有出口,他就见一道金光缥缈而来,没入牧景山耳侧。
方才宽和松弛的牧景山沉息片刻,后抱歉冲他一笑:“宗主有令,我得出去一趟。”
“正事繁忙,倒不能因我耽搁,师兄快去吧。”
连舒左一句师兄右一句师兄,虽然面色毫无波动,但是口吻真诚恳切,没有半分过去的阴阳怪气,听得牧景山不住浅笑:“差点忘了,师弟是有事想问……只是我当下没有闲暇,不若傍晚来清光院,师兄定备好酒水,与师弟一同小酌解乏。只要师弟所问不是宗主明令禁止外传的秘辛,弟子间私下说说,倒也无防。”
连舒也笑,喝酒谈事,谁能有他熟悉。
“那先多谢师兄了。”
第69章
香几上灵茶雾气袅袅, 将越明商稍显冷硬的面孔也罩出一种隔雾看花似的柔和,只是待茶盖当啷一声落下,才清楚那只是瞬间的错觉。
当那道背影离开视线后, 越明商才垂下眼。
其余人接二连三离去, 堂内的气氛瞬间骤降, 越明商压着眉头, 也顺带压着心口烦闷的情绪, 正要起身追出,却被一侧的晦无厌唤住:“炼器宗的三十万张符箓还不够。”
越明商只能顿在原地:“周遭城池还能匀出不少。”
风尘仆仆赶了一路, 一直没歇息的晦无厌一脸倦容, 手臂随意搁置在小几上, 沉吟道:“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若冥絮那边吃了闭门羹, 能用的只有丹壶。如今他手上像那种丹药还有多少?”
“不知。”越明商重新落座, 只是手指心不在焉地点在膝盖上。
“他被看守在哪?”晦无厌扫过他的双膝,再面不改色收回,“我去问问。”
“丹宗的灵舟上, 傀儡宫的人在看守。”越明商语速极快地说完,又猛地一顿, 后知后觉这种口吻不符玄明的性子, 掩饰般垂眸端起茶盏没滋没味地抿了小口。
晦无厌却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耐, 作势起身离开, 却在踏出几步后忽地掉头:“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出现在白头村, 当时不该在白抚吗?”
“本尊就他一个徒弟,自然硬不下心肠。”越明商随便挑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就像你将人赶到南郡, 却时不时下山敛息远远看上一眼。姜青和周普仁可不一样,那时被你赶下山周普仁好歹还是个金丹,姜青有什么?储物空间的法器落在他手上遇到危险都不一定能及时祭出,身边没有人,本尊实在放心不下。”
谈及周普仁,晦无厌惆怅地叹了口气,神色柔和下来:“此前倒是没见你对谁上过心,到底收了徒不一样了。”
他转身再走,这一次却被身后的越明商叫住:“宗主。”
越明商的心神分成两半,一半掐算时间越等越烦,一半见四下无人,干脆将离宗的打算告知对方。
玄明生性潇洒,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但与晦无厌是莫逆之交,虽说此后几百年这层友谊中夹杂着算计利用,可这样的算计利用是双向的。
晦无厌利用玄明的实力扩散宗门的声势威望,招收有天资的弟子,一步步重塑宗门过去的辉煌;而玄明则是享受了巽衍宗倾全宗之力供给的资源,甚至突破渡劫的天材地宝大部分也出自巽衍宗。
越明商倒是想一走了之,可于情于理,还是得说上一句。
“本尊小居巽衍宗三百余年,该是离开的时候了。”这声平地惊雷令晦无厌的双目都瞪大了半分,立刻折身几步,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
越明商好声好气解释:“修为越往上,突破越是困难,本尊在此待了太久,心有所困,打算游历四方,寻找再次突破的机缘。”
涉及自身修为,晦无厌也不好因一己之私耽误对方,但仍怔然良久:“……何时动身?”
“阵法摧毁、邪物清除殆尽后。”越明商露出个玄明略显冷淡的笑意,“只是还有一事,本尊离去,欲带走姜青。”
听见越明商离宗时,晦无厌双眉高抬一脸难以置信,他被这话打得猝不及防,神态几度波动。震动、疑惑、纠结和知晓他去意已决自己无力阻拦后的怅然与释怀。可当越明商柔和地说出后半句话,他背在身后无人可见的双掌却一点点收拢,像是在压抑什么。
晦无厌眼里的倦态更黏稠,像是化不开的浓雾,方才所有的情绪都一点点收敛起来,看着笑意未减的越明商,他忽地问道:“牧景山曾提过一句,受伤后的姜青性子大变,比以前倒是更加纯善。”
越明商不以为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白纸一张,心性自然纯良。”
晦无厌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顷刻宽和一笑:“罢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
回到议事堂,里头却不见一人,本该在此的越明商和晦无厌都没了踪影,连舒跨过门槛站在屋檐下四处望了望。
日光将他的影子推捻得老长,他站定了会儿,想着刚才牧景山匆匆离去,想必是又出了什么事,只是越明商这只字不留、不等他回来就走有些不符常理。
但想着晦无厌在他身侧,这一切又有了解释。
陡然闲下来,身旁又没周普仁可打趣,连舒干脆去了宅邸外跟着其他宗门的弟子在城内巡逻,清灭晃荡的邪物。
只是这一路大事没有,小事却不断。
一会儿是谁家没看好的小孩在一片狼藉的主街上跑耍,一会儿是几个围成一圈不知哪个宗门的弟子在背地里嚼舌根。
连舒上一秒从兜顶横坠的断木下捞小孩儿,下一秒被一句“玄明仙尊的弟子果真只是个筑基?这样看来,我也行!”按得走不动道。
“这位姜青可不是好相与的,听说他对着同门下杀手,才被人打得境界跌落。”
“背靠玄明这棵大树还能被打成这样?与他对决的是谁?天赋起码比姜青好吧!”
“好似哪个小地方出来的,叫什么罗遇,被巽衍宗的长老收作徒弟,若我是玄明,谁会放着罗遇这样的弟子不要,专挑些烂了根的人。”
“……”
连舒狐疑地往人群仔细一看,四五人的着装没一个是巽衍宗的,他认了半晌,只当是没见过的小门小宗。
姜青听见这话或许会气急败坏,可连舒却只是替姜青惆怅。
人死如灯灭,可放在姜青身上显然不是。
这若是在起点流里,主角听见有人嚼舌根,也算不大不小的爽点,但连舒只觉得没劲透了。
他上前几步随便揽过一人的肩膀强硬地挤出一个缺口填了上去,似笑非笑地道:“若我是玄明,即便不要根烂了的人,也不会挑嘴烂的人。”
几人霎时一怔,被他搭着肩的人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却瞥见他身上的宗徽时,瞬间乖顺地噤声缩了缩肩。几人面面相觑,尴尬地扯出几缕强撑的笑忙不迭赔罪后,就一溜烟地跑了。
见人跑远,他胸中也没生出什么报复后的快感,继续当什么都没发生跟着巡逻的队伍清剿邪物,直到太阳下山,还记得有约的连舒才双臂发酸的收了剑。
他仰头望着天,烧得艳红的天穹倾覆而来,矗立不倒的高台群楼在滚烫的色彩中愈发寂寥,连舒的视线从灵舟方向收回,心里纳罕不已。
越明商一连消失几个时辰,难不成哪里又突现邪物?
连舒愁眉紧锁地回了宅邸,抵达牧景山的院落。
牧景山正在院里练剑,一招一式刚柔相济,一身素色常服映衬得他眉疏目朗,一手软剑似白蛇游走虚空,破空的裂帛之声接连响起。
巽衍宗的基础剑法不拘内外院之分,只要入门的弟子都可参悟修炼。这套剑法越明商也曾在他跟前耍过,但那时对方耍帅的意图太明显,他的注意力倒不在剑法本身。
而此时,他才看清剑法的精妙之处。
白蛇掠过纷飞的枯叶,外泄的劲气打在叶身上,连舒只听当啷一声,枯叶竟发出了金铁相撞的铿锵之声,垂落的树叶顷刻如取人性命的暗器一般,唰唰一下钉在院墙之上。
牧景山气势渐收,连舒很是捧场地啪啪几声:“牧师兄好剑法。”
白日还与他相谈甚欢一脸和煦的牧景山却笑得有几分勉强,脸上只微微带着练剑后的红润,气息平稳一点热汗也不见。
“让姜师弟见笑了。”
院中石桌上已经备着一壶灵酒和几碟小菜,牧景山招待他坐下,院落风清月雅,墙角处的梧桐被劲气催动抖个不停。
“白日离去匆忙,现下只有你我二人,师弟是想问些什么?”牧景山一面问询,一边斟酒,见连舒的视线一眨不眨落在通白的酒壶上,很是好笑道,“这灵酒一滴就凝萃了相当于整头筑基妖兽的灵气,不醉人,只是身体也会发热,若师弟感到昏热胸闷,灵脉酸胀,体内灵力不受控制都是正常的。”
他将酒杯推到连舒面前:“境界松动也是常有的事。”
连舒试探性抿了一口,酒气偏淡,带着一股说不上的香味,滋味不辣不苦,但是滚入喉咙那一刻,心口就好似有火在熊熊燃烧,偏生回甘从舌根上弥漫开,既上头又难受。
见他喜欢,牧景山又笑着替他满上,这次连舒没急着品酒,还记得要紧事,于是斟酌道:“这些日子我记起一些事情,但残缺不全的……”
为避免直接问温秋显得突兀,连舒七弯八拐做铺垫:“周师兄手中有本专门记录宗门趣事的书册,多亏这本书册,我倒是记起了一些自己当初犯的糊涂事——”
正铺垫着,一旁的牧景山兀地张嘴:“当真记起了?”
连舒一顿,被迫止音,心中生出一点警惕。
月色沉寂,落在牧景山望来的双眸中莫名显出寒冷,不待连舒仔细查看,牧景山又含笑追问:“让师兄猜猜想起什么糊涂事了,难不成是和罗师弟之间的那些冲突?”
姜青与罗遇之间的龃龉人尽皆知,牧景山提到罗遇连舒一点不意外,也稍松了口气:“是……”
牧景山仰首闷了大口酒,重重搁下杯盏,听得身侧之人口吻无嫉无恨道:“书册上记载的罗遇、妙娘我都记得部分,还有牧师兄,此前我性情偏执倒与师兄也起了不少争执……”
连舒说了一连串名字,他说了多久,牧景山就自顾喝了多久,连舒声音戛然而止,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于是话锋一转,问他:“牧师兄是在为何事犯愁?”
“无事。”他说完却不见连舒松展眉宇,神情一怔,手指被溢出杯沿的酒水打湿,牧景山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好似一把刀不仅悬在了连舒头顶,也悬在他的颅顶之上。
“……只是这一路上见多了邪物为祸人间的惨相,不禁心中沉闷。”牧景山端起杯盏,轻轻磕在连舒面前的杯身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提这些愁闷的事,师弟继续,这次师兄绝不截舌。”
连舒跟着喝了小口,滚烫的热气开始从心肺往外蔓延,他摁了摁太阳穴,继续道:“只是有位师兄,我不记得分毫……”
终于到了紧要关头,可饮下的灵酒却发了狠。
连舒感受到几股热流顺着经脉四蹿,好似皮肉剥开后只剩内脏暴露在烈阳下被反复炙烤,每一次吐息都难受至极,可偏偏,堆积到无法忽视的热浪后,是体内被精粹能量洗刷的舒适。
他蹙了蹙眉,好半晌才接着道:“温秋……我也曾向周师兄问过此人,可周师兄却岔开了话,我又不好因这点小事叨扰师尊……这位温师兄是何人?为何周师兄左顾而言他?”
牧景山眼神倏然一定,竭力不让自己露出丝毫异色,他余光略过某处,口吻仍是温和:“温师兄是宗主的弟子,只是三百年轻,他不幸被伶妖顶替,尸身不知所踪,此事算是宗门禁忌。宗主对温师兄素来看重,谁知……”
“伶妖?!”连舒佯装惊诧,努力挑高眉毛倒吸一口凉气。
院中倏然起风,墙角处的梧桐树沙沙声更加清脆。
牧景山不笑了:“是,那伶妖狡诈阴狠,最后被宗主拆穿后自爆而亡,便宜他了!”
酒盏应声而碎,牧景山却浑然不觉,任凭酒水洒了石面,淅淅沥沥往下滴落。
“如何戳破身份的?宗主当日已经探明他体内的妖丹了吗?”
“不,宗主提及妖族屠戮宗门之事,对伶妖发问,伶妖话说一半,趁着宗主心神松懈时猛然出手,却被震得撞在殿内金柱上。偷袭未能成功,他自知再难近身,于是趁众人失神的间隙,催动灵力自爆了。”
风声变得更加急切,连舒被吹的脸颊发凉。牧景山讲得很详细,而令连舒唯一在意的,便是对那具自爆的肉|身,的的确确未来得及探明妖丹。
玄明当日未在殿中,只听事后转述,也不知他若在场,伶妖能否瞒天过海。
连舒思绪沉沉,昏花的眼前开始产生道道重影,这酒喝着不辣,但是后劲却猛。
他要紧牙关放下杯盏,捏了捏眉心,丹田处的灵气每分每秒都在凝聚淬炼,而修为也从开始的筑基两层蹭蹭涨到五层。
“既然……未探明……”连舒脖颈青筋直冒,口中的疑惑却骤然一止,他忍着经脉的酸胀和昏花的视野,掌心抵在石桌上艰难撑起上半身,看着墙角处斜蔓开的树影。
白底皂靴的一角露在阴影之外,连舒眨了眨眼,却发现那不是错觉。
靴底踩着枯叶缓步而出,月光从鞋面往上竖推,照亮衣摆上若隐若现的麒麟绣纹,再至腰间嵌满灵玉的腰封,最后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阴霾堆积的脸。
连舒在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宗主”二字还未吐出,就被一浪高过一浪的灵力推得脚步踉跄,闷哼一声死死闭上眼睛。
咔。
他扣在桌沿上的手指根根紧绷。
筑基六层了。
第70章
不知何时落下的结界掩住了他失控的灵力, 连舒一心只顾着梳理体内紊乱的气息,对周遭的异样浑然不察,还忍着不适对着晦无厌行了一礼:“弟子……拜见、宗主。”
但无人回他。
死寂在不大的院落中悄然铺开, 变成天罗地网将人罩住, 连舒后知后觉地努力支起身子, 对上晦无厌投来的审视。
那一刻, 努力自救的警惕心在每个舒张的毛孔里呐喊, 连舒心脏咚咚直坠,让他体内霎时冷热交加。
沸腾的灵气从脚底直往脑门窜, 眼看突破筑基六层后灵力仍未有停歇的架势, 连舒艰涩地吞了吞唾沫, 强撑不露出一丝半点的失态:“既然宗主与牧师兄有要事相谈, 弟、子便先行退下……”
他吐出口热气, 勉强稳住迈开的每一步, 龟速向前,但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不辨喜怒的嗓音:“本座不找他。”
一只手轻轻贴在他的肩头, 瞬间,连舒的双脚仿若被巨藤绞缠, 竭尽全力也不得寸进。
“适才你想问什么?”
他想问什么?
涌入丹田的灵力开始逐渐扩大范围, 脚底细沙碎石无风自动, 混杂着残叶被迫在他四周飞旋。连舒费力地回忆, 才想起晦无厌出现前,他想问当日“温秋”自爆时既然未探明妖丹, 是否意味着“温秋”不一定是伶妖。可如今,思绪再混沌不清,连舒也能感知到丝丝缕缕的凝重和一点不安。
他当即咽下半吐的话, 只微微转身,这次已经无法躬身作揖,光是定定站在原地就已经耗尽他的心神:“宗主……”
“宗主。”一旁静默良久的牧景山忽地出声,眸光复杂难言,有怀疑、也有不确定真相前就下手的惭愧,待对上连舒的视线后下意识偏开脸,轻声对着身前的晦无厌道,“姜师弟既询问温师兄的事,也代表他对往事一概不知,如今师弟身上的种种变化,或许并非如罗师弟揣测那般,只单纯遭遇一系列挫折……心境开阔的缘故?”
牧景山话说得轻柔,可每个字都发狠地捶打在连舒本就不安的心尖上。
什么叫“揣测那般”?
揣测了什么?而面前这两人又怀疑了什么?
连舒不可置信地垂下头,挡住了他紧绷的两颊,这一刻,身上不止歇的精纯灵力才让他怀疑起了什么。
他晃颤的目光从脚下滚动的枯叶缓缓落在石桌上的那壶酒上。
“牧师兄……”连舒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朝着乾坤袋探去,一面故作失望地盯着牧景山,“你在酒里下药?”
牧景山被他的直白打在脸上,即难堪又愧疚,嗫嚅道:“师弟无需紧张,灵酒是好东西……加的,也是宗主从丹壶前辈那取来的九转复灵丹。”
这个回答使他彻底闭上双眸,心脏也随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渊。
而当指腹触及乾坤袋的那一刻,牧景山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他的身后,双臂不容反抗地钳住他的手,顺其自然将指腹也一并搭在他的经脉上。
“师弟,莫要轻举妄动。”
晦无厌坐在石凳上,从最初听闻他们谈起温秋时的阴鸷,如今已经算收敛了:“前几日,丹君身死的消息传遍仙门,随之,师徒二人间争执的内容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他温声细语,似乎在尽力安抚突破之际的连舒,令他不要心绪涣散以致根基不稳:“罗遇听闻此事找上本座,谈及幼时在家中的光景……随后话锋调转,到了你身上。”
“罗遇与我有旧仇,他的话如何能当真?”连舒从被压制的状态下抬起头,双目扯出密布的血丝,境界像坐电梯似的,转眼就是筑基八层。
真顺利结丹,那破碎的妖丹也会暴露无遗,连舒浑身激出难以忽视的寒意,心里不断压制着境界、灵力,却好似蚂蚁在与大象拔河,只有被迫拖着一点点迈向他竭力阻止的未来。
“本座不听信谁的一面之言。”晦无厌在这一点上,已经被十六条人命教了一课,他单手搁在石桌上,甚是苦恼,“但你与从前判若两人。姜青年轻气盛,是个浅显易懂的少年人,你却不一样,喜怒浅淡,且听闻他人将你与罗遇相较,却还能隐忍不发,只动动嘴皮就此罢休,不像姜青的手段。”
“所以宗主怀疑我被人夺舍?”连舒听得后背湿濡一块,万万想不到白日那一幕被晦无厌看了去,令他起了疑心——也不对!
连舒脑子有瞬间清明,甚至将白日所遇之事翻来覆去琢磨,最后只琢磨出一个结论:他早被人盯上了!
想来也是,他自以为看过几部穿越影视剧,真以为失忆是处处可用的万金油,可这里是修真界,前有夺舍后有伶妖,真心生怀疑,修士有的是手段一探究竟。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发作,甚至……将越明商也瞒过了。
连舒缓缓半垂下眼睫:“我若真被夺舍,师尊怎会不知?”
他话音一顿,好似想起什么,伪装的错愕恰到好处:“今日的试探,也是师尊的意思?师尊在哪?我要见他!”
“并非夺舍。”身份未确定,晦无厌待他还如宗门弟子一般温和,耐心解释道,“是伶妖。三百年前本座的徒儿被伶妖顶替,便是你方才询问的温秋,他若还在,如今该是……”
他苦笑一声,止了话头。
“姜青,本座也是怕了,若最终查明,是本座虚惊一场,那再好不过……介时你缺什么要什么只管提来,本座绝无二话!至于玄明,他对今夜之事一概不知,是本座欲速战速决,不愿与他起冲突,待此事一了,我定登门赔罪。”
“姜师弟,莫怪宗主。”牧景山忍不住开口,嗓音难掩苦涩,“师兄也任凭师弟处置!”
连舒的双臂被人死死钳住,牧景山半是禁锢半帮他稳住身形,陌生的灵力探入体内,徘徊于丹田四周,不敢有丝毫分神。
终于,连舒无力又绝望地感知到腹部内凝聚成雨滴状的灵力逐渐汇集,筑基九层的境界也愈发松动。
院落之中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而看着面前神色还算和蔼的两人,连舒不敢去设想待妖丹被发现后,这些人会露出怎样可怕阴沉的表情。
越明商……
连舒想不到破局的办法,身体无法挪动半分,甚至自己稍有动静,无异于在妖丹出现前就暴露了自己身上的猫腻。
动不能,不动,只消片刻,等待他的结局还是一样。
连舒长睫微颤,早先滚烫的身躯在内丹一点点凝结时已经降温,气血上涌的脸也恢复如常,仔细看,嘴唇却有一点苍白。
他不是没挣扎过,但自己越挣扎,这二人的目光就越冷,甚至一早还心虚惭愧的牧景山也加大了束缚他手腕的力度:“姜师弟,宗主心中所虑你也知晓,身为弟子,合该替宗主解忧,为何你却挣扎不休?难不成真如罗师弟所言?”
“牧师兄,你真让我失望!”
这一句话就催化了牧景山眉梢间的冷芒,他脸上立刻有种小孩做错事被抓包的无措,手中也不自觉松了松,半晌,他喃喃道:“这次,是师兄的错……”
“只单凭他一言,宗主就起了疑心,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寒了其他弟子的心?!”
连舒嘴唇内侧被咬得出血,张嘴就能看见一抹殷红,他身体动弹不得,但脑袋还能勉强转动,腹部正在凝聚的内丹在这一刻无异于悬在他颅顶的刀,好似下一秒就身首分离。
“更别提宗主越过师尊对我下手!就算心生疑窦要对我探查一二,瞒过师尊又是何故?难不成宗主连带着将师尊也一起怀疑上了?!”
“里头只有九转复灵丹,下手二字太重了,只是让师弟早日恢复金丹修为罢了。”牧景山见连舒口不择言,立刻替晦无厌解释道,“师弟,结丹在即,快快护住心脉!”
牧景山一面替他梳理躁动的灵气,另一边却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气海穴附近的情况,而院落上方如潮汹涌奔向连舒的灵海落在丹田处,逐渐演变成半颗残缺的金丹。
“结丹了、结——”牧景山见状,喜色盈溢,上一句还恭喜着连舒,可下一秒,纯粹的笑意就霎时凝结在脸上,他完全石化当场,甚至连错愕的神情都被这惊人的变故而来不及显露,脸上还残留着温和和庆幸的笑意。
连舒的脸色却在他忽然的止音下一点点灰败下去,可手上却无比灵巧,一声压抑的低喝爆发,强悍的劲气振开了备受打击而恍惚失神的牧景山。
他不敢抬头看两人的神态,飞速背身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朝外逃命,一边还不忘抓住乾坤袋取出能撑个一时半会儿的法器。
尖啸的风声掠过耳畔,连舒心脏如擂鼓重锤,声声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狂暴扑面的风都将他的脸颊吹得狰狞扭曲。
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连舒一系列的行动都被一掌拍得粉碎。
铺天盖地的杀意似长枪般刺在他的心头,本就不稳定的灵力被这隔空一掌激发了浑身的血液,还未落地,连舒就在半空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咚!
后背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砸出一声极有分量的闷响,痛吼声还只泄了一个音,连舒的脖颈就被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死死遏紧,那瞬间,他的灵魂都宛如被对方轻而易举的一提,从躯壳里扯了出来。
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朝他逼近,只是被他遏住喉咙几息时间,连舒的脸色就变成了绛紫色。他费力睁开眼睛,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让连舒想解释都蹦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晦无厌的表情恐怖至极,像是三百年前未彻底发泄的怒意延续至今,在日日夜夜的酝酿下,将那张宽和斯文的面貌扯出了几分厉鬼的神韵。
他双目猩红,沸腾的怒意在心口翻江倒海,甚至要不是牧景山出声提醒,他早已忘却了之后的计划将人诛杀在此!
他又恨又笑,想到什么又似哭非哭,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都沾上了扑鼻的血腥味:“伶、妖!”
*
越明商紧赶慢赶,终于在午夜时分收拢了周边六座修士城池的几十万张起爆符。
他离开匆忙,晦无厌又在一旁催得急,连留下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他一整日心不在焉,待踏入千光城的地界后,那种心脏悬空的不安才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远处又有几只邪物出没,越明商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连舒!”
他推门而入,手上喜滋滋提着叫花鸡唤着人,玉冠锦衣,笑得又颇有几分不值钱样子,活像是个轻浮的登徒子。他未用神识探查,推了门才察觉屋内空荡,笑意倏地一顿,有些茫然站定了会儿。
随后他将宵夜放在桌上,去了城内巽衍宗暂歇的宅邸,结果还未落地,就见晦无厌一脸凝重、肩头堆着不浅的尘埃匆匆踏出门槛,衣襟处有几星刺眼的血迹。
察觉到视线,晦无厌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抬头,与越明商对视的瞬间,他眼底的凝重被一抹欲言又止顶替:“玄明……”
越明商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视线只在鱼贯而出的人群里寻找着连舒的身影,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了?邪物出现在府邸了?”
晦无厌朝他走近,越明商未在外面找到自己想找的人,有些烦躁地蹙眉,询问身侧的人:“连——姜青呢?”
“玄明……”
晦无厌长叹一声,苦笑道:“邪物骤然出现,姜青大意,如普仁一般不慎被带入了阵内,本座……到底是来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