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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其他小说小说_三阖

    第51章


    “双情妖能自体受|精怀孕?”连舒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越明商很是坚定地摇摇头:“闻所未闻, 玄明的记忆也没有涉及这方面,甚至新郎官儿和其他的双情妖不同,一脸分男女, 我又不是变态, 没看人家下面, 不知道那啥是不是也有性别之分, 就算有, 我也无法想象他要怎么怀孕,难不成——”


    “够了够了!”连舒赶忙打住他脱轨的设想, 只震惊得一脸空白, 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丹纹知道吗——不对, 他肯定不知道。”


    这个消息实在让他思绪混乱、难以思考:“既然这样, 丹纹是妖族?”


    “怪就怪在这里!”


    越明商霍然起身, 从储物袋又拿出他那把折扇,长身鹤立,目光如炬, 他持着扇柄狠狠敲在自己的掌心,百思不得其解:“人妖两族中间横亘着千年的血海深仇, 谁沾谁死, 丹心当初带着丹纹回宗, 是当着昔日恩师的面承认这是自己与他人的骨血, 且——”


    他声音一滞,好似又被什么难住, 微微歪着头和等他下文的连舒对上视线。


    “且丹纹的模样确实与丹心有几分相似,我不知道这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双情妖的传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生父生母都是他一人。”


    围绕在丹纹、丹心身上的谜团没有随着双情妖的出现而得到解决,反倒是更裹上一层谁也无法窥清的迷雾。


    “还有一处疑点,若丹纹是妖,可缘何他从未暴露过原形,要知道妖族的幼崽在出生后也是兽形。丹纹四岁回宗,就算放到妖族,这个年纪也不可能化形为人。”


    越明商越说眉头拧得就越紧:“太多了、谜团简直太多了……一个丹纹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事?一来,他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人是妖?二来,若双情妖所说为真,那丹纹为何与丹心有几分相似?且说到丹心,丹心又怎会带着一个身份存疑的丹纹置丹宗于死地?他难道不知,若丹纹身世暴露,迎接他恩师和整个丹宗的会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围剿吗?”


    作为被整个修真界围剿的“预备役”,连舒很是认同这句话,他要是再倒霉一点没有越明商作陪,自己单打独斗,他真是晚上睡觉都得睁开一只眼放哨。


    连舒摩挲着指腹揣测道:“丹心与丹宗有仇吗?”


    “恰恰相反,丹壶与丹宗于他有天大的恩情。”越明商猛然掀袍重新落座,沉声解释,“丹心原本是一个小小凡人,甚至在凡人中也是低下的存在,他在一家绸缎铺内打杂,自小不知亲父亲母,摸爬滚打、吃尽苦头长大。”


    “他十岁那年,因铺子外有人找事,为护掌柜他被人硬生生敲断左腿,伤得太重大夫放言他后半辈子只能瘸腿过活,可天降机缘,当时无依无靠的小可怜遇上游历凡尘的丹壶。”


    “我不知当初二人如何相识,只是后来丹壶看重丹心的资质收他做弟子,替他洗筋伐髓,教他炼仙丹辨灵药,丹心不负众望,天资确实惊人,分明是入门最晚年纪最小的弟子,可炼丹天赋却盖过一众师兄师姐,成为两百年前丹宗的一颗明珠。”


    “既然这样……”连舒越听越无法理解,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可惊觉越明商和他一样迷惑,于是换了一句,“或许找到他就能解开一切的谜团。”


    “怕是难。”越明商言简意赅:“当年他留丹纹在丹宗,自己离宗后杳无音信,这些年丹壶掘地三尺地找也没找到丝毫踪影,甚至丹壶曾对外放言,凡能告知他丹心踪迹的道友,自己可替其炼制一枚丹药,什么品阶任由开口,就是玄天他也照炼不误!”


    两头雾水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轻抽一口气,面面相觑又因为八卦没了解完全而烦躁挠腮。


    连舒安慰:“算了,事情总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丹纹现在在我们手上,丹壶来了,或许就能知道一些内情。”


    越明商:“明白了,到时候我会好好表现,争取多打听一点,到时候再讲给你听!”


    “……”连舒表情微妙了一瞬,而后不置可否道,“对了,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连舒见他真把自己的事也忘了,无奈伸出食指朝着自己点了点:“不是交易吗?那最后关于我现在身体的隐秘是什么?”


    “哦——”越明商惊呼一声,讪笑道,“我想得太入神差点忘了,那双情妖就说了几个字。”


    鬼新郎单手劈晕神情激动的丹纹,那具痉挛不断的身躯猛然松懈下来,他单手接住丹纹的下巴,一点点将他的头放在地面,两只眼睛都带着溢出的温柔,可转瞬又是一种无言的果决。


    他骤然起身,体内的灵力根本未给人思考的时间猝然喷薄而出,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淡淡的金痕蔓延开来,从浅淡的暖黄到熔金的瑰丽,隐隐透着一种危险的美感。


    “玄明,此话我只说一遍,你且听好了……”双情妖乍起的灵力独独略过身后的小块区域,他看着警惕和冷峻的越明商,声音带着遗憾的嘶哑,“伶妖并非天生天养。”


    *


    自双情妖爆后已经两日,白抚城内已然看不见一个丹宗弟子,传音回宗内禀报这能将他们丹宗拉入地狱冥府的惊天秘闻后,在外的丹宗弟子俱是到处想办法买丹壶的消息。


    真真假假的消息让他们身上的灵石如沙砾一般毫不心疼地扬了出去。


    而被关押看管的丹纹仍被丟置在仙来客栈,只是客栈内其余闲杂人等全被清空,整座仙栈只剩下巽衍宗弟子,而周普仁怕事有万一,干脆将两间客房打通,一侧是自己房间,一侧是被施下禁锢术的囚牢。


    周普仁与丹纹呆了两日,却发现这人早已没了前几日的嚣张狂妄,当时怎么将他丢在地上的,醒来后的丹纹就保持什么样的动作。


    周普仁心中有疑,一会儿在空白的书籍上落笔,一会儿又不甘心地抬头朝着正前方看去,禁不住心中的好奇,还是上前拖着人的后领将神魂脱壳般的丹纹放在了榻上。


    “丹小公子这是在想什么?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了吗?”周普仁抬手展开五指在丹纹眼前晃了晃。


    事关重大,虽说越明商定死了只等丹壶一人,可现如今身为丹宗宗主的丹火不可能不出面。于是在收到回信的当夜,欲言又止的大师姐就递来血玉瓷瓶,毫无底气道:“烦请阁下将此丹药喂与丹纹,宗主不日前来,看见他此时的模样……”


    她叹了道气,到嘴的话还是咽了下去,若丹纹与妖族勾结,就算是丹火出面,丹纹的命也难保,如此,还管他的眼睛好还是不好呢。


    大师姐正欲收回丹药,却被周普仁一脸含笑地接过,他的声音带着感同身受的沉重:“丹宗这几日不太好过吧,千算万算,怎能算到宗门上下会因为一个不肖弟子惶惶不安呢。”


    大师姐勉强一笑:“那便麻烦阁下了。”


    “好说好说,不是什么大事,仙尊只说不让外人探望,没说不能治他的眼睛。”


    周普仁分外有神的眼睛迅速一转,小声道:“我一外人也听说丹火看重里头的那位,只是方才见道友一脸迟疑,又提及丹火若是见他此刻惨状的不安忧虑,怎么,丹火知晓前因后果,难不成仍会迁怒于人?”


    “非也——”大师姐急急解释,“宗主性情温和,从不与人动怒,且心胸宽广,多年前还因自己资质比不上其他弟子而欲推拒宗主之位,怎会是阁下心中所想的迁怒他人、心胸狭隘之辈!”


    “那你方才提及丹火时为何郁郁寡欢?”


    “实乃宗主无法迁怒他人,只能恼怒自己。”大师姐心中不是滋味道,“前任宗主离去后,宗主不仅夙兴夜寐操持宗内事务,还得抚养丹纹长大,只是丹纹性情阴晴不定,乖巧时含笑唤人,就算知道他的为人大家还是会忍不住心软,可动怒那真是雷霆之怒,丹纹每每发脾气轻则伤人、重则……而他一伤人宗主便不由得自省。”


    用丹火的话,就是丹纹自小失去双亲的照拂,自己既是他的师叔,又是丹宗的宗主,不管以哪种身份,他都要将丹纹养好。


    “丹纹伤人,他便屈尊向那些受伤的弟子甚至是凡人道歉赔礼,宗主这些年为他一人吃尽了苦头,可此次……”


    大师姐越说神情越是沮丧,周普仁越听脸上笑容倒是愈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别后,周普仁拿着丹药亲自给他喂下,药效当即被催发,丹纹眼眶内有肉芽扭动,而后一双涣散的眼睛顷刻长出。


    ……


    周普仁此时坐在床边见他无动于衷,悻悻地收回手:“你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狡辩也不盛气凌人,丹小公子这番作态倒是让在下大感意外。”


    他收起自己比玉砖还厚的书籍,啧啧出声:“甚至我提及丹壶丹心你都置之不理,难不成那日妖族自爆的盛况将你给吓得神魂出窍了?”


    说来也怪,周普仁前几日绞尽脑汁想让这丹小公子多搭理他几下,在最后活着的时日里多谈谈过往,可这人像是死人一般,不言不语,甚至都不眨眼,可今日自己随口一句,倒让床上的丹纹抖了抖眼睫。


    咦?


    周普仁大惊,立刻回忆刚才自己那句话里的异常。


    三丹他前几日就已经提过多次可毫无效果,今日多了谁?


    他一拍额头:“妖族!”


    果然,那双涣散失神的双眸幽幽转动,而后傀儡般紧盯着周普仁的脸不放,那双眼睛没有怨愤没有不甘和屈辱,只是黝黑的眼珠子好似是从个死人的眼眶中掏出来替他安上去,凭白让人在这样直勾勾的注视中冷汗丛生。


    周普人沉默了片刻,须臾后微微一笑,抬起手替他拨开脸上的杂发,轻声哄道:“丹小公子是要说些什么了吗?”


    丹纹干裂的嘴唇翕动,那双死潭一般的黑眸一瞬不瞬地与他四目相对。


    “滚。”


    第52章


    地下安置受孕者的法阵即将耗尽灵石中最后一缕灵气, 越明商听见这消息时还在连舒的房内围绕“伶妖并非天生天养”这句话和他展开激烈的头脑风暴。


    连舒轻松地捏开核桃,仔细挑出核桃仁往自己嘴里塞:“这说的很明白了,并非天生天养, 就不是自然造物, 不是自然造物还能是什么——人为造物。”


    越明商双手抵在自己的两腮, 眼睛盯着桌面, 两条眉毛逐渐挨近, 就差一点能打个死结:“……怎么会?”


    “怎么不会?”连舒从没觉得捏核桃这么解压,捏了一堆吃了小部分, 看着脑袋快低到胸口去的越明商, 大方地将混着硬壳碎渣的核桃肉推到他跟前, “伶妖在修真界露脸是在三百年前那场屠杀里, 在此之前存在了数万万年的修真界竟然没有关于他们的只言片语, 像话吗?”


    “忽然一天他们现身人前, 大家发现他们修为低弱,先天无法修炼至高阶,且数量稀少但对修士威胁极大, 问题又来了,若他们一早存在, 外界不单对他们一无所知, 甚至在这样的先天不足中他们却残存至今, 仔细一想, 真是哪哪都有问题。”


    越明商猛地一个抬头:“可是伶妖是活生生的妖族,能创造一个有自我思维的活物, 那是得道飞升后的仙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连舒吃核桃吃得嘴干,又拿起桌上的柑橘,一边剥一边顺着他的话思索:“可是, 伶妖真能自我思考吗?”


    话音才落,连舒都为自己顺嘴的一句话而神魂一颤,他呼吸凝滞,和对面也瞳孔一缩的越明商震惊对视许久,而后,不知是谁干涩的声音重新在房内响起。


    “没有自我……思维……”


    连舒带着橘子水的手紧紧捏住一旁的锦帕,他觉得脑子酸胀,过于惊人的猜想雷霆之击般敲在两人的头顶。


    连舒倒吸一口凉气:“你说过伶妖能继承原主的修为、灵脉、记忆……若世间出现的第一个伶妖是个无法自我思考死物,在吸取第一滴精血后,他成功继承了那人的记忆,那他表现出的‘活人’感和虚假的意识,都仅来自第一人。”


    越明商显然和他想得一样,惊骇地敲着桌子:“若这伶妖接连继承了第二人、第三人的记忆,等到了第四人时,是否在除开第四人本该有的思维模式外,其他时候显出的伶妖‘本性’,其实是之前融合的那些人的脾性和思维?”


    “人工智能。”连舒重重吐出口浊气,擦干净双手再难平静下来,他起身在屋内徘徊,因两人的猜测感到灵魂上传来的战栗,又在这密密不休的震动中充斥着感慨和欣赏,“这和我们上辈子的人工智能简直如出一辙,从死物训练为‘活物’,伶妖倒是有神魂,可这一点在这个世界根本不是问题。”


    “甚至我在想,伶妖这近乎无敌的能力中,却有修炼艰难的巨大缺陷,到底是无法避免的困境,还是那造物者刻意设下后路。”


    越明商默契接话:“就像人类赋予人工智能庞大的数据信息和强悍的学习能力,却恐惧它们真的会产生自我意识。”


    “甚至还有一点很奇怪。”连舒脚步骤然一顿,疾步走到桌前,不由分说地握紧越明商的手腕,严肃又跃跃欲试的眼神落在他凸起的脉搏上。


    “越明商,你说我取你一滴精血后,是否会继承你的修为?”


    连舒手上用力,越明商被抓地下意识也起身站定,呆愣地垂首看着被人抓握的手腕,又看看略微被自己的猜想引得兴奋的连舒,一时半会儿胡乱地应声:“哦、哦,是……对,嗯。”


    连舒未将他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满心都是快接触到真相一角的亢奋。


    他的拇指指腹轻柔地蹭过越明商腕间的肌肤:“数百年前的惨案,无一不是伶妖顶替了宗内弟子身份,里应外合打得人措手不及,可怎么没人深想,为何不让伶妖顶替一个化神或者渡劫的强者。”


    “是,这些高阶的修士都有无数保命的本事,可一来,取一滴精血不一定非要杀人,二来,伶妖身后是整个妖族,我不信整个妖族想要取一人的性命会如此艰难。渡劫大能难杀,可化神期却还有机会,但凡伶妖可以顶替化神以上的强者,妖族何须使用阴谋诡计?直接领着自己的伶妖大军压境、打得仙门落荒而逃不好吗?”


    涣散的意识逐渐聚拢,越明商嘴角难压地抿了抿,而后郑重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我猜测,那个造物者为防止代代继承他人记忆与思维的伶妖失去控制,不仅设下修炼困难的缺陷,且还有一条,无法顶替化神以上的修士!”


    连舒心情复杂地收回手,微眯着眼睛长吁一声,似乎隔着时间的长河试图窥视躲藏在暗处却不断搅动风云的“造物者”:“你有什么想法?”


    越明商单手圈住方才被人扣住的手腕,来回摩挲后,有些意犹未尽地开口:“连舒,你的体温有些偏高。”


    “……”话题跳跃太猛,连舒赞赏的神情遽然一僵,他卡顿般转动脖子,下意识抬手探了探额头,似乎真的有些发热,“可能屋里没透风吧。”


    他重新坐下,脚上踢了踢对面人的鞋子:“窗户开开,透透气。”


    越明商回来是回来了,可设下的法阵却因这一通打闹和接二连三的劲爆八卦被人抛诸脑后。


    隐身的光脉再次闪烁,而后如爬行的蛇虫缓缓退却,窗棱震颤,四扇木窗啪啪地砸在墙上,外头的热闹声如潮水般疯狂涌进。


    连舒等那股亢奋稍微平复后才重新问他:“对这个造物者的身份你有没有什么猜测?”


    越明商埋头苦想了一会儿,摇头:“能创造伶妖的人绝不可能是平庸之辈,往上数千年,在整个修真界排得上号的就是差点飞升的殷玉和宰耀。他们之下数百年内,能喊出名号的,一是镇压数万厉鬼冤魂的玄明,二是可炼制玄天丹药的丹壶,三是经历过人妖大战幸存下来的无影谷的谷主毒蝎子,还有合欢宗的花坞、妙法寺的笑佛、四方城的阳书生、如今妖族的妖皇枭屠……”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连舒听都没听说过的名字,而后大喘口气解释:“这些是可镇守一方的强者,稍次他们的,还有丹壶的师兄丹不为、生死不知的丹心、硬靠着实力闯出名头的散修斋倾城,巽衍宗宗主晦无厌……更遑论妖族那边还不知道藏着哪些青年才俊。”


    连舒听得头都大了:“既然和妖族有关,是否可以将名单缩减至妖族那边?”


    “可以,但或许有漏网之鱼。”越明商不确定道,“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妖勾结的时候。”


    这话让连舒揉太阳穴的手顿住,缓缓放了下来:“不是谁沾谁死吗?两族隔着大仇还有人主动勾结?”


    越明商嘴唇微动,似乎很想继续往下说,可碍于玄明之前的立誓,他只能迂回道:“邪修。”


    “邪修都是人族,但曾和妖族有过短暂的勾结。”越明商吹着茶盏上的热气,“还有我现在,也算得上和你勾结了。”


    “一起做坏事才叫勾结,我们这样不算。”


    “那算什么?”


    “算我们倒霉。”


    滚热的茶水瞬间溅在他手背上,越明商被这句话烫得手腕一抖,又无语又觉得好笑:“其实名单也可以缩减,比如玄明现在是不可能的,毒蝎子被那一战弄得心魔丛生,自硝烟散去后便立刻闭关,这一千年从未见他露面,兴许早已坐化。”


    “还有丹宗的丹不为数百年前已经伏诛,散修斋倾城当初自己一家老小就是被妖族所杀才愤而踏上大道,更别提亲自查明屠杀惨案来龙去脉的晦无厌……”


    连舒猜来猜去,心头涌现的那股靠近真相的激动也彻底散去,转而是被疑云笼罩的烦闷。


    也是在此时,驻扎在地下法阵的弟子匆忙赶来,神色间有些棘手的慌张:“仙尊——”


    越明商瞬间起身板着脸,拂袖一挥,客房木门猛然打开,外头的弟子恭顺低头半跪:“法阵灵石快耗尽了!”


    “耗尽了?”越明商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十万颗上品灵石全部耗尽了?”


    “是!”弟子简明扼要,“十万颗灵石本该能维系法阵三月,可不知为何,弟子昨日按例替孕者探脉,却惊然发现他们腹部内的邪物比前段时日还要活跃,弟子赶紧召集其余人,处处核检后,才发现灵石内残存的灵气已只够维系半日!”


    最初他们根本没怀疑过法阵问题,只以为是孕者本身快要承受不住,可谁知这不是个例,他们这才扩大范围排查。


    而原本越明商计划将二十余人带回宗内,可当日又撞上双情妖一事,不管他自己心里如何想,现如今丹宗与妖族勾结事情还未有最终定论,到底是丹纹一人犯事,还是有他人伙同其勾结……重重考虑下,只能暂且将计划搁置。


    可没想到,这才半月不到,十万颗法阵基石就快耗尽了。


    越明商一边怀疑,一边拿出自己的储备:“这里头还有三十万灵石,先嵌进法阵,若有变故再行禀报”


    “弟子遵命!”


    人走后,越明商只莫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或许有连舒在身侧他的心态也有所软化,竟然多出刚来时的怯弱。


    在这片被腥风血雨笼罩的修真界中,恐惧春风吹又生地死死攀折住他的手脚、破开胸腔,在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扎根而下。


    才和连舒寻摸到了伶妖背后隐藏的巨大秘密,忽地一贯平静的邪胎就开始不安分,此时任何风吹草动都不遗余力地催动他心头盘踞的怀疑,让他紧张、压抑,又遏制不住恐惧自己会不会有护不住人的那一天。


    连舒见他身体越来越僵楞,表情也逐渐阴翳,就知道这人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只又将桌上的核桃肉推到越明商跟前,声音带着一点揶揄:“多吃点核桃。”


    越明商眨了眨眼睛,那点死灰复燃的阴翳奇迹般逐渐消退,眼角眉梢都是对他主动示好的狐疑。


    咔嚓一声,两个核桃又被他捏成碎渣,连舒挑出块稍完整的核桃肉放在越明商手心里,话锋陡然一转:“之前你问我只是睡一觉却为什么这么生气,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越明商此时哪还有刚才的阴暗,但同样如坐针毡:“因为没提前与你商量?”


    “差不多,你不与我商量就做了我的主,你背后的逻辑意识便是你觉得不用听从我的想法。”连舒看不出生气,但这句指摘立刻让越明商下意识张嘴想要解释,可却被他一个眼神哑了声音。


    “你穿越到这太长时间,融合了玄明的记忆,于是适应了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规则,弱者先天没有什么话语权……在种种念头的推动下,所以可能在你本人都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时,就自顾自决定好一切——”


    “比如在我还不知晓自己身份时,你就兴致冲冲地说出脱宗之事,这次甚至直接动手将我困在这个屋子,你自然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我并没有怀疑这一点,但越明商……”


    连舒的表情并不严厉,可越明商却委屈得喉头一哽,他想说不是,可回忆自己的行为,却与连舒说的处处贴合。


    “你……”连舒话音一顿,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伤害人,可两人实力上的差距注定了此次不摊开讲清楚,未来此类事件还是会屡次发生,于是他稍放柔了声音,试图抵消话里的冷硬,“你不够尊重我。”


    越明商的嘴唇立刻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这样的指责于他而言太严重了,他目光一偏不去看眼前的人,只忍着一缕酸涩不住地眨眼:“你在怪我。”


    “我没有怪你。”连舒看着已经偏过半边身子的越明商,这次控制力道剥出个完整的核桃肉递过去,“因为我之前没有和你坦白我的想法,所以你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我……”


    他再次卡顿,想着用哪个词贴切,不舒服?


    连舒端详着因为一块核桃肉慢慢转过身舍得正对他的越明商,又悄无声息换掉这三个字。


    “觉得自己帮不了一点忙,觉得自己很弱小,越明商,我虽然已经不是年轻气盛的高中生,但是成年人也需要一点精神支撑,我理解你的做法,也感谢你的做法,但是心里依然很难受。”


    越明商没见过这样袒露自己脆弱的连舒,嘴唇翕张,刚才的千言万语好似都因为那一句“难受”而化成更加酸涩的东西淌进心房:“对不起……”


    连舒打断他:“你不用道歉。”


    越明商眼眶微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那我以后要是不小心还这样做呢?”


    连舒:“……那你还是道歉吧。”


    越明商不禁咧了咧唇角:“逗你的!我以后什么事情都跟你商量。”


    连舒唇角也稍微扬起:“行,这句话我记住。”


    “那我们重新商量吧。”越明商正襟危坐,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看,“连舒,我们可以脱宗吗?”


    “可以。”


    “那我们可以找个城池当城主吗?”


    “可以。”


    “我们能结为道侣吗?”


    连舒才张的嘴猛地紧闭:“……”


    越明商高兴的双眉微微耷拉下来,继续问:“那我们可以重新和好吗?就像上辈子一样?”


    连舒继续沉默以对。


    越明商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肉眼可见的消散,这次差点换连舒偏开视线。


    “那我们……”越明商露出个令人揪心的牵强笑容,“那我们可以牵会儿手吗?”


    “……”连舒看着他被多次拒绝后露出的一抹苦涩,简单的“不可以”三个字就直直卡在喉头,不上不下令人难受至极。


    就这一次。


    连舒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攥紧,须臾后,他面色从容地将其搭在桌上:“可以。”


    第53章


    只是牵个手没什么可别扭的, 连舒觉得牵手和握手也没有多大区别,都是掌心贴着掌心然后再晃一晃,他只是最开始有些紧张, 真说了“可以”, 心态反倒平和下来。


    若自己还算紧张过, 对面的越明商就真的一点迟疑也没有, ‘以’字还没紧跟着出来, 连舒的手就被人握得一紧。


    这大力的一下瞬间将他的思绪拍回了那条安静的街道上。


    约会完的两人都因为才确定关系有些难为情地闷不吭声,小雪没什么存在感的下着, 他跟越明商离得有点远, 中间足够再插一个人进来。


    连舒双手插在兜里, 看完的电影票没丢还被他随便塞在衣兜里, 此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又展开, 眼角余光却落在那顶被带歪了的毛线帽上。


    越明商插着兜埋头走路, 没被挡住的耳垂还带着未散完的红意,他好像也察觉到这一点,默不作声地抽出手又扯了扯帽子两边。


    “那咱俩以后就不是普通同学了哈……”越明商遮完耳朵, 终于转了转头,下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下, 只露出一双什么情绪都浮在最上层的眼睛, 和他对上视线又偏开, 偏开又对上, 像是幼稚地玩儿什么对视游戏。


    “男朋友三个字很烫嘴吗?”连舒有点想逗他,但是低估了对方的脸皮厚度。


    越明商冲着他弯了弯眼睛, 声线拖长地哦了声:“那我以后就是你男朋友了哈!”


    连舒也忍不住垂下眼帘挡住那星点笑意,抬手去扯他头上的帽子,声音噙笑:“过来点, 离那么远干什么?”


    他揪着帽子往自己这来,越明商没心里准备,潦草的头发就露了一半出来,他脸上带着点羞臊的喜意一下被错愕和慌张顶替,手忙脚乱地扯住帽子边缘,脚步踉跄着靠过来:“你别动我帽子啊,我头发都成什么样了,它都贴头皮不帅了!”


    两人肩膀终于能蹭着肩膀,越明商不满地捋了捋头发,又将已经凌乱的刘海从帽缝塞进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我这帽子怎么样?我自己跟着教程织的。”


    连舒随意扫了一眼:“挺好的,衬得你皮肤白。”


    “你夸就夸,怎么听着这么怪啊,要不你重新再夸一句,说我帅?”


    “皮肤白的人也丑不到哪去。”


    越明商想了想,大方算了:“白就白吧,皮肤白显得我爱干净,你也挺白的。”


    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分叉口,连舒见他要往左拐,十分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往右边带:“先送你回去。”


    越明商起先还在跟他争:“我送你!毕竟哥也是第一回当人男朋友,走吧走吧——诶,你别拉——”


    他聒噪的声音在瞥见两只握紧的手时戛然而止,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他猛地噤了声,顺着连舒的拉扯浑浑噩噩去了右侧。


    连舒没松手,越明商也没挣扎,两人穿着长款冬服,袖口蓬松软和,没一会儿连舒就感觉到冰凉的手在长袖的遮掩下跟他十指相扣。


    连舒起先还处于捅破关系后的悸动,全身上下也就只有一只手有触觉,其他地方都带着一股解释不清的酥麻,可随着越明商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恨不得将两只手嵌在一起时,连舒硬撑着没皱起眉,但脚步却诚实地停下。


    “越明商,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越明商脸色红润,听见连舒叫他蓦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什么声音?心跳的声音吗?”


    “不是,我手指骨快碎裂的声音。”


    ……


    手上熟悉的剧痛再次传遍整条胳膊,连舒忍不住失笑了一声,胸口愉悦地发颤,这声突如其来的笑让越明商一怔,而后也忍不住咧开唇角:“我也没挠你掌心啊,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什么事?跟我有关的事吗?”


    连舒不置可否,只转了转手,打量着自己被人握得充血的指尖。


    他尝试挣了挣,意料之中的没挣开,越明商还是跟上辈子一样,一到牵手这事身上就有股使不完的牛劲儿。


    但这次他没和第一次一样打趣对方,后头两人牵手多了,他也习惯这种好像要勒死人的牵法,有时候心情好还会夸上一句“劲大”,越明商没听出里头蕴藏的戏谑,还挺骄傲:“那是,哪碗饭我是白吃的!”


    连舒忍不住又笑得抖肩:“好端端的骂自己干嘛,你不白痴,你是聪明蛋。”


    “你怎么又笑?”眼前,越明商见他抬手半挡住自己的唇角,忍不住歪着脑袋也莫名跟着人笑,“你想到什么了?让我也高兴高兴。”


    连舒闷笑得气喘,摆摆手:“没事,可以松手了吗?”


    越明商嘴角立刻一压,心想早知道就不问了:“再牵一会儿。”


    “还要牵多久?”


    “一直牵下去行不行啊?”


    连舒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双目深邃,眼神认真,不加掩饰的视线从他的额头一寸寸往下游移。


    越明商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目光微妙飘忽,手上的力道也在不经意间越来越重。


    连舒忽然觉得在这波诡云谲的修真界里,十年后的自己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都带着一点想要逃避的不安感。


    读书那会儿,面对热情洋溢的越明商他选择的不是顺其自然的接触、容纳,而是将人推开,在这样推开而对方反复靠近的过程中,他自小被人排斥和不理解而缺失的一块情感才逐渐得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填充。


    越明商出现之前,不是没人主动跟他做朋友,可结果却总是一样。有些人觉得他性格怪、嘴巴毒,面冷心冷,要不就是觉得跟他站在一起该有的风头都被抢走,连舒从不解到习惯,最后接受这样的现实。


    越明商不止一次说他别扭,他一开始嗤之以鼻,可看着远离自己和别人凑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那人后,他不得不承认心里那点烦闷和不爽。


    等到现在,多年之后,越明商还是那个越明商,而自己,也还是那个自己。


    他既明确告知了对方自己不接受一段因掐头去尾而再度萌发的感情,可在越明商一次次的越界中,他有疾言厉色地喝止这样的行为吗?


    没有。


    在对方甜言蜜语的攻势下,自己又真的不动如山、心志坚定地维持表面的好友关系吗?


    也没有。


    他的动容,他意志的摇晃声,不仅自己听见了,越明商也一定敏锐地感知到了。


    所以他才会这样顺杆上爬,今天可以牵手,明天就能拥抱,后天或许自己一睁眼就发现他跟越明商躺在一张床上。


    连舒缄默的时间太长,越明商甚至都过了心跳声轰鸣的阶段,他不解地抬高双眉,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连舒?”


    被叫的人眼睫遏制不住地一动,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问他:“越明商,你的记忆有什么办法恢复吗?”


    越明商怔然一瞬,好似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紧张又亢奋地咽了咽唾沫,结结巴巴出声:“我、我想想、肯定有的……”


    他记忆的消亡是因为隶属于两人记忆的碰撞而造成的空白,这种空白没人知道是可逆还是不可逆,连舒尝试讲过去的事,以图勾起他一星半点的记忆,可见效甚微。


    越明商压抑着太欢腾的心脏,手上无意识地失去控制将连舒的手捏得发麻,就算忍痛力强的连舒,也不得不出声道:“手。”


    “啊?”越明商恍惚地滚了滚喉结,顺着他的话盯着交握的手,“手我牵着呢。”


    “松开吧,我整条胳膊都被你捏得发麻了。”


    越明商见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意识到什么立刻展开五指,视线触碰到红得滴血的指尖,耳根瞬间也红了起来。


    他嘴唇嗫嚅,半晌轻声道:“连舒,你知道修真界有一种搜魂术,若是修士强行探查对方的记忆,会对那人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轻则痴傻重则毙命,但那前提条件是强行探查。”


    连舒揉了揉几根指头:“还有其他方法吗?”


    “不是强行的应该安全,我愿意给你看!”


    连舒不赞同:“危险系数太大了,你嘴上说愿意,但是身体会有自己的反应。”


    “它现在是我的身体,那它就得听我的。”


    “行,你说心别跳那么快,看它听不听。”


    “……”越明商撤回一条消息。


    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办法,传音的金鸦就拖着璀璨的尾焰飞入白抚城。


    金鸦散成金芒又汇聚成一条金绦灌入越明商耳道,一道不算陌生的沙哑声响彻脑海。


    【千光城邪物出没,危!】


    *


    丹火未至,他半路遇见邪物的消息就随着一只金鸦抵达白抚城。


    两日前,得到丹纹勾结妖族消息的丹火不敢有丝毫耽搁,带人坐上宝船就往南郡赶来,可谁料中途却听见一阵绝望悲恸的嚎哭声,丹火惊觉有异派人下去一探究竟,却发现数千人口的边陲小镇竟被不知打哪来的邪物包围。


    如同千万具的黑色骷髅漫步人间,舒朗的天空下都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通体黑色身高数丈的邪物本身没有办法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赤脚摩擦粗粝的地面时会带起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


    凡人恐慌、逃跑、反抗、死亡、同化……


    丹火只是被眼前的惨状惊得愣怔几秒,就看见惊恐后退却不小心被邪物触碰的凡人身体如泥浆般汩汩而下,皮肤溶解、五官消失,窒息的身体在邪物的触碰中不断变化,最后浑身都被一层半透明的黑膜包裹,砰地一声,直直倒地不起。


    被异化的凡人像是一只不断蛄蛹的茧,但迎接它的不是破茧重生,而是双腿黏连、手臂反剪,每动一步都需要承受将身体撕裂的痛楚。


    丹火悬于上方,紫金大氅被罡风吹得翻卷如云,他面貌不算出众脱俗,可眼角眉梢有种化不开的忧郁,身形消瘦,气质文雅,若不是立于一众弟子最前方,很难看出他是一宗之主。


    “先救人!”


    丹火命令完,身后的人群就瞬间化作流光纷纷坠落在地,紧接着伴随声声铿锵锐响,邪物如同被收割的杂草,唰唰几声,头颅、身体都被高抛而起。


    对凡人而言束手无策的邪物,在修士手里却挨不过一个来回,丹火目测了如同黑色浪潮涌来,似乎将要吞噬整个城镇的邪物数量,比当年千光城外的邪物少上一半,但形式依然严峻,毕竟凡人小镇可没有坐镇的元婴大能。


    他神情凝滞,头疼欲裂,从系在腰间的玉葫芦里取出两粒丹药仰头吞下,目光厉了半分。


    不对劲。


    乌泱泱的黑色邪物一路走来怎么会不惊动当地的信使?


    “宗主,不若我等留下探查,白抚城那边只限了五日,弟子怕……”


    丹火嘴角一绷,双肩也微不可察地僵持下来,随后他缓缓点头:“也罢,便如此吧。”


    可还没离开多远,丹火方才的疑团便得到解答。


    滚滚黑烟中夹带的红光耀眼,千米上空的宝船都被从地面升腾的黑雾围裹得看不清方向,丹火过于消瘦的手臂一挥,层层叠叠的黑烟散去,他倚在宝船的舷墙上,满脸错愕地看着下方火光冲天、几乎快烧尽半个城池的千光城。


    黑烟弥漫,修士的剑光穿梭在硝烟之中,而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邪物翻身越岭将一城包围得滴水不漏,光是肉眼扫去就几乎看不见被它们踩在脚下的土地,百里之内,好似一夕之间全被邪物占据。


    数丈高的邪物宛如一个个气势逼人的巨怪,城主咆哮着一刀横斩而去,却好似只从汪洋大海中舀出一瓢水去,不断往前的邪物立刻将清空的部分填满,踩踏着同类的尸身毫无恐惧地踱步上前。


    丹火目力极好地注意到这批邪物和不久前自己撞上的有微妙的不同,他屏息敛气,在看清一个邪物竟有意识地在修士靠近时骤然自爆后,他一度紧绷的大脑瞬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怎么会!”压不住情绪的年轻弟子在丹火身后探出头,看见方才那一幕顿时惊呼出声,迷茫又不安地看着丹火,“宗主……”


    丹火脸颊紧绷,抬臂取下发髻上的一根金羽簪,神色凝重:“看来请罪之事,稍得延后几日了。”


    第54章


    千光城上一次被邪物包围已是十年前的事, 当时数量不过一两万,气势唬人但交手后众人才发现邪物就如傀儡一般,甚至比傀儡还缺少一点灵活性, 攻击招式单一、威胁性不大, 加之移动缓慢如龟爬, 城主出手百刀就将黑压压的邪物清扫一空。


    可十年之后, 这群邪物不仅体格猛蹿、隐约有自我意识, 且还有更难招架的一点,便是它们能拉着修士自爆寻死。


    越明商不知传音内的“危”到了何种境地, 干脆利落地拉着连舒要上佩剑赶往千光城, 可临了他身形一顿, 转头道:“我们去千光城行不行?”


    “这种正事不用商量。”连舒对他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傻愣的模样倍感无奈, “只是丹火也在, 要不要带着丹纹一起, 若是我们离开留他在此处会不会有其他妖族前来营救?”


    越明商觉得有理,于是两人前往走廊尽头的客房,木门嘎吱凭空扇到两侧, 惊天的声响令桌前人拿笔的手狠狠一颤,墨点子顷刻落在纸页上, 可周普仁还来不及惋惜出声, 余光瞥见什么立刻脸皮紧绷, 手上一挥, 那本才写了几页的话本立刻就被他收入储物袋内。


    “仙尊有何吩咐?”周普仁端着笑,只收了话本忘记收狼毫笔, 才露出的假笑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几乎下意识地觑着面前人的神色。


    越明商不知他身上的猫腻,目光只落在宛如死人一般的丹纹身上。而连舒的神色就显得格外精彩, 深邃的黑瞳好似将他试图遮掩的部分看得一清二楚,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惊愕,而后是恍然,紧接着便是令他浑身不自然的似笑非笑,连舒胸口仓促地哼笑一声,听得周普仁霎时耳热心虚。


    他干巴巴地藏起狼毫笔,转头对着不发一言的连舒颔首:“姜师弟,你也在啊。”


    “千光城出事,丹火传音情况危急,本尊带他前去,你留在此地注意法阵异样。”越明商本没有商量的意思,可周普仁却身体一震,立刻肃容道。


    “仙尊,法阵有其他师弟看守,弟子也欲一同前往,仙尊忙于正事无暇分身,弟子也可替仙尊看守丹纹、行照顾姜师弟之责。”


    越明商没料到他自请前往,思忖着他不知晓现在那边的情形,多带个人也方便,于是点头:“即刻动身。”


    再次凝聚成型的金鸦环飞两圈后变成两丈高的庞然大物,周普仁肩上扛着半死不活的丹纹一跃而上,越明商立于最前方。


    有外人在,连舒和他保持明面上的师徒关系不越雷池一步,他坐在后方闭目养神,却挡不住周普仁挪了挪身体。


    【姜师弟,师兄可以解释。】


    连舒眉头微动:【周师兄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错事?】


    周普仁看了眼数米外鸟背上侧对他们的丹纹,又迅速扫过离他们十步之遥的越明商背影,而后悄悄从储物袋拿出当时被他藏起的话本:【人生在世多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这次师兄可没写你的事,你瞧,只是最近心有所感,随手写着取乐的。】


    连舒慢悠悠睁开眼睛,随意瞥了上面一眼。


    【丹火身形晃颤,不可置信地踉跄后退,倒地没有呼吸的尸体,有前一日亲切唤他师兄的师妹,有向他讨教的年轻弟子,可如今都变成了残肢肉块,对出手之人的惊愕还凝固在那双双闭合不上的眼睛里,而杀了一人又一人的罪魁祸首,却站立在血泊之中,侧颊被四溅的血液染红,衬得那双黑亮的眼睛如恶鬼一般骇人。】


    【丹纹听见动静,慢悠悠地转身,见是被吓得呆傻的丹火,脸上狠邪的笑容愈加放肆,他闲庭信步地带着一身血气走到他面前,身上沾染的血还是温热的,可在对方触碰到自己脸颊的那瞬间,丹火只觉得浑身冰凉,好似整个人都被冻结在寒冰内。】


    【“你疯了……”丹火声音哽咽,胸口的怒火和恐惧将他熬得眼眶猩红。】


    【“这都怪你,丹火。”丹纹声音透着一丝疯癫的执拗,像是要将眼前恐惧他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强烈的爱变成了强烈的杀意,而强烈的杀意却在自己触碰他的瞬间又变成一汪绞杀他的春水,将人的杀与恨都悄无声息地溺毙其中,只余留爱。】


    【“如果你的目光没有看向太多人,如果他们不试图引起你的注意,如果你对我仍像对小时候的我那般一心一意……我怎么会痛下杀手?丹火,他们不是我杀的,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


    连舒眼皮一颤,还是没掩盖住眼里的打量:【周师兄,你的爱好很特别。】


    【丹火是这样的人吗?】越明商好奇的声音兀地闯了进来,连舒忍着看去的冲动,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你凑什么热闹?】


    越明商:【放心,他听不见我们的谈话,你不在我身边,我又不好去你那,想跟你说说话,可没想到你先和周普仁聊了起来。】


    越明商凑热闹的心思都显在那上扬的尾音里:【丹纹和丹火原来是这样的关系吗?这里头的丹火怎么这么弱,丹纹实力才金丹,再怎么样也不能压着一个半步化神欺负啊,连舒,你让周普仁改改吧。】


    连舒:【你看得倒是快,我都没看到丹火被欺负的部分。】


    越明商声音欢快的喋喋不休:【往下、再往下!丹纹将他按在墙上亲那儿!怎么能是金丹按着半步化神亲,错了吧?丹纹那身板儿怎么按得住?嘶,也不一定,像你要按着我我也——】


    连舒赶紧出声打断他:【这就是他写的话本,不用太认真,里头的内容一看就是假的。】


    【啊?】越明商声音低了一度,听起来有些失望,【难怪……假的,那不够刺激了。】


    周普仁对两人的“暗度陈仓”一无所觉,还在兴冲冲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越明商:【连舒,快告诉他好看,让他再多写写,就是把丹火改一下吧,等会儿我就要见丹火,感觉有点别扭。】


    连舒听着他兴致高昂的点评,扯了扯嘴角,回周普仁:【挺好的,就是丹火再怎么说也是半步化神,人设是不是太弱了?】


    周普仁脸色红润:【你不懂,不是丹火实力弱才那样,是因为他于心不忍,他对丹纹感情复杂,两人关系游走在危险又暧昧的边缘,上位者的有意纵容,才使得下位者可以步步紧逼。】


    连舒恍然,将未写完的话本递回去,越明商却有些意犹未尽:【连舒,你问问,这故事结局是什么?丹火和丹纹在一起,还是这是个悲剧?】


    连舒不想当传声筒:【你自己问。】


    越明商催不动他,干脆自己拟作连舒的声音猝然开麦:【周师兄,结局是好的吗?】


    周普仁不疑有他:【还未定,写一步看一步吧。】


    连舒听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发问,暗自紧了紧牙根,以为他要收声,却不料下一刻张口就是:【师兄,你这有我和师尊的话本吗?】


    周普仁霎时扬起一抹压不住的诡异笑容,幽深的视线徘徊在绝望闭眼的连舒和脊背挺直的越明商之间:【师弟那不是有不少吗?怎么,还嫌不够看的?】


    他啧啧两声:【真是个小贪心鬼呢。】


    “…………”


    连舒额头的青筋鼓动,硬生生接下这口黑锅,越明商还火上浇油,又惊又喜道:【连舒,你、你、你——】


    他一度欢喜得结结巴巴:【你好爱我!】


    “到哪了?!”连舒遽然出声,惊得其他两人一激灵。


    周普仁见他这直白的问话,自然以为是在问自己,低头往下一瞧仔细辨别道:“才离开南郡,沿途得经过北雀、貉禽、芜灵几个大城,越过镇鬼山脉,再行数百里就到了千光城。”


    “按金羽的速度,紧赶慢赶还是得几个时辰后才能抵达。”越明商忽然回头,周普仁神色一敛,显得沉稳又可靠。


    越明商关切道:“累了?”


    连舒看着身边两个不着调的人,语气里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心累了。”


    天光由明转暗,连舒为了脑子里能安静下来,就借口打坐修炼,周普仁见状就去了金鸦尾翼,烦没什么存在感的丹纹。而见周普仁终于离开后,越明商才松了松肩胛骨,盘腿坐在连舒身侧。


    【连舒,你手上都有些什么话本啊?】


    【《壶心旧事》,想看吗?】


    【那是什么?】


    【丹壶和丹心的爱恨纠葛。】


    越明商显然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介绍,沉默几息后他才出声:【你对丹宗的人很关注吗?】


    【还行。】


    【最好还是不要和丹宗的人走得太近。】越明商有自己的顾虑,【丹宗的人都有点疯。】


    【丹壶可以没有理由忽然撒手,将整个宗门交给当时还年轻根本没有多加历练的丹火。而丹心呢,将丹纹这个身份存疑的人带入宗门。丹纹更不用说了,丹火也疯,其他人明着疯,他是暗着疯,丹纹都成什么样了他还狠不下心说几句重话。】


    越明商说完连舒知晓的几人,又开始挖死人的坟:【这几个都还好,丹壶以前的师兄丹不为才是疯子,为此老宗主还特意给他改了个名字,有所为有所不为,希望他时刻谨记君子有所不为。但那人炼丹成痴,竟然疯到用同门师弟去炼成人丹。】


    连舒是真的惊讶了,好似听见修真界版的“人肉包子”凶杀案。


    越明商:【我都在想丹宗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数百年内有点实力的弟子脑子都不正常】


    连舒听完却想着:【丹不为这事周普仁知道吗?】


    【那是惊天丑闻,老宗主遮掩还来不及,怎么会到处说。】越明商危险地眯了眯眼,看向周普仁的方向,脸色不虞,【你对周普仁也很关注哦?】


    连舒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就好,别告诉他,我不想再看那些辣眼的东西。】


    越明商一秒变脸:【写我们故事的话本也很辣眼吗?】


    连舒朝他瞥去一眼:【不是我们,是姜青跟你,或者伶妖跟你。】


    他声音冷淡:【没把我写进去。】


    越明商在他脑子里“呸呸呸”了三声,不再多话。


    此后一路平静,但在金鸦离才飞入千光城境内,还未看见城墙旗帜,他们便率先看见了密匝匝如围着食物的“黑色蚁群”。连舒是第一次看见这种规模的邪物,数量之多竟无法估算,觉得数万太少,可数百万又让他心脏一沉。


    金鸦俯身朝着主人而去,数丈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虚幻,直到在声声惊天动地的嘈杂打斗声与爆炸声中,连舒终于瞧见了丹火。


    在一众面容狰狞气势冲天的修士中,他实在过于斯文,除了手臂和额前暴出的青筋,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忧郁温雅的书生气,可只要定睛一看,便能看见他四周环飞的三个金银铁的丹炉,三炉构成了稳定的三角,以他为中心不断朝外扩散,而丹炉相连的光脉,邪物触之顷刻间化为一捧灰烟。


    在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邪物包围中,他竟硬生生清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金鸦虚影彻底消失,一只金羽簪重新飞回到丹火的发髻上,那人脸色苍白地咳了一声,而后似有所感地偏头,和跃地的三人匆匆对上一眼。


    周普仁立刻放下肩上的丹纹,对方像是一夕之间有了力气,只背对那人,却被周普仁硬生生掰转身来不情不愿地和丹火对上视线。


    越明商遥遥与其颔首,随后专心将目光落在身侧的连舒身上。


    像是察觉出他对此场景不惧不怯反而战意凛然,越明商纠结迟疑一番后,还是顺从本心地取出越玉塞到连舒手上,真下定决心,自己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种莫大的自豪感:“去吧。”


    去踏上你的战场。


    越明商也是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保护会让他产生那种怀疑自我的念头。


    连舒不是愿意被保护的娇花,越明商自豪又觉得心跳过载,好似有什么在随着两人的对望破胸而出。


    轰鸣的爆炸溅起血雾和尘土,刺鼻的血腥味中,连舒闻到了从越明商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后,连舒倏然一笑,紧绷的五官霎时生动鲜明起来,双眸闪动着越明商从未见过的光芒——


    咚咚!


    他听见自己胸口处传来堤防溃散的急报,作为和自己神魂相连的越玉也在他掌心里阵阵颤栗嗡鸣,灵魂和肉|体在此时此刻产生了让他难以招架的共振。


    越明商几乎下意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大脑一片空白,只被这鲜活邪气的笑颜晃了晃眼睛。


    连舒潇洒肆意地挽了个剑花,最后一下猛地握住剑柄。


    他的身后是遮掩半边天穹的黑烟和炸开的惊雷闪电,在血与火、死亡与新生中,连舒选择彻底迎来新生。


    他垂首将嗡鸣不止的剑身放在唇边,在越明商错愕震惊的眼神下,这个轻柔的吻一触即分,连舒未看身侧之人的反应,只大步无畏向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摆正心态迎接只属于他的战斗。


    “走了!”


    第55章


    不详的黑烟遮盖了天与地, 整个千光城好似随着日头西坠也一同堕入深渊。邪物个个庞然大物,成年男子与其站在一处只勉强齐邪物的膝盖,连舒光是靠近都被这体型上的压制震得心口微窒, 但他谨记越明商的叮嘱, 只远攻绝不肉搏。


    嘶吼咆哮不绝于耳, 杀到后半夜他的手臂已经晃得不成样子, 心口也好似有大火在熬煮, 胸脯连着喉咙火辣辣的,连吞咽唾沫都带着刺剐的疼。


    他的视野已经出现了两三道残影, 黑潮中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人心神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连舒亲眼看见几个修为比他还高上几个小境界的修士被贴近的邪物炸成碎片。他能感受到掌心里越玉翁颤得厉害, 好似下一秒就能强硬地从他手中飞脱而去, 带着峥嵘剑意将四周的危险横扫干净。


    但直到连舒被附近的自爆波及, 被扩散的劲气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越玉也没有违背主人的意志。


    周普仁就在不远处,袖中飞出一张褐色锦缎,将试图挣扎的丹纹裹卷, 而后振袖一收,被缠绕得无法动弹的丹纹倏然变小, 旋即被股不容抵抗的巨力吸入周普仁袖中。


    见连舒四周被邪物围得密不透风, 周普仁下意识提剑赶去, 却在半途蓦地被人单手拦下。


    “让他去。”


    越明商说这几个字时声音都不住颤抖, 无论如何遮掩都无济于事,甚至抬起的右臂都跟着打哆嗦。


    他背对周普仁, 每一次呼吸都好像是一次受刑,可是这样难捱的苦痛中,又糅杂着灼热的亢奋。越明商莫名觉得浑身发烫, 心口堆积的感情无声发酵,将他整个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双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神识没有一刻离开过对方,越明商能看见连舒挥动长剑时贲张的肌肉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开衣物,邪物自腰际一分为二,泼洒的鲜红热血没有让他露出半分恐惧和退怯,脸上只有让他心脏越来越紧、呼吸越来越急促的坚毅与悍勇。


    “不用管这里,他……有一口气在就行。”越明商声音艰涩,他想尽快从某个方向收回视线,可身体却诚实地一动不动。


    周普仁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敏锐觉得越明商此刻的情绪不太对劲,迟疑片刻后,终究还是恭敬应声:“是。”


    连舒呸了两声,咳出被呛进嘴里的尘土,碎石尘屑扑簌簌落了他一身,还没从地上支起身子,头顶就是一黑,无数邪物的腿从上飞速下落!


    连舒掌心一拍地面,整个人硬生生被冲力带着往外翻滚了几圈,左脚才踩在地上,方才自己躺着的地方就被踩出道道深坑,看得连舒太阳穴猛然一跳!


    这一战,千光城数丈城墙只剩下几块碎砖还垒在远处,原本插在墙头的旗帜被踩进凹凸不平的土坑里。城内火光冲天,从城门往内延伸的主街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邪物碎裂的尸身,而坍塌的建筑旁,还有来势汹汹的大火在疯狂吞噬周遭的一切。


    天光破晓,经历一夜厮杀,望不到尽头的邪物才堪堪杀了一半。


    连舒累得精疲力尽,双腿如灌了铅一步也抬不起,他的脸颊有被自爆的金光燎过的血泡,好几次险之又险的杀招他没有完全躲过,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


    也只有现在,上辈子应酬时喝进医院的痛苦都能被算作安逸。连舒气喘如牛,血和汗混作一团滴坠而下。


    短短一夜,他就好似熟悉了这样无休无止的杀戮,杀到后半夜,他甚至无暇顾及刚才是不是踩到了哪个修士的尸体,或者落地时手撑进了碎肉堆触感是令人作呕的柔软……


    连舒身上的血口结痂后又因为挥动动作过大而再次撕裂,等他毫无余力睁眼,脑子晕眩快摔在地上时,一直忍耐的越玉才从他的手中飞旋而出稳稳接住他的身体。


    *


    几十万的邪物,哪怕一动不动让人砍也要花不少时间清理。


    天亮后不久,邪物虽然仍未除尽,可至少已经控制下来,城内人满为患,加之半座城都亟待修葺,拼杀一夜的修士要么住自己的灵船宝器,要么就勉强挤在城内未受波及的房间。


    越明商将连舒安置好便同丹火巡视四周,在察觉到距几个凡人城镇三四百里外也游荡着邪物后,耽搁了点时间才得以松懈小会儿。


    “这些邪物与十年前的不同,能自爆便能催动灵力,能催动灵力必然会留下气息,循着气息至少能探查到它们最初现身于何地。”


    丹火干咳几声,忧郁的眼神更显憔悴,嘴唇带着病态的惨白。


    “邪物出没的范围太广,几乎到处都是它们遗留下的气息。”越明商只是瞥去一眼,便收回视线,“几处地界出没的邪物数量加在一起,怕是有百万之数,百万……呵,一两只的邪物藏也就藏了,偌大的阳歧大陆找不到一两只的邪物也在情理之中,可百万邪物齐齐出现,这天上地下哪里能藏匿百万邪物而不惊动仙门的地方?”


    丹火坐于黑檀雕花椅上,腰间玉带上挂着金银铁的丹炉配饰,他沉思时手上不住摩挲着三只小炉:“有何见教?”


    “法阵。”越明商嘴唇翕张,目光凌厉地看着丹火,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心虚来,“本尊徒儿曾在一凡人村落误入虚界,在此地发现了一处窃取他人命数的法阵。”


    “若本尊想得没错,那出现的百万邪物,和未出现不知还有多少的邪物,恐怕都被人藏在另一处空间。”


    “如此骇人的手笔,真是闻所未闻。”能藏匿数百万邪物的空间得有多大,光是想象就令人不寒而栗,丹火心惊地感叹一句,“修真界怕是又要再起波澜了,只是在下疑惑,这幕后之人的身份到底是人是妖?”


    越明商见他倒是和记忆中那寡言少语的模样有了出入,到底是当了一宗之主,想探听点什么也学会了弯弯绕绕。


    越明商咚地一声放下茶盏。


    千光城内人满为患,越明商自然不想和外人挤在一处,干脆将宝船停悬在城池上方,像他这般做的修士不少。此时两人端坐在宝船会客的正殿内,香炉内烟雾缭绕,本来气氛就很严肃,随着丹火这句询问,压抑的空气就好似彻底凝固下来,无端让人心中发紧。


    “说起妖,今日是最后一日,但本尊还未见丹壶现身。”


    “我已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动身前也传音师尊,只是在下也有几分不解,还请道友替我解答一二。”


    丹火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微喘,但面色不变从容道:“丹纹在白抚城遇袭,阁下追人出城,在下先行致谢,多谢道友出手相救。”


    “只是——”他话锋一转,“道友如何肯定那妖族是前去营救丹纹,而不是抢夺他转而用其来威胁丹宗呢?”


    越明商眉头一蹙:“自然是从两人言谈之间得知,丹纹落入双情妖之手非但不惧,还支使其诛杀那些修仇人,还不足以说明?”


    “丹纹从小性子就是如此,天不怕地不怕,颐指气使惯了,说他支使妖族,还不如说他说话本来就是这种腔调。”丹火不紧不慢道,“再说妖族动手,丹纹不让他杀人,妖族难不成会放走他们?只是两厢碰在一处,就好似一个发号施令,一个奉命听从。”


    越明商算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冷笑道:“双情妖对他可担心得紧,丹纹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之苦,双情妖就将人挫骨扬灰。且丹纹自小带在身边的傀儡,与邪修所造的傀儡同出一源,我见他和妖族有所勾结欲要清理叛徒,可双情妖却愿意用自己一命换他一命,丹火,这你如何解释?”


    丹火清咳一声后,语速仍然平缓:“丹纹的傀儡乃是他从秘境内抢夺而来的,外头传言说是他助人后被人所赠,只是我为挽回他一点声誉,才散播出去的假消息。”


    “丹纹六岁那年,丹宗附近有新的秘境开启,丹纹好奇,于是我与他一同入境,那对耳铛本来被其他弟子所获,只是丹纹喜欢得紧,吵着闹着就要它,对方不给就要动手,可他那时才六岁大的孩子,如何同人打斗,打起来他只有被欺负的份。”


    丹火微不可察地一笑,转瞬即逝的笑容后,是一种袭上眉宇的疲惫:“他吵闹不休,直说东西本来是他的,我别无他法,只能用一只铜炉换那一对耳铛,耳铛是他的,里头的傀儡军自然也是他的,此事有多人可作证。”


    “再说以命换命,何其可笑。”丹纹似乎也真的再次笑了一下,“玄明,人妖之间的隔阂不用我多说,但凡双情妖没有那个妖字,我都不怀疑什么,只是一个妖为一个人去死,这如何解释?你让我解释,我只能想这其中藏着什么目的,比如挑拨两宗关系,或者让人对丹宗滋生怀疑。”


    “所以你今日不是前来请罪,亦非商谈如何处置丹纹的,而是替他辩解?”


    丹火抬手,无力地晃了晃:“非也,只是其中疑点太多,丹纹自小进入丹宗,又是我一手带大,他若真与妖族勾结,那外人自然也会怀疑我是否与其勾结,自然而然的,整个丹宗都会被拖入泥潭,这罪名太重了,不管是对丹纹而言,还是对丹宗而言。”


    “若我说丹纹是双情妖所生呢?”越明商见丹火神情并未作假,对他的怀疑倒是淡去不少,可还是想探探他对丹纹的底线。


    他平铺直叙地概述了当时的状况,也将那段惊天传音说与他听。


    “双情妖……所生?”


    丹火惊愕失色地抬头,好似很难理解这简单的五个字,许久,他蓦地爆发出一阵带着喘息的大笑:“玄明啊玄明,他若真是双情妖所生,难不成整个丹宗都被他瞒天过海?”


    “他乃是丹心之子,是当着师尊的面验过血缘,两人血缘红线相融,是做不得假的。”丹火笑得脸上蒸腾出一股热气来,一直紧绷的双肩终于在听见这话后松懈开。他姿态惬意,轻声解释,“丹纹是人这点绝不可能有假,双情妖满口胡诌,看来是真要给丹宗泼脏水了。”


    他说完,表情忽地一顿:“丹纹信了?”


    越明商双眉不悦地下压,沉声道:“巧言善辩。”


    “在下不得不辩一辩,事关丹宗千百年来的清誉,若丹纹真因为一双情妖的胡诌而被迫敲定了妖族的身份,那今日妖族之祸殃及丹纹,明日忽地蹦出个虎妖说我是他多年不见的亲兄弟如何是好?后日或许再有个狐妖找上你,说是你遗落在外的血脉,难不成个个都得应承下来?”


    丹火说罢,起身面对着上方的越明商,态度绵里藏针,表面和缓,可内里刚硬,说什么也不认。


    “捉贼捉赃,丹纹勾结妖族这事在下还是会继续追查,只是关于身世这一点,我是不认的。”丹火目光不躲不避,腰间的丹炉随着他忽然起身叮当作响。


    眼看越明商要拂袖而去,丹火又恰到好处的示弱:“可阁下愿意出手相救此情丹宗得应下,这是我新炼的丹药,宝丹五瓶,共五百粒,加之玄丹三十粒和师尊曾炼制的玄天丹一粒,算是我丹宗的诚意。”


    越明商不虞的神情顷刻一滞,脚步也听见一句“玄天丹”时迈不动道。


    “在下也听说丹纹入城第一日便对道友爱徒无礼,这个储物戒中是我为姜小友单独定下的赔礼。”


    好东西送到他面前,就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见人收下,丹火笑意才真切起来,弯弯绕绕了这么久,才终于开门见山道:“不知我现在是否可以见他一面。”


    这个他指代的谁不言而喻。


    来了。


    越明商一点都不意外,他大大方方收下谢礼与赔礼,但拒绝的话却未有丝毫迟疑:“不行。”


    丹火又道:“那能否容我送些东西给他。”


    越明商的“不”字还抵在舌根,可远处某地的动静却让他拧着的双眉猛地展开,纯粹的喜色上涌,越明商几乎按捺不住地往外侧了侧身。


    “随你!”


    说罢,不顾身后丹火难得露出的惊讶神情,他瞬身一闪,须臾后如一尾快活的鱼从推开的房门蹿进,左脚才刚沾地,外袍就被人脱下甩飞在一旁,留在廊道内的虚影半息后才堪堪散尽。


    越明商脱得只剩下亵衣亵裤,蹑手蹑脚地爬上床,眼角余光时刻关注身侧的动静。他掀起被褥,又将自己囫囵塞进去,一系列动作完毕后,越明商才屏息敛气地盯着床上眼皮微动似乎即将转醒的连舒,露出得逞的奸笑。


    他卸下玉冠而后安分地躺在连舒身侧,可又觉得这姿势太清白,一点让人遐想的空间也没有,于是再度睁眼,悄悄拿起对方的手搁在自己腰上。


    手刚放上去就碰到了他的痒痒肉,越明商眼睛一弯,唇齿间滚出几道仓促的笑音,可察觉到连舒蹙了蹙眉,他立刻抿住嘴,心有余悸地侧过身,将自己的手也搭在连舒的腰腹,腿也结结实实压在他的小腿上,姿势摆好了也不忘调整气息。


    也就在他气息变得绵长的瞬间,身侧的连舒缓缓睁开了眼……


    第56章


    连舒这一觉睡得黑沉,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境也没有,身体无比放松自在,眼皮颤抖一阵后终于掀开一缕缝隙, 意识还处于自己杀累了倒地的一幕, 可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


    他还没来得及思索着这是什么地方, 脖颈上就飘来一阵潮湿的热气。


    越明商睡得脸色红润, 嘴唇微张, 半侧着身靠过来,下巴压在自己肩头, 那股热气从他的鼻腔铺天盖地地落在脆弱的侧颈上, 连舒混沌的大脑瞬间被惊得彻底清醒,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外去。


    这个动作立刻吵醒了身旁的越明商, 他先是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而后困得不行地强行睁开一只眼睛, 看见半撑起身子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连舒,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哈欠,冲他笑了笑:“醒了?”


    连舒瞳孔微缩地看着眼前他与越明商同塌而眠的场景, 低头端详新换的亵衣亵裤,密集的紧张牵扯着心口, 但他还有些残余的理智, 看着打完哈欠坐起身的越明商, 用目光仔细逡巡了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后, 那颗高悬的心才缓过劲来。


    连舒没露出异色,只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亵衣:“你帮我换衣服了?”


    “没有, 就是掐诀的事。”越明商笑得纯良,打死不承认。


    连舒却一反常态温柔地扯了扯嘴角:“那就好,我还怕自己一身血臭味醒来, 好在有你,就算亲手脱的也没事,我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越明商表情一怔,旋即激动不已:“你不在乎就好,你昨天身上都是血腥味,怕你睡得不好,我又给你洗了个澡带着你泡了药浴,你身上的衣服真的脏透了,我干脆就直接震碎,只剩一条亵裤,早知你这么大方,我该那条亵裤也不——啊啊诶诶诶诶!!”


    连舒揪着他的耳朵笑得瘆人,声音像是从齿缝中蹦出来的:“掐个决就能搞定的事,真是难为师尊亲力亲为照、顾、我!”


    越明商咧着嘴皱着脸,要笑不笑的看着更让人火大:“应该的、都是为师应该做的,要是哪日我昏迷不醒,你也可以像我照顾你一样照顾我。”


    “除了泡药浴,你还干什么没有?”连舒另一只手迟疑再三,还是勾住越明商的衣襟往外一扯,腰间的系带本来就绑得松松垮垮,领口松弛开到锁骨之下,被他这么一扯,大片大片的肌肤就闯进眼底。


    连舒绷着一张脸,没露出太明显的神情,只是耳根带着一点浅红,瞥见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印子,想着自己没有意识,他身上干净倒在情理之中,于是又将被褥罩在越明商头顶,争分夺秒地顺着自己领口往下看。


    “我能干什么?”越明商笑吟吟地扯开被子,一条腿半曲着,“连舒,你把我想得太坏了点吧,我对个没意识的人能干什么,就是给你搓搓澡就没了。”


    越明商忽地一个俯身趴在连舒后背上,歪着脑袋凑到他耳侧,发梢从连舒的脖颈一扫而过,最后垂在连舒的身前,两人的长发贴在一处。


    隐秘的暧昧缓悄然滋生,又在各自闪躲的目光中得到滋润。


    连舒半侧头,看着越明商直而密的睫毛下是涌动着情愫的眼眸。


    “你觉得我会干什么?”


    越明商瞪着一双大眼睛,纯然地与他对视片刻后小声凑到他耳畔说完。


    连舒才张嘴欲回话,越明商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前一凑,温热柔软的唇瓣就严丝合缝地贴在连舒的侧颊,英挺的鼻尖瞬间在对方的脸颊戳进一个暧昧的凹陷。


    越明商亲完就猛地后仰,额头闪烁着一点细汗,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再三,可那股强撑的从容还是显得不够看。


    按照设想中,他应该亲完,然后像那晚的连舒一样淡然镇静,可现在亲是亲了,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好似被熬沸了,一股脑地往脸门上涌,让他硬憋出来的淡然染成了红色。


    越明商脑子里每一根神经都被身上冒出的热气烫熟了,他一张嘴,就仿若能在舌根上感受到胸脯里那一阵阵雀跃密集的鼓点,打好的腹稿就这样哆哆嗦嗦毫无气势地说完:“像、像这样吗?呵、呵,亲人这、这事,当,当然得在两个人都、都有意识的时候,做!才行!”


    坐在床沿的连舒还是不发一语背对他。


    奇了怪了,连舒怎么不说话?也没捏他脸或者揪耳朵?


    越明商一边捂着心口觉得这跳动的声音太嘈杂喧哗,显得他像是什么青涩纯情小子,虽然事实也是如此,可哪个大男人想在这种事上慌成这样?


    越明商一边控制喘息,一边将手上渗出的汗擦在被褥上,又高兴又紧张,既期待又带着一点人被悬空的恐惧。


    “连、连舒,你怎么不说话?被,被我亲懵、懵啦?”


    越明商抬起脚,脚心贴在连舒的后腰上推了推:“连舒?”


    下一秒,对方隐忍地单手抚上额头,另一只手往背后一抓,死死握住捣乱的腿。他的声音透着股刚苏醒的沙哑,莫名显出几分欲壑难填的饥渴:“你快闭嘴吧,越、明、商。”


    *


    无数千金难求的好东西被人送至金色法文密布的客舱前,周普仁面色复杂,看着面前笑容牵强的丹宗弟子,他长叹一声:“你们宗主想得真是周到,这又是白虎皮缝的软垫,又是鲛丝做的衣裳,吃的玩的装满两颗须弥戒,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丹小公子在巽衍宗手上吃了什么苦头呢!”


    “道友说笑了。”那年轻弟子脸皮带着些红意,又扯了扯嘴角递出最后一枚须弥戒,“这是最后的了……”


    周普仁放出神识往内一探,口吻带着浓浓的不解:“前面的也就不说了,怎么这里头装的都是玉器瓷瓶?”


    “宗主说,若是丹纹师兄心情不佳,让他摔摔这些东西就罢了,万不要口出恶言或者动手打人,自然,现如今他修为已被封印欺负不了别人,只是这也会致使他心口恶气加剧,也让他砸点东西不要自己气着自己。”


    “……哇。”周普仁连声感叹,“真该让我师尊也来瞧瞧人家是怎么当宗主的。”


    他收下东西:“行了行了,还有什么话需要我带进去吗?”


    弟子见状,松了口气:“还有一句,宗主让丹纹师兄放宽心,那妖族满口胡诌,让他不要相信。”


    周普仁拿着三枚须弥戒推门而入,里头已经有点精神的丹纹瞬间抬起头来:“让丹火过见我!”


    “见什么见?仙尊同意了吗?”周普仁将须弥戒丢过去,半哄半引导,“丹火对你可真上心,他对别的弟子也这样?”


    丹纹冷冷地嗤笑一声,意思不言而喻。


    周普仁恍然大悟:“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丹火在外面?”


    丹纹和此前在白抚城的状态一个天一个地,不仅往日的狂妄做派回来了,连带着情绪也从麻木中抽身。此时他坐在床边,脚下是被他乱扔的杂物,望着周普仁的眼神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好似他有哪句话说得不对,他就活不过今日一般。


    周普仁啧啧出声,摸了摸脖子:“当然不是,现在千光城才堪堪稳定下来,外头游荡的邪物不知还有多少,正事当前,丹火怎会在这里耽误时间。”


    砰!


    话音刚落,随丹纹心念一动,无数花瓶玉环叮铃哐啷从须弥戒中滚滚而出,如洪流般冲向势单力薄的周普仁。


    周普仁没料这人说砸就砸,一边感慨丹火妥帖又料事如神,一边灰溜溜躲到屋外,得意又挑衅地看着里头满脸阴森的丹纹:“丹小公子,你再怎么砸,丹火也不要你了!”


    接二连三的瓷器狠狠砸在如湖面的结界上,泛起道道触目惊心的涟漪。丹纹双目通红,双手竟拽住木桌,扛在肩上往结界外周普仁欠揍的脸上砸去。


    但一切挣扎都无济于事,周普仁哼笑一声,享受了番经络通畅般的爽快,才悠悠转身,却猛地和站在一旁不知看了他多久的丹火尴尬对上视线。


    丹火或许不认识自己,但自己不可能不认识他。


    周普仁脸皮一辣,可很快调整好神情,凛然恭敬垂首:“丹君。”


    丹火披着大氅,闻言含笑上前几步:“玄明离开处理其他事务,我随意走走,倒是迷了路走到这里。这些时日辛苦小友替我照顾那不成器的弟子。”


    “哪里哪里。”周普仁说完直起身,抬手拦住欲继续往前的丹火,不卑不亢道,“还望丹君止步。”


    丹火被人拦住却也不恼:“隔着结界也不行吗?”


    这可难倒了周普仁,私心吧,他倒是想看看这两人私下相处是什么模样,可自己毕竟是巽衍宗的弟子,得依命办事,仙尊只说不能进去探望,那不进去探望呢?


    “在下需得向仙尊请示一番。”


    丹火又以拳抵唇咳了几声:“罢了、罢了……”


    屋内更加猛烈的轰砸盖过了两人的谈话声,周普仁听得眼角抽跳,丹火却已然习惯了一般仍旧风轻云淡。


    他半转过身,忽地朝着一墙之隔的丹纹道:“来龙去脉我已知晓,妖族蛊惑人心满口谎言,你不要随意相信,你的身世是在师尊面前走了明路的,不是外族一两句话就可更改……”


    打砸声骤然一息。


    周普仁双眼闪着精光,手指有些焦急地蜷了蜷。


    “再则,邪物出没,探查真相也需要一些时日,你还得多在宝船上住些日子,不要随意辱骂,也不许动手伤人,我会每日在这走走,有什么需要的,好声好气地托这位小友代为转达。”


    天上风猛,丹火好似受不了冷风,咳喘的声音骤急,他半撑在墙上闷喘完,才又轻声开口:“我也没有不要你。”


    砰地一下,门从里面重重摔上。


    周普仁被惊了一跳,没料到丹纹这脾气对外人就罢了,对丹火也是如此,也不听听,多情真意切的担忧关切,怎么遇上丹纹这鬼见愁,连个好也讨不到?


    周普仁站在外人角度替丹火愤愤不平,谁知丹火只是扫他一眼,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不在意地笑了笑,替人解释:“他这是害羞,也是担心我,催我快点回屋。”


    砰!


    又是激烈的一声。


    丹火无奈一笑:“这是让我不要多说的意思。”


    “…………”


    周普仁写了这么多话本,还没写过这样的人设,他愣怔片刻后,客套道:“那丹君快些回去吧,免得丹小公子忧心挂念。”


    砰砰砰!


    这次周普仁明悟且学会抢答:“我懂,这是让我也闭嘴的意思。”


    丹火神色怔然,旋即朗声一笑,忽地调转话头:“多谢。”


    分明未说明这谢在哪,可周普仁却诡异地了然,这声谢不止是客套谢他照料丹纹之事,还谢他面对丹纹未露出什么嫌恶之色。


    周普仁心下感慨这一趟是跟对了,表面崇敬颔首:“丹君客气。”


    第57章


    穿越到此已经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日子, 但连舒从没有过那方面的冲动,其实再往上辈子数,他身体已经平静了很久, 久到他已经记不起具体哪天自己醒来下面已经扎了个帐篷。


    所以忽然被人轻微撩拨一下, 就好似惊涛拍岸, 一波一波的热浪拍在不能细说的地方, 连舒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除了青春期各方面发育那段时间里,他整个人都好似被下半身夺舍, 根本由不得他做主就冒头, 其他时候从未像现在这般让人狼狈又难堪。


    连舒忍着紊乱的气息, 听不得一点声音。


    以前两人躺在一张床上, 醒来偶尔也会有不能刺激的时刻, 可连舒都未有现在的濒临失控, 只是亲了一下脸,甚至一触即分的吻,他想破脑袋都摸不透这反应为何这般剧烈。


    身后的越明商却不能体会到自己的良苦用心, 一只脚腕被他用力捉住挣脱不得,越明商抿着嘴又挪了挪身体, 和他商量:“连舒, 你看啊, 咱们死的时候多大了, 都快三十了!普通人像我们这年纪都结婚有小孩儿了,以前我们在一起吧牵个手或者抱一抱, 就差不多可以满足,毕竟场地啊、心态啊加上年纪小,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故技重施, 用另一只脚心贴在连舒腰间,说到后面声音显得更加飘忽:“现在不一样啊,心态上都是成年人了,现在这破地方又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不水到渠成说什么也得亲一下……”


    眼见连舒继续沉默,越明商再往前挪动,差个几寸就又贴在滚热发烫的脊背上,连舒却骤然起身,捡起地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外袍随意又粗鲁地披在身上,他缓缓侧过身,眼底是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两人面色都带着异常的红润,对上视线那一刻双双都不约而同地往偏旁移了半寸。


    连舒先前往外的脚步瞬间调转了个方向。


    床榻上的越明商看不出在正殿内和丹火交谈时的冷肃严谨,他半坐在床上,寝衣半敞,脸皮上的红润深扎而下,连带着一截脖颈和袒露的心口都血气充盈。呼吸急促间,连舒耳聪目明地能听见皮肉下那颗鼓噪的心脏有多亢奋地跳跃,也能看见对方眼底中和他相似的压抑。


    床幔轻扬,像是同样摇晃的两人的思绪与意志。


    连舒只是粗粗披上外袍,此时未低头查看那要命的地方有没有被遮盖住,可就算被遮盖住,他不信越明商会发现不了。


    越明商发现了,但是没敢露骨地看。


    而连舒却直勾勾地将视线往下压,似乎透着挡在他身前的被褥,检视对方的状态与精神。


    越明商呼吸一窒,咽了咽唾沫继续说:“明明都是两厢情愿、水到渠成的事,干嘛搞得像我强占你便宜?你要是觉得咱们进度太快了,我们还是可以慢慢来嘛,当年我们确定关系就牵手了,没道理十年之后还比当初那会纯情啊。”


    连舒笔直地站在床前,目若寒星,面容俊美,他身上披着的是自己脱得急丢在一侧的劲黑衣袍,臂膀处是金丝勾勒的祥云花样,更显出几分要命的矜贵和性吸引力。


    就是后者这点气质,长得邪魅的和长相纯善的就是差个千八百里。越明商觉得连舒只是干站着,嘴角随便高兴还是不高兴地扯一扯,就能让人身体发热。


    而他呢,当年自己眼睛都闭起来嘴巴都快撅起,连舒看了几眼却轻手轻脚给他披了件衣服,小声咕囔:“要睡也不知道挑挑地方。”


    再然后,自己的脑袋便被人轻轻抬起,靠在了对方的肩上。


    这下他是没睡也只能装睡,心里有些空落落,但又时不时品出一点甜蜜来。


    越明商不知道自己身上是缺这点性吸引力,还是连舒脑子转不过弯。


    以前他不知道,可如今察觉到对方腿间鼓出的大块,心里松快,好险不是自己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那就是连舒的问题。


    已经被敲定下有问题的连舒忽然坐回榻上,他好似拿这样的越明商实在没办法,长长叹了口气,忽地握住越明商放在被面上的一只手。


    连舒的手心高热,覆盖在他手背上时,那种温度差险些让越明商心神颤栗。


    “你如果从始至终都这么喜欢我,为什么那十年都不来找我?”


    连舒声音低沉,没有带着愤怒或者不甘的责问,就好像只是太过不解和迷茫,以至于不管找什么理由好像都不能解释横亘在自己心上的疑团。


    他就这么温柔地摩挲着越明商的手背:“这是十年,不是十天或者十个小时,我替你找了很多个借口,比如你对外联系方式被人斩断,你家里有事需要处理,你要专心上学、备考、准备论文毕业,或者经济命脉被人掌握,所以只能虚与委蛇,等毕业后能自力更生就好了。”


    越明商的眼眶不知何时有些湿润,就定定地看着他。


    “我算着你比我早一届毕业,但是我并没有等到你发来的消息,反倒是你被人偶遇,又即将结婚的消息辗转传进了我耳朵里。”


    连舒摊开他的掌心,指腹顺着他的掌纹移动,从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开始,他就没有再去对上越明商的视线。


    “越明商,你没有记忆,但是你没有失智,那么你设想一番,这分开的十年里,在什么情况下我们会断联得这么彻底?我的手机号没变,我的企鹅号也没注销,就算之后生活需要,我更改了联系方式,可是那个班级群我一直没有退。”


    “听见你要结婚,有一段时间我的确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脑,但是冷静下来,我又想,你跟我家庭不一样,万一毕业之后也要受家里人的束缚呢?就因为一张照片、一个没有被你亲口承认过的结婚消息,我就这样判定你喜欢上别人,是不是冲动了?”


    连舒忽地拢住他的手指,猝然抬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是这样说喜欢我,越是想要跟我亲近……我也很想将上辈子的事就推脱说已经是上辈子,可我握住你的手,越是控制不住想,怎么在信息爆炸、交通顺畅的十年里,我就握不住你呢?”


    越明商喉头发哽到说不出话,只能硬撑着一双水雾遮盖的眼睛回视过去。


    “我不是怪你,我们之间的感情也用不上亏欠这么严重的词,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喜欢消退至不喜欢的过程,也不是你可以控制的。那能怎么样呢?难道你都不喜欢了还要因为一个承诺就硬撑着跟我在一起?”


    叮——


    系在船上的风铃兀地急促摇晃,整个宝船都有瞬间的颠簸,甲板上正在巡视的弟子忽地警惕拔剑四顾,从地面传来的驳杂灵力几乎在一瞬间覆盖整个千光城。


    越明商含在眼眶里的两滴泪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而颤滚直下,连舒也下意识接住对方摇晃倾倒的身体。


    越明商好似压抑太久寻到契机突然爆发的火山一般,所有剧烈的情绪都化成了肢体上的颤抖,他双手死死攀在连舒的后背,将湿润的脸埋在他的心口。


    他语无伦次解释:“可能是我出车祸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失忆了,电视剧不都这样讲吗?失去记忆,我家里人又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所以就刻意瞒着,我不知道啊,当然就不能找你……又或者像你讲的那样,我被家里控制没有自由,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又出车祸,这次撞成了残疾人,我自卑就单方面决定放你走,再、再不然就是成了个植物人,你能苛责一个植物人不去找你吗?”


    他语不成调地不断诅咒自己,连舒听得又好笑又难受。


    “还有啊……你看我们都能穿越,既然这样,我们那个世界发生夺舍也不是全无可能,对!我就是被人夺舍了才会喜欢女人才准备跟她结婚!”


    越明商瓮声瓮气地不停说着那些可能,给自己设定了悲惨不已的未来,就是不肯设想他们之间的失联是因为自己变心。


    宝船摇晃得更加剧烈,几声抑制不住的惊呼传到耳畔,可连舒却听不进去,只有越明商那哽咽的腔调能拨动他苦涩的心绪。


    “连舒,我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失去记忆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都比我忽然喜欢上女人弯变直的可能性高……”越明商忽地仰头,睫毛上挂着泪珠,摇晃的船体让拥抱的两人好似汪洋大海上一对相互依靠的浮萍。


    百米之下,千光城内忽地出现无数个旋涡,灰蒙蒙的圆弧内,是不断旋流的灵力,漩涡之内,有起此彼伏的沙沙声刮着众人的耳膜。


    天上地下,世间的一切都好似随着无数旋涡的出现而停滞悬空。


    城内养伤的、修葺阁楼的和在外散心的修士都不约而同地盯紧离自己最近的灰色漩涡。


    丹火慢步走出正殿,狂风呼啸而过,腰间三只丹炉哐啷作响。


    周普人神色铁青,对着雕花木门加固两道符箓后招出佩剑,垂首俯视下方。


    一种令人神魂都惊惧不安的气息在所有人未回神间便死死罩在头顶。


    屋内,装点室内的瓷瓶木椅都横七竖八摔在地上,叮铃哐啷声接二连三响起,而连舒终于从两人凝重又暧昧的气氛中抽了点空闲,转头看着窗外。


    “越明商,外面好像出事了。”


    越明商又示弱地将脸重新埋在温暖的胸脯上,有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去死!都去死!难不成千光城就我一个活人其他人都死了吗?!死光了正好!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管他们去死!我也死!你不信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干脆以死明志!”


    他狠话说完,鼻头又是一酸,偏执又可怜地就着连舒心口的布料蹭了蹭泪:“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我不想当你的师尊,也不想只跟你做老同学,更不满足于当普通朋友……连舒,你搜我魂吧,搜完魂记得给我一个名分,万一我痴了傻了,你得照顾我一辈子!要是差点运道死了,你手上动作快点收集我的残魂,然后每天记着我念着我想着我的好,再给我塑个帅点的肉|身,咱们再重新开始……”


    “别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身上的人好似带着绞杀力度的藤蔓,从头到脚将他死死缠绕,不得一点缝隙。连舒深感无奈,觉得他可怜,又固执,浑身还一股蛮劲儿。


    “可是我能想到的只有搜魂这个办法,你不相信我说的,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了,我能怎么办?我把灵魂都让你看行不行?我们手也牵了,脸也亲了,现在躺一张床上,你又不信我……”


    越明商难受得心肺都绞在了一块,他忍着一股接着一股的委屈和迷茫,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给上辈子的自己洗白,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的喜欢,才能让眼前的连舒重新思考他们的关系。


    恰值此时,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快!邪物出没,快快禀报仙尊!”


    “那是什么东西?”


    “法阵的入口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千光城内?快点摧毁这些通道!”


    “仙尊——玄明仙尊——”


    被人声嘶力竭呼唤的仙尊还是一动不动稳如泰山,连舒半搂着,觉得再这么抱在一起,按越明商的力气,恐怕他的脸都快嵌在自己的心口里了。


    摧毁他意志的哽咽声那么微弱,上辈子为别人眉骨上的一道疤食不下咽恍惚出神的越明商在他面前都只是湿了湿眼眶,可现在,密密的抽噎却无休无止。


    “你想让我相信你吗?”连舒忽地强硬地抬起他的下巴,让越明商朦胧的眼睛与他对视。


    越明商忙不迭点头。


    连舒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太严肃了,越明商本来不是这么脆弱又不安的人,可现在,他眼角眉梢都充斥着让人心揪的忐忑和慌乱。


    连舒唇角弧度不大的笑了笑:“那我说一句话,你就跟着说一句。”


    他用手背擦了擦越明商脸上的水痕,哑声道:“我没有交其他的男女朋友,也没有结婚。”


    越明商才好似要停歇的泪水又盈溢而出:“我没有,交其他男女朋友,更没有,嗝,结婚。”


    连舒:“断联并非我的本意。”


    越明商立刻点头赞同:“断联不是我的本意,我出意外了,失忆或者成植物人!”


    连舒又笑了一下:“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也不会喜欢别人。”


    越明商:“只有你、只有你!我不会当负心汉!”


    “现在说的这些话字字都出于真心,没有一分一毫的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字字真心,真得不能再真了!比我是爷们儿还真!”


    连舒这次真是笑弯了眼睛:“我喜欢你。”


    越明商满腹的承诺保证霎时卡壳,呆呆地看着眼前之人,仿佛在分辨这句话是让人心慌意乱的告白,还是需要他复述的承诺。


    连舒没有催促,只是含笑等他回神。


    越明商鼻头发酸,这次不是委屈,而是更令他雀跃的情绪,他慢半拍张嘴,一字一句道:“我爱你。”


    像是怕对方听不清或者不相信,又断断续续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连舒,我爱你……”


    “好了。”连舒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不断颤抖的下唇,轻声止住他的告白,神色从未有过这样的认真。


    说完“好了”两字,他短暂的沉默了几息,好似不被人知晓的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旋即又像是想通了,释然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在他脸颊上选定了差不多的位置,落下一个同样严丝合缝的吻。


    “我信了,越明商,你说的我全都信了。”


    第58章


    出现的灰色旋涡大小不一, 直径有数尺之宽,也有数丈之宽,悄无声息出现后, 似曾相识的沙沙声铺天盖地而来, 不管旋涡是大是小, 众人都能清楚分明看见从旋涡内探出的漆黑头颅——


    “敌袭!”


    不知谁先嘶吼出声, 才冒出半边身子的邪物便被轻而易举地斩断头颅。修士纷纷拿出看家本领, 心中警铃大作,以为又是要面对几十万的邪物。


    骤然荡开的灵力太过恐怖, 简直像是面对气势大开的渡劫强者。


    厮杀声再度响起, 瞬间搅乱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丹宗的灵舟就停在宝船百米处, 得了命令的弟子全部下船杀敌, 周普仁却不敢随意离开, 念及船上还有个昏睡不醒的师弟, 立刻折身前往客舱,却不料才匆匆几步,就听上层的木门被澎湃的灵气扇开, 砰地一声巨响后,是两道身影如流火一般的从天际划过, 直直朝着城内邪物失控最严重的区域坠落!


    轰——


    尘土四起, 伴随一阵撼天动地的摇晃, 头颅被踩碎的噗嗤声和石板碎裂的声音同时炸开, 越明商一脸欢喜,和周遭紧迫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有种不顾他人死活只顾着自己高兴的嚣张。


    他眉眼弯弯,丝毫看不出半刻前他还眼眶通红、脸颊泛着水光,此时此刻, 找不着北的欢喜让他觉得脚下黑红一片的邪物都格外可爱。


    他潇洒斩了几剑,袖口翻飞如云如浪,耍完帅后,热着耳根抿着嘴朝自己身侧瞥去:“刚刚那几剑,你打几分?”


    连舒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房内旖旎的气氛消散得差不多,正事当前,也未留给他们太多温存的时间,只是落下一个吻当作回应,就好像什么话都说了,又好似什么话都不用说。


    “你想几分就几分。”


    越明商不满意这个回答:“那我刚才那个吻技打几分?”


    连舒无语地滚了滚眼白:“亲脸还用得上吻技?”


    “哦——”越明商冲着他咧开嘴,意有所指,“你是在暗示我。”


    连舒看不过眼,手肘抵了抵他的腰间:“切号吧,你脸色太好了,本体露出来了。”


    “我愿意给他们一个好脸色,他们就自己偷着乐吧。”越明商压低声音发着牢骚。


    连舒睨他一眼,越明商的本性压过了玄明的壳子,完牢骚就露出两排皓齿,时不时歪着脑袋往他这看,若不小心对上视线,那双眼睛更是眯得看不见缝隙,不顾场合就往自己这里靠。


    靠过来还要明知故问:“你看我干嘛?”


    连舒迅速扫过四周,还好,周遭打得一片混乱,修士全被邪物牵制,没人分出心神听他们打情骂俏。


    连舒顺手抬着越玉,用剑身轻轻拍了拍他屁股:“干正事。这旋涡就是法阵的入口?怎么忽然就自己出现了?倒省去不少事。”


    邪物的数量并未有多少,一炷香时间也不过出来百来只,这确实不够看,连舒都能随手将其扫荡干净。两人闲聊这么小会儿,面前六七尺宽的漩涡,再没有第二具邪物出现。


    看着不远处另一虚浮在半空的漩涡,连舒警惕中夹杂着难以忽略的好奇,仗着手里的越玉缓步靠近,却在仅剩一米远时,那不断旋流的灰色入口倏然消失得无踪无影!


    “这?”连舒惊诧地快速上前,在旋涡本来出现的地方来回探查,确实一点残留也没有,“没法靠近?”


    越明商也从丝丝缕缕缠绕他的欢喜中分出一点注意,转头看着其他地方的漩涡:“试试就知道了。”


    两人不信邪,将速度催发到了极致,如雷电穿云,可总是在指尖快触碰到旋涡时,那诡异的入口就在指尖几寸处烟消云散,半点踪迹也没有。


    越明商难得这样犯难,皱着一张脸直勾勾盯着飘在虚空的漩涡:“这东西怎么这么邪门?”


    邪物出现的速度还不如修士斩杀的速度,虚惊一场后,众人提着法器戒备地打量着这些旋涡,眼中也透着一种和谐的迷茫。


    旋涡出现时却比消失要缓慢,适才还空空如也的身后忽地荡漾起一丝涟漪,紧接着,四周的空间就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搅动,浅灰色逐渐加重,而脸盆大小的漩涡浮现在连舒身后,细微的摩擦声瞬间牵住了两人的视线。


    连舒转头的刹那,一颗比旋涡还宽出数倍的漆黑脑袋从中探出,眼窝内没有眼球,只有一片混沌的漆黑,单薄黏连的嘴唇缓缓张开,整个口腔都覆盖着密密的利齿。


    越明商嫌恶地扫过一眼,正要自己动手,眼神忽地一变,立刻抬首捕捉住朝他们而来的黑点。


    黑点眨眼间变成一道人影,如树叶飘落肩头般踩在邪物头顶,他的脚下覆着一层火焰,那撕扯着自己四肢的邪物连脚都没有踩在地上便顷刻间化作一滩漆黑的烟尘。


    连舒后退半步,见越明商没有动手,便知道来的不是敌人。


    “这是‘狡兔三窟’。”来人脚下火光隐隐绰绰,身上穿着褐色短打,体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


    他一只手揪着面色铁青丹纹的左耳朵,另一只手揪着丹火的右耳朵,相貌方正,不苟言笑。


    他身高比丹火还低一个头,丹火只穿了一件暗红色劲装,显得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堂堂一宗之主被人这样揪着耳朵,可他却没有一丝羞赧,反倒微微欠身,让人能揪得更顺手些。


    丹纹就截然相反,冲着谁都是一张阴翳的俊脸,此刻嘴上有游走的金线穿梭在两瓣嘴唇上,将那张嘴死死缝了起来。


    “狡兔三窟本来是毒蝎子为了保命自创的法阵,千年前人妖一战他秉持着死别人不死自己侥幸活下,但却被吓破了胆。那老小子既胆小如鼠,又心狠手辣,只要他觉得对自己有敌意的人,不出意外全被他杀死。这人一路躲躲藏藏加杀人如麻,竟也突破至渡劫,只是胆子太小,被殷玉和宰耀吓破胆子,于是龟缩回自己的地盘,一千年也未露面。”


    越明商上前一步:“邪物和毒蝎子有关?”


    那人猝然大笑两声:“他那胆子,你对他眼神稍微露出点不对来,他都能被吓得睡不着觉,又怎敢做这和天下人结仇的事?”


    “师尊……”丹火忽地轻声打断,“此事是弟子未行管教之故,还是先——”


    连舒惊诧地看着面前不过三四十年纪的男子被丹火称作师尊,猛地环顾四周——周普仁果然目光灼灼地站在最不起眼的一角对着场中三人上下扫射。


    这不求情还好,一求,丹壶眼中就陡然蹿出两道火焰,一掌巨力拍在不成器的丹火后背,将人拍得往前一个趔趄差点稳不住下盘,还未直起身,断断续续的咳嗽就冲破喉间,带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连舒看得眉头直拧,和越明商对上视线后,对方显然没读懂他的意思,眼角微微抽搐,佯装眼里进东西地朝着自己快速眨了眨眼。


    “……”


    “闭嘴!”丹壶懒得搭理他,见他唇角的血丝,又于心不忍让他找个地方坐下,才转头继续接上刚才的话。


    “玄机阁那对夫妻痴迷这类法阵,曾经持之以恒二十年日日拜访求学,吃够了闭门羹,好在这样的诚心还是让毒蝎子见了他们一面。”


    “狡兔三窟这门秘术,大概也是随着玄机阁被灭而被搜刮走的。”


    丹壶松开了丹火,却扯着丹纹到了众人跟前,面色不虞道:“城中混乱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封印他修为做什么?解开解开,让他也动手清清邪物,不带他出来反倒耗费心神关着他、守着他,他难不成是什么大人物一点伤也不能受?”


    丹壶再一拍掌,丹纹直接扑腾一下半跪在地,耳根瞬间羞愤爆红,他几乎下意识就朝着身后的丹壶投去阴辣狠毒的目光,却在下一秒,视线触及旁边咳喘的丹火时,又烦躁地垂了下去。


    “那老小子白瞎他几千岁的年纪和渡劫的修为,还在日夜担心有仇家上门,狡兔三窟,毒蝎子又岂会给自己留下三窟,三百、三千三万都嫌不够的!要想进入漩涡,让那老小子出面!”


    见越明商撤了封印,丹壶这才看向一旁面色如纸的丹火,沉声道:“真相未调查清楚,他仍是丹宗的弟子,带着人去清理城内游荡的邪物,再到我跟前好好请罪。”


    “是。”


    丹火朝着丹纹而来,伸出一只苍白骨感的手,却被丹纹愤愤无视个彻底,径直起身甩袖便走,嘴唇上下不断游走的金线刺破皮肉,痛感每分每秒都在加剧,可丹纹却硬撑着没有示弱。


    “哎……”丹壶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人背影先后离去,心中的愁苦才浮现一二。


    越明商却未分半点注意给那两人,一心一意只想着快点解决这事,他才好带着连舒找个地方过他俩的好日子。


    “要让毒蝎子出面,不是件容易的事。”越明商对这位前辈还是略知一二,当初人妖大战时,人族这边的修士纷纷挺身而出,可毒蝎子是被殷玉打上门去,亲自从他的老鼠洞里将人拽出来的。


    此人生性胆小,千年前有人戏称他是毒老鼠,心肠阴毒又胆小如鼠,与他稍微有些龃龉的修士都会被他找机会做掉,毒蝎子万般珍惜自己这条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就怕对方有了机缘日后找他麻烦。


    千年前还有殷玉修为上能压他一筹,可千年后,能与他打上一场的人有,但是能完全压制对方的,没有。


    就是玄明,也不过才渡劫初期,是压不住毒蝎子的。


    丹壶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此路不通,放心,还有其他路”


    他大手一挥,熟稔地攀住越明商的肩头:“正事要讲,等回灵舟慢慢道来,但我见你身边的小弟子……”


    丹壶扫过连舒古井无波的脸,虽压低声音,却还是能令本人听得一清二楚:“这就是你破例收的徒弟?根骨平平啊,难不成有什么过人之处?”


    第59章


    夜色如墨, 灵舟上灯火璀璨,摇晃的灯笼悬挂在船舷两侧,光影打在侍奉茶水的弟子脸上。


    因为白日那句“根骨平平”, 气得越明商直接黑脸拂袖而去, 等丹宗的弟子千催万请, 他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怒气。


    “我还没嘴他收的弟子都是什么德行, 他反倒先说你资质平平, 连舒,待会儿我生气, 你就在一边假意劝和, 丹壶不作为, 丹火也得为他师尊赔礼道歉。”越明商临走时还不忘没咽下的这口气, 半眯着眼睛冷笑连连, “再靠自己的修士也离不开丹药, 除了一些散修小门小派的炼丹师,市面大部分的丹药都是丹宗炼制,一颗宝丹就价值千颗上品灵石, 可以说整个修真界最不用为灵石发愁的,就是丹宗。”


    越明商整了整衣襟, 感叹道:“炼丹真是比抢劫来钱都快, 连舒, 我们干完这票就收手, 届时到了灵舟,众人都在, 你就说‘师尊算了算,正事要紧’,我一拍桌面大喝‘岂有此理’, 你赶忙拦在我身前对着丹火欲言又止,我怒火攻心瞪着丹壶让他收回前言,丹火这时就该掏出宝贝出面说和了。”


    连舒看着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嘚瑟的越明商,忍笑地挑了挑眉:“你私库里的宝贝就是这么来的?”


    “那是我们的,咱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分什么你我。”越明商嬉皮笑脸地去拉他的手,见连舒没躲,手上又忍不住使劲,像是恨不得两只手就长着一块儿。


    “一小部分吧。”越明商替自己解释,“有时候收下他们才会安心。”


    只是两人的敲竹杠计划并未实施,盖因灵舟那边的丹壶也发了好大的脾气。


    越明商带着连舒落地时,丹壶正一掌拍裂了手边的梨花木桌,指着殿中面色都苍白如雪的两人狠斥:“我让丹火带你出去是消除邪物,不是让你与人起冲突的!邪物来势汹汹,大敌当前,你不与诸位修士同心同力,反倒将手段对准同族——”


    他说得气狠,脖颈上都是狰狞的血管,凌厉的视线从丹纹的脸上又沉沉压在丹火身上。


    “丹心只有这一个幼子,我临走前如何叮嘱你的,你就是这般教的他?手段狠辣、善恶不分、仗势欺人——丹纹身上的疑点还未洗清,如今他当着众人的面与人起了冲突,甚至心思阴毒想要碎了那人金丹,来日若是他与妖族的来往泄露出去,就是三分的可信也会变成十分!”


    被压着跪在地上的丹纹面露不服,嘴上的金线逐渐变得血红,但脸白如纸,硬抗金线到现在,再硬的骨头也要发颤。


    他身旁的丹火只一味低头认错:“师尊莫气,是我因丹纹的身份对其多有纵容,才变成如今这般……”


    丹纹嘴唇不断颤抖,与缝合唇瓣的金线对抗,额头脖颈不断发汗,一双眼睛充血太过,血丝密布,将他一张俊逸的脸蛋衬得犹如地府恶鬼。


    “既然你也知道对他多有纵容,为何不改?”丹壶双手后背,泄气地挺了挺胸,“丹纹下手毫不留情,那人金丹上已产生裂痕,若不是我出手及时,那人便是没死在邪物手上,反倒是死在了丹宗弟子手里!”


    “如何会死?!”丹纹情绪堆积到了爆发的边缘,此时再忍无可忍爆开灵力悍然一扯,将嘴唇扯得鲜血淋漓、唇舌带血,脸上却是狰狞一笑,“巽衍宗的姜青便是被人拍散金丹,他如今不也好好的?他技不如人,都同为金丹修为,败给我难道不是任我处置?”


    “住嘴!”这声低喝来自身侧,丹火站得笔直,胸口剧烈起伏了半晌,才虚弱再次垂首,“日后,弟子会好好教导丹纹,再不让他伤及无辜。”


    丹壶好似瞬间疲惫了许多,无力撑着脑袋坐在上方,闭眼不答,只幽幽一声:“先让贵客进来吧,丹纹的事,日后再与你细究。”


    连舒和越明商看了个全程,就大喇喇站在清风弄的殿门前,丝毫没有掩饰气息的意图,甚至饶有兴趣地听了个整,直到丹纹不怕死地说出姜青二字,将连舒也牵扯其中,越明商这才沉了沉脸,不悦的气息毫不收敛朝着殿内倾轧而去。


    丹壶一挥手,地上断裂的木桌便悄然消失。


    丹火欲让丹纹离开,却被丹壶叫住:“他也留下。”


    殿内五人除了连舒面色轻松,都各有各的不顺,越明商时不时朝着他瞥去一眼,还心心念念临走时定下的粗略计划,连舒没有配合,他对自己的演技没有信心,也觉得越明商描述的画面太辣眼睛,于是只冲他笑了笑,当下对方就轻哼了一声负气地转过头去。


    “我游历四方时,也曾见过这些邪物,其实往前追溯我与它的渊源,十年前邪物第一次出现时,我便在千光城。”


    越明商漫不经心的神情一怔,终于有了点兴趣。


    “这些非人非妖、非死非生的邪物来得奇怪,不像天地间的产物,而白抚城内邪胎的出现更让我心神不宁……”


    听到这里的连舒眸光骤然一顿,被他这样一点拨,他忽然想起邪物在某种程度上与伶妖有些过分的相似,都是凭空出现,外人对其一无所知。


    丹壶喝下口灵茶平复翻涌的心绪:“十年前我曾探过不少邪物的尸体,灵脉、脏腑皆无,好似一具具无需他人操控的傀儡。但如今的邪物却能催动灵力自爆,短短十年,从游荡的死物到隐隐有了神志的活物,那么再十年呢?它们又变成什么样?”


    连舒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紧迫感,好似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阴谋围裹,从他的角度却只能窥探到真相的冰山一角,这种好似能喘一口气的窒息感不会让人立刻死亡、惊惧,却仿若温水煮青蛙,不管他如何挣扎只能走向早已被安排好的结局。


    “邪物若不是天地间的自然产物,那是人为了?”连舒想要将话题引导至人为的“人”身上。


    这样的场合一个小小弟子贸然开口,令其他人都诧异地看向坐在越明商手边的连舒,有好奇,也有纯然的恶意。


    丹纹冷哼两声:“人为?谁为?明面上的邪物有几十上百万,暗处的只会更多,整个修真界谁有这样的手段?”


    丹火抬手按在丹纹肩上半警告后,好声好气冲着连舒道:“小友的猜测不无道理。”


    丹壶的手指轻叩香几:“其实要入阵,不用毒蝎子下山也行,那狡兔三窟被人篡改过,本来的法阵是毒蝎子以防仇家来袭自己逃命用的,人可进入旋涡,而今法阵入口只能邪物进出,人却无法触碰。”


    他手中忽地出现一荷花纹样的琉璃盏,盏中静静躺着几枚丹药,丹药周围有一层淡淡的黑色颗粒缓缓飘动。


    丹壶将琉璃盏放在香几上,解释道:“既然法阵只能邪物出没,那大家暂时变成邪物即可。这是几年前我用邪物炼化的丹药,药效可将生人化作邪物,但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一直恭顺的丹火此时却忽然抬头,神情惊诧:“以邪物炼丹?”


    丹壶朝他瞥去,丹火自知失言,起身行礼:“是徒儿失态了,只是丹宗有宗规,炼丹只能以灵植仙草、兽身妖——”


    “此宗规只是为了杜绝弟子炼丹疯魔,走了丹不为的路子,邪物非人,自然可炼。”丹壶抬手打断道,也不喜在外人面前提及往事,只看着越明商,“入口出现,邪物只会变得更不可控,若是动身,还是尽早为好。”


    这反倒合了越明商的心意,他只想速战速决:“好,那便就在今夜。”


    法阵内不知是何光景,越明商与丹壶都需要做些安排。


    周普仁被留在千光城驻守,越明商又在城外施下几层防御结界,两刻后,丹壶带着丹火、丹纹,而越明商仅带了连舒一人。


    他离开无论如何也不放心将连舒留在此地,而丹宗那边带上丹纹,是怕自己和丹火一走便没人能管得了他。


    五人表情冷淡地咽下黑丹,入口即化的瞬间是骨骼蹭蹭拔高的嘎吱声,连舒还未来得及低头循声看去,就感到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被蚁群啃噬,痒中又带着一点酸痛。


    他的视野也逐渐抬高,身体微微摇晃,紧接着双眼就恍若被一块灰布缠住只能看清一些简单的轮廓,连舒下意识往越明商方向看去,却只见一个两、三丈高的邪物歪着脑袋朝着自己凑近。


    “……”


    丹壶先一步踏入旋涡消失不见,紧接着就是丹纹和丹火,轮到他跟越明商时,越明商撕裂着腿踱步而来,动作缓慢还透着不熟悉的茫然和无法操控身体的暴躁。


    越明商嵌满尖利牙齿的口腔像是一朵太阳花一直大开着,好似要说些什么,可口腔中没有舌头,也无法发声,黑丹将几人彻底异化成了邪物,连舒无法传音,也收不到他人的传音,只能看着跟前的越明商越来越急躁。


    连舒上半身微微前倾,用前额抵在他暴躁乱动的脑袋上安抚地蹭了蹭,越明商这才闭上嘴,可没一会儿,还是难受得重新张开嘴,没有灵活的双臂,只有不断粘合与撕裂的双腿,让他千言万语都被迫堵在喉中。


    连舒想了想,试探着链接越不舒,果然,与他结契的妖兽还能使用,一条巨大的蛇纹从他的眼尾蜿蜒而出,连舒的视线再度清晰,这才看清越明商变成邪物的模样。


    如果放在上辈子,连舒看见这样的怪物撒腿就跑,但现在,他的审美竟然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偏移,让他对这狰狞的外貌都生出一点异样的顺眼。


    越明商狂躁地大张着嘴,黑魆魆的眼睛只有一点点黑雾涌动,不协调的肢体划分让他脱离了人的范畴,耸起的双肩上长着狰狞的长刺,这一点他和自己有了细微不同,而背在身后长在一起的手再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哭笑不得的连舒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脑门,越明商嘴唇一压,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睛也能读懂他此刻的怏怏不悦 ,像是一朵焉掉的太阳花。


    越明商半佝偻着身体,又将脖子挂在连舒肩上,甚至试图拉伸脖子去圈住连舒的长颈,邪物没有唇瓣,只有外裸的牙齿,越明商的牙齿被气得咯吱咯吱碰撞作响。


    连舒被堵在原地进退不能,眼看越明商好似忘记了他们还有正事要做,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变成邪物丑样子的不满,他只能再度朝着不远处的漩涡抬了抬下巴。


    “……”越明商顺着他的指向看见不断旋流的灵气,但提不起一点兴致,反倒是搁在对方肩窝上的脑袋来回晃动,又撞击着表达自己的愤愤。


    连舒仔细分辨他想说些什么,但无奈只能从大张的口腔和撞击的力度看出他生了不小的气,至于为什么生气,目前他只能归咎于诡异丑陋的外貌。


    也是,越明商傻过、笨过,但没丑过。


    连舒无奈,只能用脑袋刨开搁在自己肩膀的越明商,而后在对方跳脚前立刻用外裸的牙齿贴了贴他凹陷的脸颊。


    “!”


    尖利的牙齿瞬间合上,越明商被泼天惊喜砸得愣愣几秒,须臾后才晃颤着身体开始往前踱步,可才走了几步,脸颊的肌肉便忍不住往两侧扯动,扭头又将另一半黑黢黢的脸凑到他牙齿边。


    意思不言而喻,这边也要亲一下。


    第60章


    顶着可怖的外貌跟人卿卿我我了一番, 越明商这才迈步往漩涡而去,为防之后他们被打散到不同的地方,连舒将越不舒缠在两人的腰间。


    等自己的脑袋没过了幽深的漩涡后, 刹那间意识疯狂轮转, 好似自己被丢到了浪尖上被拍打了数百万次, 比自己最初体验瞬身术还晕眩痛苦。


    就在他无法忍受低下头时, 眼中似乎有多彩的画面接连闪过, 对比起往日涌现的零碎回忆,这次是真的被晃成齑粉, 只能听见几道陌生的声音不断呼唤着“师兄、师兄……”


    姜青的大部分记忆他已经看过, 不过仍存在一些边角料的过去没有展露在自己眼前, 连舒很谨慎地对待这些记忆不让自己也被吞噬, 平时很少主动去翻阅属于姜青的记忆, 但现在, 耳畔一声声或惊喜、或崇拜的“师兄”萦绕耳侧,令他生出一种剧烈的陌生感。


    似乎在记忆中,没有与这些声线贴合的人, 他也不曾记得在巽衍宗有谁会这么情真意切地唤他一声声师兄。


    可画面仍然只有星点闪烁,转瞬被黑暗吞没, 须臾后连那声声缥缈的“师兄”也消弭殆尽, 连舒只能甩了甩头, 强撑起精神地扫视四周。


    这一看, 他又想起初次被几十万邪物包围的惊骇与不安。


    漫天黄沙被飓风席卷直上,目光所及是荒无人烟的沙漠, 黄沙随风送迎着不速之客,斜伸而长的梭梭颜色褐黄,转眼间被晃荡的邪物踩在脚底, 永远被埋在数不尽的沙尘之下。


    数不可数的邪物汇成一条奔腾的长河汹涌而来,连舒与其摩肩擦踵,他此时的身高五六米,却仍是被更高的邪物遮蔽不少视野,鬼气森森的邪物就好似沙漠中的细沙随处可见。


    连舒本能地去寻越明商,可原该绕在他身上的越不舒却在极度的拥挤中散开尾巴,它盘踞在连舒腰间,好似知晓自己闯了祸,蛇头压着心虚打摆的蛇尾一动不动。


    四周与他相似的邪物密密匝匝,要从中找到越明商的难度简直就如同从汪洋大海中分辨出一滴淡水。连舒心下一紧,立刻艰难挪动身体,头颅高昂,却连越明商的名字也喊不出一个字。


    正当连舒欲把越不舒顶在脑袋上让越明商能看清找来,余光忽地被邪物中的一个显眼包吸引。


    那只邪物如清朝僵尸一般不住蹦跳,黑色脑袋来回转动焦急地巡视,一会儿低下脑袋仔细辨别身边走动的邪物,发现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后,就气急败坏地用脑袋重重将其撞倒在地,又继续蹦跳。


    连舒盯着看了半晌,而后收回越不舒,将自己伪装成麻木毫无意识的邪物,缓缓朝他靠近。


    越明商的周围全是被他用脑袋撞倒的邪物,一会儿用肩膀撞它,一会而用脑袋敲击,双脚发狠地踩在地上,口腔暴露在外,锋利的牙齿闪烁着危险的冷芒。


    上下尖齿反复闭合摩擦,刺耳的锐响宛如一声声焦灼不安的呼唤,越明商从开始还算冷静的低头凑近分辨,到后来粗鲁地用肩头撞击,只要没露出一点人气,下一秒就被他撅到地上,再一个蹦跳将其脑袋踩碎。


    行云流水的动作下,充斥着满满的暴力美学。


    连舒本想逗他,可看着对方这狂野的架势,只能惜命地改变计划,学着越明商一般原地蹦跶了三次。


    跳第二下,倒了一片的邪物中噗嗤噗嗤几声,越明商踩着一个个脑袋冲他疯狂跳跃而来,连舒也挤开黑墙一般的邪物蹦过去,两个脑袋终于快活地贴在一起。


    连舒好笑地看着越明商不断张嘴闭嘴,牙齿撞击的咯咯声不断,像是在诉说他刚才的焦急和委屈。


    他说完,连舒就认真地点点头,越明商委屈得像只猫似地用脑袋去蹭他,衬得那张阴森恐怖的脸都多了几分挠人心窝的可爱。


    越不舒重新出现,盘在连舒腰间,用蛇尾牢牢勾住身体颤抖的越明商,失而复得的情绪平缓下来后,连舒用太阳穴撞撞他的脸颊,又点着下巴示意越明商往邪物大军反方向看去。


    苍凉的沙漠中,四方铁壁拔地而起,铁壁巍峨直冲云霄,在昏暗的光线下犹如最凶恶的巨兽。连舒看不见铁壁之后是什么,可这万里荒无人烟全是晃荡邪物的情况下,一座四四方方铁壁造就的建筑本身就是一个显眼的地标。越明商顺着他的指示望去,就瞬间明白了连舒的想法。


    两人被一条蛇勾连着逆流而上,他们很难并肩而行,有时连舒在前,听着身后传来的咯咯声就知晓越明商还在身后,蓦然产生一种双脚落地的安心;偶尔越明商挤开邪物自己在前,蹦几下就扭头看回去,连舒身形笔直,冲着他面无表情地咔咔两声,越明商才乐得扯了扯两腮的肌肉,心满意足地往前蹦。


    邪物的身体不知疲倦,但无奈速度太过缓慢,分明近在咫尺的铁壁,两人蹦了半个时辰却毫无靠近的趋势。


    这一路上他们也没有看见与两人一般的邪物,三丹不知是不是在这里,连舒没空去找其他人,眼看着越明商又再度烦躁起来,连舒收了收越不舒,两人的距离骤然缩近,越明商急速摆头,牙齿咬合几下。


    越明商:【还要走多久?】


    连舒大概懂他的意思,也咬合几下摇摇头:【不知道,继续走吧。】


    越明商耍起赖,撅走快贴着连舒的邪物,撕裂分出的脚尖踹了脚地上的黄沙,牙齿咬着空气:【不走了!】


    连舒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也撕裂出腿,踢了踢他的脚后跟,催他:【再走一会儿。】


    越明商就顺杆爬地低着脑袋将脸往他跟前凑,脚踩在连舒的脚背上,轻轻挠了挠。


    “……”


    连舒觉得越明商是吃了甜头,于是就一发不可收拾地撒娇,好似做什么事都需要人哄的毛头小子,根本看不出平日仅剩的那点正经。


    自己这副样子连个整齐的五官都凑不出来,难为他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事。连舒越看凑到跟前的骷髅脸,越能从中看出越明商的嘚瑟样。


    他牙齿一张,上嘴叼着越明商的脸颊让他起身,又用头撞击对方的后脑勺,脚尖在黄沙上写了两个大字:别装。


    越明商看到了,乐得嘎吱嘎吱大笑,快直不起腰。


    连舒本想还顾着形象,正常地撕出两条腿走路,但速度并不比蹦跳着快多少,□□好似有股巨大的怪力相互吸引,仿若踏进泥沼,每一步都踏得万分艰难。


    于是他只能认命,两个数米高的邪物就这么如同僵尸,一前一后蹦跶着继续往前赶。


    一个半时辰后,两人才终于看清这巍然耸立的铁壁细节,长宽各达千尺,铁壁光滑反射着刺目的白光,一整面的铁壁上没有锻接的痕迹。而铁壁四周有旋流的黄沙不断下陷,可诡异的是,浩浩汤汤的邪物大军却从这一圈下陷的黄沙中有违常理地攀爬出来。


    两人站在旋流的黄沙边缘,一时之间不知是进是退。


    可他们都走到这里,退是不可能退的,于是连舒偏过头,看着不断咬空气的越明商,用脚在地上画了道弧线,而后在弧线末端画了个箭头,意思是往下跳看看。


    越明商又嘎吱嘎吱发狠地咬,连舒都怕他把自己的下颚给咬脱臼了。


    连舒有点耐心,但不多,可这点不多的耐心却被眼前的越明商压榨得涓涓而出,他耐着性子看完透着股傻气的邪物嘎嘣完,再挺了挺腰,跟个流氓似的挺腰贴在他跟前,再蹦了一下,最后脚点了点他刚画下的箭头。


    连舒厘清他的意思后,点头。


    于是越明商欢欢喜喜地靠过去,本就暴突的颧骨更是明显,两个身高差不多的邪物面对面,盘在腰上的越不舒尽职尽责地充当一根无法将两人分开的绳子,将贴靠在一起的腰缠紧,而后两人一同齐齐往旁边蹦。


    哗地一声,连舒好似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黄沙遮蔽了视线,唯有靠在他肩上的脑袋不断蹭动,像是在安慰他不要紧张。


    连舒心下一软,有些傻地咬了几口黄沙用咔咔声去回应。


    吃了几口黄沙,他们又往下陷了数百米,四周一片黑暗,身体免不了会和周遭的邪物碰撞挤压,不知过去多久,连舒都怀疑自己的选择是错误时,他们脚下一空,遽然扑通一声摔在了不平的石地上。


    被捆在一起的两个邪物姿势辣眼地倒在地上,越不舒松开身体,连舒感到身上骤然一轻,刚才被他用身体接住的越明商翻身滚在一旁,而后艰难起身半跪在地上,垂着脑袋焦急地去拱他。


    连舒越看越觉得他俩现在的行为不像人,像是小猫小狗似的,不是蹭就是拱。


    他张张嘴发出磨牙声,越明商这才停下动作。


    黯淡的光线内,两人分不清四周的环境,只本能循着远处一点微末的光线而去。


    这次他们并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一步一步地艰难往前。


    从甬道出来后,才惊觉从头顶投洒的亮光是铁壁之上天穹的日光,高耸的铁壁光滑平整,一道将天穹也切割成四四方方。


    药效快过,两人身上的异化在一点点减轻,先是之前两人微微丰盈的脸颊,而后是现在越明商视物更加清楚的眼睛。


    他们站立的地方是一处险峻的断崖,再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渊,连舒作为人时面对天灾会感慨人类的渺小,可当他身高数米外形脱离人的范畴,却在这断崖之上仍然心惊于自己的孱弱。


    越明商垂着脑袋,风声中夹带丝丝缕缕熟悉的哭嚎呻|吟,他面色凝重,再不见方才的单纯天真。


    深渊之下,堆积着森森白骨,活人从白骨上竭力攀爬,脚踩着同类的骨头或者膨胀软绵的腹部绝望地朝着亮光而上。这四四方方的铁壁顷刻间变成一座给他们一丝希望的囚牢,头顶的光亮好似在指引他们生的方向,可只不过是从一个深渊到另一处深渊。


    腐败的尸体、消失的下半截身体,被踩在脚底的枯骨和腹部高高隆起却不断攀爬的活人……


    死人活人都被堆放在这道天坑之内,密密麻麻相互拉扯,有人头朝下身体僵直显然已经死去,有人从一点缝隙中伸出手竭力地摇摆呼救。苍白枯瘦的脸上是一双血红疯狂的眼睛,腐败一半的身体被人当作食物挖掘充饥,赤红干涸的血印密布在铁壁之内,“噗”地一声,新生的邪物踩着无数尸骸破腹而出……


    每一道求救呼喊,每一丝轻微的破腹声,每一张绝望麻木亦或不甘的脸都两人造成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冲击。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