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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其他小说小说_三阖

    第71章


    连舒晕厥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晦无厌脑后一片清朗的夜空。


    碎星银河, 残月高悬,就和那夜他不顾越明商变调的叫唤将人赶出房门时一样的夜色。那人刚开始还笑嘻嘻去勾他的手,见自己推着他后背往门口去, 这才变了脸色, 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 半耷拉着眉头开始装可怜。


    “我会这么想, 是看你哪哪都好——”他五指死死拉着自己的袖口, 上半身压在门后,扭过头装也装得不像, 眉毛蹙着, 嘴角却还上扬着, “连舒, 真的要赶越越走吗?”


    他说完自己就爆出一阵鹅笑, 半因为那句不堪入耳的恶心话, 半得意自己嘴巴怎么这么会说。


    连舒也被他这话逗得偏了偏头,肩膀颤了两颤,等重新摆好表情才一把抓着他的衣襟, 将他和门板分开,口吻凉飕飕的:“赶的就是你。”


    连舒神情冷酷, 但无奈这人卖起乖来又实在可爱, 刚平复的笑意又有了卷土重来的架势, 为了能不堕气势, 他立刻移开视线长长吐了口气,视线从对方委屈的脸上移到了身后的夜空……


    一样的夜色, 但却再不见相同的人。


    牧景山上前几步,犹在梦中地轻声道:“宗主……”


    晦无厌如梦初醒般猛地卸下力道,脖颈一紧一松下连舒立刻呛出口血沫, 他双手捂着脖子喘息急促,五感模糊下,他连近在咫尺的晦无厌的声音都听不分明。


    “带着五千邪胎和伶妖,今夜你便动身……将其好生关押……此事……不得有误,待千光城一切尘埃落定……”


    连舒眼前昏花一片,俨然再坚持不下去,最后是牧景山垂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未与他相接,只冷冷地盯着他腹部,紧接着弯下腰,抓在他衣襟上轻轻一提。


    这一提,他的神志彻底远离这副身躯,如魂体一般悠悠晃晃地飞到了三百年前。


    气质更显稚嫩的牧景山双眸难掩崇敬地冲着他长揖:“温师兄!”


    温秋被他这气沉丹田的一声震了下,有些惊讶地投去视线,牧景山也回过神,为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嗫嚅着不敢继续吭声。


    “景山?”温秋顿了脚步,停在牧景山身侧,“鲜少在这里看见你。”


    见温秋未笑话他,牧景山才缓了心神,开始热着耳根一板一眼地禀报:“娄、金二位师兄见我只顾练剑,便好心带我一道至溪边和众师兄增进感情……”


    不远处他口中的“好心”师兄却扭打在一起,靴子与腰封齐飞,水花四溅,一人在上压着人的脑袋往溪中去,一人倒地挣扎,扑腾的手像市井泼皮一般扯着另一人的长发,见没用,甚至往对方双腿|间探去。


    连舒只听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下意识觅声扭头。


    “师兄!”方才还被人按在地上打的少年冲着立在岸边的温秋抬臂一挥,赤裸的手臂上水光粼粼,反射的碎光将一张憨厚老实的相貌照得分明。


    娄爻单手摘桃,左右脸在短短几息就被打了五六次,可他依旧不放,反倒侧身用力,翻身一变,就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温师兄,你也来玩儿啊?我和金子明就是闲得无聊、打打闹闹,不伤感情的!你看,他还摸我脸呢!”娄爻笑得有多高兴,被他压在浅水边的金子明表情就有多痛苦。


    “混账!温师兄!我的——我的——”他惨叫痛呼,可嘴里就是说不出最后几个字,惹得站在岸上的弟子哄堂大笑。


    “你俩打了几回了,怎么还不吸取教训?他偷你桃,你也偷他的!”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只穿着亵裤坐在石头上,替可怜兮兮的金子明出主意。


    金子明呸了声:“脏死了!”


    连舒感到一阵好笑,温秋也确实笑了两声:“起来,收拾收拾。”


    他哭笑不得,捧起一泼水洒在扭打的两人脸上:“随我去司律堂。”


    金、娄二人分别是金阳峰和宗主座下的弟子,但二人不打不相识,相识后也还打。前几日两人刚在司律堂受过刑,可谁知掌责弟子一走,身上余痛未消的二人又从口角之争发展到拳打脚踢,一不小心就撞倒了摆在外殿的琉璃塔,那塔不是什么法器,只是堂主从山下买来的凡物,可架不住堂主喜欢,买回来后就一直摆在司律堂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摔,琉璃宝塔就成了琉璃碎片,两人都慌了神,架也顾不上打,围着地上的碎片抓耳挠腮,恰逢温秋算着施刑完毕带着丹药前来看他二人。


    两人着急忙慌地将碎片收入储物袋,硬着头皮被温秋带走,谁也没有先开口坦明刚才的错事,胆战心惊地等了一日。


    结果并未有人发现,这让一夜紧绷的二人再次恢复如初。


    如今听见司律堂三字,被压在水下的金子明一把推开目瞪口呆的娄爻,捂着腿间又骂又求饶:“温师兄!都是娄爻惹出来的祸!好端端的我都不愿搭理他,他非要用言语刺激我!”


    “师兄!别听金狗乱吠!”娄爻脸色青白,慌慌张张地涉水跑到温秋身边,“是他嘲讽我受刑时叫得像讨奶吃的婴孩儿我才忍不住动手!”


    连舒感受到温秋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心累,一路上两只耳朵都没歇下来。等到了司律堂,胡子都快气得乱飘的堂主指着底下跟鹌鹑似的两人,叱骂了半个时辰,后让温秋对二人各行三十棍,才怫然挥袖大步而去。


    没了怒火攻心的堂主,跪在殿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个憨笑着捡起地上的棍子,还颇为殷勤讨好地用袖口擦了擦才递过去,娄爻一把推开凑到温秋身前说好话的金子明,粗声道:“温师兄,给,你打得再狠金子明也受得住,他皮糙肉厚,被我打了那么多次也没见着怎么样,打!放心、使劲地打!”


    “娄爻!”金子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从地上跳起身,指着人高马大的娄爻破口大骂,“满嘴喷粪!哪次不是我压着你打,若非你耍些不入流的花招,我焉能被你伤半分!温师兄,你休听他胡言乱语,我受不住!我细皮嫩肉的实在受不住!你轻点打,不打最好了温师兄——”


    两人拉着他的两条胳膊乱晃,撒娇中夹杂几句对彼此的谩骂,听得连舒适才被晦无厌惊骇住的心神都得到了有效的安抚。


    他看着数百年前性格鲜明、活泼耍宝的娄金二人,纵然知晓自己在这一场阴差阳错的顶替里无辜至极,可设身处地想,一心为弟子报仇的晦无厌也没什么错。


    连舒看着温秋被缠得没法,笑意深深地扬了扬手中的长棍,无奈地点了点二人的额间:“师兄可不会徇私。”


    两人齐齐哀嚎一声,旋即可怜巴巴地趴下。


    连舒走神地想,待他醒来,要不好好解释一番,不管晦无厌信与不信,莫名背上这一口血淋淋的大锅,总不能真有口不辩。


    温秋挥动手臂,连舒看着高悬下落的木棍在自己的视野中渐渐变成劈下的长剑,锵地一下,四周景物猝然龟裂,如破碎的镜面哗啦啦掉下,露出内里掩藏着的新场景。


    白昼转为深夜,司律堂内故作惨烈的哀嚎声变成了不掺假的痛苦呻|吟,连舒意识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嗜血的娄爻。


    “娄师弟!”温秋面色忧切,可只有连舒能感受到他那与神情截然相反平静到空洞的内心。连舒不是滋味地抿了抿唇,几乎是笃定此时的温秋已并非本人。


    “娄师弟!醒醒!”


    “温师兄!子、子明他也——”


    那人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就欺身朝着他挥砍不休,噗嗤几下,几泼热血便在地面留下道道血弧。


    十六人一路杀到弟子殿外,深夜灯火如昼,慌乱的脚步声裹挟着尖刀入肉的闷响,“温秋”似有不忍,多次收回劲力,逼得自己也吐出口血来。


    连舒正疑惑着他的所作所为,便听他图穷匕见道:“快快请玄明仙尊!”


    这声命令好似费尽了他所有的心力,连舒眼前又是一阵熟悉的灰黑,顺着“温秋”的躯壳一头栽下去,后脑勺却撞上了一堵硬墙,随着真实的痛感侵袭,他慢半晌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可四周仍是不见一点光,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可身上的五感却清晰到了敏锐的地步。


    他动了动四肢,却发现他不知被什么禁锢——视野漆黑一片,他看不见自己身处何地,此地应是有结界亦或符文,他只能感知到体内已经凝结的金丹,而调动灵力却被一股力量的阻止。


    灵脉干涸,被死命掐住的脖子稍微一动就刺骨的疼,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


    “牧景山——”


    连舒没火上浇油地唤一声牧师兄,出口的那一瞬间他都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牵扯出一阵澎湃的痒意,他低着头久咳不止。


    心口、脊背、喉咙都开始有不同程度的泛痛,甚至被迫展开的双臂也被什么牢牢固定在半空,连舒努力地转了转手腕,不出意外地听见锁链晃动的哗哗声。


    不得了。


    连舒苦中作乐地想,越明商看见这一幕还得了。


    想到那人,连舒喘息声渐渐平息,心却一点点被攥紧。


    “牧景山!”他哑着声音再叫了一声,而后是晦无厌的大名,可这地方好似只剩他一人,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渐渐地,只有压抑不住的喘息在此地产生阵阵回音。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连舒也不知晓离他昏迷过去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否还在千光城内。


    金丹凝结,他还未自己试过御剑飞行,也不晓得金丹修士的厉害,就先一步被封锁灵力,甚至连越不舒都放不出,无异于只能束手就擒。


    连舒也不知这般时好时坏。


    以为自己一睁眼要面对的是暴怒之中的晦无厌与他手中将要使在自己身上的屠刀,可现实却是无人搭理。


    等待的每一日都很煎熬,这把钝刀子割肉也一样疼。


    连舒估摸着时间,却一点点失去了对时日的判断,心中存着事,自然也无法心大得睡着。


    不知又苦熬了多久,他的神经在这样的死寂中寸寸绷紧,甚至只要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让他心跳失控。


    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连舒开始深呼吸,开始想着会不会牵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越明商的身份也被人怀疑。


    他开始从头梳理,自己被人关押在此却无人出现,究竟是晦无厌折磨他计划的一环,还是他无暇分身出现在这?


    不应该。


    忆起那夜掐住自己的力道,连舒如今还心有余悸,仇人就在眼前,怎会搁置这么久还不来逼问?


    他蹙着眉,一边不死心地去调动灵力,一边假设外头的光景。这一想,想到了千光城里的邪物,当日各宗还在商议如何摧毁阵法,难不成是千光城出现什么变故,以至于晦无厌必须出面主持大局?


    正当他发散思绪思忖会是什么变故,久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连舒瞬间睁开眼睛,血丝密布的双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有对未知的紧张,还有对来自外界回应的心安。


    他既带着逃避心理想着晦无厌能晚出现一天,这样自己的小命也能多留一日,可他迫切想知道其他消息。


    越明商到底有没有被怀疑,他消失后那人又做了什么?而晦无厌又是如何朝越明商解释自己的失踪?若被人知晓越明商夺舍了真正的玄明,晦无厌会不会也对他下手?


    一切的一切在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前不远处后戛然而止,连舒半眯着眼睛努力分辨,却连一点粗浅的轮廓也看不清。


    他一张嘴,咳嗽声却比什么都来得急切,短促的咳喘回荡在囚牢内。


    “伶、妖!”


    听见这声恨意凛然的低语,连舒心下顿时一松。是牧景山。


    第72章


    “牧——”


    他嘶哑着才说了一个姓, 牧景山便厌憎道:“不准叫我师兄!”


    清亮的抽剑声压倒了牧景山的低喝,无数细长宛如枝丫的光脉至他的脚下蹿出,缓缓布满四周, 而也是这一刻, 连舒才真正看清关押他的地方。


    他以为是一间囚牢或者地下, 却发现周遭什么都没有, 只是仓促开辟的一处混沌空间。束缚四肢的锁链也不是玄铁所造, 是稳扎在他体内灵脉之上的灵链。


    连舒兀地笑了一声,为这样严密的看管。


    “牧景山。”身处弱势, 连舒不会在这样不利于他的处境下还故意说些挑起对方仇恨的话, 牧景山说什么就是什么, 乖得不能再乖。


    连舒虚弱地动了动手腕,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对他手上的剑视若无睹, 只怕对方呆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自己解释完。


    “我并非伶妖。”


    “呵。”牧景山的双眼也是通红,好似也煎熬了许久, “妖丹显现,甚至破元珠也确认无疑, 你还在挣扎狡辩!”


    破元珠?


    连舒眼底凝结着一层明显的惊愕, 致使他没有立刻接上话, 好半晌, 他又咳了一声:“我回了巽衍宗?”


    牧景山向前一步,不再如之前所见的温和, 眼神锋利,只是和他对视一眼就好似自己身上被片下了块肉。


    “真正的姜青,他在哪?”


    连舒自觉十分配合:“我不知道。”


    他竭力安抚受害者名义上的师兄:“这具身体是伶妖不假, 可我真不是,我只是不小心借用伶妖身躯还魂的无辜人!”


    这话他险些都说不下去,太假了,若非自己是当事人,听见这种解释,都要翻个白眼冷嗤一声。连舒说起真相都缺少一点底气,只能苦笑着情真意切道:“有些事听起来很荒唐,可那的确就是真相。”


    牧景山嫌恶地紧了紧牙根。


    “我并非姜青,亦非伶妖,我本是早死之人,一介幽魂,却不想上天垂帘让我重获新生——”连舒硬生生忍下后半句“我重生了,重生在宗内大比那一日”。


    见牧景山不信,且脸色越来越黑沉,他加快语速解释:“我穿——我也不知为何会夺舍了伶妖,只是当日恰好是宗内大比,醒来后就是现在这副模样。”


    牧景山握住剑的手都忍无可忍地颤抖:“呵,既然你不是姜青也不是伶妖,那你是谁?”


    “……连舒。”他虚弱地扯了扯唇角,但很快收敛,眼睛半垂,表情也变得欲言又止。


    越明商是一定会被怀疑。


    他对姜青的态度在自己穿越后肉眼可见的不对劲,晦无厌何等敏锐,甚至在探查他身份时故意支开越明商就能窥见一二,再被修饰的借口也掩盖不住他对越明商的疑心。


    什么不愿与玄明起冲突,只是喂他一枚丹药,真正的玄明纵然不悦,可事关妖族,他又怎会阻拦,更别提冲突一说。


    玄明修为高深不假,可越明商那迟钝的脑子,光是自己被掳走这一点就能令他乱了分寸,连舒简直不敢想若晦无厌真对他下手,那人肯定是无心设防的。


    连舒眼眶微微湿润,这一刻,心脏仿佛被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狠狠撞了下,既无奈又酸涩难当。


    他缓缓吐出压抑的浊气,开始想方设法地将人摘出去。


    “你可唤我连舒。”他重新掀起眼皮,目光不躲不避地,“这名字你熟悉吗?若不熟悉,可以随便抓个弟子问问,魏清就不错,他知道。”


    可见牧景山诧异惊讶的表情,连舒恍然:“看来你也听过我与他之间的传闻。”


    牧景山失声片刻,才将剑刃指向他,厉声:“满口胡诌!”


    “那你如何解释玄明对我的处处优容?”连舒这才真的开始胡诌,“他早年为渡情劫不惜杀夫证道,可谁曾想他杀了我后又悔恨交加……”


    他的声音一顿,面露怅然,实则绞尽脑汁回忆上辈子刷到的小说视频,迟疑地张嘴继续:“痛失所爱使他差点走火入魔,拼拼凑凑将我的残魂收拢,只念着我能重新回人间。”


    “我死去的这些年,残魂被他带在身边,却不料伶妖当日被人拍散妖丹时一命呜呼,我反倒阴差阳错地借尸还魂。”连舒说得自己身上都开始起成片的鸡皮疙瘩,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牙疼的神色,“牧景山,伶妖早在大比那日就魂飞魄散了……”


    “住口!”牧景山再次呵斥。


    “你仔细回忆,玄明是否自我醒后便带我尤为特殊?他对此前的姜青也如此关怀备至、与其形影不离吗?甚至不惜从南郡赶赴白头村……”连舒越说声音越低,说到后半句甚至忍不住笑了半声,“因为他心悦我。”


    他喜欢我。


    连舒又自顾自回味了这句话,有些遗憾,早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猝不及防,那夜他还为那张嘴生个什么气?


    甚至回忆过去,自己好似也没有正儿八经地对他说一句喜欢。连舒自嘲地低下头,长发披散,遮住他复杂又难受的眸光:“……我也心悦他。”


    他身上的外衣消失不见,发梢还凝固着不知几日前的鲜血,而大敞的衣襟难掩他已经淤青的掐痕,连舒很有阶下囚的自觉,就算如斯狼狈也只当看不见。


    他说完这句,混沌空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巽衍宗与伶妖的血仇我自然晓得,这样,不若抽出我的魂魄,剩下的身体任你们鞭尸泄恨,如何?”


    牧景山放下剑,刚才那番真假参半的话令他眉宇就没有松开过,只冷冷睨着他:“宗主数次说过伶妖狡诈阴狠,如今我也是见识到了,为了活命,竟不惜说出这番荒诞之言!仙尊座下只有姜青一位弟子,再如何看重也不足为奇,又何来特殊!”


    自然不是。


    牧景山心知肚明,甚至动手那日宗主也曾怀疑过。


    那时他们躲在暗处,看着连舒不遗余力救下个乱跑的小孩儿后,牧景山听见晦无厌百感交集问他:“一个人在失忆后变化真会如此之大吗?原本的姜青不算极奸巨恶之辈,可善心有限。以往下山,他可曾会朝弱者投去半分善意,又是否会施以援手?”


    牧景山不愿相信宗主的揣测,只一门心思地替连舒说话:“姜师弟此前也顶多是意气用事,未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而宗门大比,或许也是热血上头,好在罗师弟无碍。”


    晦无厌不置可否:“景山,不仅是姜青变了,从姜青金丹碎裂那日,你不觉得玄明也一同变了吗?”


    他目光变得幽深无比,牧景山有瞬间不敢直视,立刻恭顺低头:“仙尊待姜青,本就不同。”


    “是不同,姜青出现后,玄明就有些……”他话音一顿,调转话题道,“此前玄明纵容包庇姜青的小错,本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醒后,两人可以算得上形影不离,甚至姜青下山,玄明不惜将分身留在南郡……景山,你说,连罗遇都能察觉现在姜青的异样,那与他寸步不离的玄明,会看不出吗?”


    这话里的深意令牧景山的双肩都忍不住紧绷,他错愕抬首:“宗主……”


    晦无厌忽地对上牧景山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翻涌的怀疑和对这番臆断的抵触,他忽地疲惫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玄明欲要离宗,带着姜青一齐……本座也不愿多想,玄明于巽衍宗有恩,他既决意带着姜青离宗,便能看出他对巽衍宗无甚图谋,若事后只是虚惊一场,那本座便奉上厚礼送人离开。否则……伶妖要杀,却不能光明正大的杀,甚至无法将其存在公之于众。”


    “玄明既看重姜青,本座不敢赌与一个渡劫大能结怨的后果,罢了,便瞒着吧……”


    那日晦无厌的叹息犹在耳畔,牧景山目光微闪,却不相信一个妖族的荒唐之言。


    什么心悦你、心悦他,为了活命,一个妖族,竟也敢攀附仙尊!


    “我再问你一次!姜师弟现在何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出来,或许宗主还能留你个全尸!”


    连舒心累,刚想说他真不知道,可张嘴的刹那,他陡然抿住嘴唇。


    “我说。”连舒仰首,将后脑勺抵在空气墙上,心口紊乱地起伏着,“只有一点,先告诉我,玄明在哪?”


    牧景山见他一直牵扯仙尊,愈发不耐:“我远在千里之外,如何得知仙尊的行踪?”


    他又说谎了。


    牧景山温良恭俭,是宗内君子的典范,可如今在一个妖族面前再三胡诌,耳根不受控制一热,却忍着没露出异样。


    纵然他带着邪胎与伶妖回宗,可千光城的动静却由不得他装聋作哑。


    几乎在确定伶妖身份后自己就听令连夜动身,也不知那夜之后的走向。


    只是很快,就在第二日回程途中,他便从散修的嘴中听见了昨夜的后续。


    巽衍宗的玄明打伤傀儡宫护卫,掳走被看管的丹壶,带着人入了阵法去寻爱徒。


    回宗后,牧景山也不敢松懈,只一日日听着外界传回的消息。


    六日后,冥絮请动毒蝎子下山。


    再一日,漩涡消失,众人可随意出入阵法。


    又两日,宗主晦无厌带人闯入阵内,入目的却是邪物尸横遍野,广袤的草原、幽深的峡谷、一望无际的漫天黄沙……触目皆是邪物的尸身残肢。


    玄明为爱徒闯阵只身屠戮半数邪物杀疯了的消息顷刻传遍整个修真界,而各仙门欲用爆破符摧毁法阵的计划也不得不因对方手中敌我不分的剑而暂且搁置。


    腥风扑鼻,邪物堆叠的血块铺开了一幅真正的幽冥炼狱图。强闯法阵的越明商踏风而来,手中的越玉沾满粘稠的血液,而他握紧剑的右手也因为干涸的血而紧绷黏腻。


    察觉到活人气息,越明商跨越百里遽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双目含血,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待看清是晦无厌等人后无声无息地再次死去,只有发颤的手腕和晃动的身体昭示他的濒临崩溃。


    越明商的白眼都是密密的血丝,急促的喘息中,晃颤的瞳孔不死心地再次谨慎掠过人群里每一张脸,可仍是没有连舒。


    他的身上尽数是凝结的血块,看不出本来的花纹料子,而脸颊的血痕却还新鲜。越明商眨了眨眼,从头数过,只怔了两息,又再次一一确认,往复三四次,才终于接受现实,胸口蓦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鸣,可他表情却未露出太多痛楚,只累得微微颤了颤眼睫。


    看着一行人最前方的晦无厌,他声音嘶哑难听:“你说他被卷入阵内,但我没找到,他不在……”


    晦无厌没见过这样狼狈失态的玄明,也哑了一瞬:“……玄明,你神智还清明吗?”


    “他不在。”越明商面露茫然,又小声重复了一次,“不在……”


    第73章


    牧景山听着不知内情的弟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后, 只愣怔了好半晌,连手中的剑何时脱手都不知。


    那时他只觉得满心荒唐,魂不守舍地沿着起伏的山脉巡逻半日, 终于晃荡到了关押连舒的地方。


    伶妖之事, 整个宗门除宗主与自己之外无人知晓, 原本勃发的怒气在这些天接踵而至的消息里震成了细碎的粉尘, 比起师弟被妖族所杀的怒火, 反倒是越明商的所作所为使他心魂不定。


    一切都超出了牧景山的设想。


    无论是打伤傀儡宫的弟子抢夺丹壶,还是以一己之力抗住各宗施压的强硬, 这份情谊远非师徒情深可以解释, 内里的暧昧已昭然若揭。


    传言里的越明商愈是不管不顾, 牧景山便愈发忐忑不安。


    于是他来此见伶妖一面, 得到的回答却反倒像是一柄重锤敲在了他的心尖上, 巨大的紧迫感令他站立难安心急如焚。


    退一步来讲, 便是伶妖为求自保而牵扯仙尊,那仙尊呢?那位是清醒沉沦,还是自欺欺人?


    若有一日宗主与他的所作所为东窗事发, 难不成巽衍宗与仙尊之间,真要为一个区区妖族而结下仇怨?


    “说!”牧景山收拢了纷飞的念头, 忍住心里的惴惴, 剑刃轻动, 瞬间将对方淤青的侧颈划开一条血痕。


    温热的血气又再次弥漫。


    “姜青在哪!”


    连舒吃痛, 眉头一跳,却并不紧张。


    晦无厌自始至终都未出现, 就算要杀自己,动手的也一定不是牧景山这个弟子,更遑论生擒一个伶妖, 不先逼出一些消息再杀,直接泄愤倒是下策,晦无厌既命人将他带回宗内,便一定有其他的打算。


    “我说了那么多,你一个字也不信。”连舒也无力地看着他,此刻竟生出一丝庆幸,亏得看守他的人是牧景山,不是什么嗜血的凶残之辈,否则有个这样的身份,还不知要遭受多少非人折磨。


    “牧师兄、牧景山,若我是伶妖,又怎何会因为与过去截然相反的行事作风而引人怀疑?不该是贴合姜青的为人处世,三日犯小错,五日犯个大错,惹得同门投我以冷眼?”连舒语重心长道,“借尸还魂前,我也只是个小小凡人,凭白无故被迫卷入两族的血海深仇,我亦无辜至极!”


    牧景山从淌下的血线处收回目光,身体僵硬如铁,脸色依旧难堪黑沉。


    连舒不知自己的剖心之言对方信了几分,但见他终于不再反复逼问那一个问题,转而半侧过身,欲要离去。


    这下连舒是真的急了,赶忙唤住他:“牧景山!”


    脚下的光脉逐渐收拢,空间内的光线也逐渐黯淡,只是几秒,连舒就看不清牧景山脸上的神情,只留下一道青黑的剪影。


    “距我昏迷那夜过去多久了?”


    这不算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连舒无意识挣扎起来,而从他手腕间探入灵脉的虚链却随之收紧,连舒的四肢猝然抽搐,巨大的绞痛激散开,心脉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绞痛牵扯。


    脖颈上的刺疼与这股剧痛简直不可相提并论,连舒脸色霎时一片雪白,唇瓣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急促忍痛的喘息声盖住了其他动静。


    “不必费力挣扎。”


    牧景山竟还没离开。


    连舒听着不知是威胁还是好意的劝告,不由得自嘲一笑:“哪敢哪敢,随便挣扎就疼得要死,我可不想没苦硬吃。”


    “锁灵链,灵力爆发越是凶猛,它附着灵脉就越深,被禁锢之人就愈是痛苦,这样的痛楚就是化神的大能也抵抗不住。”牧景山的声音在空间产生阵阵回音,好似他也在逐渐消失。


    “多谢告知。”


    “呵……”牧景山不被他的态度迷惑,只硬邦邦地开口,“只是让你死了逃脱这条——”


    “所以距那夜过去多久了?”


    牧景山被他打断,额角微微紧绷,不发一言径直离去。


    空间内又恢复死寂一片,连舒呼喊了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才死心地长吁短叹,而刺痛干涩的左眼终于在强行催动异兽时滚出一道血泪。


    他眨了眨眼睛,感受到面颊上的温热,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的血沫。


    越不舒只在瞳孔周围游走,连舒原本计划将蛇纹附在牧景山身上,顺着他从这处空间离开再寻越明商,可这锁灵链实在厉害,期间好几次他都觉得左眼肿胀滚烫,仿佛下一秒就会爆裂开,硬撑到最后却仍是做了无用功。


    灵脉被扎得更紧,犹如千万根银针顺着血液游走刺遍全身,连舒脖颈上青筋凸起,隐忍的闷哼喘息声响起又兀地消失。


    他再次痛晕了过去。


    *


    千里之外的法阵内。


    毫无生机的幽谷连鸟鸣也消失无踪,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海内,地上邪物的尸身横七竖八堆成小山,滚出的血液沤肥了这块焦土。


    脱力倒地不起的身影落在尸山血海中,边缘外从其他地域跟随漩涡而来的邪物晃荡出没,朝着尸山尖上晕厥的人影而来。


    高大扭曲的黑影接踵而至,却在离他几十丈远时,离他更近的一块石头有了微末的动静。


    山谷中被人为凿出的一处洞穴穴口挡着一块高六丈有余的大石,而这块巨石忽地开始微微颤动,不一会儿,便一寸一寸被人从里移开。


    周普仁从推开的缝隙中探头,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咕噜乱转,待看清四周后止不住倒吸几口冷气,心中正惊骇着,后背就被人一推。


    他烦躁地摆摆手:“别推!”


    一根尖利如弯刀的利爪再次屈指弹了弹他的后脑收,周普仁双眉倒竖,皱着张脸严肃地扭头,却见适才还睁着眼的丹壶已经被丢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他身后,弯着腰被塞进洞内的邪物愤怒地再次将他的脑袋当石粒弹拨着。


    丹纹鼻息滚热,凹陷的脸上咧出一口密牙,五爪将人一捞,立刻推开这块碍事的石头就要出去,周普仁拦不住,立刻也从洞中探身。


    洞口几尺外就倒着失去脑袋的邪物,丹纹视若无睹地抬脚将尸体踩成一滩烂肉,洪亮的吼叫震耳欲聋。他憋得难受,离开洞穴终于能打直身体,冷眼看着不远处再次成群结队而来的邪物。


    周普仁争分夺秒地赶到失去意识的越明商身侧,粗略检查他并无致命伤后狠狠松了口气,一面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边将丹药送服下去,随即将人抗在肩头不敢多耽搁地回到洞内。


    十二日前,他正被变成邪物的丹纹奴役着,便骤然感知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杀意,而后多到能覆山填海的邪物被无情收割,这股气息暴躁危险,可周普仁却辨出是仙尊的气息,大喜之下豁出去了,一把丢下怀里新砍下来的树枝嫩芽,泫然泪下轰开要给他颜色瞧瞧的邪物,喜不自胜地朝着气息而去。


    可迎接他的,不是一脸担忧的姜师弟,也不是见他还活着如释重负的玄明仙尊,而是一尊杀神。


    那人不知杀了多久,浑身已被血液浸透,凌空而立俯视下方时,衣摆上的血水滴滴答答无休无止地坠落。


    “仙、仙尊……”


    那人几乎在自己动身的瞬间,神魂就笼罩在他身上,待他飞至眼前,周普仁却只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眸,顷刻间,敏锐感知到哪里不对劲的周普仁立刻顿住身形不敢再靠近半分,只舌头打着哆嗦地再唤了声:“玄明仙尊?”


    越玉不分敌我,周普仁差点在刺目的剑光下也沦为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还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丹壶将他从死亡边缘给捞了回来。


    对方倦色浓浓,垂头打量着他:“巽衍宗的弟子?你怎会在此?”


    “前辈……在下是南郡一带的信使周普仁。丹纹化作邪物时在下不幸被其带入阵内,方才多谢前辈相救!”他匆匆道谢,而后看着沉默不语的越明商。


    他晃颤的瞳孔在稠密的邪物身上挨个端详,眼底疯狂翻涌的杀意、焦急和希冀混杂一起,不分你我,酝酿出一股更为压抑的情绪。


    “别过去!”丹壶见他一直望着越明商的方向,立刻严肃地按在他的肩头,“他现在听不进去一个字。”


    “仙尊怎会……如此?”


    “说来也简单,他的徒弟也与你一般不幸卷入阵内,这人当即不顾劝阻拉着老夫入阵寻人,可已过去多日……他不分昼夜地寻,却连道背影也寻摸不到……”丹壶简单解释着,余光却紧紧盯着不知又确认了几遍的越明商,一脸凝重,“他那弟子也不过是小小筑基,找了这么久,怕是……”


    周普仁惊呼:“姜师弟也进来了?!”


    “……”丹壶还想多问一句,可见他不作假的震惊倒省了功夫。


    “糟了糟了!便是姜师弟金丹仍在,被卷入阵内也够呛,他还只是筑基,如何能撑得下去!”周普仁来回踱步,身前不远处有邪物靠近,还不等他出手,越明商便抖着整条手臂机械般地一路杀到底。


    周普仁未见过这样的仙尊,当即硬着脸颊,连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


    几欲凝为实质的杀意让人喘不上气,他宛如从地府爬上的极恶厉鬼,可偏生眼底透着毫无生机的死意,神情并不扭曲可怖,只是一派诡异的平静,却比不顾一切的疯癫作态还要悚然。


    那日相逢之后,周普仁便尾随其后,与越明商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而他也不是一直那般沉默骇人。


    两日前他被丹纹用掌心按在地上,丹壶已见怪不怪,有闲暇便探一探丹纹体内的状况看能否挽救。


    丹纹意识保留大半,纵然还是对他龇牙咧嘴,动不动就吐出一束光脉,可被压着打了几日,倒乖顺了半分。


    周普仁正被压着,自己多年珍藏被该死的邪物随意倾倒在地上,一边尖爪拨弄出几本话本砸在他侧颊上,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要让他念给自己听。


    周普仁忍辱负重地瞥去一眼,那本是讲魏家两兄弟的禁忌之恋,此地无外人时念也就念了。


    丹纹所化邪物很多特性与其他邪物存在巨大差异,勉强能算一个靠山,周普仁将其对自己的奴役当作背靠他的代价,念话本他也自得其乐,但如今丹壶守在一侧,周普仁可豁不出去。


    要脸。


    他咬着牙根沉默婉拒,丹纹便怒了。当人时,他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一朝成为邪物,愈加阴晴不定,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只是阵内只有周普仁一个活人,所以丹纹下手罕见知晓轻重,只狞笑着将人按在地上弹出去拨过来。


    也是这时,丹纹像以往那般要将不听话的奴隶整治一番,从早杀到晚的越明商便踏风而来,精准无误地轰开洞穴,手中生擒一个狰狞的邪物走了进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浮现一抹毛骨悚然的光芒。他似乎累极了,肌肉坚硬如铁,喘息紊乱,甚至瞳孔都很难聚焦在某一点上,开口时,每个字都仿若在颤抖:“丹壶……看看,他是、是不是……”


    初入法阵,越明商见邪物便击杀,可杀了半日,他好似才想起修士被邪物触碰后也会随之异化,于是表情霎时一片空白。


    他失血的嘴唇无声翕动,整个人踉跄着从半空坠地,身体足足冷僵了片刻,才手足无措地折返,忍着心悸和足以能麻痹他的恐惧挨个探查满地的尸身。


    那日是丹壶第一次听见玄明发出那样悲恸至极的闷吼,像是凡尘间被逼到绝境开始朝天跪拜痛哭流涕的凡夫俗子,再见不到往日一丝淡然的痕迹。随着那人狼狈又强忍恐惧地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萦绕在四周的泼天绝望才会减轻半分。


    他看着喘息加重的玄明一一辨认完,犹不放心,往复几次才软了身体。


    “没他……”丹壶看见玄明喃喃自语后冲着他如释重负一笑,“我没误杀了他……”


    而随着时间流逝,近几日他连辨认也多出几分有心无力。


    越明商眼前血蒙蒙一片,铁锈味咽下又上涌,可他不以为然,只兴奋地将被轻柔束缚的邪物小心翼翼地带到丹壶眼前,嘶哑问道:“是、是不是他……”


    第74章


    丹壶不知晓越明商是如何区分这些邪物, 当人被异化为它们的同类,原本的气息也好似被裹在躯干外的薄膜所阻隔,无法追踪。唯一能算得上手段的, 便是将灵力输送至邪物的身体, 察看体内是否存在还未被同化的残留下的经脉。


    可他们入阵已一月有余, 此法亦当存疑。


    一个筑基修士, 实力低弱, 丹壶不觉得那位姜青直到如今还保留着人形,而一旦被异化, 一个筑基修士体内的经脉湮灭得只会比预想中的还快。


    可丹壶什么话也没说, 只抽出灵力, 对着屏住呼吸的越明商摇了摇头。


    对方只是努力缩了缩有些失焦的瞳孔, 不多停留, 收了脸上的笑不发一言地重新出去。


    “哎……”周普仁被这猝不及防找来的一幕打断挣扎, 干脆就躺在地上,像粒小石子儿一样被邪物滚来滚去,头发上不是沾的枯草就是灰尘, 脸上也灰扑扑的像是讨饭的叫花子。他的余光还落在洞穴口,有些不是滋味道, “师弟至今没有半点消息, 仙尊再这样下去……”


    他欲言又止, 丹壶也懂他心忧什么, 严肃地从一块平滑的石头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埃:“不能容他再这样疯癫下去。各宗各派守在千光城只等将邪物与这法阵炸毁, 哪能顺着玄明私欲而罔顾外界修士凡人的死活。”


    说得很正义凛然,周普仁也捧场地从地上站起身,长揖道:“前辈是打算?”


    丹壶未解惑, 只在他眼含崇敬中踏出洞穴,飞至越明商的身前。


    那一日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周普仁躲在洞穴内感受着地动山摇风雨骤倾的恐怖。


    越明商瞳孔缩成针状,看着自己还未来得及辨别的邪物一片片被丹壶大招一碰便化作齑粉,怒火甚至都被内心的惊恐吓得不敢冒头,三息之后,毫无生机的眼眸开始泛起涟漪,紧接着,喷薄的怒火滔天而起,直直朝着丹壶倾泻!


    “丹、壶!”越明商字字泣血,双目猩红更盛,“你疯了!”


    “玄明!是你疯了!”丹壶不觉得已经心力交瘁的越明商还能胜过他,嗓音也透着一种被逼无奈的恳求,“住手吧,此处法阵不能久存于世,日后若有万一,邪物失控外溢,那时得死多少人!姜小友失踪已足有一月,你我都心知肚明他定然——”


    话音未落,寒芒闪烁的剑锋就从他的肩头划至腰胯,血液如急骤的雨点淅淅沥沥,越明商青白的脸色因为他未尽之语而生生憋出一股被挑衅的红:“闭嘴!!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周普仁心脏都快悬在嗓子眼,立刻绷着双肩,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生怕有个万一他还能跑快点救下丹壶,报一报早先的救命之恩。


    丹壶也被这一剑震得心神不定,他虽已高估了越明商的实力,可如今一看,还是低估了,可自己已经无法回头,千光城的修士已被他斩伤多人,便是晦无厌也身受了两剑,除非外头的各宗各派同心协力镇压玄明,便只能说动毒蝎子出手。


    可毒蝎子又怎会揽下这桩与人结仇的恶事。


    丹壶不得不出手,他看着因为自己几句话而激愤难当的越明商,竟越看越觉得陌生:“玄明,难道阵外数以万计的无辜凡人,也抵不过姜小友一人吗?”


    “丹壶,滚去一边!”越明商仍一心二用着,一刻不敢停地用神识扫过一个个邪物,也不知丹壶的话哪里触动了已经冷硬下来的心肠,发红的双眼中竟有细微的水光闪过。


    “凡人无辜,难道他就不无辜?”越玉也随主人发出嗡嗡哀鸣,越明商嗤笑,“道貌岸然!丹不为因一己私欲屠杀了二十余万人,怎不见你挺身而出劝你的好师兄回头是岸?反倒是为了遮丑,连身份也求我瞒下,此后几百年更是连个正儿八经的错也不认,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甚至当初超度冤魂也经的巽衍宗之手!”


    所有人都在挡他的道!


    晦无厌劝他就此罢手,丹壶游说他凡人无辜,好像连舒不过是微末蝼蚁,死了也就死了。


    什么抵得过抵不过,越明商听得直想发笑,他也真的莫名地笑抖了身体,但双目阴沉,里头好似含着霜雪。


    避免不了的厮杀整整持续了几个时辰,洞穴轰隆隆坍塌了大半,岩壁寸寸震裂。好几次周普仁都觉得自己要被活埋在此,急不可耐往外走,可外头的刀光剑影与压死人的灵力更让他心生怯意连退几步。


    当铿锵锐响逐渐平息,周普仁才敢蹑手蹑脚将被丢在一边失去意识的丹壶扛进洞内。


    又两日,越明商也终于力困筋乏不甘心地倒地不起。


    “哎……哎……”周普仁一边将指腹搭在越明商的手腕间,感受那干涸的灵海和透支的身体,愁眉不展,想了想,小心翼翼将人放置在丹纹用树叶嫩芽铺的窝,又走到丹壶身侧用尖利的灵力刺入对方的灵台。


    感受到深深威胁的丹壶在昏睡间立刻警惕地绷紧身体,不出片刻,他便眼皮颤动着醒来,待看清了人,那股杀意才勉强止歇。


    “前辈,仙尊脱力昏迷……”周普仁迟疑又惭愧,他是想寻找姜师弟,可越到最后,也越不抱希望,甚至为越明商眼底浮现的摧毁欲而骇然。


    再如此下去,仙尊深陷情障怕是会走火入魔。周普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可若师弟在此,只怕见他如此也不忍心。


    丹壶闻言,立刻踱步至越明商身侧,心下狠狠松了口气,当即摸出一粒丹药喂服下:“沉梦丹能让他睡个好觉,这一觉没个十天半月醒不来,待他醒后,外头的这些事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他见周普仁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怕了?”


    “仙尊醒后呢?”周普仁扯出一抹苦笑,“姜师弟仍不知所踪,我如此做,就是弃了师弟于不顾……”


    “……难不成你真觉得他还活着?”丹壶见他不答,干脆自己动手扛着越明商到了洞口,回头望了望最里头朝着他龇牙咧嘴喷息的丹纹,又瞧见周普仁垂在身侧的双手握了握,疲惫地叹了口气,几步折身过来,“接着!”


    周普仁大惊,脑子里瞬间什么都不想了,手忙脚乱地稳稳接住被丢来的人:“前辈!”


    “你带人出去!”


    “?”周普仁诧然地道,“为何?前辈不离开吗?”


    “离什么离?丹不为给老夫扣了那么大一顶黑锅,出去也不外乎当个阶下囚被人看守,不若再待一段时日,也好再细究丹纹体内的异样。老夫带着他,再尽力寻一寻那位小友。”丹壶将周普仁强硬地推出洞穴,语重心长叮嘱,“出去后告知晦无厌尽快动手,沉梦丹药效猛烈,可凡事就怕有个万一,若玄明提前醒来就不妙了。”


    “毁阵那日,老夫再出去。”


    周普仁抿了抿干巴巴的唇瓣:“也好……姜师弟,就拜托前辈了。”


    他不再迟疑召出佩剑一跃而上,脑袋探出洞口的丹纹愤怒冲着剑上的人咆哮,音波震得山峦碎石滚滚而下。丹壶没什么耐心地祭出丹火遗留下的丹炉,将屡教不改的丹纹收入炉中,又再次催促:“去吧。”


    周普仁很是认真地颔首,将人从肩上放下,半扶着越明商:“弟子失礼了……”


    说完这句,他便御剑而去,谁知倏地听见身侧之人嘴唇微启,梦呓出半个模糊不清的音,周普仁以为药力退去,骇得他连求饶的话都挤到了唇齿边,谁知等了几息,越明商仍旧双目紧闭,长眉时蹙时展,似梦中也不安稳。


    风声呼啸而过,周普仁心中好奇,忍着各式各样的念头轻轻附耳过去。


    越明商声音粗哑,像是黄沙堆积在喉间,周普仁细细听了许久,才听清反反复复出现的两个字。


    “连舒——”


    他遥遥看见等在小区门口的人,连舒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下半身就是同色系的裤衩,黑色凉鞋无聊地碾着地上的石头玩儿,听见兴奋激动的呼喊才半眯着眼睛望过去。


    国庆放假前他就陷入分离焦虑,上课走神跟过道另一侧的连舒交头接耳:“假期你什么打算?”


    连舒撩起眼皮斜视过去,轻声回:“帮我舅舅看店。”


    “什么店?”他还没听过连舒家里的事,也对他的经济状况一无所知,以为就是普通家庭,现在甫一听闻看店,还有店?!


    “饭店?酒店?那你家条件也不错啊,咱俩刚好门当户对!”


    连舒被他逗笑了,警惕地往讲台上扫过去,见班主任没注意他们,才支颐解释:“就一小间副食店,什么杂货都卖,而且那店跟我家没什么关系,我舅开的,就是让我帮帮忙……”


    越明商本来计划是到处旅游,然后带点当地特色产品当礼物,最好再写写明信片回校送给他,但现在忽地眼睛一转,歪着身体靠过去:“就让你一个人看店啊?”


    “嗯。”连舒耐心解释,“他们这么多年没怎么出去玩儿过,趁着手头宽松出去看看,正好我放假,干脆就不关店。”


    “那我去!”越明商无视了连舒一声比一声重的咳嗽,还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亢奋道,“我也去跟你一起看店!”


    话音刚落,头顶就唰唰飞来两截被掰断的粉笔,极为精准地砸在越明商和无奈扶额的连舒头顶,讲台上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怒声怒气地:“那你跟他也一块去后面站着吧!”


    越明商脸皮时薄时厚,现下热着耳根不敢跟任何人对上视线,什么也没说就慢吞吞起身,也不敢再往连舒那边扫视,只直勾勾盯着手上摊开的课本。


    直到下课,调整好心态的越明商才流氓似地冲着连舒“嘿”了声,装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淡然:“说好了,我也去。”


    已经放假两天,连舒本来都以为这人已经忘了这茬,谁知道越明商发消息忽然说来找他。


    越明商戴着一顶遮阳帽,打扮得潮酷异常,脖子上挂着条银色项链,随着走路叮叮当当地响,招摇地跟在连舒身后说个不停。


    “我给你发消息你在干嘛呢?”


    “看店。”


    “这么早就在看店了?!”越明商不乐意了,用手肘推了推连舒,“你一般几点开始啊?”


    “早上八九点左右吧。”连舒见他晒得皱巴着脸,拉着人往阴凉地去。


    “那我岂不是少了半天?”越明商撇撇嘴,可没一会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没事,等明天我早点来!我七点就起床!”


    “你来干嘛?”连舒知道这人有多爱睡懒觉,平时周末就得睡到下午才醒,想不通大夏天干嘛不在家吹空调专门出来自讨苦吃。


    “约会啊!”越明商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撞色T恤给他看,“我今天特意穿的新衣服,球鞋也是新的。当然是约会,不然还能干嘛?总不能真看店!”


    “……”连舒无语地沉默片刻,“越明商,你可真是牛逼死了。”


    他就好像没听出话里浓浓的无语,还颇为得意:“那你叫我一声牛哥。”


    连舒似笑非笑地朝他看去,很是听话:“大牛哥。”


    “……”


    连舒戳了戳他帽子:“叫了又不应声?”


    越明商一见他笑脑袋就拎不清地发热,抬手压了压帽檐,才粗声粗气恶狠狠道:“叫大牛哥干什么呢,小牛弟?”


    话音刚落,越明商的脖子就被人勒得一紧,他踉跄着往身侧靠去,咚咚咚的心跳声像是敲着什么进行曲,庄严神圣又闹吵不休。


    连舒的左手勾着他的脖子,站在马路边耐心等车子过去,两人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倒是红灯倒数几秒时,他才听见连舒半认真半打趣说:“今天来得正好,刚好有点想你了。”


    第75章


    到地方了越明商才知道连舒真没骗他, 说店小就真的小,差不多只有教室一半的面积,商品挤挨堆积在一块, 甚至里头很多东西都已经落下一层浅浅的灰。


    收银台就是L型玻璃柜围起的区域, 里头放着个高凳子, 而玻璃柜子里摆的都是烟。


    越明商惊叹地扫视一圈, 店里也没有空调只有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生锈的风扇, 他盯着嘎吱嘎吱开始转动的风扇,有些心疼地盯着正弯腰从冰柜里拿雪糕的背影:“你热不热?”


    连舒挑了半天, 也没见里头有什么贵价雪糕, 都是些小学生喜欢嘬的色素冰块, 干脆关了冰柜, 听见他这话以为是越明商热了, 看了眼他脑门的汗, 随后扯起衣摆给他擦了擦:“坐里头去。”


    越明商被衣摆蹭得脑袋乱晃,余光瞥见连舒掀起衣摆而露出的腹肌,眼睛不由得睁大, 可没看上几眼,就头重脚轻地被人拉着进了玻璃柜后面。


    连舒将风扇开到最大档:“先吹会儿, 我出去一趟。”


    说完就顶着能将人烤熟的温度离开, 越明商“哎哎”地在后面叫他, 只看人背对他摆了摆手就不见了。


    他愣愣地盯着外头, 背影消失后才无聊地扭头打量起来。


    货物架上没留什么空间,外面是些饮料, 里头就是零食,越明商起身走到最里面,一整面墙的置物架上摆着不知道从哪进货的生活用品。


    越明商看着架子上的灰, 重新回到收银柜弯着腰找了找,才摸出一块用过的毛巾。


    店外有水龙头,也不知道这里接根水管是干什么的,越明商嘟嘟囔囔着打湿了帕子重新回到店内开始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擦,擦干净一块就很有成就感地拍张照留作纪念。


    几分钟后,连舒带着一袋零食回来,越明商听见窸窣动静立刻跑出去,将手里的抹布当作二人转里的手绢转着,眼神不住地往他拎着的零食瞟:“你买零食怎么还去别家店?你舅舅这不都是现成的吗?”


    “店里都是小孩子爱吃的辣条。”连舒看他不进去,就调转风扇的朝向对着趴在玻璃柜上的越明商,拿出两支雪糕让他挑,“你喜欢吃?”


    越明商听这话不满地嘁了声:“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承认我喜欢啊,这不就承认我是小孩儿了。”


    连舒胸口笑颤了下,觉得这人有时候说话挺搞笑的。


    越明商见玻璃柜后方只有一个凳子,又进店里拿了个塑料凳,兴冲冲拉着人进去坐下。


    老旧的铁风扇嘎吱嘎吱地来回转动,也吹动了两人不经意对上的青涩视线。


    他们脸上都红,但闷热的天气很好地充当了脸红的借口。


    越明商咬着冰淇淋上的巧克力外衣,吃一口笑一下,笑一下又往身边瞥去一眼。


    连舒扯着纸巾擦汗,灰色短袖上洇湿了一块,察觉到让人如芒在背的视线,他故作不经意地扭过头,目光也含着细碎的笑意,上下看了看,最后定在某一点上:“呲着个大牙,门牙上都是巧克力。”


    “……”越明商立刻垮下脸,没一会儿忍不住用他那新球鞋踢连舒的凉鞋,“连舒,你会说好听话吗?”


    “会啊。”


    越明商稀奇地道:“那你现在说一句我听听。”


    连舒见他坐得远,伸手去扯他屁股底下的塑料凳:“大牛哥,坐过来点。”


    越明商绷着嘴角,但是心口淌出一股又一股的蜜浆。他低着头挪了挪椅子,强忍着飞驰的心脏重重咽下化开的雪糕,只觉得这小小的杂货店哪哪都好。


    初入店时他只觉得屋小没空调又闷又热,可现在挨着人坐下,两个人高马大火气十足的年轻人靠贴在一起,两双长腿都打不直只能曲着时,越明商的想法又一百八十度变了。


    连舒随便动动就免不了跟他产生一点肢体接触,躁动难耐的夏日热风呼啸而来,他的心也似轰隆隆又轰隆隆地响,宛如被疾风暴雨打湿的被褥遮盖了自己的口鼻,有种乐在其中的窒息感。


    连舒弯腰从底下的抽屉翻找什么,越明商迅速看向店外,见没什么行人,就瞅准时机绷着头皮猛地往前扑去,心口覆在他弓起脊背的那刻,咚地一下,还不等他的手搂住连舒的腰,自己光洁的脑门就撞在了玻璃柜上,惊得蹲在地上的连舒顺声回头:“怎么了?”


    越明商吃痛皱着脸,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因为那瞬间太痛,他的眼睛也闭着,顾及面子愣是咬紧牙根没出声,自顾自等剧痛平息下来。


    连舒盯着眼前这张五官乱挤的脸,转过身,半搂着人:“我就没看住你一会儿,你说你想什么呢?不好好坐着把脑子往玻璃上撞,撞碎了玻璃扎你脸上你可臭不了美了。”


    他扶着人坐回去,将他汗湿的刘海往上撩,又抬起他痛得忍不住埋下去的脑袋,忍不住感慨:“这声大牛哥可真没白叫……越明商,你真让我肃然起敬。”


    “我是想看你在找什么,我也帮你一起找。”越明商不忘给自己找补。


    连舒好笑地又颤了下身体:“能找什么?我在给你找掉地上的颜面,便宜没占到吃了这么大的亏,越明商你颜面无存呐。”


    他被笑得耳根一热,睁开只眼睛拒不承认:“占什么便宜,我是真想帮你忙!”


    “行,帮忙帮忙……”连舒从冰柜拿出根冰棍让他贴一下。


    越明商觉得出师不利,现在像是霜打的茄子闷不吭声地捂着脑门,连舒看得心软,指腹捻着他几绺头发,温和道:“大牛哥,再帮帮忙。”


    “……什么忙?”


    “人也见了,吃完零食再待会儿就回去吧,之后几天也别来了。”


    连舒捞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看他又闷又热直扯领口的样子有些不是滋味。


    越明商发热的脑袋瞬间就清明了:“你心疼我。”


    连舒不说话,就接过冰棍贴在他泛红的脸颊上。


    不反驳那就是承认!


    越明商再也忍不了将脸就这么一埋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道:“其实我刚刚不是想帮你找东西,就是看四下没人,想着抱一会儿。”


    他觉得说出来一点也没有刚才的紧张,或许他也感受到了连舒身上也涌动着跟他一样的紧张。


    “越明商……”


    听见呼唤,他仰起头,视野却忽地开始产生变化,从坐仰变成了平躺的直视。


    狭小的杂货店变为了幽静的室内,屋内的熏香是一种清新带点干燥的木质香,但是越明商却无暇顾及这些。耳侧隐忍的哭腔听得人心口发酸,他忍不住转过头,却见越母双手包裹着他的左手,脸埋在被面上不断啜泣。


    他脑子短暂空白了会儿,还想着刚才自己梦见的连舒。


    那是梦吗?


    越明商望着天花板默了几秒,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涌上莫大的悲恸,但是自己却对这样的悲恸有种诡异的平静。


    察觉到床上的人睁开眼,坐在床边的越母终于侧过身擦了擦脸,才噙着泪温声道:“越越,你现在觉得难以接受,但是日子长了就好了……”


    越明商觉得奇怪,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也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难以接受?接受什么?


    日子长了就好了……好在什么地方?


    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庞,越明商后知后觉自己仍在梦中。


    他的记忆零碎不清,但唯有两人记得清楚,一个是连舒,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妇人。


    越明商安心地躺着,许是梦中,他的脑子也经不起太多的思考,就懒洋洋地放松着,梦到什么就看什么。


    小时候的他被很多人围绕着,也被很多人喜欢,幼儿园的同学、载他去学校的司机、家里的阿姨,还有他妈妈。


    就算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也能记住她叫越越时的温柔,等他再大一点,大概上了初中,这个小名她就顾着自己的面子没有在外人面前叫过,怕被班上的男生听见再用这个名字笑话他。


    这场梦境着实奇怪,越明商疑惑地看着越母急切张着嘴说些什么,情绪激动上手去抓自己的胳膊,可自己却听不见一个字,甚至梦中的场景都好似有股力量强行将其模糊。


    视野被环境色晕开的斑驳色块占满,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腹却碰到了一片温软的肌肤。


    越明商不知为何,心跳陡然加速,这一碰,混杂在一起的色块重新组建,构建了新的场景。


    而新构建的画面却让他睚眦欲裂。


    昏暗的光线下,连舒跪倒在地,而四周如巨浪起伏的邪物将其衬托得如细沙一般渺小,他看着连舒目露绝望,又看见邪物咬断他的脖颈,噗嗤一声,致死伤的截面喷出大股大股的血液。


    他忘记了这只是一场梦,而这梦只一眼就彻底攫住了他的心神。


    “连舒!!”


    此名一出,周普仁表情骤然一凝,既为姜师弟感到莫大的悲哀,又有些可怜昏迷后却仍旧愁眉紧锁的仙尊。


    而比他反应更加剧烈的,是停下脚步护送他们回雪乌峰的牧景山。


    “连舒?”牧景山面色不自然地沉吟一声。


    “景山也知道?”明知仙尊此时不会醒来,周普仁却还是压低声音,“嘘——心中知晓就行,莫要说出口。”


    他将睡得不安稳的越明商放在床榻上,没日没夜的赶路,周普仁都不免多了一两分的沧桑,眼底的疲惫就是细品新出的话本都遮盖不住。


    而榻上的越明商却一尘不染,乌发四散,衬得本就令人心折的面容更糅杂着罕见的脆弱。牧景山心惊肉跳地一眨不眨盯着榻上之人,脑中反反复复都是方才那声绝望的轻喃。


    层层叠叠的帷幔轻扬,就好似一层接一层的迷惘将他死死围裹。


    周普仁掖了掖被子,才对面色极为不自然的牧景山打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一路上周普仁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千光城发生的事。


    他带人出阵后,先寻到城内的晦无厌转述了丹壶的叮嘱。


    “师尊命我护送仙尊回宗,路上不要停留,唯恐消息泄露会有人对仙尊不利……”


    雪乌峰他鲜少踏足,更别提月华居内,仙尊不喜热闹,众弟子也不敢随意惊扰。自己还在宗时,偶尔踏足也只恭敬候在月华居外,少有这样细细欣赏的时刻。


    绕着碧瓦朱檐旋飞的灵雀落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周普人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从灵动的小雀落至不发一言的牧景山脸上:“师尊还命我给师弟带句话。”


    牧景山眸光微动。


    “师尊先后曾二次入阵,一次被仙尊逼退,最后一次却在邪物尸骸中寻到姜师弟碎裂的一片衣角……”周普仁心中愈发不忍,眉眼压低,气息也沉了沉,“上面血液干涸,想来是有些时日,师尊将那片碎料交付于我,若……若……”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心中已有揣测,可当事实摆到眼前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若姜师弟命灯已熄,这片衣料,便留给仙尊处置。”


    牧景山喉头霎时一滚,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他心中排山倒海。


    “景山……”周普仁扯出个难看的笑来,“姜师弟的命灯可还燃着?”


    妖族奸诈……


    妖族奸诈!


    当越明商的轻喃散去,牧景山面上不动声色地压下徘徊在心头的疑窦,声音低哑着说出晦无厌早已做好的安排:“碎了……”


    他掩去眼底的不安,僵硬地一字一句道:“姜师弟命灯已碎,此事于我回宗之后便传信禀告了宗主,怕是为这事,才有了宗主第二次入阵。”


    命灯内蕴养着主人的一缕生息,人在灯在,人死灯灭,而姜青命灯碎裂,此象代表着什么无需多言。


    周普仁抿了抿干燥的唇,与一旁的牧景山呆坐许久,才泄气又无力地阖上双眼:“完了。”


    第76章


    事已至此, 周普仁只软弱地念着屋内的仙尊能再晚些醒来,又望眼欲穿地盼着能主事的师尊快些回来,若是宗内只有长老, 待仙尊听闻消息后发了狂又有谁能阻拦一分半毫的?


    周普仁愁眉苦脸, 甚至开始借酒消愁, 一杯澄清的酒略略倒在地上, 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与姜青相识的时日太短, 只是白抚城一聚,他倒对和传言中大相径庭的姜师弟起了兴致, 虽谈不上是挚友, 但却比普通师兄弟感情深上半分。


    更遑论姜师弟出事, 而玄明仙尊却还口口声声记挂着亡人, 落在心思细腻善于联想的周普仁耳里, 那盛出的半分也逐渐激生成五六分了。他自是不敢对长者心生不满, 只一味替姜青遗憾唏嘘。


    这段时日他默默旁观,哪里又看不出二人之间暗涌的情愫,只是姜师弟怕到死也不知晓, 那人对他的种种优容,全源自另一人。


    罢了……罢了……


    周普仁闷头痛饮完, 拍了拍浑身僵硬的牧景山:“马不停蹄地赶路, 我也倦了, 便先走一步……”


    “是, 师兄早生歇息……”


    牧景山目送他远去,又在原地站定一会儿, 才缓缓走出了月华居。


    他脚尖一点稳稳落在剑身,先是绕着层峦叠嶂的山脉目光涣散地巡游一圈,最后落在一处禁制密布的地界。


    他谨慎地放出神识探明此地无人踏足, 才破空一划,一道黑腔骤然裂开。牧景山神情严肃,只迟疑了半分而后身形直挺地迈步进去。


    *


    连舒又在做梦,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姜青或者温秋,眼花缭乱的梦境中也没有越明商的脸,只有一场望不到尽头的逃亡。


    自己好似被什么凶恶之物追杀,而他就一直拼命地跑,每每回头想看看是什么追在身后,入目却只有一团又一团炸开的火光,好似星河之中不断分裂爆炸的行星,四分五裂的流光朝着各处坠落,给人一种无以言表的震撼感。


    他昏天黑地逃窜着,被牧景山唤醒时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但很快,灵脉被滋润的畅快让他垂下的眼眸微动。


    几缕灵力只算得上杯水车薪,仅够让他苟延残喘不至于被锁灵链锁死,在察觉经脉内乱窜的灵气后他呼吸陡然加重,急不可耐地收拢四溢的灵力,孤注一掷催动着左眼内的越不舒。


    牧景山一来便看见他脸颊上那道凝固的血痕,见人一动不动,顾不得纷乱的思绪立刻欺身上前,察觉只是昏迷神魂俱在,只魂体虚弱如风中残烛,一不留心便真的消散于天地之间,令收回手的牧景山拧眉不解。


    他看着四周的锁灵链虚影,抬臂轻轻一碰,如珠流转通畅的灵气瞬间滞涩不前,他略微挣扎,感同身受到遍布浑身的刺痛。


    可锁灵链只对肉身作用,何时会对魂体造成伤害?


    牧景山站在昏迷的连舒身前百思不得其解,可为避免宗主未归伶妖就自己被自己折腾死,纠结万分后还是松动了锁灵链,只严防小心地松开分毫。


    连舒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体内会有灵气,只晓得柳暗花明天不亡我,他努力低头,蛇纹从眼尾爬出,再经僵直的后背悄然落地。


    为了掩护蛇纹的踪迹,连舒紧张地舔了舔唇瓣,抬起头来主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还在千光城?”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牧景山心头本就烦躁,听见他恢复意识张嘴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仙尊,眉峰一压:“你就不怕我今日来此是取你性命的?”


    感受到蛇纹烙在他靴底,久积在心的愁闷紧迫终于散了大半,身体虽处处不适但不妨碍他精神回春,连舒用一种看男菩萨的眼神望着牧景山。


    “我还以为再次睁眼,站在我面前的会是晦无厌……”


    “放肆!”


    连舒态度温和改口道:“宗主既未归宗,你又怎会取我性命?反倒是时隔多日……你既不折磨我,也没有立场担心我,牧景山,今日你来是为何?”


    “你如何骗过仙尊?”


    牧景山思来想去,甚至不惜寻人细细问过之前传出的流言蜚语,反复对比惊觉仙尊的变化竟真贴合那伶妖所言。


    牧景山不得不多思,仙尊此先对姜青多有纵容,但二人之间却边界分明,便是宗门大比的“姜青”被人拍散金丹,仙尊也不会似如今一般失态。


    宗主那日所言,便是怀疑仙尊许是比旁人更早知晓“姜青”身上的猫腻,可在知道真相后却选择隐瞒甚至欲带着人远走高飞。要么,面前的伶妖真是那位借尸还魂;要么,便是原本的连舒也曾被伶妖顶替过,所以才能假扮得天衣无缝,令仙尊也分不清真假,真以为早亡的道侣复生。


    这是他早几日所想,可如今亲眼目睹了仙尊对那位深入骨髓的挂念,牧景山又产生了大不敬的念头——难不成仙尊知晓一切却因私欲将伶妖当作早死的道侣聊以慰藉,甘愿以假为真,情深至此竟连身份也不顾了?!


    “我从未骗他。”连舒甚为无辜,“你还不信?”


    “信与不信绝非听你一妖的说辞。”牧景山想到什么难得冷静下来,“我来此,只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千光城内的阵法将毁,索性也就近几日的功夫,待宗主回宗……”


    牧景山又犯起难。


    宗主自然有无数手段让伶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伶妖牙尖嘴利也万万承受不住,便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还能搜魂,介时真真假假总能辨个分明。


    可也是此时他才想到,要想知道伶妖口中的“连舒”是否借尸还魂,必要搜魂明身,可一旦搜魂……他大脑嗡嗡一片,莫名又忆起在千光城时宗主意味深长的那番话,以及命他回宗就击碎命灯……一桩桩一件件,竟未留下丝毫余地。


    宗主未给伶妖留任何活路!


    这一刻牧景山才恍然大悟,不顾连舒诧异的目光焦急地来回踱步。


    是了,宗主如何会留余地,妖丹无误,温师兄与数百年前十六位弟子的血仇无论如何都得报!


    牧景山霎时顿下脚步,眼底的优柔寡断寸寸褪去:“待宗主回宗,我劝你最好如实招来,或许还能死得痛快。”


    连舒定定看着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牧景山,碍于局面委曲求全装出的乖顺也完全收敛,他干裂的嘴唇自嘲一扯:“那就是没得谈了,但下手前,我劝你让晦无厌再三思忖,别三百年前认错了仇人,三百年后还是认错了仇人,杀的尽是无辜人,反倒让罪魁祸首逍遥在外。”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了你信吗?”连舒疲惫地合上眼,只想着牧景山带着越不舒快些离开,他好在晦无厌回来前另想办法逃出去,“那夜我便是想问你,既然三百年前无人验明温秋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你们是如何判断当日自爆的是伶妖?”


    “牧师兄,我言尽于此。设身处地地想,你们抓我关我我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怨怼,只是觉得委屈无辜。毕竟巽衍宗与伶妖确实不共戴天,那十几名弟子的性命横亘其间……”


    “我通情达理、我善解人意,我理解晦无厌——不对,我理解整个巽衍宗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若晦无厌真罔顾真相对我下死手,他与那些草菅人命的邪修有何区别?”


    连舒眼波微动,他倒是想放句狠话,什么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替我报仇,可这无疑是将越明商也牵扯进来。


    他身在囚笼,不知越明商的状况,万一因他一时之言,晦无厌本不欲对其暗下杀手也被这句狠话勾得往那处想,这不是反倒置他于险地。


    他叹了口气,才略显无力道:“杀我事小,血仇不得报才事大,牧师兄,多想想吧……”


    牧景山本已下定决心,可谁知却因他这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心思恍惚间,自然对附在衣摆处的蛇纹浑然不觉。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闷喘着气与外界的越不舒共享视野,那点灵气根本无法维系太久,只是片刻,他的眼眸又滚出血水,滑落至下颚淅淅沥沥地坠落。


    他痛苦地拧着眉,一点点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越不舒与深色雷云纹融为一体,衣摆随着牧景山的步伐而晃动,看得本就难受的连舒更是隐隐反胃。


    但好在他认清了自身被关押在何处。


    明演山之下、囚神阵之上。


    为护大阵,此地乃是禁地,禁制密密麻麻没有宗主的允准别说出入,便是靠近都会被押走追查。


    蛇纹跟着牧景山径直回了金阳峰内,这里与雪乌峰截然不同。


    弟子殿外栽着四季不败的桃花,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垂落在牧景山的肩头,往来弟子三五成群追逐打闹,见牧景山便亲昵地拱手唤着大师兄。


    一派欢喜之景,牧景山也柔了柔眉眼,脸上都多少带点笑意。


    蛇头微微转动,眺望着雪乌峰的方向。


    “越明商……”


    连舒再无力抬起头,任凭血液从一滴一滴缓落转为汩汩而出,他已结金丹,可身体仍因失血而感到阵阵发寒。不知是不是错觉,连舒竟然又感到一种灵魂都在被拉扯的腾空感。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终于为自己的惨状自嘲出声:“真够狼狈的……”


    第77章


    一入金阳峰, 牧景山心中的愁苦烦闷还未全完得到纾解,便见一弟子匆匆而来,还未站定在他身前便立刻抬臂要去抓他的衣袖, 慌作一团地叫他:“大师兄快——快——魏清和罗遇打起来了!”


    初听这两名字, 牧景山不由得睁大眼睛, 几乎下意识想追问一句“可有看清, 不会是你将姜青看作魏清”。


    嘴唇微启, 牧景山便陡然惊醒过来,如今姜师弟尸骨还不知在何处, 冒牌的姜青也被他关押在禁地, 谁对上罗遇都不不会是姜青。


    可也不对, 牧景山先是安抚:“别慌, 你细细说来……”


    而后再是确认:“魏清不是和罗遇一向亲密, 为何无缘无故打起来了?”


    那弟子面露尴尬, 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起头,只将自己所见所闻笼统道完:“我与魏清一道去弟子山寻罗遇,却恰好、恰、恰好撞见笙生师妹拿着丝绢替……罗遇擦额上的汗珠。”


    主峰范围的划分, 一向是将四周的山峦也一同拢了进去,弟子山设立也是为方便金阳峰一脉弟子参悟比斗。


    两人一边赶往弟子山, 那人一边低着头, 难以启齿地压低声音:“大师兄, 魏清前段时间神神叨叨的, 说是要让兄长早日勘破情障,偶有一日见魏逊对笙生师妹态度柔和, 便一门心思地撮合两人……”


    一扯到男女之情上,牧景山也头疼欲裂。


    “早几日便听师妹缠着罗遇,魏清也并未放在心上, 说撮合师妹与兄长之事罗遇是他好友早已知晓。谁知弟子山一见,罗遇也不避着,生生受了师妹的好,那师妹呢,含羞带怯,一副小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魏清也不是瞎子,当下冲着二人暴喝出声。”


    两人落地后,远处的爆炸声掀起的气浪里夹杂着少女的娇喝:“魏清!还不快住手!”


    空间内意志涣散的连舒也愣是被这股爆炸惊得手指微动,好半晌才能听清牧景山的声音。


    “魏清、罗遇!都给我住手!”


    师尊不在,宗主未归,整个金阳峰内他是既当爹又当娘,偶尔客串一下大师兄,如今周普仁回来,却仍在休息不便打扰,管束整个巽衍宗弟子的重担就落在他的身上。


    他因伶妖与仙尊间的纠葛而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回峰一次,却见一向乖巧听话的师弟们大动干戈。


    一贯温和的牧景山也不免动气,抬手一剑插入战况焦灼的二人之间,厉声道:“师尊不在,你们便要反了天不成!”


    “大师兄!是罗遇他欺人太甚!”魏清眼眶泛红,既有受到背叛的羞愤,也有痛心、不可置信与袭上鼻头的委屈,“他如何能与胡笙生搅在一块儿!我兄长怎么办!”


    “魏清你嘴巴放干净点!”暴脾气的胡笙生一鞭子抽在地上,“你兄长与我有何干系?我与他清清白白,怎么在你口中反倒似我红杏出墙?”


    魏清咬牙切齿,不与胡笙生对视,只绷紧身体审视着冷静淡然的罗遇:“你知我暗中撮合她与兄长,你为何不避让?”


    连舒听此无奈摇摇头,魏清想问题总是简单,那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师妹喜恶分明,且性情急躁,听见这种将她视作一件物品争抢其归属的话心头的怒火只会一发不可收拾。


    果然,胡笙生一鞭直直冲着魏清的脸而去:“魏清!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将鞭子全部塞进你嘴巴里!”


    牧景山听得头疼,而与罗遇一战脸上身上都带伤的魏清骂骂咧咧地躲至牧景山身后,因为愤怒脸色涨红,开口却十分委屈:“大师兄,你可要替我兄长做主啊!”


    牧景山急急安抚暴跳如雷的胡笙生,又皱着眉让魏清莫要火上浇油:“笙生的心意最重要,你如何能因魏逊便去强硬干涉女儿家的感情?魏清,此事是你略欠妥当。”


    “难不成都是我一个人的原因?那罗遇装得正人君子,我将他当师兄当挚友,为他擅闯月华居打伤姜青,被关在玉骨牢我可有一点后悔?!”魏清激动地伸长脖子,“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兄长妻也不可欺!他明知故犯,和胡笙生亲热时他可曾想过我!我早将她视作嫂啊啊啊啊——”


    带着倒勾的长鞭迅雷不及掩耳扫过他的面皮,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让魏清的质问变成了一阵阵痛吼。


    魏清捂着脸痛叫完不可思议地瞪着胡笙生,眼眶渐渐带着湿漉漉的红意,活像是个被招呼在脸上的姑娘家。


    他的理智咔嚓一下分崩离析,抬步一跨就又要动手,牧景山眼疾手快扯出他的后襟,看着张牙舞爪地放狠话:“罗遇!你我今日就恩断义绝!也是姜青慧眼识人早早知晓你是个卑鄙小人才对你下杀手!天不垂怜,他怎么不当日就杀了你!也算为巽衍宗除害!”


    眼见他越说越过分,牧景山也生出怒意来:“魏清住嘴!”


    “只许他们做出来,不许我说?!罗遇你个朝三暮四的小人!一边与妙娘暧昧不明,一边又和胡笙生交往甚密,既不讲清楚也不拒绝,还不如当时的姜青!至少人家可没有吊着谁!”


    “魏清——”一直沉默的罗遇忽地出口,被他再三与姜青比较,目光带上冷意,“我与妙娘笙生都是清清白白,今日不过是师妹见我修炼辛苦替我拭去额间的汗水,你张口闭口便是羞辱之言,随意污蔑师妹清白,如今还将妙娘牵扯其中,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连舒清醒的神志也被吵得昏沉,金阳峰离雪乌峰有段不短的距离,单要蛇纹爬回月华居也不知要猴年马月,只能依附在他人身上,带着它上雪乌峰。


    可牧景山是金阳峰的人,鲜少去月华居,连舒迟疑着欲换个人,可在场众人都是金阳峰一脉,连舒只是扫一眼,便都排除在外。


    这边争吵终于在牧景山说一不二的大师兄威压下不情不愿地止歇。


    胡笙生气得鞭碎了几块玉砖气势汹汹地离去,而罗遇则是欲言又止,可见恶狠狠瞪视他的魏清,终究是垂眼默然转身。


    见其余人都走了,牧景山对着胸口剧烈起伏的魏清无奈道:“玉骨牢一月之期只是罚你打伤了姜师弟……”


    提及姜青,牧景山口吻有些低哑,但无人注意到这一点微末的变化。


    “可你擅闯玄明仙尊的月华居,师尊可还额外罚你在月华居守殿三月……”


    听见这话,空间内的连舒眼睛都不由得睁大了半分。


    “现下你不在月华居当值,偷溜回金阳峰,此事待师尊归宗,我会一五一十地禀告。”牧景山见魏清仍然颓败地低着头,抬手撸了撸他的发髻,轻声劝他,“男女之事得讲究你情我愿,魏逊若对笙生有意,便该他主动一点。你话说得气人,别说师妹,就是随便一个旁观者听了也生气,以后遇事不要强替你兄长出头,别越出头便越将人推远了……”


    他缓缓直起腰,又道:“今日之事闹得难看,你对罗遇说的那些话也是大不敬,他是你的师兄,是师尊一脉的核心弟子,你这番狠话之后落在师尊耳里,加之对师妹的污蔑,少不了又被惩戒一番……不过若我先行处置,师尊倒不便再加刑责。”


    魏清委屈地抬起脑袋:“师兄……”


    别师兄不师兄了!


    连舒急得太阳穴两边都齐齐跳动,甚至想赶紧将人打包去月华居。


    他虽猜测越明商人还在千光城,可如今他被困禁地,除了月华居他竟想不出第二个可以寻救兵的地方,越明商在或不在,总得亲眼看看才死心。


    “我便替师尊罚你这两日清扫金阳峰的石阶,这几日你好好想想,也修修心,以后莫要意气用事。”


    牧景山说完,便抬步往前去,可走了几步却倏然顿足,缓声叮嘱:“想必你也听闻千光城传来的消息,姜师弟身陷险境生死不知,你在月华居当值,少说多做,莫要提及姜师弟的事……”


    *


    蛇纹跟在骂骂咧咧的魏清身上,连舒半醒半昏,对外界的感知也模模糊糊,一会儿清醒听见魏清大骂罗遇无耻,或者再次醒来,夜色深深,他却听见难消心头之恨的魏清在床榻翻来覆去摩擦出的窸窣声。


    连舒度日如年,恨不得两日的罚扫快些结束,而还未到后日,只是天色露白,越明商回宗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听闻消息的一瞬间,他又本能地动了动手腕,这次的剧痛却让他轻笑了一声,只是四肢保持同一个动作太长时间,让他的肌肉都在不正常的跳动着。


    无事就好……


    发酸的手腕和脖颈被突如其来的喜讯死死压制着,连舒呼吸急促,甚至盘踞在腰封上的蛇纹也开始兴奋地横冲直撞。


    拿着扫帚大力发泄的魏清闻声愣了一下,猛地丢开扫帚追问:“仙尊回来了?!只有他一人回来?”


    “自然不是。”来安慰他的人磕着瓜子,顺手将瓜子皮丢在他脚边。


    魏清心下松了口气,笑骂:“我就知道姜青那祸害怎么会因为区区邪物死在千里之外,有他师尊在千光城,哪有这么容易出事。”


    那人一静,又唏嘘地拢了拢衣襟,摇头道:“不是姜青,随仙尊一齐回来的是宗主座下的弟子周普仁周师兄,那姜青……仙尊都回了月华居,还能未何,尸骨遍寻不到呗!”


    他只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丝毫未看见魏清难看的脸色,便是瞅见,也以为对方是在因昨日之事而气。


    “周师兄从南郡回来,今日一早便去往各峰参拜诸位长老,他护送仙尊归宗的消息自然也瞒不住。”


    “护送?”


    空间内的连舒与魏清都因这词噤声片刻,魏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谁护送谁?周师兄护送仙尊?”


    “周师兄与往日交好的师弟们闲聊,随口透出些只言片语。前些时日传来的消息你又不是不知,那姜青被卷入阵内,仙尊苦寻不得,后来甚至逼退宗主……数来,又是几十日,仙尊虽渡劫大能,可也筋疲力尽昏迷不醒,这才有了周师兄护送一说。”


    连舒听得百感交集,庆幸晦无厌未对越明商下手,又无奈那人总是对“自己人”交付真心,被骗了也浑然不知,上辈子是周全,这辈子是晦无厌。


    他换了个身体,看着比上辈子精明威风,可还是单纯得一如往昔,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被卷入阵内?怎么卷入、被谁看见,院中的痕迹没有丝毫异常?


    他乾坤袋有他给的诸多法器,就算凭借自己当时的实力撑不了多久,可阵内总该残存他厮杀的灵力气息,可有?


    一想到越明商看似跳脱潇洒实则偏执的性格,他就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与心疼同时捅在他的心口上。


    被他留在外的越明商是怎样清醒地度过这些日子?他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在密密麻麻的邪物老巢中杀得晕厥?


    他以为自己死了?又会不会将他的“死”归在自己身上?


    连舒忍着心脏抽搐的痛,无能为力地骂了一句:“白痴……”


    上辈子的自己也这样当着他的面骂他,越明商那时跟他还不算太熟,闻声顷刻扭头,一双黑亮亮的眼珠子瞪着他:“你怎么说话呢?别以为你一个人嘟嘟囔囔的我就听不见。”


    “白痴。”看着在后门不耐烦催他出去的周全,连舒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骂你是个小白痴。”


    越明商忍无可忍抬手去推攘他的肩膀,拳头重重砸在他的书桌上,看起来也很是唬人:“道歉!你道歉这事我就不追究了!”


    连舒哼笑一声,比他更拽:“你不是小白痴谁是?给骂你冤大头的人送吃送喝送礼物,脑子跟你脸一样白。”


    他以为越明商会继续生气,谁料那人“啊”了声,摸了下自己的脸:“白吗?哎,不过帅哥都挺白的,黑的那都是被人叫糙汉硬汉什么的,我还是喜欢别人叫我帅哥。”


    “…………”连舒的冷笑一僵,翻了个白眼而后不忍再看似的闭上眼睛,语气很不好,“滚蛋!别来我跟前让我生气!”


    现在的越明商还是让他生气,可里头的气已经分不清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还是对晦无厌用自己的死亡去欺骗他至此的怨恨。


    蛇纹焦急地咬着尾巴,连舒隐忍的闷哼在短时间内数次催动越不舒后变成压抑不住的呻|吟。


    魏清面色几度变化:“姜青真死了?”


    “这还能有假?”


    魏清霎时泄气地坐在石阶上,喃喃自语:“那、那我兄长怎么办?活人……怎么能争得过死人?”


    第78章


    猛然听见外头一波又一波关于越明商的消息, 连舒柔肠百转,喉咙里仿佛有酸软又苦涩的液体回流,令他已经感受不到躯体的痛感。


    他现在只想着快些将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告知于他, 后知后觉才注意周普仁也回了宗。


    “你呆坐在地上干什么?大师兄罚你好好洒扫, 你就端正态度听一听劝, 修心养性!”


    魏清烦躁难安:“你懂什么!”


    那人正要说什么, 却见天际有一抹熠熠的流火直直朝着金阳峰而来, 他眯着眼细细看了半晌,旋即立刻从地上起身, 急急扯着魏清的衣袖:“快!起来!周师兄来金阳峰了!”


    一听周师兄, 不光是地上的魏清蹭一下起身,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因要照看越明商, 周普仁未回昔日的住所, 只就近在月华居择了一处偏殿, 主殿内稍有动静他也能感知到。


    “周师兄。”两人毕恭毕敬道。


    周普仁换了身素白的长袍,身形如松目光如炬,与他在白抚、千光之时的放浪形骸大相径庭。


    见是两位脸生的弟子, 周普仁只轻微颔首。


    牧景山也迅速赶来迎接,脚尖落地后行了一礼, 见周普仁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相商, 于是挥退了睁着两双大眼睛盯着他们的魏清二人:“你们先下去。”


    两人乖巧应喏, 身影消失后周普仁便迫不及待道:“前日邪物垂死挣扎, 淹没了南郡一半的城池,各宗遏制邪物反扑, 几十万张起爆符瞬间催发,除已经出阵的邪物,大部分已同法阵一齐被炸毁了。”


    周普仁一面说道, 一边带着牧景山往外走:“南郡稍微安稳后,师尊便留下大长老,自己动身回来……”


    “宗主回来了?”牧景山有些意外。


    “是,不日便能抵达。”


    周普仁也狐疑不定,不明白师尊为何这般仓促回宗,思来想去,也只能揣测是其担忧仙尊的状态。


    “还有……玄明仙尊恐怕是快醒了。”


    周普仁忧形于色:“昨夜仙尊无意识放出灵力,甚至万春来都被昏睡的仙尊召唤而出,沉梦丹药力减退,也不知是师尊先归宗,还是那位先一步醒来。”


    牧景山滚了滚喉结,双手也不自觉紧握。


    “还有……我来讨要命灯碎片。”周普仁在正事上显得尤为可靠,“仙尊醒来定会提及姜师弟,师弟亡故的消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结局已定万难更改,想必仙尊心中不是不知,只是难以接受。”


    “万一仙尊自欺欺人……雷霆之怒总要有人面对。”周普仁宽慰地拍拍面色不妙的牧景山,“此事还是由我出面罢。”


    *


    魏清走远脑子还在不甘心地往回看,被身边的人打在后心上:“你真想听就回去大大方方的听,几步一回头这是做什么?”


    “此先姜青跋扈人嫌狗憎,可他这一死,我倒心里不是滋味……”


    魏清垂着头碾着地上的枯叶:“大道无情,你说哪日我会不会忽然也死在外头?”


    “你倒伤感起来了,呵,我觉着你不是死外头,你是死在里头,死在不解恨的笙生师妹手上。”他笑骂道,“师妹娇纵但本性纯良,大师兄带回的凡人邪胎便是师妹主动照料。聚灵阵的惨象第一日就惊住了大家,你还未去,不知那聚灵阵内的凡人简直就是借腹产子的肉块!幕后黑手毫无仁慈可言!”


    “我瞧见便心生恶寒,师妹却抹起了眼泪,小姑娘平日张牙舞爪的,可心地却是再柔软不过。你受罚结束,好好去师妹跟前道个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要装无事发生,我都看不起你!”


    魏清抿着唇不发一语地重重扫着地上的枯叶。


    连舒断断续续听着他们的相谈,听见不重要的便断开链接,然后让自己喘息片刻继续窥视窃听。


    他已经很小心谨慎地调动蛇纹,可每一秒的催动,从手腕间探入经脉的锁灵链便绞死一分,剧烈的痛感不仅让他呼吸困难,甚至连意志都在晃颤。


    他半休息半坚持,知晓周普仁来此,本想落在原地听听二人说些什么,是否提及越明商,可长达十几个时辰的操控,让连舒也有心无力。


    于是只能硬撑一口气,不顾眼前晃动的重影,蛇纹虚弱又安静地待在魏清的腰封上。


    不多时,那抹流光又从金阳峰离去,仰首眺望的魏清还未低头,便见牧景山心事重重地找上自己:“魏清,你先回去。”


    唇色惨白的连舒胸口停顿了片刻。


    魏清疑惑地追问:“回去哪儿?”


    “月华居。”他眸光复杂,心中的巨石欲坠不坠,可面上却仍一派沉稳,只缓缓叮嘱对方,“周师兄现下暂歇于月华居,你回去听他的吩咐,少说多做,一旦仙尊醒来,立刻传音于我。”


    *


    越明商不知日月地被困在梦魇中,他一遍一遍地朝着那道半跪在地的身影而去,可无论他如何歇斯底里地挣扎,永永远远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连舒错愕地与他对望,下一秒,黑影覆盖而去,血气冲天,残缺的尸体在他放慢的视野中一点点坠地。


    伸出的手臂凝滞在半空,胸腔中跳动的软肉好似被一把生锈的匕首从中一分为二,痉挛似的抽痛堵住了他的口鼻,越明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内的骨头也仿若被人硬生生抽了出去。


    他面颊充血、双脚并用地往前踉跄而去,可连舒的死亡并不是这场噩梦的终点。


    时光倒流,场面回溯,黑影退却,而泼洒的血液尽数回流至豁大的伤口内,然后头颅安安稳稳地连接着脖子,一模一样的连舒弓着身体,再一次欲要跌跪在地。


    连舒的血液流了多少,他的眼泪就好似随了多少。


    被迫见证连舒翻来覆去的死亡,越明商精神上的痛楚已经抵达他所能承受的最大阈值。晃荡的天与地之间,哭声已经消减,只有剧烈失控的喘息里夹带着沙哑的呼喊:“连舒……”


    兵架上的越玉晃颤不断,灵力晃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而刚回雪乌峰的周普仁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不同以往的暴戾气息。


    昨夜突如其来的灵气波动让他心有余悸,几乎瞬间,他便出现在主殿之外,衣袖翻飞如浪。


    周普仁径直推开殿门,定睛一看就注意到了已经悬空的越玉。


    “仙尊……”


    而比起需要镇压的越玉,更令他心惊地是躺在床榻上默然流泪的越明商。


    殿内一切物品尽数被充斥着狠戾的灵气绞碎,安置越玉的兵架也是难得的法器,而此刻却也承受不住地发生咔咔的脆响。


    周普仁不敢耽搁,双袖一挥,褐色锦缎从袖中丝滑飞出朝着虚空的越玉扑去,紧接着绷着脸皮抵御一波接一波的罡风,护在身前的一面龟壳只是三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哔啵声。


    越明商一人静静地躺在原处,只是身下的床榻早已成为齑粉,而房内的其余物品皆在他意志与药力的拉扯中沦为陪葬物。


    越明商全身漂浮于半空,眉头紧蹙,顺着眼角下滑的泪水却将他衬得格外脆弱又可怜。


    “越明商……”


    噩梦中,再次半跪的连舒第一次启唇,他遥遥与双目盛红的越明商四目相对,唇角的血渍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他轻声细语,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诀别的口吻:“我好像快死了……”


    越明商已然哽咽到说不出话,只拼了命地摇头,心口忍着剧痛不停抽噎着:“……不、不死……”


    魏清风风火火地落地,谁料另一只脚还未放下,月华居内便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


    地动山摇的巨响毫无遮掩的可能,一束骇然的灵气直冲云霄,使雪乌峰上的云层都顷刻湮灭。


    碧瓦朱檐轰隆隆塌陷,扑起漫天碎屑尘埃。


    魏清目瞪口呆地仰视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而空间内的连舒却强撑着一口气从他身上下来,催逼着蛇纹朝着那股含着能绞碎万物的飓风而去。


    被锁灵链禁锢的身躯开始由紧绷的僵硬到一点点失去控制的柔软,连舒晃了晃已经快要撑不住的脑袋,催动的蛇纹如水中游鱼般将略显呆滞的魏清抛在身后。


    “呜……”再次被梦魇刺激的越明商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梦呓,他手指轻动,方才被困住的越玉便开始剧烈挣扎。


    “仙尊!”周普仁脸色铁青,可却拿他毫无办法,此情此景他能说什么安抚对方?


    师弟还活着?


    可谎言被拆穿后,得而复失、大喜大悲之下的愤怒只会更加恐怖淋漓。


    姜师弟已死,法阵摧毁,便是当日师弟真还有口气扛着,这下也绝无脱身的可能。


    眼看着不远处的越明商眼睫急颤,周普仁飞速扫视一圈变成废墟的主殿,一颗心直被人攥紧了无法顺畅出气。


    他能拦得下吗?


    周普仁神情逐渐坚毅,长长吐出来浊气,总得一试啊。


    他身形一晃,点着半空的杂物跃至上方,防御的龟面裂纹可怖,周普仁心疼地瞥去几眼,而后扯开了嗓子大吼道:“仙尊!便是师弟在此也不忍见您如此啊!”


    被驱策的蛇纹无视一堵堵高墙,沿着玉阶拾级而上,穿过曲折的长廊,融入斑驳的碎光,狂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而雪乌峰的异状让魏清后知后觉惨白着脸,多此一举地传音出去。


    这种程度的动静不仅宗内弟子,便是长年闭关的长老也被惊动。


    周普仁吼得声音变调,可越明商却不见丝毫收敛,甚至气势更甚。他的眼皮微动,那紧阖的双眼终于一点点张开了几不可见的缝隙。


    蛇纹行进半道,连舒噗地一声喷出了口血,血水顷刻洇湿了上半身,剧烈的咳喘夹杂着浓郁的铁锈味,他难捱地仰着脑袋抵在空气墙上,竭力喘气试图压制着在四肢百骸乱窜的虚弱感。


    盘在柱上的蛇纹死死盯着前方的两人,连舒清楚知晓自己无法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威压中靠近,只能忍着相见的迫切止步在飓风边缘。


    短短一刻,朝着雪乌峰而来的人愈来愈多,长老、执事、堂主和紧随其后的牧景山皆落在雪乌峰上。


    周普仁闪身一躲,避开了朝着他肋骨袭来的越玉,眼见姜青二字毫无作用,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咬牙振开翻滚而来的金柱,忐忑颤声吼道:“连舒!!”


    蛇纹冷不丁被这一声连名带姓的叫惊得动不敢动。


    连舒也被惊吓得呛了口血水狂咳不止、太阳穴乱跳,暗忖周普仁难不成知道什么。


    短短二字让那道狭窄的缝隙倏然撑大,周遭的时间都好似凝固了一瞬,悬浮定格的碎瓦、木碴和一众人似惊似喜又或凝重不解的表情……


    噩梦如潮水般退去,白光驱散了令他浑身颤栗的黑暗,旁观着连舒一次次死亡而受尽折磨的灵魂瑟瑟发抖。


    睁眼的那刻越明商无比虚弱,身体也无比冰凉,如裸身置于冰天雪地里,冰碴在体内一寸寸凝结,痛楚和寒冷让他连颤抖的余力也没有。


    越玉嗡地一下挣脱禁锢飞至主人的手中,而周普仁见人醒后灵气得到控制,喜色才堪堪显露,那双黑沉阴寒的视线便漠然地落在他身上。


    轰——


    比起适才更为恐怖的威压瞬间倾泻而出!


    他无视周围的塌陷,神色莫名有种阴森冷然的平静,长睫轻颤下,黑渊一般深不见底的双眸只是与其对视就令人有种下堕的恐惧。


    周普仁从铺天盖地的威压中冷汗涔涔地低着头,正欲驱剑而逃,却听一声粗哑的问询从他的身后传来——


    “他在哪?”


    第79章


    周普仁看着仿若一座压抑的火山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爆发的越明商, 谨慎地思索这句平平无奇的发问里,“他”代表的是姜青还是连舒。


    阴寒之气从身后传来,周普仁不敢回头, 而后背倾覆来的威压让他下垂的双臂也情不自禁打颤。


    最后, 他还是冷静地认定这个“他”指代的是永远留在千光城的师弟。


    “姜师弟……还留在……阵内……”


    说完这句, 他忍不住大喘一口气, 心中直打鼓:“仙尊, 请、请节哀顺变,邪物数目过于庞大, 要寻师弟便如大海捞针, 仙尊已然尽力而为, 便是师弟泉下有知, 也定、定会——”


    安慰的话还差几个字, 那股不断抖动袭来的煞气便被激得活泛起来, 半塌的月华居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再一点点缓缓收拢,恢弘的殿宇在这股绞动的煞气中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痛鸣。


    周普仁头皮一麻,忍着激生的鸡皮疙瘩回身再顺其自然后退几步:“师弟他——”


    他欲再开导劝慰, 可惶惶的视线却在触及他夺眶而出的泪水时仿佛被烈火灼烧,猛地一下垂首。


    那是再短暂不过的一瞬, 可对他造成的冲击几乎覆顶。


    越明商枯立在他身后, 换上的新袍不染尘埃, 披散的发丝轻拂过已被泪湿的脸颊, 可他的神情太过平静,眉头舒展, 嘴唇微张,除了有瞬间失焦的瞳孔和略显突兀滚出的眼泪,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寻常的过往。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玄明仙尊, 而不是如今为情所困的可怜人。


    见他虽然伤心却冷静下来,周普仁口吻也柔缓道:“法阵已毁,不过在阵毁前,宗主曾几度入阵搜寻姜师弟的踪迹,只是……只……寻到了一片衣角。”


    他恭恭敬敬地将两样属于姜青的物件捧过头顶:“血气属师弟无疑,且命灯已碎……师弟有幸拜在仙尊座下,且泉下有知仙尊为其做到这种地步,想来也是……无憾了……”


    连舒听不见二人说了什么,也不懂唇语,焦急的蛇纹迎风而上,可越是靠近,那股毫不收敛的煞气就逼得他口中腥味再起。


    连舒起先还有所顾忌让蛇纹贴着墙根暗处游走,可再三碰壁后,他连蛇纹也不保持,露出圆滑冰冷的蛇躯。


    但这截分身太细小了,就小拇指粗细长短,甫一出现还不等小蛇全身伏地,它便被掀起的飓风拨弄到半空。


    被卷飞时无人知晓,落地也是悄无声息,越不舒被摔得蛇尾晃颤几下,恰逢围观的人已经回神,几个长老堂主纷纷踏足变成废墟的月华居,口中忍不住喃喃:“玄明这是疯了,这阵仗是要毁了雪乌峰吗?”


    牧景山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地用目光逡巡着显然失智的越明商,可在触及泪痕时,也心惊肉跳地移开视线。


    而听完周普仁半唏嘘半劝慰之言,那块沾血的碎布也漂浮至他眼前,越明商垂着眼帘,眼底缓不过劲的平静好似遇到了一簇火星,噗嗤一声,燎原之火就将胸口快要跳不动的烂肉烧成一撮黑灰。


    梦魇的痛和现实的痛交叠,越明商脖颈的肌肉不断拧动着,仿佛强压着从灵魂深处迸发的悲伤和对眼前“遗物”的抵触,他粗重的呼吸有一瞬间连呼啸的风声也盖不住。


    周普仁也听得难受,再低声重复:“请仙尊节哀……”


    几位长老抬步而入,小蛇立刻重新化作蛇纹躲在断裂的门扉之下。


    晦无厌正往回赶,而大长老冥絮在千光城主事,剩下的九位长老有四位在闭关修炼,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都对越明商猝不及防的暴起很是不解。


    三长老双手拢在袖中,身上还残留着酒气,听闻来龙去脉后沉吟道:“他一介内门弟子,死于千光,又是死在邪物手中,不为私欲全为大义,传扬出去也是一桩义事,也算是死得其所。”


    牧景山暗道不妙,立刻错身上前,正欲转移话题,却在张嘴的那刻头皮瞬间发木,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时,一泼热血就溅在他微微低垂的侧颊上。


    “……”


    窒息的死寂顷刻扼住了所有人的脖颈,牧景山瞳孔颤动地一顿一顿往身侧的三长老看去,却见喘息未定的三长老本能对着朝他而来的剑光抬手一挡,整个掌心横斜断去,伤口截面平滑无一丝黏连的肉筋。


    越明商的一剑在削断他的右掌后仍未停止,直将人逼得狼狈不堪,血迹顺着他仓皇应对的行迹落下。牧景山看着地上的血点,缓缓抬手蹭掉脸颊上的温热。


    所有人都被始料未及的一剑逼得错愕难当。


    而不等其余长老质问出声,一点彷如大火焚后的黑红色余烬一点点从越明商的身体逸散开来,牧景山只是瞥去一眼便无比紧张地拔剑出鞘。


    立于他身前的周普仁更是敏捷,踩风疾退,锵地一下也持剑横挡在胸前,脸颊因为无法冷静而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以为自己声音很正常,可地下的连舒却听得很一清二楚,那“入魔”二字带着不可思议的震动,每个字都变成了摇摇晃晃的醉鬼。


    越明商从头至尾都很冷静,除了嗅见衣料上的气息后表情有瞬间的皲裂,可下一秒,他的长睫就累极地扫过下睑,无数极端又猛烈的情绪被他压缩在血肉组成的身躯中,任由它们从内击溃自己。


    “我不喜欢这里……”


    他疲惫的声音响起,巽衍宗的人只是愣怔瞬间便尽数祭出法器。


    蛇纹沿着柱子抵达屋檐之上,连舒却只能看见越明商孤寂的侧影,他身上逸散的黑红余烬更加浓厚,一股较之适才更具有攻击性的威压如浪涛一般拍在所有人身上。


    他手上死死握紧那片衣角,裸露在外的双手、脖颈与脸颊有黑纹横生,如交叉的雷电劈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他身上的气质也骤然变得阴鸷丛生,再看不见过去的跳脱与鲜活。


    这样的越明商让连舒呼吸不畅。


    他见惯了越明商喜色盈溢的模样,他会快活、忧愁、烦闷……无数的表情生动鲜活,连舒很少安慰他,因为越明商总有种万事不愁的乐观,他缺少安慰他的经验,所以在看清他未被风干的泪痕时,他有瞬间的无措。


    因越明商突然生出心魔,月华居内气氛剑拔弩张,周普仁试图唤醒越明商的神志:“仙尊,师弟一定不愿因他便断送了您的仙途大道啊!”


    牧景山忍着不安,也极力安抚:“不过是一片衣角也……不能说明什么,师弟福大命大,许是另有机缘,仙尊不若冷静下来,也好再觅他法搜寻师弟的踪迹……”


    周普仁见他无动于衷,入魔的黑纹逐渐由稀疏转为密集,背后更是被逼出了冷汗,甚至顾不得其他,直接扬声揭开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仙尊!如今外人眼中姜师弟不过是你的亲徒,便是知晓您为他做下的种种,也不过感叹一句师徒情深——”


    一直低垂的黑眸终于有了波动,风浪骤歇,被卷入上空的杂物如瓢泼大雨落下,连舒见此不由得精神一振,转而是大喜。


    蛇头遥遥望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周普仁一眼,赞赏地抖了抖信子,转而沿着屋脊接近。可越明商高悬半空,便是他纵身一跃也难以沾上他的衣摆。


    连舒头疼欲裂,神志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可他不愿在临门一脚时放弃,蛇头转动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其他人思索对策。


    “仙尊舍得师弟无名无分?”周普仁耳根一热,当着诸多长者的面谈及情爱也免不了窘迫,可大局为重,他只想让仙尊压制住心魔。


    几个时辰前,他自以为仙尊醒后再无法接受左不过是发泄满腔遗憾和愤怒痛苦,他心中虽然紧张可并不恐惧,可当黑纹攀附在那张平波无澜的脸上时,在场之人怕是没有不惊恐的。


    听见“无名无分”几个字的连舒动作一顿,蛇头微抬看清了一直缄默的越明商又露出他熟悉的伤心和委屈来。


    空间内的连舒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唇,迟疑了片刻才惊觉自己这会儿说不出一个字,才忍着烦闷操控蛇尾勉强勾住一块碎石,而后蛇头抵在青瓦上费力将其朝着滔滔不绝的周普仁掷去!


    当啷一声轻响,那碎石并未打在周普仁身上,甚至还有段稍远的距离,可这突兀的轻响瞬间让所有人留意到与此地格格不入贴在屋脊之上的小蛇。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从周普仁身上偏移,包括一直缄默不言的越明商。


    那一刻,周普仁敏锐觉察到脚下的整座主峰好似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牧景山不敢掉以轻心,只余光瞥见高悬于上的仙尊猝然一动,似被利箭射中的鸟雀凄惶下坠,临至落地却涨红着脸朝着屋脊急掠而去!


    空气都好似随着他胸脯内的心脏而跳动着。


    不是梦……不要是梦……


    在察觉到越不舒的瞬间,袭上心头的不是巨大的庆幸和狂喜,反而是填不满的惶恐,心口被挖空的部分被恐惧和祈求填满,浓郁的黑纹肉眼可见地加深,他的心魔不仅未有消散的趋势反倒更加嚣张。


    【是梦,梦和现实你如今还能分得清吗?】


    心魔盘踞在他的耳畔低嘲:【这又是一场梦。】


    连舒眼前一花,冰凉的蛇躯瞬间被一双颤抖的手拢在掌心,旋即在所有人错愕未回神的目光下,越明商脚尖一点,拔地而起的结界将这座孤零零的偏殿密不透风地笼罩住。


    无法窥视、无法靠近、无法触碰……


    囚牢已成,便是梦境,他也再不愿体会被迫分离的痛苦。


    第80章


    “仙尊?”


    “玄明!”


    “方才发生了何事?”


    被拦截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越明商为何猝然将自己关在殿内,而被拢在掌心的小蛇却被一滴又一滴眼泪砸在头顶,连舒感受到身上湿漉漉的触感瞬间扬起蛇头。


    透过小蛇的视野, 越明商那张泪水盈溢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怜得揪心。


    他上辈子没见过越明商这副模样, 像个失去一切躲在角落里无助呜咽的可怜幼兽。


    彼时砸破周全眉骨寝食难安的越明商也不过是湿润了眼眶, 甚至两人分开时他也不似眼前的痛哭流涕……


    现在的他分明比记忆中年长, 可哭起来时却似孩童一样抽噎不止。他虚握着蛇躯将它贴在湿润冰凉的脸颊上, 嘴唇翕动似乎要说什么,可满腔的思念却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越不舒绕着他的手指, 小巧的蛇头却被温热的指腹强硬地按上他的侧颊, 连舒在体会完令他无所适从的湿润后, 又再度感受从越明商脸颊上散发出的滚烫热度。


    “我以为、为你死了……你死了, 就、就又是我一个人……我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


    他哭得抽动着双肩, 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爆发, 只是一味像小孩子啜泣,身上散发的悲伤隔着法阵也能不断揉攥着另一人的心。


    连舒目光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色,无声抿紧嘴唇。


    “白痴……”他眨了眨也湿润的双眼, 有些分不清眼眶的湿润是血液还是因为心疼而强按不住的眼泪导致的。


    越明商原本白净的脸被毫无美感的黑纹占据,每一道都像是自己刚来时不会写毛笔字而随意落下的撇捺, 他抽噎时泪光闪烁着, 隔着雾蒙蒙的水汽一眨不眨地盯着蛇躯看。


    “连舒……不是梦对、对不对?”他的目光又变得恍惚, 连舒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可他如今的异样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


    入魔。


    连舒对入魔的了解片面粗浅,只侧面从温秋——不对, 从伶妖的记忆里窥探了那十六位弟子心魔滋生的模样,可对越明商身体出现的黑纹却一无所知。


    连舒微微支起蛇躯的上半身严肃地端详着他。


    按理说他入魔是误以为自己死在千光,可如今与他结契的越不舒出现, 也表明自己还活着,为什么黑纹不仅没有消散的趋势,反倒颜色更加浓郁?


    一阵令他不敌的虚弱卷土重来,连舒躯体更加柔软,后脑勺无力地后仰倚着空气墙找支撑点。他烦躁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闭着眼睛用蛇尾轻轻蹭了蹭越明商的脸颊,这个轻柔的动作又引得他抿着唇泫然欲泣。


    “我梦见你、你死了……我救不了你……”


    蛇头有气无力地晃了晃,又用蛇尾在越明商的手心上划了个勾。


    “你没死?”越明商轻声地再次确认,“不是梦?”


    蛇头又坚定地点了点。


    越明商倏地笑了下,可很快就低下头用衣袖粗暴地擦掉脸上的水渍,努力地眨了眨眼睛将又快溢出的眼泪压下去,虚张声势道:“我没哭。”


    连舒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可还是因为他幼稚的举动笑了一声。


    蛇尾又卷动着,点了点自己身上还残留的水光,再隔空指了指拒不承认的越明商,蛇头颇为无奈地摇了摇。


    隔着蛇躯,也能显出连舒身上那股既无奈又故意找茬的挑衅感。


    越明商似乎很快地扯了下唇角,笑容一闪而过,他抬起指尖将刚才晃动的蛇头点了点,权当报复:“……连舒。”


    当如影随形折磨了他几十日的恐惧终于有了消散的架势,越明商才感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幸福让他的鼻头又是一酸,刚刚还强撑冷静的人又忽然将脸埋在掌心,以不伤害小蛇的力道压贴着它:“你在哪啊连舒……你在哪?”


    连舒倒是想回答,可整条蛇都被按在他蹭动的脸颊上,认命地接受他的亲近。


    因为越不舒的出现他在莫大的喜悦中忽视了太多东西,为什么出现的仅有幻海梵蛇?为什么连舒要以这种形态找到他?为什么他不在千里之外的千光而出现在巽衍宗内。


    无数的疑问化作一声声的低语:“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晦无厌说你被卷入千光阵内,我就带着丹壶一起进去找你,我怕去晚了你就、就……”


    他不想再说那个字。


    “后来我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到,我就想,你可能变成邪物,那就邪物吧,这世上总有让你变回来的法子,而且变成邪物到时候你就只有我了……”


    连舒努力支起蛇头,可转瞬就被他的鼻尖点在躯体、轻柔地将其按回他的掌心。骤然放大的瞳孔冲着羸弱的小蛇逼近,连舒能清晰地看清他眼中未消弥的血丝和红意。


    蛇尾只能努力地比划着,越明商见状稍微撤离寸许,一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它的每个动作。


    连舒争分夺秒地指了指他身后。


    他倒是可以用蛇尾写字,可才欲往书案而去他就被一双手牢牢地拢住:“别走——”


    无法,他只能靠着蛇躯传情达意。


    越明商顺着它的尾巴尖扭头看向紧闭的门扉,想了想:“外面?你在外面?你在巽衍宗?”


    越不舒既然出现在宗内,连舒就不会离它太远,可若连舒一直在宗内,那他这段时间在阵内苦寻又算什么?


    说来,他为什么会认定连舒被卷入阵内?


    越明商舒展的眉眼又一点点压低,下垂的眼帘遮挡了他眼底一半的森然阴翳,声音仍如方才的轻柔:“是晦无厌?”


    连舒倍感欣慰地接连在他手心上打了个勾。


    “他伤了你?”越明商不自觉焦急地再次凑近。


    混沌空间内的连舒顿了顿,偏头望向自己被迫拉长的手臂。


    真要说起来,他昏迷后就被带回宗门,除了那夜真身暴露后对方情绪激愤失控下伤了自己,此后倒还没有机会再对他如何。


    见他忧心的模样,连舒的心脏也不由得被他呼出的滚热鼻息吹得发软发胀,蛇尾轻轻沿着他下巴上的黑纹滑过,而后用尾巴尖去戳了戳他绷直的唇角。


    越明商努力顺着力道扬了扬嘴角,那张委委屈屈的脸总算有了点鲜活的光彩。


    尾巴尖指着自己,连舒又操控着越不舒摇头,示意他没什么大碍。


    他不想再去刺激刚刚平复心绪的越明商,他的感情太丰沛了,容易比他人感受到幸福,也能更轻易触碰到痛苦。


    越明商的眸光像是无形的网在这副承载他的意识的蛇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让连舒的每个回应都极为小心,患得患失下,一点轻微的刺激都能逼得他心湖再起涟漪。


    连舒也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催动灵力血流得有点多,身体会偶尔感到刺痛,这点皮肉之苦还远不足以逼疯他。


    小蛇晃着脑袋无声说着自己没事,越明商唇角被尾巴尖推起的笑弧才真挚起来:“晦无厌会对你动手,是因为伶妖?”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只这一条,是勒在连舒脖子上的麻绳。越明商没有兴致去挖掘晦无厌怀疑起“姜青”的契机,他只庆幸,庆幸千光的邪物太多束缚了晦无厌的手脚,让他无法即刻处理潜入宗门的“伶妖”。


    光是顺着这个念头往更深、更幽暗处想,若自己傻子似的滞留在阵内寻找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连舒被人折磨、甚至被……杀死,或许终其一生,他都以为是自己找得太慢才让连舒……尸骨无存。


    魔纹如翻涌的熔浆一般在他的皮肉穿梭,炽热的温度将他的理智也熔化殆尽,甚至连捧着越不舒的手也痛到蜷了蜷手指。


    得到肯定回复后,越明商又将发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蛇躯上:“……我知道了。”


    连舒更想表达自己被关押在哪里,可越明商先前问起时自己被他埋脸无法挣扎,他耐着性子等了等却不见他再次发问。


    感受到汹涌的疲倦袭来,连舒自知清醒的时间所剩无几,他撑着摇摇晃晃的意志用尾巴尖甩在贴过来的嘴唇上,旋即迎着越明商错愕又无措的眼神再次指了指他身后。


    再三比划后越明商略显呆滞的神情令他急迫的动作骤然一顿,蛇瞳仔仔细细地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自然也窥见对方竭力掩盖的虚弱。


    黑纹似乎比方才还要宽上半寸,他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微不可察地左右晃颤着,一人一蛇对视了几息,越明商才好似回过神地再次垂下脑袋:“怎么了,连舒?”


    被呼唤的连舒半边视野已经开始被黑点填满,重逢后的温存也不得不短暂停止,连舒说不出宽慰安抚的话,只拼着余力在滚烫出汗的掌心中用尾巴尖写下“禁地”。


    不管越明商能不能明白这两字的含义,小蛇写完便缓缓在对他的眼皮下变成蛇纹,龟爬一般掠过他的小拇指,再从右手转移到左手。


    “连舒……”越明商乏力地眨了眨眼睛,眸光呆呆地跟随蛇纹的走向看去,他好似忘记自己已经问过,又低低道,“你怎么了?”


    已经停在他左手掌纹中的蛇纹艰难地停下喘息了片刻,然后慢悠悠扭过头明显地晃了晃,在确认他看清后,朝着认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越明商微微竖起的五指犹如天柱,这一幕活像是孙悟空纵身一跃到了佛祖掌心,只是主角换了一换。


    蛇纹一顿一顿、半停半爬,连舒不知断开视野了多少次,才千难万难地将蛇纹穿过他的指缝紧紧圈在他的无名指上。


    越明商下巴不断点着虚空,可目光还是舍不得从手心离开,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重复:“怎么了……怎么了……连舒、连舒……”


    蛇纹咬着尾巴尖最后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有种死不瞑目地意味,但转瞬后,又是对他这种状态的放心不下。


    可无论连舒怎么拖延挣扎,下沉的意识都将他整个人拽离而去。


    *


    那座在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偏殿内还保留着连舒离开后的一切,属于那人的稀薄气息为开始发冷的越明商带来滚烫的安抚,魔纹随着心中的执念深扎于体内。


    黑红的灰烬不断逸散却又很快收拢,越明商的头颅像是被一把生锈的巨斧劈成两半,一般深陷于软绵绵的幸福中,四周都是飘逸的香甜味;而另一半就是堕入恶欲,剧烈的摧毁欲无声地吞噬着那点香甜的幸福。


    越明商脱力地跪在地上,可双手却稳稳地在连舒消失后仍旧维系着捧的姿态,直到双膝磕在冷硬的地面,那点被模糊的意识才冷不丁地清明一瞬。


    感受到手心空空荡荡,越明商心口骤然一紧,聚焦的视线立刻逡巡着掌心——莫大的惊恐还来不及被心魔调动,他便再次浮现刚才呆滞的表情。


    越明商的双眸死死盯着某一处,僵硬的手指也克制不住地抽动了下。


    一圈细小的蛇纹安然地缠绕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越明商的脑袋罕见空白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也罕见地没有了连舒的身影,心魔聒噪的诱哄被更为惊人的动静覆盖得一点不剩,轰隆隆地似乎有山体滑坡的颤动,可滚落的巨石却在砸向他心脏的刹那猝然变成漫天桃花,盛大的绯红从半空张扬而下,落在他的头顶、双肩、手心……


    巨大到足以使他感到不安的幸福将其密不透风地围裹,越明商试探着小心翼翼眨了下眼睛。


    没有消失。


    “是戒指……”他的心跳在这句轻喃后遽然重了一拍。


    是戒指。


    求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