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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其他小说小说_三阖

    第41章


    在周普仁还想叫第二声时, 立在丹纹身后的傀儡军便如雨点般急速下坠,连舒视线一暗,才抬起右臂, 手上的越玉便脱手飞射而出!


    一抹淡青色飞旋扫过头顶, 接二连三的铿锵声让周普仁眼睛骤亮:“万春来!”


    连舒还愣了愣, 才反应过来这是越玉的曾用名。


    挡开一波攻击后, 越玉并未重新飞回到连舒手中, 而是直冲千足虫上站立的丹纹。三个活人的一战将这片区域顷刻化作废墟,建筑坍塌, 地面凹陷, 滚尘漫天。


    周普仁杀红了眼睛, 一边护着连舒, 一边恨恨吐槽:“这丹火是怎么管小孩儿的?将人养成这样, 他怎么跟丹壶交代?!难不成是丹火这些年坐上宗主之位已不是当初老实巴交的炼丹师, 看着日益长大的丹纹,透过他好似看见了以前惊才绝艳的师弟,愤怒、恐惧、嫉妒又不甘让他失去理智, 将小孩纵得越发歹毒阴狠。而小孩本就敏感,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但为了留住身边唯一的丹火, 才佯装不知, 只要是你喜欢, 世俗对我的闲言碎语又有何惧!”


    “啊——”周普仁后背挨了一掌遽然重重摔落在地,半晌, 他颤颤巍巍地杵剑起身,眼睛莫名闪过一丝光芒,“他好爱他!”


    连舒修为不足, 就用法器来硬撑着,刚为周普仁遭受偷袭而心脏一紧,结果没料到他才起身就说这样的话,额头抽搐:“周师兄,你吐血了。”


    “无碍!”周普仁呸出口血沫。


    围攻他俩的傀儡军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都回到主人身侧。


    连舒仰首望去,看见脸色阴沉到极致的丹纹唤出了一座梵钟的虚影,而他面前的越玉杀意凛然,嗡鸣不断。


    两厢僵持不下,丹纹脸色涨红,脖颈上的青筋暴突,紧咬牙根地扫过地上的两人,嗤笑一声:“去死吧!”


    身后梵钟的虚影更加凝实,连舒还不知危险逼近,身侧的周普仁就蓦然抓住他的左肩:“跑!”


    话落,他的视野模糊一片,待短暂的眩晕过后,才发现周普仁抓着他瞬身到了城外的荒地上,且运气不断外逃。


    耳畔是尖锐的风声,但和风声一同前来的,是那近乎神圣的钟鸣之音。


    铛!


    这一刻万物失声,好似天地之间只存在这一声钟鸣的回音,数百米的身后传来一阵坍塌的巨响,须臾后是滚滚尘埃将四分之一的白抚城瞬间淹没,赤黑的千足虫飞天而去,华丽的舆车外,是肆意大笑的绯衣丹纹。


    “他竟然动用混元钟!”周普仁再次为丹纹的肆无忌惮震惊。


    混元钟是当初殷玉真人的玄天法器,只是那战之后混元钟散成九片,巽衍宗保存了三片,其余六片不知所踪,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残片问世,威力虽不再登临玄天阶,可还是让人头皮一紧。


    丹纹身后的虚影更加凝实,眼见要撞出第二响,前头却忽地有人疾言厉色喝止:“丹纹住手!!”


    剩余丹宗的弟子因赶往白抚城的中途被丹纹嫌弃,与他落后小段距离,此时才匆匆赶到城门,却冷不丁看见丹纹发动混元钟,这一幕让他们后背蹿出冷汗。


    “住手!”


    丹纹无动于衷,只冷哼一声,双手死死压在虚空,调动浑身灵气第二次敲钟——


    砰!


    和钟声一同响起的,是急坠而下将那千足虫踩入地底的轰然震响。


    大地遽然开裂,碎石震悬至半空,千足虫痛苦地扬起上半身,可尾部死死被人踩在脚下,甚至越是挣扎,身体便更往下塌陷一寸,地面以它为中心龟裂成万千土块,洪流般振开的劲气掀起滔天飓风!


    连舒和周普仁顿时停下脚步,稳住身形气喘不住。浓尘之后,赶来的丹宗弟子共计十二人,心有余悸地看着不远处:“丹……纹?”


    一块巨物从浓烟中猛掷而出,带着不容抵抗的力道击中迎面试图靠近的丹宗弟子,那人下意识抬起手腕抵御飞驰而来的千足虫脑袋,却在接触的刹那,衣袖被劲气搅成碎片,骨骼寸寸作响,不消片刻整个人就被击飞数百米,倒地痛吟。


    “……”


    四周顿时陷入凝滞的氛围,谁也不敢出声,只能从弥漫的硝烟中听见一个压抑的闷痛呻|吟。


    好似利刃刺入血肉的噗嗤声,又像是被搅动的水声,连舒和周普仁面面相觑,但不知里头的人是敌是友,都谨慎地保持沉默。


    半晌后,滚尘散去,一脸冷凝的越明商手上抓着半昏迷丹纹的头发将人曳地而行,他双腿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也好似刮在了每个人发颤的心尖上。


    越明商双手干干净净,甚至身上没有一点尘埃,眉宇是堆压的无边阴霾,抓头的手背青筋鼓起,侧面彰显了手上骇然的力道。


    和越明商身上的干净不同,被拖行的丹纹却是狼狈不堪。他的双目紧闭,眼下却流下数道血泪,脸颊抽搐,嘴唇被他自己咬掉小块皮肉,一袭绯衣上有大片颜色深重的暗色,可身上却不见刀口,那是从毛孔渗出的血液。


    无人知晓那短暂的片刻内丹纹遭受了什么,他的双眼完好,却无法睁眼,身上没有伤痕却压抑呻吟到几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双耳的铁环不见,身后塌陷数尺的地下,是傀儡军的残肢。


    和压抑的丹宗弟子不同,周普仁大喜,热情地迎上前去:“仙尊!”


    丹宗弟子闭口不言,甚至不敢向其索要不省人事的丹纹。


    连舒视线落在被迫扬起头颅的丹纹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凝视着朝他们走来的越明商。


    “我请丹宗出面,不是请来对付巽衍宗弟子的。”越明商没有对上连舒的目光,而是偏头冷冷注视着噤声的丹宗弟子,“丹宗是没人了吗?什么疯狗都能进去?”


    主事的大师姐上前一步,恭敬道:“丹纹性情跋扈,对贵宗弟子多有不敬,还请仙尊海涵。”


    大师姐未给地上丹纹一个眼神,只看向一旁的连舒:“听闻阁下金丹破损,我等下山之前被宗主千叮万嘱,命我等人将这瓶九转复灵丹转交于阁下,也望阁下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连舒垂下眼皮似乎沉思了片刻,未伸手去接,随后抬头看向半背对他的越明商:“师尊。”


    越明商耳朵微动,这是连舒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唤他师尊,他紧皱的眉头顿时一松,但强撑着没有转头,嗓音轻柔:“怎么了?”


    周普仁站在一旁,双目圆瞪,视线死死锁紧两人,见此,呼吸急促,半捂着心口忽地开口道:“仙尊,师弟今日所受的屈辱,哪是一瓶丹药就能抵消得了的?那丹纹竟指着姜师弟指明要剜下他的眼睛!”


    “唔——”


    周普仁拱火的话音刚落,被扯住头颅的丹纹就被一阵剧痛险些扯回神志,但最后只是紧了紧眉彻底晕厥。


    越明商咬肌一硬,沉声道:“我知晓,越玉与我神魂相通。”


    周普仁一愣,越玉是谁?


    但没关系,他暗自伸手推了推沉默不语的连舒,将人冷不丁推得上前一步,顷刻间,在场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连舒回头警告地瞥了眼双眸发亮的周普仁,才整理好情绪平静道,“这瓶丹药本就是赠我的,自然不能算作补偿。”


    越明商颔首:“对。”


    大师姐松了口气:“自然自然,阁下有需要,丹宗定全力相帮,不管是修复金丹的丹药,还是为今后元婴作准备的固婴丹,我等都双手奉上。”


    连舒想了想,不太知晓这些丹药的宝贵之处,周普仁却兀地出声:“姜师弟如今修为低下,自然需要一些法器护身,你家丹小公子身上的混元钟碎片我看就很好,再者,那混元钟本就是殷玉真人的法器,呵,千年后,用着巽衍宗的宝贝打玄明仙尊的宝贝,我看你们真是蹬鼻子上脸!”


    他话说得利索,等连舒惊觉这段话的异样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周普仁脸色霎时一变,顷刻后退两步躲在连舒身后高声:“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越明商唇角可疑地扬了扬,随后脊背挺直,松开手,丹纹的脑袋砰地一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对。”


    【哦——】周普仁忽地对着连舒传音,【姜师弟,你家师尊说对呢!】


    连舒太阳穴突突猛跳:【周普仁!】


    这场闹剧最终以收回混元钟碎片落幕,丹纹被交还给丹宗,而丹宗弟子还未入城便被越明商使唤到了地心法阵下。


    临走之际,连舒忽地叫住了越明商,周普仁倒是想留下,但奈何连舒的眼神警告性太浓,他手上还有自己的把柄,不能太没眼力见。


    “怎么不转身?”


    外人离开后,连舒才终于问出了心里的不解。


    越明商逃避他视线的意图太明显,他想装糊涂都不行。


    这句简单的疑问却让背对他的越明商紧了紧双手,几息后,他缓缓转过身,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最后只朝他露出了一双干净又修长的手:“我没干挖眼睛那种血腥残忍的事。”


    连舒心头又是一颤,显然想不到越明商适才一直别扭不看他的原因是这样,喉头好似有什么酸软的液体倒流而下。


    “你挖了又怎么样?”连舒谈及丹纹神情冷淡,“他活该。”


    越明商怔然地瞪大眼睛,几秒后瞬间恢复了以往的松弛:“对!他活该!”


    “他应得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越明商,你不用费尽心思在我面前掩饰你的手段,那些血腥和残忍我已经在别处见过。”连舒将他的手按下去,神情平静但口吻认真,“你觉得我看到了会害怕你?或者觉得你变得面目全非逐渐疏远你,更甚至指责你冷血残暴、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


    越明商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连舒跟他不一样,他来的时间太短了,自己已经竭力掩饰,可万一承受不住的连舒觉得他手段残忍和记忆里不像同一个人怎么办?


    他对上那双眼睛,想要解释亦或者找个借口遮掩,可撞上连舒坚定的神情,那种压抑的委屈就不停地上涌。


    “你不会吗?”他伪装潇洒,唇角扬起不以为然的笑来。


    连舒并没有直接回答会或者不会,而是认真沉吟片刻,才不疾不徐道:“这个世界早不是上辈子的太平现代,你不杀就会被杀,我不伤人就会被伤。”


    他忽地握紧越明商的手,将那只手举在两人之间:“我和你讲过,高中你和周全打起来差点得处分的事,其实之前我没有讲得太细致。”


    “那次你失手将人推了一把,周全好巧不巧额头撞在了桌角上,顿时血流如注,在场的人都吓疯了,你也被吓疯了。”


    连舒的目光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越明商的思绪一下被带到了他不曾记得的过去。


    “然后呢?”


    “那天周全被送往医院,你被叫到办公室,缺席了整整两节课,下午最后一堂课,你才魂不守舍地回来。”


    那时他们已经确定关系,又临近寒假,就差几天大家就收拾书包回家过个好年,谁知道出现这么一遭。


    “周全伤口在眉骨处,差点就伤到眼睛,那事闹得很大,你的家长来学校了几次,之后就是和周全父母商量赔偿问题。”


    越明商惊讶地皱眉,似乎竭力回忆,但脑中对这部分还是空荡荡一片。


    连舒没让他多想,立刻接着道:“周全都快出院了,但是你离校前那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失眠、紧张、恍惚到茶饭不思,我安慰你事情已经结束,你说好。但是放假后的第三天,你忽然找到我家。”


    越明商“啊”了声:“这部分,我好像有印象。”


    冬日早晨寒风入骨,天色灰蒙蒙中,越明商裹着羽绒服站到了连舒楼下,楼道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他没有打电话叫连舒出来,而是就坐在楼道口,戴着衣服后的帽子将自己团成一团。


    等窗户外的天色明朗,他才给拨通连舒的电话。


    两分钟后,只在睡衣外套了件外套的连舒就猛地打开门。


    匆匆的脚步声让声控灯再次亮起。


    连舒推开安全通道大门,一眼就看见顿坐在楼梯上的越明商。


    他不知道对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一大早来这受着寒坐了半晌,但不妨碍他当时看见人的一瞬间心口发酸。


    越明商扭过头,多日睡不好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的唇边已经有青涩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连舒叹了口气,坐在他身侧。


    一个没问,一个没说,就只是手抓着手,让那双受冻的双手能快点温暖起来。


    “连舒……”良久良久,越明商忽地偏头看向他,“我差点就让一个人变成残废了。”


    为了一件已经尘埃落地意外事件而耿耿于怀的越明商,要经历多糟糕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连舒让自己不要深想,他已经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实,但是他可以做的,就是不断给予自己能付出的信任。


    “我不会害怕这样的你。越明商,终有一天我也会动手,我也会杀人,我的手也会和你的手一样。那时,你会恐惧我、指责我或者疏远我吗?”


    越明商的表情很奇怪,好似委屈中带着一丝深深的笑:“不会。”


    连舒颔首:“这就是我的答案。”


    各自的手都从对方手上汲取温度,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凝视着潜藏在内的灵魂,他脸上的委屈逐渐消弭,随后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


    他忽地反客为主,将自己的手指挤入连舒的指缝中,正色道:“连舒,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动手了,我不会恐惧疏远你,我只会心疼……”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嗓音忽地变低:“那你呢,这次的答案也是一样的吗?”


    连舒的指尖一颤,呼吸也有瞬间的紊乱,他看着面前的人,好似看见了那日早晨诉说完不安后倒在他腿上小憩的越明商。


    呼出的白雾,泛青的胡茬,还有那双冰冷的手……


    心疼吗?


    他平静地再次颔首:“当然。”


    第42章


    安全通道很少人进来, 每家每户不会放着电梯不坐走楼梯,所以寂静的楼道里只有两人微不可察地呼吸声。


    空气中偶尔飘来楼道内一股日积月累散不去的烟草味,刚才一脸憔悴说他差点让人变成残废的越明商重新低下头, 额头重重地敲着膝盖。


    “我去医院道歉, 周全不想理我。”越明商像是自说自话。


    连舒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哭, 只是出现在人前时, 往日身上那股活泼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头愁闷地紧蹙着,上课下课都提不起精神。


    “他眼睛那块包着纱布, 医生说差一点磕到的就不是眉骨, 往下几寸就是眼睛了。”越明商扯了扯自己的帽子, 将露出的一点侧颊也挡得严严实实, 左手被人紧紧握着, 在这一刻想抽出手去, 却被连舒用更大的力气再次握住。


    “当时你不在现场,不知道地上流了多少血,周全脸上领口也是血, 止都止不住,用手按在眼睛上, 血就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越明商下意识地也紧握回去, 像是赤身寒冬的人抓住唯一的热源, “我吓傻了, 那一刻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连舒空出的另一只手轻轻隔着外套拍他的后背:“想的什么?”


    “我不该还手的,他连高中都没毕业人生就被我毁了。”越明商声音出现了明显的异样, 连舒停下了拍背的动作,几秒后,忽地将人的脑袋死死搂在怀里。


    “当时我不知道伤在眉骨, 以为是眼睛,因为周全一直叫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就以为我把人弄瞎了。”


    “他都快出院了,越明商,别自己吓自己。”连舒的声音有些僵冷,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这对他来说陌生又具有难度,只能将他恹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腿上,扯了扯他的帽子,顺他的心意不让那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


    “我也不想的,但是睡着就会做梦,梦里周全不是眼睛被我推瞎了,就是……死了,我睡不着,睡着了也会惊醒。”越明商将自己的脸埋在连舒的掌心里,吐露的脆弱都被拢在小小的区域,“连舒,你不知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没惹出什么事,最大的不过是和人打打架,最严重也只是身上多点淤青,我都没见过血。”


    “鼻血也是血。”连舒寻摸着捏住他的鼻子,“忘了被我揍出鼻血了吗?”


    越明商转了转头,从衣帽里露出小半张脸,眼眶微微湿润,但好在没流眼泪。连舒松了口气,又摸了摸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


    “这几天睡了多久?”


    越明商又垂下眼皮:“不知道,没算过。”


    连舒忽地不轻不重地扯了扯他已经暖和的脸颊,笑了笑:“越明商,你胆子真小。”


    越明商一下就紧着眉头,瞬间脸上多了一丝活气:“连舒,你真不会安慰人。”


    被指责不会安慰人的连舒忽地停下捏脸的动作,拨开挡住他脸的帽子,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抬手盖在越明商的眼睛上,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口吻是难得的温柔:“要去我屋里睡一会儿吗?”


    越明商抿了下嘴唇,还是拒绝:“不了,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连舒没有强求:“那就这样躺一会儿吧,半小时,半小时后我叫你。”


    他没收回覆在眼皮上的手,就这样坐在台阶上,脚上还踩着和越明商互换的运动鞋。这人浑浑噩噩走过来,连鞋子都是春夏透气的运动鞋,不知冷不知饿不知疲倦。


    胆子怎么这么小。


    连舒感受到对方有节奏的呼吸后,悄悄地移开手,微微歪着头看着已经坠入甜梦的越明商,又想着,怎么这么可怜呐。


    可怜的越明商,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他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眼尾,没一会儿又降落在他唇边的胡茬。


    越明商对自己的外形格外在意,学校规定在校内必须穿校服,他就能将简简单单的校服穿出十几种不同的风格,帽子颜色按照当天的心情搭配。高兴就红色,不高兴就暗色系,平淡就蓝色,甚至连鞋子颜色都要和帽子统一。


    可现在,连舒都怀疑他没洗脸就顶着冬日早晨的寒风来了,可怜兮兮地坐在楼道里,手冷脚冷,全身上下都冷得哆嗦,却执意等外头天亮了才给他打电话。


    连舒的指腹忽地按在他的唇角边,目光复杂地将这张憔悴狼狈的脸收入眼底。


    越明商啊越明商,你怎么能这么可怜。


    你怎么可以这么可怜。


    隔着一扇门板,外面走廊里已经有住户开门的声响,若有似无的饭菜香味顺着缝隙飘了进来,电梯运行的叮叮声也盘在耳侧。没人知道那天早上有两个人在不算干净的楼道内相互依偎了很久。


    连舒的手从轻轻地触碰忽地改为虚捧着那张脸,扯开碍事的帽沿毫无预警地俯下头去,温热的唇瓣准确无误地贴在他的眼尾,旋即又落在越明商的下巴,他屏住灼热的气息,避免急促的鼻息不小心惊动对方。


    一触即分的吻结束后,连舒并拢两指微微按在仍旧阖眼的越明商颈侧,感知到对方脉搏跳动仍旧平稳后,他才笑了笑。


    还好,可怜蛋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


    梦醒之后,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连舒坐在床上缓了缓,才无声地捶了下额头。


    百八十年前的旧事了,怎么忽然梦见这一幕。


    他起身收拾整齐,喝了口凉茶才推开窗户,外面街道人头攒动,热闹的喧嚣声才让那颗有些失控的心安静下来。


    他折身回到床边,掀起被子,拍了拍盘踞在床尾上的越不舒,破壳还不到一个月,越不舒的体格就大得惊人,虚相的长度已经差不多五尺,本体连舒没看,稍微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越不舒乖巧地吸收完三颗上品灵石后就乖乖地爬进他的眼眸里,等推开门,连舒左侧走廊尽头的客房木门忽地被炸开,碎裂的木板在空中打着旋掉落至一楼,紧接着,周普仁的声音从尽头传来。


    “诶诶诶!丹小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样做对得起丹火宗主吗!”周普仁声嘶力竭,连舒身行一顿,随后提着剑跑去尽头,才跨过门槛,紧皱的眉头就无语地舒展开。


    丹纹右手小臂死死横压在周普仁喉间,将人压得后腰抵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着把匕首满脸煞气地抵在侧颈。


    为了让丹纹醒来后能消停点,越明商直接将他身上的灵脉暂时封印,而丹宗的人也不想分出多余心思管教丹纹,干脆直接全部入住仙来客栈,还恰好将丹纹的客房选在三楼。


    丹纹眼睛还无法视物,越明商的灵气霸道又残忍,将双目周围的经络震断,丹纹不断嗑药,新生的经络却还是逃不过前辈的下场,摆明了在白抚城他丹纹只能当个毫无灵力的瞎子。


    从小到大他没受过这种屈辱,仇恨越明商的同时,对当时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给什么好脸色,巽衍宗的弟子就算了,甚至是丹宗的师姐师兄也被他丢去的茶盏砸了一身。


    于是人人对其避之不及,可周普仁却没事人一样端着笑脸推门而入,一面假意关心了丹纹伤势后,图穷匕见道:“丹小公子,别成日窝在客栈里,不如今日和我们出去散散心怎么样,让玄明仙尊看看你洗心革面后的样子,说不定你身上的封印也就解了呢!”


    丹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绯衣,那双邪魅上挑的眼睛紧闭,整张脸的戾气却不曾因此缓和多少,反而紧绷的下颚线和因为忍耐时不时抽动的脸颊都让他好似个随时爆炸的火药包,也只有周普仁这个奇葩还心无芥蒂地次次上前。


    “滚蛋!”丹纹面色羞愤恼怒地涨红,屋内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又看不见,只颓然却硬撑着坐在床沿,抬起头阴沉着脸冲着周普仁的方向,沙哑道,“都给我滚!”


    “好好好,我滚,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丹火的事?”周普仁眼睛咕噜一转,竟直接坐到了丹纹的身侧,做贼似的发问,“丹火平日对你如何?传闻里他对你百依百顺,能具体告诉我怎么顺的吗?我还听说,几年前,丹火闭关中途出关,因为你心情不佳,特意提前出来带你游山玩水,你们去了何处?玩了什么?心情怎么样?丹火说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丹纹猛地扭过头,如恶鬼附身一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想死吗?”


    “想活想活,丹小公子这是问的什么话,在下才突破境界不久,自然是想活的。”周普仁眨了眨眼,话题又被他硬生生扭回来,“在你眼中丹火是什么样的人?丹壶呢?丹壶走前你已经是知事的年纪,你对丹壶有什么印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事吗?他可曾在你面前提及丹心?若是提到,当时他是什么表情?”


    “是恨意多一点,还是爱——啊,不对,还是感慨思念多一点?”


    丹心二字一出来,浑身紧绷的丹纹蓦地一下失控,抽出枕下的匕首胡乱拽住他的衣襟起身上前几步,两人步伐凌乱,脚底接连踩上了瓷器碎片,丹纹差点被倒地的木凳绊了一跤,还是周普仁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两人才堪堪稳住身形。


    但丹纹心中戾气丛生,手上力道丝毫不减,将人按倒在桌上,噌一下将锋利的匕首压在对方的脖颈间,气喘如牛,牙咬切齿,像是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


    可他如今毫无灵力,别说这是普通的匕首,就是法器,落在丹纹手中对周普仁而言也丝毫没有威胁。


    连舒就是在此刻赶到,他看着两人压贴在一起的暧昧姿势,沉默了半晌,才出声问:“周师兄,你在做什么?”


    “啊,姜师弟!”周普仁冲着门口招了招手,这种不以为然的轻蔑令丹纹双手都在颤抖,可不管他如何用力,刀刃都划不破周普仁的皮肤。


    “我是看丹小公子怪可怜的,问问他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


    可怜这两个字好似变成了钉在丹纹魂识上的镇魂钉,痛得他双目猩红,好似下一秒就能淌出血泪。


    周普仁见状却不管不顾地凑近他耳边,态度依旧热络:“丹小公子,这样,你和我说说你跟丹火、丹壶之间的事,我为你说说好话,让玄明仙尊替你解了封印怎么样?”


    周普仁用指尖轻而易举地推开匕首,最后一句话是用的传音。


    【毕竟你现在就和个凡人差不多,谁都能欺负一下,万一遇上以前的仇家,到时谁能救你呢?】


    周普仁将人推开,倒是想将人带回床边坐着,却被丹纹一把退得趔趄几步。


    他的胸肺好似都要被滔天的怒火烧成灰烬,丹纹疯狂地扯下蒙在眼皮上的白绸,双臂乱舞,脚下也朝着四周乱踹,被戏耍的屈辱让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失控的边缘。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连舒拧着眉头看完全程,不知道他来这里是做什么,上前一步拽住还想凑过去的周普仁,口吻中带着一股强势:“周师兄,嘴下留人吧。”


    “我没说什么啊。”周普仁还挺委屈,“我好心好意和他交换,我带他出去逛逛,交个朋友,他跟我说说丹宗里他和丹火那些事,这很过分吗?”


    出去的周普仁双手拢在袖子里,被这么误解也有些委屈,他看着连舒,忽地一下又灿烂起来。


    “师弟,昨日你与仙尊单独相处都说了些什么?还特意支开我,难不成是我这个师兄也听不得的?”


    连舒觉得周普仁这种已经不是性格问题,是略微有些病态的窥私欲,他一挥袖,拂开了他贴过来的肩膀,淡漠道:“师兄还是不知道为好。”


    “咦?”周普仁更来劲,“师弟,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昨日我带你逃跑的英姿难道你忘了?说说看,师兄决不和别人说。”


    连舒蓦地展颜一笑,立刻让方才还笑容满面的周普仁顿时紧了紧头皮。


    “师兄既然想知道,那我就说了。”


    恰好此时一夜未归的越明商出现在大堂内,和阶梯上的两人对上视线。


    越明商唇角微掀,右手也有抬起的趋势,却在注意到连舒身侧之人时丝滑地改为搭在腹部前,一副沉稳高深的模样。


    连舒脚步一顿,随后扭头对周普仁传音道:【我对师尊夸赞周师兄为人体贴,做事周到,修为高深却对我无微不至,但比起稳固实力,更喜欢读那些情爱缱绻的话本。师尊听闻却哈哈大笑,说——】


    周普仁:【说什么?】


    连舒笑意更甚:【说你保持了两百多年的童子身,对那些男欢女爱自然好奇。】


    第43章


    连舒入城第六日, 第二十七位受孕者被巡逻的周普仁发现,随后将人安置于法阵内。


    接到传信,丹宗前来的弟子都是个顶个的精英, 就是不请自来只是凑凑热闹的丹纹也天赋绝佳。在丹宗数人的核检下, 越明商多日来终于听见了想要的好消息。


    “有得救。”


    这就表明了从邪物转化的胎儿并无异常, 越明商虽未停止寻找丹壶, 可紧绷的手腕还是松懈了半分, 这简单的三个字,代表死在他剑下的无辜性命就少了整整二十七条。


    二十七。


    越明商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 心脏有些微微的泛痛, 他现在忽地很想见连舒, 上次见面已经是四日前的事情, 两人匆匆见面, 又匆匆分别, 也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想起自己。


    越明商脚步一顿,认真思忖后,情不自禁哼着调调, 心想,有的吧。


    锁定了连舒的位置后, 越明商不徐不疾地换了身衣衫才重新出去, 却在刚靠近市集时, 一声轰隆的爆炸声遽然响彻天穹。


    火星从上空四散而下, 街上的行人慌忙抽身躲避,白抚城内不允许修士私斗的规则清清楚楚, 可就像当日大开杀戒的丹纹一般,有实力有靠山的修士比比皆是,没有一个城池能完全做到禁止打斗这一点。


    滚滚硝烟罩住了半边天, 越明商目光一凝,瞬身闪至连舒四周时,刚好听见一句:“你说现在我们把丹纹推出去怎么样?到时候他被什么乱石杀招击中,我们对丹宗也有借□□代。”


    连舒拖长声音“嗯”了一番,好似真在思索这个主意的可行性:“那得一击毙命才行,万一掉下来的石头不够大,只把人砸晕了,或者杀招不够狠,只断胳膊断腿的怎么办?”


    “这也是有可能。”


    越明商站在对他到来浑然不觉的三人的斜后方,这里是一家小小的茶肆。一张方桌上,不仅坐着嗑瓜子的连舒,想坏主意的周普仁,还有个令他深感意外的丹纹。


    越明商将怀疑的视线锁定在周普仁身上,可看着他浩然正气的脸,心里不断打鼓,随后缓缓落在磕着瓜子,一边兴致盎然看着数百米外血拼现场的连舒。


    “要不然补一下?”连舒灌了半盅涩茶,余光扫过咬肌僵硬却无法出声且无法离开的丹纹,不怀好意道,“佯装成他人的手笔怎么样?”


    “不好不好,露出一点马脚,那可就遭了。”周普仁说完,又笑看着被他定身执意推出来散心的丹纹,将一粒花生米喂至他的唇边,“丹小公子别担心,我们都是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哪会做这等劣事,不过是说几句俏皮话逗你开心的,你瞧,身体颤抖得这么厉害,开心坏了吧!”


    连舒从鼻腔短促哼笑了一声,真被周普仁给逗笑了:“你定着身,他哪里吃得了?”


    周普仁苦恼地看回来:“那怎么办?取消定身术他又得喊打喊杀。”


    连舒凉薄一笑:“那就别喂他,让他干坐着。”


    周普仁不赞同地摇头:“不好吧,毕竟是朋友。”


    “……”这句话给连舒整不会了。


    他才想着要怎么回复,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越暗商”也穿着一袭绯衣,上头金丝黑线绣着繁复的刺绣,显得华贵逼人,他手上还拿着把万年不变的扇子,半挡在唇上,笑意深深地冲着愣怔的连舒挑眉:“你们是要干坏事吗?加我一个。”


    连舒上下打量完他的装扮,又招来小二再上一份茶点,才问:“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这位是?”周普仁收敛起刚才的笑意,端正身形看向越明商。


    “他在异乡的相好。”越明商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却不想话音刚落,周普仁手上的茶盏却咚一声掉在桌上,错愕且震惊地看着已经不想纠正他措词的连舒。


    【姜师弟!】


    周普仁的咆哮兀地响彻他的脑子,连舒半捂着前额,有些受不了地起身。


    “师弟这是去哪?”周普仁眼疾手快地抓住连舒的左手,下一句话还在舌尖,手背却忽地一痛,那扇子狠狠敲在了他的手背上,而罪魁祸首还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都说了是相好,你这人当着我的面对他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越明商强硬地将人的手拨开,又看着连舒,“这段时间你们就是这么相处的?”


    “少来。”连舒一个头两个大,“正经点,别玩儿了。”


    周普仁看看仿佛习以为常的连舒,又看着笑吟吟跟他说话的越明商,脑子里的一根红线忽地就裂开了,他声音颤巍巍道:“都是假的……我不信……”


    砰!


    附近的一栋酒楼在那些人数次挥击中轰然倾倒,浓烟再度掀起,而几米外的一张小小方桌却完好无损,不管多猛烈的灵气余波都掀不起丝毫波澜。


    在行人逃窜的脚步声、建筑的坍塌声、血斗修士放大招的怒吼声里,周普仁拍桌而起:“我不信!!”


    方桌从中裂成两半,咔哒一声,一半压在丹纹的大腿上,另一半被越明商震成齑粉。


    越明商:“他不信什么?不信我是你相好?”


    连舒:“走吧,都要打到这里来了。”


    周普仁:“姜师弟!”


    丹纹:“……”


    越明商:“我们天生一对,命定的情缘。”


    连舒:“你们不走我走了。”


    周普仁:“师弟!回头是岸!不对——回头是仙尊——”


    越明商顿了顿:“什么?”


    连舒:“小心!”


    唰!


    一柄长刀带着虚幻的火焰目标明确地冲破浓烟朝着小方桌而来,凌冽的破空声让各说各话的三人都同一时间噤声,周普仁单手将浑身气得发抖的丹纹扛在肩上,一边按在连舒肩头,英姿飒爽,但仅限于不张口时:“姜师弟,只要你说不是,师兄我还是带着你跑。”


    越明商手中扇子轻轻一扇,那雷霆万钧之势而来的长刀就好似一只翩跹柔弱的蝴蝶,被一股风扇得旋插入外侧的木桩,木桩应声而断,长刀气势不减,掠过石墙、将民屋一分为二,又被路线上的修士格挡再三,最终才斜插入石板地,轰隆两声,地面蛛网式分裂,而刀柄猛然晃颤,可见最初力度之强悍。


    越明商优雅地收起扇子:“他敢跟你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周普仁从晃颤的刀柄收回视线,无助地看了眼连舒。


    连舒却没心思看斗嘴的两人,而是仰首打量包围几人的修士。


    那些人装扮各异,但都毫无例外隐匿了气息面容,连舒看了看自己和周普仁,又瞧了瞧一直无法出声的丹纹,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波人是冲着谁来的。


    可别是邪修的同伙……


    连舒拧眉思索,但身后不合时宜的吵闹声却逐渐变大。


    “为什么不是打断他的腿?”


    “自然是舍不得。”


    周普仁脸色忽地怒喜交加,喃喃道:“这句好,可惜了,说这话的人不是他。”


    眼见包围他们的修士从六七人增加到十几二十余人,饶是最开始没将这场袭击放在心上的周普仁也停下了争吵,目光不善地看着前方。


    “藏头露尾,这是冲着谁来?不知道我们是巽衍宗的人?”周普仁将跟前断裂的方桌随意一踹,方桌悬飞而起,脆弱的木桌外裹着淡淡的白芒,悍然和其中一人的软剑擦出火星子。


    “交出丹纹。”其中一人手持长鞭上前一步,不辨男女的声音从兜帽里滚出。


    连舒和周普仁对视一眼,几乎迫不及待道:“行,给你。”


    周普仁拍拍丹纹的后背,将人放在地上,冷不丁和对方赤红的双目对个正着。


    六日,足够丹宗的人修复他的双目,丹纹虽然已经能够睁眼,可灵力解封还是得需越明商出手。于是这段时日,成了丹小公子一生的幽暗时刻。


    周普仁不管白天黑夜都要去房间走一遭,美名其曰劝他放下屠刀,但句句不离丹壶和丹心,全丹宗上下谁不知晓这两人在他那是禁忌,可周普仁却不断地揭开他的伤疤,还要按着他的头去看那发脓的伤口。


    他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丹纹不断在脑海中勾勒等他恢复修为后抓住人将其挫骨扬灰的场面,到时神魂捏在他手里,放在猪狗身上,让其永不入轮回。


    可偏偏,如今他任人宰割。


    丹纹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普仁看,对方却只假惺惺地遗憾蹙眉:“丹小公子,这是你的仇家,我们巽衍宗不好插手,他们指名点姓地要你,我们也不好不给。你也看到了,他们那么多人,我们只有两个,打不过啊打不过。”


    “三个。”越明商不满地插话道,“当然,不加你也行,就我跟他两个人。”


    “不行!你们绝对不行!我不同意!”


    越明商当下撸起袖子,却被连舒一把搂住脖子带到自己身边:“消停点吧,没看见他们又要出刀了?”


    丹纹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只是光被盯着看,周普仁就觉得脸疼,他眨了眨眼,看着满脸胀红怒意滔天的丹小公子,尽管知晓他的斑斑劣迹,可破天荒的,他竟然觉得这人有点点脆弱。


    这表情好。


    周普仁还有闲心想,这鬼见愁四下无人时,也这么对着丹火吗?


    他结开定身咒,在得到自由的那一刻丹纹并未拔腿就跑,而是狠狠抡起拳头朝着身后的周普仁而去,只是被人轻飘飘用一根手指挡在拳头上,拳后那张脸从容的看着他:“丹小公子,求救不是这么求的。”


    也就是在丹纹动手的那一刻,二十余修士齐齐动身。


    连舒三人默契后撤几步,知道不是冲着自己,自然不会卖力,在场三人和丹纹都有旧仇,见他这气狠的模样,也知道就算搭把手,对方也不会承这份情。


    只是……


    连舒看着围攻丹纹的修士,在他被遁地修士拖入地下时,心中的异样达到顶峰。


    这些人要了人但不掳走,也不就地格杀,反倒是虐着人玩儿,简直……他不确定地再三观察后,凝重扫过那些行为充斥着矛盾的修士,心想简直像是故意演给什么人看的。


    看着那些一声不吭只动手的神秘人,和最初放大招必吼出声的修士,连舒眉头兀地一跳:【丹纹的傀儡军现在在谁手上?】


    那些傀儡虽然被斩成两截,可并非日后就无法使用,只要断臂残肢接好,体内符文修复,又是一具听从指挥的死士。


    越明商似乎很轻地笑了声,那神情似乎对他的发问而感到欣慰和自豪:【连舒,你脑子这么好使,怎么读书那会儿就不行呢?】


    不待他说话,越明商便解释道:【丹纹的傀儡军虽然恶名在外,可碍于他身后的丹宗,没有谁敢质疑这些傀儡的真身来源。】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连舒感知到越明商的口吻有些阴沉:【那日我收了他的法器,又转移了那些傀儡军,本想着修复好给你当护身的底牌,却见那些傀儡有一个算一个俱被人用秘术毁了容貌。】


    【还记得白头村里被剩下的傀儡吗?】


    连舒讶然偏头,不可思议道:【难不成丹纹就是鬼新郎?】


    越明商:【气息对不上,但四十余具傀儡体内最核心的符文,和留在白头村傀儡的如出一辙。】


    丹纹狼狈不堪,只一颗头颅露在地面,而一个魁梧的“修士”立在他的面前,长刀缓缓架在空中,按照一早拟定的台词粗声道:“杀了我大哥,今日,我就要用你的人头抚慰他在天之灵!”


    越明商凌厉的视线瞬然掠向天穹,最后的心声连舒听得一清二楚。


    【连舒,你说过让我不用再费尽心思遮掩我的手段,好,那我不装了。】


    无数的红线从高处的屋檐唰然出现,朝着围裹丹纹的傀儡而来,柔软的红线顷刻间变成杀人不见血的利器,刺入灵台的声响微不可察。


    终于有人出手了。


    见终于等来想见的人,越明商微微扭头,和看向自己的连舒抿唇一笑:【所以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他。】


    第44章


    他?


    连舒下意识认为越明商口中的“他”指的是丹纹, 可在看清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暴射而出的红线后,这个念头很快被否决掉。


    傀儡砍向丹纹头颅的长刀被线裹缠,随后红线微颤, 那柄比人高的长刀便段成数截。


    藏在暗处的人还不现身, 傀儡随越明商的心意而动, 丹纹露在外面的头颅瞬间被拽入地下, 表面兀地鼓出一个半大的土包, 迅疾如飞地朝着城外遁去!


    红线几度欲插入地下却被剩余的傀儡拦住,就算未露面, 连舒也能想象到背后之人此时有多气急败坏, 若是之前红线以救人为目的不欲与傀儡纠缠, 那如今就是蜘蛛吐丝般铺天盖地乱射, 几具只有金丹初阶的傀儡彻彻底底变成四肢头颅被牵引操控的死物。


    红线交叉纵横, 而附着在上面的阴森气息却随着丹纹离城骤然爆发。


    这熟悉的阴寒, 让连舒立刻回忆起了当日消失的鬼新郎。


    【丹纹也是鬼新郎的棋子?】


    连舒不可思议地望着越明商,企图从他这里得到真相。


    这几日,他已经能从那些真真假假的话本里抽离出真实的部分。丹纹确实是丹心从外带回的孩子, 也表明是自己的骨血,可在此之前丹心消失了几年, 再次出现, 就是恳请丹壶教养这个孩子, 随即自己独自离开、生死不知。


    可后来丹壶为什么时隔几年追随而去, 又独独将丹纹留在宗内外人就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 丹纹自小长于丹宗,就和魏家两兄弟无二,不可能是邪修插入的棋子。


    可不是, 那他带在身边的傀儡军是怎么回事?


    若真是,自称他生父的丹心难不成也是棋子?


    连舒被自己的猜想搞得头昏脑涨看谁都有嫌疑,只能看向越明商。


    越明商双眉纠结地蹙起,嘴唇也轻轻翕张,可几息后,他的神色只是变得莫名复杂,好似有无数话堵在心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滚滚硝烟被飓风哗然吹散,越明商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握住连舒的手,再次催动瞬身术回到仙来客栈,门户在两人凭空出现的刹那遽然闭合!


    顷刻间,客房变成了一座玲珑小巧的囚笼,越明商神色晦暗,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纠结、迟疑又带着一种猜测被逐渐证实的烦躁。


    “连舒,姜青是半年之前和众多弟子一同正儿八经通过问道阶试炼的人,问道玉阶共九百九十九层,每一层都蕴含无数法能,有考察弟子修为实力,也有问心、证道的觉悟,自然也会探查求道者的过往。”


    连舒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事,只静静聆听着。


    “为保弟子身家清白,避免宗内混入奸邪之辈,被选入座下的修士会被巽衍宗仔细探查,一一核验籍贯身份后,才会分发宗门玉牌,又将气息录入护宗大阵内,自此,才算是真正的巽衍宗弟子。”


    越明商脚下蓦地爆出一阵乳白色的光芒,璀璨的光脉密密麻麻遍布整个房间。连舒瞳孔微颤地环顾四周,看着光脉出现,又看着它们与墙表地面融合,不见踪迹。


    “所以……”越明商气息骤然低沉下来,连舒直觉对方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可是声音却戛然而止,似乎他自己也在抵触什么,一闪而过的白光映照出越明商眼眸深处密布的执拗。


    “所以?”连舒顺着他的话思索再三,竟然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在白头村你忽然告知我姜青的身份有异,我半信半疑,当然了,不是怀疑你,只是怀疑若他身上真的有猫腻,是怎么瞒过问道阶上的试炼。”


    “当日虚界阵破,我循着新郎官儿的灵力一路追去,却只杀了两个分身,本体不知所踪,可是一些失败的傀儡却堂而皇之地留在老巢内。待探查后,我在被留下的那些炼气筑基的傀儡中,发现了一具特别的尸体。”


    越明商神色沉凝地望向连舒:“你还记得当时你同我讲的猜测吗?”


    离开虚界后,连舒不仅讲了自己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还讲了他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包括阿花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轻易出阵。


    当时越明商紧绷的情绪已经缓过来,又是抱猫逗狗的活泼,连舒还以为他没怎么听进去,谁知道他自己一个人想了这么久的正事。


    连舒用一种新奇的眼神静静看着他:“我记得,怀疑阿花只是一个引子。”


    越明商点头:“那具特别的尸体浑身都是药香,仿佛浸透到骨头缝里。丹宗弟子炼丹常年与仙草灵药打交道,每人身上都透着股深浅不一的药香,当时我便怀疑那是丹宗被杀的弟子。”


    “于是我将那具傀儡封入卷轴,和白抚城密信一同送往丹宗,不日得到回复,确实是丹宗弟子无疑。”


    此时此刻的越明商脸上透着一股聪明劲,看得连舒有些稀罕,他忍不住抬手摩挲着唇角,半遮半掩住脸上的异色。


    “不觉得奇怪吗?若阿花只是引子,目的是将人引至白头村,可冥絮无法通过白头村的子阵推演母阵所在何处,相当于线索尽断,这又和我们的猜想产生矛盾。于是在确认那具傀儡的身份后,我才隐隐约约觉得下一步的关键,在丹宗身上。”


    连舒感慨道:“越明商,你脑子这么聪明,怎么当时读书那会就不行呢?”


    越明商的情绪霎时一堵:“别老学我说话,我在谈正事。”


    连舒做了个“请”的动作:“所以现在,关键是在丹纹身上?”


    “在此之前,我并不确定来的人会有谁,只知道身为宗主的丹火突破在即不便动身,前任宗主丹壶就更不用指望,其余的我便未放在心里。”


    越明商忽地抬手拍在桌面,一道与之前不同的法阵瞬间笼罩整间客房,熔金般的脉络层层叠叠,有种瑰丽壮阔的美感。


    “现下,不管丹纹是不是邪修的棋子,他都必须是。”越明商口吻略有些冷酷淡漠,“连舒,我们的猜测是不是正确只要抓住新郎官就能得到答案,但他行踪不定,傀儡分身多如牛毛,你的身份又在他眼前暴露,我得防着。”


    话说到一半,连舒的身体就失控打晃,他才顺着越明商的思路往下深想,一股不可抵抗的沉沉睡意便猝然降临。他忍不住半阖眼睛,摇晃后退时一只手稳稳地抵在他的身后。


    强烈的困意让他拼命眨了眨眼,和近在咫尺的越明商对上视线。


    越明商的睫毛长且密,但并不卷翘,自然状态半垂眼帘时,睫毛根根斜向下,投下的阴影盖在眼尾眼下,半挡住他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一刻,思绪迟钝地运作,连舒忽地想起四日前他们短暂地在客栈里打了一个照面。


    支开周普仁后,越明商带他到客房内只说了一句话。


    那日他神色也像今日一般,胸腔内好似有一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分明对他还是一贯的潇洒欢脱,可那日的笑容里却多出刺眼的疲惫。


    寂静的室内,越明商弯了弯眼睛,朝他伸出手:“连舒,把那瓶九转复灵丹交由我保管一阵吧。”


    因为信任,他并未多问,只是将东西交给他,尽管知晓吃下一粒自己就能恢复原主的实力,不用处处受掣肘,可越明商总不会害他。


    直至今日,在说出那句“我不装了”后,越明商真是一点也不装了,连舒被自己这一刻的想法逗笑,紧绷的前额都不可控地舒展,身体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甚至呼吸都变得深且长。


    连舒仿佛回到上辈子,正赶上早晨第一节的数学课,眼皮死死黏连在一块,越明商的声音和眼前的画面先后模糊。


    他浑身乏力但是却异常地感到舒坦,只感受到自己的脸颊似乎蹭过一点温热的柔软,他睫毛颤动,试图看清颊边的是什么。


    “防着……为什么……要这样?”


    越明商牢牢扶着他,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榻,替自己解释道:“连舒,修真界稀奇古怪的秘术太多,清醒着就有可能被骗,万一对方幻化成我的模样,万一他能蛊惑人心,让你自己忍不住破阵呢?”


    他对自己施下的法阵有信心,可涉及连舒的安危,警惕一点总是好的。


    越明商看着连舒硬撑的眼皮终于合上,明知现在应该追上去,捅破最后一层怀疑,可不知怎地,他的双脚好似被无形的藤蔓紧紧裹缠,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幽深的视线从他光洁的额头抚过高挺的鼻梁。


    “连舒……”越明商轻柔地将他的碎发拢在耳后,在连舒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还是忍不住向他做最后的确认,“这就是我的手段,你说了不会讨厌的,那……你喜欢吗?”


    连舒心口兀地强烈起伏了一下,眼皮急速颤抖,半睡半醒地再次将眼皮撑开一点缝隙,有气无力唤他:“越明商……”


    被叫的人瞬间半蹲在床边,脑袋凑上去,似乎不敢错过一丝喘息:“我在呢!”


    “别……”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费力,饶是知道连舒不过是困得撑不住,可这种虚弱的状态还是让越明商感到揪心,他不悦地抿了抿唇,又将脑袋贴得更近,下一秒,他就听见连舒泄气地说完最后几个字。


    “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越明商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到耳后根,那点烦闷暴躁倏然被一扫而空,他快活地将下巴抵靠在对方的心口上,不以为然地“哦”了声,不管此刻的连舒能不能听见,依旧自顾自曲解他的意思:“你没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咯!”


    嗯,懂了。


    第45章


    一股含着淡淡血腥味的轻风吹得连舒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仙栈客房内的床幔, 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深山,远处云雾遮住巍峨山巅,而他站在一处半塌的巨坑里, 侧倒在地的凶兽发出不甘的吠吠声。


    连舒几乎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身上看去, 浅白色的长袍上赫然绣着巽衍宗的宗徽, 而抬眼望去, 还能看见矗立的八个主峰。


    这是明演山。


    连舒只迷茫了半分钟就回过神, 这是姜青的记忆,只是这段记忆的开始只有原主一个人。


    他的视线逡巡着四周, 发现地上一泼弧形的兽血, 而自己的袖口也沾染了一星两点的暗红色。自己微微气喘, 而后手上的长剑轻巧地挽了个剑花, 颇为潇洒地收剑入鞘。


    正当他准备验收自己的胜利品时, 天际却传来一声厉喝:“姜青!”


    连舒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清雅的浅绿色迅疾划过天穹,离地还有十丈剑上之人便跃身而下,赫然是许久不见的妙娘。


    连舒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也顿时了然这是什么场景。


    透过姜青的眼睛,他能看见妙娘面对他时的愤怒和伤心, 她眼眶微微泛红, 握紧长剑的手腕不住颤抖, 似乎对剑尖冲他而于心不忍。姜青却只是冷漠地瞥去一眼, 而后从腹腔中哼笑一声便转身就走。


    “站住!”


    妙娘长剑一划,并不带杀意的剑气直逼背后, 轻而易举被人侧身躲过。


    连舒能感受到原主当时的不耐,他烦躁地回头:“什么事?”


    “两月前,我遇上妖兽, 是你出手相救的吗?”


    姜青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还是这事,当下腻烦地呛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罗遇!”连舒对妙娘的初印象是位温柔有礼的师姐,但这一刻她却少见多了几分少女的生气,嗔怒都比之前的鲜明,“当日分明是罗遇师弟出手逼退妖兽!”


    连舒暗道不好,比起早先的不耐,当罗遇二字出现后,那股无害的不耐瞬间演化为浓浓的愤怒和被挑衅的狂躁,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浑身紧绷,可面前的妙娘却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外泄的情绪,仍然悲伤地看着他。


    “今日若不是罗遇师弟随口一提,我还不知……姜青,枉我对那些说你品行不堪、实力也敌罗师弟的话而愤愤不平,你明知我……才对你滋生情意,你却欺我、骗我!”


    “他算什么东西?!”姜青折身逼近,杀一头凶兽也才让他微微气喘,而此时,连舒感觉到胸腔内火辣辣的愤怒沿着喉头侵袭整个大脑,“我且问你,当日是他先来还是我先到?是我!我先替你扛了几波杀招!你倒地昏迷,和罗遇击退妖兽前的这段时间,是谁出手?难不成我只是没有击退妖兽,就当不得你的救命恩人?”


    连舒细细感受原主的情绪,却发现有一点奇怪,比起被误解的委屈,他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愤怒,而这股强烈到将整个人都燃烧的愤怒,却指向性极强。


    罗遇。


    这两个字从他苏醒后就如影随形,他是被罗遇打伤,他想杀的罗遇,而后,他替罗遇去往白头村,才遭遇之后一系列事情。


    连舒对他的怀疑在这个片段和愤怒的干扰下,被拨升到了顶峰。


    “你果然是嫉妒他,此前你根本没有提及当日除你之外还有别人!”妙娘却陡然冷静下来,看着这样丑态百出的姜青,她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颤抖的手腕不再颤抖,而是稳稳地瞬身逼近还未从愤懑中抽身的姜青,剑柄脱手飞射而来,连舒心中猛地往下直坠,因为他真的在这一剑中感受到让人毛发倒竖的杀意。


    姜青根本没想过妙娘会对他出手,没有警惕地闪身躲避,却在双脚还未站稳的当下,一声压低的女声从他耳侧传来:“姜青……”


    连舒霍然回头——


    景物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隐入漆黑一片中,连舒没有感受到被刀刃入体的刺痛,也没有气血翻涌的难受,只有被虚无笼罩的紧张。


    他的情绪好似已经从姜青的身体里抽出,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普仁记载的八卦中,分明写的是两人都倒地不起,身受剑伤,但是记忆并未继续往下,连舒也不知是去尾的回忆造成的偏差,还是周普仁记载有误。


    正当他遗憾这次的回忆也一如既往的短小时,眼前忽地再次出现画面。


    可这次的视角却很奇怪,他好似一半仍然留在黑暗中,一半却能清楚分明地看着对面腹部染血的妙娘。


    他的视线晃动不止,喉头带着一点血气,看向持剑的妙娘顿了几息后,那股熟悉的愤怒才渐渐冒头:“宗内不允许死斗,荀妙云,你到底要如何!”


    明演山边缘,有其他赶来的弟子,但姜青并未抬眼,只冷笑地颔首,剑刃下压:“行,要打,那我奉陪到底!”


    好似方才只是记忆暂时掉线,接下来的事情,每一幕都对应着周普仁的记载,两人对战,强劲的气劲扫过四周,法器接二连三地从储物袋飞出,滚尘漫天,地动山摇。


    最后,在外人赶来前,连舒只感受到腹部爆出一阵利器入体的锐痛,而眼前,是妙娘吐血倒地的惨状。


    谁也没有手下留情,连舒的意识昏昏沉沉,天穹有刺目的尾焰落向此地,连舒呆呆地看着豆大点的身影,想着,这又是谁。


    他们打了多久?四周一片错乱的横木与硝烟,而姜青本想入袋的残血妖兽也不知所踪。


    意识黑沉,本以为到此结束,可意料之外的,几乎在他受伤闭眼的下一刻,画面再度变化,连舒精神一震,这竟然是第二段记忆。


    这一次他看见了熟悉的月华居,但姜青却未踏阶入内,而是御剑直往雪乌峰后山的闭关洞府。


    这里连舒也曾踏足过,当时的越明商拉着自己非要在矗立在外的灵石上写上“越明商连舒到此一游”,而梦境中,灵石通身散发着古朴的灵气,上头是玄明几百年前用剑刻写的“悟道”二字。


    姜青来到紧闭的石门前,撩起衣摆重重地双膝跪下,后背绷直,肃容躬身道:“不肖弟子姜青,叨扰师尊闭关修炼!”


    他再次抬头,口吻分明是暗含委屈的,可连舒却感知不到任何一丝情绪波动,只有诡异的平静。


    “只是今日弟子遭人暗算,金阳峰的人……”他似乎难以启齿,吸了口气才缓声道,“金阳峰包庇罪魁祸首,弟子无法,恳请师尊为弟子做主!”


    听完,连舒算是知道这是修真版的“你等着,我要告老师”,他还没有姜青说起的这段记忆,不知道这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竟然才直接打道回府找越明商给他挣场子。


    那越明商呢?


    连舒只是思索了两秒,就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越明商很护短,不管他将姜青收作弟子是出于哪方面考虑,但自己人都求到这地步了,他不可能不露面。


    果然,几乎在连舒想通后,石门就哗然作响,窸窣尘埃落下,一身道袍的越明商双臂垂于身侧,面色不喜不悲,但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青,眉头霎时不虞地一蹙,微微抬手一股劲气便让地上的姜青猛地站直了身体。


    “谁暗算你?”越明商口吻低沉,又带着一点沙哑,长发也扎成道士丸子头,几绺碎发扫过耳垂,分明是慵懒闲散的装扮,但连舒的视线有些转不开。


    手有些发痒,想抓下他的丸子头。


    姜青再次恭敬垂首,面上闪过一丝露骨的难堪:“金阳峰的牧景山。”


    这名字一出来,连舒最是惊讶。


    牧景山?怎么会?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可牧景山的为人连舒交谈几句便能猜个八九分。做生意自然要懂眼色、要知为人,连舒也练出了几分慧眼识人的本事来。


    他并不觉得牧景山面对自己时那种大气沉稳是伪装出来的,对方言谈间也没露出半分异色,反倒一视同仁关心他受伤后会一蹶不振,此时听见姜青说牧景山偷袭,他甚至更想相信是什么罗遇偷袭。


    果然,越明商也怀疑地扫视而来:“你确定?”


    姜青咬紧牙关:“千真万确!”


    越明商长长叹了口气:“我会寻景山前来问话,若真如你所说,为师会替你做主,你……”


    他看着略有些狼狈的姜青,话音一顿,而后半垂下眼睛,似乎有意掠过那张有些委屈的脸,声音轻了一度:“回去吧,无事便不要来这。”


    姜青眼眶霎时一红,而后掩饰般低下头去:“弟子遵命。”


    清风萧瑟,深蓝色的衣摆翻卷如云,越明商的神情也逐渐恍惚,看着略显孤寂的侧影,连舒喉头蓦地浮出一丝苦味,也刻意将视线转移,落在那块他曾见过的仙石上。


    越明商当日的欢快和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成了鲜明对比,那时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差点就按着他的脑袋往那块石头上凑。


    他看着还算工整的几个字,指尖一落,指着两人名字之间指头宽的空白,问:“这里空着是要加字吗?”


    “不加啊。”越明商笑得抖了抖肩,“就是差个爱心。”


    自己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袖口,越明商欲盖弥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是我对你的一腔父爱!”


    他将小巧的匕首塞进连舒手中,把摊开的一根根手指强硬地往回收,眉飞色舞的模样不见丝毫烦忧:“连舒,天底下那么多人,就我们穿越了,多有缘分,再怎么样也得留个纪念。”


    连舒不动,越明商就在后面大力推他的背,推得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个大跟头。


    他默默地打去一个白眼,手腕转了转,干脆道:“行,要刻东西是吧?别后悔。”


    “爱心、爱心,我只要爱心!”


    越明商鹰隼般的视线紧紧盯着他刀尖下的走势,连舒哼笑一声:“还挑上了?”


    他手上用劲,慢慢地,一个浅浅的“求”字委屈地夹在两人名字中间。


    【越明商求连舒到此一游】


    第46章


    巨石在丹纹眼前爆裂开, 轰然扑面的劲气让他才痊愈的双眼又开始隐隐作痛,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红线让他变成一个完全任人操控的傀儡,凌空闪躲过一道拳风后遽然被裹着腰飞速后撤。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丹纹心中并未有任何的抵抗, 甚至因为这数道红线的出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忍着蹦跶到喉头的心跳, 看着那些不知疲惫恐惧的傀儡踉跄起身, 积累了数日的委屈和暴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惊天的咆哮:“杀了他们!都杀了他们!杀了玄明!杀了周普仁杀了巽衍宗的所有人!”


    浓重的硝烟里,无数交缠的红线只是微末一顿, 随后便顺从他心意止住逃窜的意图, 再次裹挟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急急掠过傀儡的颈间, 分明没有锋利的刀口, 却在绕着脖颈转动的瞬间, 数颗头颅高抛而下。


    丹纹双目赤红, 见状癫狂大笑。


    红线紧紧缠绕着他的腰腹带他远离追随而来的修士,可还是晚了。


    发泄的笑音戛然而止,越明商脚尖猛地踹向剑柄, 越玉便如离弦之箭刺向面色巨变的丹纹。在生死存亡之际,他的身前霎时出现一只红线组成的巨掌, 企图抵挡越玉半分, 可如螳臂挡车般, 清晰的撕裂脆响是令人脸颊微颤。


    越明商落地的瞬间, 凝为实质的灵力拔地而起,将数百里铸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牢, 不管是傀儡、丹纹还是一直没有露面的人,都被他控制在掌心里。


    一股强悍劲猛的飓风刮开地上的碎石残肢,越明商抬手五指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那被红线裹缠的丹纹便觉得神魂都在躯壳中晃颤,身体因为两边的巨大力道而发出嘎吱的声音,皮肉被死死稳固在半空,可内脏骨头甚至是魂魄都在向着不远处的越明商而去。


    “啊啊——”


    双目经络被毁时他隐忍不吭声,浑身血液如同煮沸般往外喷涌他差点咬断舌头也只是轻微的呻|吟,可神魂剧烈分离的痛苦却令他撕心裂肺地低吼出声,手腕处的红线似乎因为他的痛喊颤了颤,就在这短暂愣神时,丹纹身上的所有红线全部分崩离析簌簌掉落在地。


    而那具身体被吸着不断往前飞去,直到被越明商紧紧遏住喉颈。


    夹杂着灰尘的清风粗粝地吹拂而过,越明商身上的绯衣比丹纹抵达此处时穿着的更加华贵,但如今两人站在一处,竟分不清谁才是阴翳暴戾恶名在外的丹小公子,谁又是声望所归的玄明仙尊。


    越明商看着散落在地的红线,目光阴晦地打量四周:“事到如今还不出来吗?”


    “丹纹的傀儡军与白头村邪修所留下的傀儡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条消息散播出去,丹纹与邪修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觉得丹宗能保得下他?”


    四周死寂一片,好似只是他古怪的自问自答。


    被他遏住喉间的丹纹意识半清明,红得滴血的眼睛斜斜看着越明商,似乎被他此刻的阴暗神情所骇,可很快,他就忍不住讥讽出声:“我的傀儡军是他人所赠,中间不知倒腾了多少人的手,谁说我就和邪修勾结?玄明,好歹你是巽衍宗的峰主,为何要随口污蔑一个小小丹宗弟子?”


    越明商淡淡扫他一眼,忽地也莞尔一笑,却偏头对着寂寥的四周轻声道:“以十息为数,十息后你不出来,我先剜他一只眼睛,二十息,就是另一只眼睛,再不出现,就是手脚,最后心肝脾肺、金丹神魂。”


    “玄明!”丹纹爆吼,“你这和邪修有何两样!凭空污蔑不够还想杀我不成!”


    “杀你?”越明商笑意不达眼底,“分明是你那些仇家所为,与我何干?只是我施救不及时,只能得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丹宗不仅查不到半分线索,还得老老实实承我的情。再则,你真是清清白白?”


    越明商忽地气息低沉,死死盯着面容扭曲的丹纹哑声道:“六年前你呼朋唤友入凡尘游玩,觉得凡人对你不敬,抬手让自己的灵兽吞噬了数百人,又将此事栽赃给妖兽,却不想后面真被妖族给掳了去。”


    丹纹瞳孔紧颤,喉结不断滚动:“分明是、妖兽所为!”


    硝烟滚滚,红雾弥漫,那日的越明商浑浑噩噩,尖叫地掷出手中染血的长剑,双目圆瞪看着眼前似幽冥地府般的惨烈场景。


    头颅如石粒一般堆叠,断臂鲜血淋漓,而罪魁祸首却惊恐地捂住嘴唇泪水刹不住地滚落而下。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越明商踩着断掌四肢并用地寻找着噩梦的出口,却忽地听见烈火熊熊燃烧时的噼啪声里,千米外被救出的仙门弟子拥护着一个脸色稍显稚嫩,眉宇却堆积着散不开戾气的少年。


    他脸上带着些许脏污,重重拂开前来迎接他的师姐,暴喝道:“都给我滚开!丹火呢!为什么不是丹火来接我!”


    他对四周的惨状视若无睹,只抚摸着从他袖口爬出的千足虫,压低着眉宇,像是撒娇,可更像是恶鬼索命:“为什么这些小妖还活着?”


    他不满地随手一指,指着相互抱着身体躲在墙角连抽噎也捂着嘴唇的小妖。


    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妖兽特征,有些是竖瞳,有些是犄角,还有长尾尖爪,那桀骜的少年忽地咧唇一笑,放出千足虫到地上,刚才还一脸暴躁,此刻却笑出声:“吃了他们,妖族总比凡人的味道好。”


    回忆里的自己只是无声地流泪,和躲在墙角的小妖一模一样,可现在,他压抑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丹纹,六年前你就该死!”


    “玄明!”


    丹纹喉颈骨骼被捏得咔嚓作响,整张脸都是充血的爆红,他双手被灵气死死绞住动不了分毫,只能看见越明商嫌恶地瞥开眼,冷声道:“十息了。”


    噗!


    一颗带着鲜血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滚在尘土之上,丹纹闷哼一声死死咬紧牙关,左眼鲜血淋漓空荡荡一片,越明商眼尖地看见震碎在地的红线痉挛似地抽动了一下。


    “二十——”


    他沾血的双指才抬起一半,地面猛地鼓出一个土包,砰地一声,土壤炸开,松软的碎土四溅而下,一身喜服的鬼新郎双手垂在身侧,数根红线缠在他纤细的手腕上。


    青面獠牙的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


    越明商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可丹纹却比哪一刻都要紧张,不断冲着人咆哮:“滚开!谁要你救!滚!滚啊!”


    他凌空的身体不断板动,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鬼新郎僵直着站在不远处,半低着脑袋对丹纹的咆哮充耳不闻,只是阴冷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只眼珠上,忽然开口:“玄明,你紧追一路,杀了我无数分身傀儡,如今我就在你面前,怎么又一言不发了?”


    越明商手指一动,丹纹瞬间无助地扬起下巴,只能发出虚弱的赫赫声。


    鬼新郎的声音顿时一滞,只有红线在虚空翻滚。


    “我原以为他只是你们放在丹宗的棋子,但如今一看,好像与我的猜测有所出入。”


    越明商对丹宗那些事情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好奇为何从小长在丹宗的人会和邪修有牵扯。见鬼新郎对丹纹重视到骨子里,不像是对一颗棋子该有的态度,越明商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紧紧落在遮挡面容的面具上,迟疑道:“你不会是丹心吧?”


    丹心名字一出,被扼住喘不了气的丹纹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剩下的一只眼睛似乎下一刻就要自己从眼眶里滚出来:“开什么玩笑!”


    鬼新郎阴阴笑了两声:“我不是他。”


    丹纹咬紧牙关,忽地将高涨的愤怒直指鬼新郎:“你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越明商饶有兴味地偏头看他,“你的傀儡军是你六岁那年出现在你身边的吧,你与他私下勾结了十四年,怎么,竟然连他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


    丹纹似乎被戳中了痛脚,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鬼新郎看:“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丹心?是不是丹心?!”


    “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并不太感兴趣。”越明商施下噤声术,微微歪头看着他,声音比起鬼新郎的笑声更加阴森,“我只问你,他的身份除你之外,现在还有谁知道?”


    鬼新郎身体微微抖动,到两息后控制不住地讥笑:“你问的是哪种身份?是邪修的身份,还是——”


    未尽之语被剜落在地的眼珠子砸得戛然而止,鬼新郎僵冷的身体一顿一顿地扭动,头颅板正,丝毫不见连舒曾见过的从容。


    “我再问一次,还有谁知晓?”


    鬼新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透过面具的小孔看着鲜血覆面的丹纹,随后十指一根根拢紧:“若你指的是夺舍成功的魂魄,就只有我知,可如果指的其他身份,那就多了去了,玄明,你能一一找出来吗?找出来你又杀得完吗?”


    越明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面色不显,不直面回答只冷声问他:“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玄明,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将他交给我,我告诉你巽衍宗还有谁是我们的人。”


    “这是要我自己动手了?”


    鬼新郎呼吸随着他慢步靠近而猛然一滞:“若他只是内应,你何须死死紧逼要将我斩草除根,你不就是知晓他——”


    他狼狈地抗住飞旋而至的长剑,双脚霎时间被悍然的力道压得陷入地下几寸,面具被余波扫荡,有细微的开裂声接连响起,鬼新郎声线又变得粗哑:“玄明,你若敢对他动手,我就让你与我一样!都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越明商欺身闪至他面前,眼中阴霾几欲凝成实质,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滚滚而出,在这样逼近神祇的威压中,鬼新郎只觉得自己好似一夕之间变成凡人,在浩瀚汪洋中溺毙沉浮。


    越明商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凶光:“你算什么东西?”


    *


    【你算什么东西?】


    连舒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梦境和回忆掺杂在一起,一会儿是原主零散的过往,一会儿是上辈子他穿着一身西装却在教室里被点明去黑板前解题的荒唐梦境。


    他好似睡了千百年,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看着被推翻在地的小孩,自己口中又被迫说出恶言后,连舒就知晓,这又是姜青的过去。


    只是这一次的时间拨回到了他的幼年时。


    长廊幽静,地上被推到的幼童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弱不堪,只穿着不合身的粗衣,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恶言恶语。


    姜青也是大差不差的年纪,只是被养得精细,身上穿的、戴的无一不是好东西,脸部线条浑圆,体型能抵地上的两个小孩。


    “没看见我走过来,不跪下算什么下人!张管事——”连舒听着幼年时姜青的稚嫩声音,奶声奶气,行为上却和让人心软的声音不符,透着明晃晃的恶劣,“把这个下人发卖了!”


    一旁精瘦的张管事好声好气地解释:“少爷诶,这可不是下人,是咱们旁支的小少爷,只是灵脉堵塞不是什么修仙的资质,住在武义楼那边,比您小上几岁,叫姜遇。”


    连舒感受到心口很纯粹的不乐意,敦实的小姜青当即皱着脸:“我不要让一个小乞丐跟我一个姓!打出去!反正管他是谁都给我打出去!”


    这对小姜青只算是小小一件事,可落在张管事身上,却是不能应承的,只能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扶起地上好似哑巴一样的小少爷匆匆就走。


    张管事弓着腰低下身体,恨不得趴在地上当狗逗这少爷玩儿:“阿青少爷,要不我们去市集上买几头妖兽玩玩儿,到时候您骑着妖兽在街上散散心,威风又霸气!万一话本上说的仙人路过,一眼就相中您,将您收作弟子也有可能呀!”


    小姜青被他的话哄得眼睛发亮,当下忘记了刚才的不悦,扯着人就要往府外走。


    连舒看着走马灯似的过去,大部分画面都是模糊闪过,很快,幼时的姜青一眨眼变成少年,从有福气的敦实小胖子抽条成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看见姜青少时得意,父亲是小城的城主,筑基圆满只差一点就突破金丹,他自小要什么有什么,加之出生后发现灵脉畅通,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只是一切在姜遇十五岁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个从小被自己当作乞丐的姜遇得了机遇,堵塞的灵脉一朝疏通,当夜便破了炼气直达筑基,府上的灵力如漩涡般被他汲取,这等异象惊动了姜府所有人,熟睡的姜青被人硬生生从床上摇醒。


    连舒感知到他那股起床气,在听见姜遇的名字后更是不以为然地倒头再睡。


    可后来,筑基三层、筑基五层、筑基八层……姜遇只用了三年就赶上了自己十多年的修炼,而更多时候,他也被人拉着同姜遇作比较。


    “还以为姜青天资已是难得,谁知道旁支闷不吭声地出了姜遇这等天才,不过三年,却是筑基八层,那是不是二十之前就能突破金丹?!天爷呐,二十岁的金丹,要知道现在的城主两百多岁才筑基圆满,这不是——姜家的指望兴许得落在姜遇头上了!”


    “说不好呢!你不知道那些年姜大少爷对姜遇像使唤奴婢一样使唤他?姜遇天资不作假,可对姜家感情就浅薄了!”


    “这不是都怪姜大少爷,但凡他对那些旁支庶出的少爷小姐好点,也不至于城主现在绞尽脑汁弥补姜遇这些年所受的冷待,听说城主出城,用十万颗下品灵石买了颗洗髓丹,这是下定决心改扶持姜遇了!”


    “可姜青毕竟是城主的亲儿子,再怎么也——”


    “亲儿子又怎么样?姜青资质不如姜遇,要是我,知道没怎么投入资源的姜遇年纪轻轻就筑基八层,只会后悔不迭,那姜青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也不过筑基七层,若当初全把资源放在姜遇身上,不知是否十八九岁就能金丹!”


    “天老爷的!十八九岁的金丹,就是巽衍宗也得抢着收啊!”


    ……


    这些闲言碎语似是一把把刺刀,句句扎在年轻好胜的姜青心上,连舒只觉得自己的戾气一日比一日盛,脾气也一日比一日火爆。


    可夜深人静时,他又觉得痛苦和委屈,委屈之下又隐藏着更深的恐惧,于是,连舒看着长大后的姜青开始与那个姜遇处处作对。


    今日我不小心鞭子抽在你的脚下,明日就是捕猎妖兽时暗自下绊子让你受伤,连舒看着姜青的性子越来越极端,而那个作为他生父的城主,眼神却一日比一日不耐。


    或许姜青敏锐的察觉到了,所以在听见姜遇隐隐摸到筑基九层时,极端的愤怒让他干出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买凶杀人,杀的赫然便是姜遇。


    只是姜遇运道极好,不仅脱身甚至还被附近巽衍宗的信使所救,在摸清姜遇的根骨时,信使爱才心起,亲自送人回到姜府,并且对前来迎接的城主直言自己的所见所闻。


    杀人的散修未死,被捆在地上挣扎,自然也将还不知遮掩气息的姜青出卖个彻底。


    尽管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并不正常,可连舒却好似有瞬间被姜青同化,那种隐忍的愤怒不甘和爆发后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在看清生父眼中浓浓的失望后,遽然变成刺入神魂的钉子,让他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头,表情一片空白。


    “父亲……”


    姜青被关在祠堂内,不允许任何人探望,而姜遇则被众星捧月般,送信使离去。


    画面流转,连舒这数十日面对的都只有冰冷的牌位和连绵不断的香火,直到不知过去多久,祠堂大门嘎吱被人推开。


    姜青跪在冷硬石板上的双膝已经僵硬,连舒感到的除了身体上的疼痛酸胀,还有内心情感失衡下的极端怨愤。


    他肿胀着眼睛回头看去,只见一脸威严的城主迈步而来。


    连舒感受到死寂的心脏好似重新跳动了几下,整个枯寂的身体也在此注入了血液,姜青嘶哑着声音,崇敬地望向男人:“父亲……”


    可回应他的是毫不收敛力道的一巴掌。


    啪!


    那一刻,连舒清晰地察觉到原主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


    唇角绽裂,鲜血缓缓流下,松动的牙齿上挂着一点暗红,姜青被打偏的头颅顿了顿,圆睁的眼睛陡然冒出软弱的泪水,他嘴唇不断颤抖,可这一次,他却连抬头重新看去的勇气也没有了。


    “蠢货!我姜家要被你彻底毁了!”


    男人健硕挺拔的身体淹没在浓郁的香火烟雾中,森然的阴影盖住了他的五官,连舒尽力去看,但是却发现男人的面容只有被黑色笼罩的模糊。


    “姜遇得了巽衍宗信使的推荐,去仙山拜师,若没有意外,他的前途不会仅限一个金丹。姜青,整个姜府倾尽全力栽培你,若你真有点骨气,不想被一个旁支踩在脚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进入巽衍宗!”


    血液滴答落在地面,可男人却浑然不觉,只自顾自道:“姜遇那小子喜怒不形于色,可我却知道他那是睚眦必报,对姜府这些年对他的冷淡怀恨在心,这不,还没进入仙门,自己就换了姓氏,这是要跟我姜家一刀两断!白眼狼!”


    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而后口吻忽地一缓,竟上前几步摸了摸仍然跪地偏头的姜青的头发,好似这一刻,他才恍然自己是眼前少年的亲生父亲,声音沾上假惺惺的慈爱:“阿青,我姜氏一族的荣辱,就全靠你了,我的孩子。”


    连舒咬紧牙关,这一刻,只单单属于自己的情绪压过了姜青的情感,他缓缓抬头,对着那张模糊的面孔冷笑一声:“放你爹的屁!”


    可回忆就是回忆,不容人做出任何细微的更改,场面霎时一滞,而后重新变得正常。


    少年姜青恭顺垂首,用手背狠狠拭去唇边的血迹,低声应下:“是,父亲!”


    霞光消弭,祠堂的香火和夹杂其中的慈爱令人作呕,连舒深呼吸几次,压抑自己过于投入的情感,透过姜青的双眼注视窗外的风光。


    月上枝头,冷风萧瑟。


    那日过后,姜青重新得到了整个姜府的关心,而后整装待发,一路危机重重地赶到巽衍宗的山脚。


    之后,便是和山脚下的修士齐齐踏上那直冲天际的问道玉阶。


    连舒看着姜青闯过一次次的关卡,赢下一次次的比斗试炼,他有着勘破幻境的敏锐、求道的决心……少年人带着一身的煞气终于踏上最后一层玉阶,却猛地和一张他此生不愿再见的脸对上。


    姜遇!


    那人面无表情地朝着狼狈的姜青瞥来一眼,而后淡漠地移开视线,连舒看着那张长开的愈发沉稳的脸,这一刻,竟不需要太多的剧透,便恍然地抬了抬眉。


    姜遇,就是罗遇。


    拼杀的嘶吼响彻云霄,而现实中的城外,是鬼新郎不甘心地狂言:“玄明!你以为我只身前来单纯是来送死的吗?我藏匿在外的傀儡数不胜数,你若敢杀他,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的身份!”


    “为什么?”越明商看向他,“我以为你会选择留自己的命。”


    “我若是你,只会信任一个人死人。”鬼新郎再次转换声线,阴森含笑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不准动他,用你的道侣起誓!”


    龟裂的面具终究承受不住再三的灵气冲击,咔哒几声,碎片跌落在地。


    丹纹似有所觉,空荡荡的眼眶朝着这里望来。


    那是一张半男半女的脸,以鼻梁中间竖分为二,性别划分为左男右女,男颜俊美风流,桃花眼含情脉脉;女颜娇羞柔美,死前的狰狞也别有动人的意味。


    可越明商却在看见这张脸时,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双情……”他喃喃出声,眼眶遽然发红,“双情妖!”


    鬼新郎桀然一笑,男女之颜都赏心悦目:“你立誓后,我便将留在城外的傀儡自爆,如何?”


    越明商缓缓后退几步,丢下手中的丹纹,死一般的沉默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他看向等待自己回答的双情妖,越玉无力地点在地面,苦苦撑着主人软了半截的身子。


    一想到连舒此后会面对什么,那种竭力抑制的戾气重新扎根在越明商眼底,他忽地松懈了肩胛,声音低不可闻:“所以……姜青,还活着吗?”


    第47章


    双情妖在妖族中也显得特别, 因为他们生来没有性别,只动情后才分男女。


    越明商游历凡尘时曾偶然看见过凡人对双情妖的记载,说是一户新婚夫妻, 男俊女美恩爱不疑, 偶然一日, 天降大雨, 男子进山捕猎久久不回, 新婚妻子忧心忡忡便打着伞在山脚徘徊看是否能碰见晚归的丈夫,可丈夫没遇见, 却碰见了一个恍若天人的俊雅男子。


    男子言自己被仇家所伤, 身世凄苦, 女子被他的面貌引得春心萌动, 又生出恻隐之心便领他到附近的破庙之中。待女子回去后却发现丈夫已经到家, 面色有异, 可女子自己也心虚,便不多问。


    那日过后,这对恩爱的夫妻便开始貌合神离, 丈夫日日晚归,而女子在丈夫外出后也时时入破庙与人幽会, 但她偶尔能见男子, 偶尔却不得见。女子心中疑惑他只身外出去做什么, 于是某日她假意提前回去, 却偷偷躲在破庙外窥探。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那破庙之中分明只有男子一人, 可没多久,一个柔媚动人的美人缓步而出,轻纱裙带, 步步生莲,引得同为女子的她都恍惚了半日。


    在女子离开后,年轻的妻子匆匆入了破庙却发现本应躺在里侧的男子不见了。


    原来是这对年轻夫妻引得未化形的双情妖春情萌动,可双情妖对化作男子还是女子犯了难。它既喜爱年轻妻子的柔美温柔,想要美人在怀一亲芳泽,又痴恋男子的孔武有力想与其共度春宵,于是它对这对夫妻不分上下的“情意”促使它既为男又可做女。


    在双方都不知晓的情况去,双情妖与这对夫妻各做了场夫妻。


    越明商还记得当时自己读完整个故事整张脸都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凡人不知这妖是双情妖,可越明商知晓,只是他所见过的双情妖并不是话本中这样香艳又□□。


    双情妖化形便是定形,不会一会儿男一会儿女,可眼前的双情妖却有些诡异,越明商盯着那张半男半女的脸,气息粗沉。


    可比他还要难以置信的是倒在地上的丹纹,他疯狂尝试起身,可每一次都被滔天的威压压得只能俯趴在地,只能死死攥着砂砾尘土,扬起头朝着声源望去:“什么双情妖?他怎么会是妖族?丹心!你们是不是合着丹心一起骗我!!”


    鬼新郎讥讽的笑意顿时一敛,他没去看叫嚣的丹纹,只冷声回越明商的话:“我可以回答,但还是那句话,用你的道侣起誓,我死后你不准动他一根毫毛。”


    越明商未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可以。”


    他干脆果断地立誓后,鬼新郎才看向地上挣扎的丹纹,扯了扯唇角,似乎在嘲讽他的天真,又仿若在笑他自己:“他怎么可能活着?”


    鬼新郎猛然转头,那双一凌厉一柔美的眼睛都狰狞地盯着他看:“难道你不应该问,他的尸首在哪吗?”


    *


    “他现在在何处?”


    进入巽衍宗后的姜青仿佛终于被天道垂怜了一番,不仅从数名修士中脱颖而出被玄明收作弟子,还靠着这个身份获得资源无数,但他对姜遇的病态敌意却仍未有丝毫减轻,对实力的追求也逐渐走偏。


    靠着丹药突破金丹后,姜青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追随他的一些弟子:“姜遇——不对,罗遇现如今在哪?”


    “他在试炼场呢!”


    得到回复后,连舒心口也随这具身体升腾起即将扬眉吐气的快活,姜青朗声大笑御剑而行,只是去时又多愉悦,回来时就有多沉默,他的肉|体与灵魂都在一场胜负分明的决斗中被强烈的耻辱席卷,阴戾的眉眼丝毫没有少年人的张扬与清澈。


    连舒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去,竟不知姜青的一生是从哪一刻开始走偏,是家人有条件的溺爱纵容,还是罗遇忽然的崛起?是越明商饱含私意的托举,还是姜青本人在修炼上选择了捷径?


    他看着姜青逐渐在怨毒和嫉妒中堕落,尽管自己修为突破金丹,可却被一个筑基圆满的罗遇压着打,这一场的私斗好似和那夜生父的一巴掌一般,将他的脸打得偏下,而自己却迟迟不敢抬头。


    直到一场并非本意的救助。


    妙娘是第一个觉得姜青胜过罗遇的人,尽管连舒并未在双方相处中感受到姜青有心动的感觉,可连舒却能感同身受他对妙娘似乎格外不同,这种不同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微妙地、将其拨在“自己人”阵营里的在意。


    连舒不知道这场梦境会持续到哪一步,但与以往掐头去尾的回忆相比,这次的入睡让他清楚地知晓了姜青的为人。


    可怜、可悲,但是又让人恨不起来。


    连舒无声地哀叹一声,跳跃的时间来到了他穿越前不久的宗门大比。


    上方的长老宗主正襟危坐,迟迟赶来的越明商神色淡淡,显然是算着时辰踩着线抵达演武场。


    台下寂静一片,肃穆凝重的氛围让连舒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对面持剑的罗遇还是筑基圆满,若是放在以前,姜青不会如此沉默,反倒是先放出让他跪地求饶的大话。


    连舒细细比对他此刻和上次的情绪,却发现这次姜青有些罕见的平静,只有微末的紧张萦绕,可是素日对罗遇的嫉妒怨恨却统统没有。


    奇怪。


    连舒一为他违和的情绪奇怪,二是为他表露的敌意和内心截然相反的平静而迷惑。


    “罗遇!”可伴随姜青的低喝,那种熟悉的愤怒又悄然被调动起来,“你以为我还会向之前一样轻敌吗!这一次,我不把你打趴在地就枉为师尊的弟子!”


    已经知晓结果的连舒心情复杂地再次叹气。


    罗遇生得一张俊逸周正的脸,单看五官并不出彩却也没有硬伤,拼凑在那张脸上却格外和谐,和姜青的阴晴不定相较,罗遇真应了姜父那句“喜怒不形于色”的评价。


    在巽衍宗多次和姜青相遇,或者被单方面找麻烦,罗遇的神色总是淡淡,最多也只是眉头微锁,一看就是大有前途的年轻人。


    连舒不知道罗遇能走到哪一步,可他却隐隐能摸清姜青的终点。


    两人的差距肉眼可见,不仅是自己,就是宗内的其他人心里也不断嘀咕。


    随着彰显比斗开始的铜锣声响起,姜青一跃而起挥动一杆红缨长枪自罗遇的头顶蓄力砸下,砰地一声,台面遽霎时龟裂,裂口处有不灭的淡红色火焰凭空燃烧。


    罗遇的武器是他平日使的长剑,当啷一声隔开气势凶猛的长枪,这一刻,交叉拼力的武器后是一阴翳一冷淡的脸。


    “罗遇,早知今日我便该在你幼时就杀了你!”


    长枪被火焰的虚影包裹,悍然的灵力冲起一阵环形的气劲,罗遇浓眉凝重地压低,而后只冷哼一声并不回话。


    两人一瞬拼斗数招,比武台上处处都是两人迅疾之下未来得及散去的虚影,武器的铿锵声声声炸耳,尽管知道这是一场回忆里的比斗,可从未经历过这样酣畅淋漓打斗的连舒都忍不住将心脏提悬到喉咙口。


    一刻钟后,罗遇先一步受伤,衣襟燃烧后的灰烬下,是被烧焦的皮肉。


    可半个时辰后,局势陡然一转,仿佛再次回到了令姜青不堪回首的试炼场上,罗遇分明还是筑基圆满的修为,可姜青的杀招越猛,他的气势却节节攀升。


    长枪杵地才支撑自己没有狼狈半跪的姜青终于浮出了一丝……连舒不解地品味这瞬间的情绪,他以为是恐惧害怕或者屈辱嫉恨,可令他大感意外的是,看着气势大变的罗遇,这一秒的姜青心里竟然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而后,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姜青毫无反击之力被低他一阶的罗遇一顿猛揍,拳拳到肉砸在姜青的鼻骨和下颚处,血沫喷出,视野一片血红。


    咔嚓一声,长枪断成两截,而摇晃硬撑的姜青终于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众人哗然。


    连舒为这样的姜青而感到一丝难过,肿胀的指节死死扣着地表的碎石,他气喘如牛,发梢上淌着自己的鲜血与汗水,姜青单手抹掉鼻下的血液,而后缓缓地再度起身。


    罗遇也累得筋疲力尽,但对比姜青还算干净整洁。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废话也没说开始最后的拼杀!残影掠过高空,爆炸始于地下,碎石暴溅,坚硬的比武台中央惊现数道裂痕,而场上已经杀得只剩下□□拼撞的闷哼声!


    直到罗遇踉跄半步还未站稳时,俯冲而去的姜青伸出了那只已经兽化的赤爪。


    修罗爪,是邪修所创的阴毒招数,手上全是毒素,一点破皮都能令修士灵脉发生无法补救的耗损。这一招谁也没料到,场中意料之外的发展令冥絮霍然起身,怒意滔天:“竖子尔敢!!”


    双目猩红的姜青无动于衷,反倒唇角肆意上扬,杀气腾腾地在罗遇未回过神时袭上他的腹部。


    轰!


    可百尺的风浪拔地而起!罗遇瞳孔忽地涣散了一息,连舒看得真真切切,随后那张素日冷淡的脸上骤然浮现一种露骨的讥讽,他动作疾如雷电,一把攥紧姜青的右手,嘴唇无声地比出两个字。


    蠢货。


    而后灵力席卷比武台,筑基圆满的罗遇当场突破,可随之而来是姜青被他一掌拍在腹部,绞动的灵力势如破竹地逼近姜青的金丹,这一刻的痛感不亚于被人凌迟,可姜青却未发出一点声响,紧接着身体被人高抛而下、自己穿越而来,随后砰地一声——


    这具身体就换了个灵魂。


    可连舒却没有按照曾经发生过的那般迷茫抬头环顾四周,因为在这场漫长的跟随见证中,他错愕地感受到金丹破损时的异样。


    【姜青金丹破损,就好比在身体内引爆了一颗炸弹,凝聚提炼的灵力瞬间爆发,就算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是千疮百孔,灵脉崩裂,若不好好静养修复灵脉,以后便是吸收灵气都难于登天。】


    越明商此前的解释犹在耳侧,可连舒却怔怔地低下头,金丹破损好比一颗炸弹爆炸,可那短暂的半息内,他却清楚分明地感受到两次剧烈的爆炸,只是时间分隔可忽略不计,但作为承受这股爆炸的本人,连舒比谁都要敏锐确定。


    可是除了金丹破碎外,还有什么碎了?


    当这个念头毫无预警地袭来后,失去控制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连舒有种身体坠入深渊的惶惶,他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瓣,试图抬手抚上那剧痛不止的腹部。


    哄散的灵气将比武台炸得四分五裂,在这一次劲猛的余波中,连舒却翻来覆去地梳理着自己所融合的记忆里姜青所有的情绪变化。


    从幼时的得意嚣张、到十八九岁被比下去的不甘嫉恨,和买凶杀人后被戳破的狼狈执拗……入仙宗、拜仙师的狂喜和紧张,随即,是发现自己仍不如罗遇的暴躁和愤恨。


    连舒的瞳孔有片刻的涣散,因为一个格外大胆的猜测重重地敲击在本就脆弱的头顶,难以置信和惊骇错愕同时凝固在他的双眼中。


    在入巽衍宗之前的姜青,不管是负面还是正面情绪都真实而鲜活,可为什么一些融合的片段中,连面对罗遇时几乎刻在他神魂中的愤怒和嫉妒都需要刻意的抽调呢?


    第一次破碎的是金丹,第二次无人知晓碎裂的又是什么?


    连舒只身坐在碎裂的比武台上,嘴唇紧张地发颤,声音低不可闻:“妖……丹……”


    时间骤停,四周漂浮的尘埃定格在虚空,连舒忽地茫然看向四周,从赢得胜利却仍旧淡漠的罗遇脸上扫过,落在底下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上。


    往日的种种都一一浮现在眼前。


    【妖中有一族名叫伶妖,只需吸收他人的精血,就能变幻出对方的样子,不仅面貌一模一样,就是灵脉、修为、甚至记忆都能被完全继承……】


    连舒眺向数百米处的高台,回忆中的越明商微不可查地一蹙,他的目光落在当时自己倒下的深坑上,眼底不夹带一丝对徒弟的担忧或者焦灼。


    这和他所认知的越明商大相径庭,他会在姜青被人“欺负”时出面,会在姜青欺负别人时兜底,没道理现在自己亲口收下的弟子只剩一口气他却还端坐在上方冷眼看着。


    除非他也有所怀疑。


    眼前越明商脸上的冷淡,和自己在白头村那晚所见记忆中的阴冷有一种微妙的重叠。


    【你不是他。】


    一句似是而非的“你不是他”,让连舒缓缓低下腰,当时的自己自然而然将那个“他”当作自己。


    可这一秒,连舒咬牙忍住上窜至脊椎的寒意,胳膊上被堵在喉间的猜测逼出整片的鸡皮疙瘩。


    这里的他原来指的不是自己,而是——


    “你不是姜青。”


    第48章


    但是怎么可能呢?


    连舒不断反问自己, 若自己的身体不是姜青而是伶妖的,那真正的姜青是在何时、又在何地被冒名顶替的?且巽衍宗仙门都嵌着针对伶妖的重宝破元珠,伶妖又是怎么混入仙宗的?


    难不成妖族真有了破解破元珠的法子?可想起当日越明商指着下面的仙门信誓旦旦的模样, 这个念头又迟疑地被他驳掉。


    连舒尝试从自己融合的记忆中抽丝剥茧发现真假姜青转变的时刻, 可仍旧毫无头绪。若不是他也能感知到金丹破损的异样, 对“姜青”的猜疑也只会围绕对方是否此时已经和邪修搭伙, 绝不可能往伶妖的方向揣测。


    想到邪修, 连舒倏然记起一件事,不仅是回忆中越明商说过这句“你不是他”, 白头村的鬼新郎也对着自己说过这句话, 而两人的指向, 一个指不是姜青, 另一个, 便应该是你非伶妖。


    连舒神色凝重, 穿越至今,他已经能摸清人族对妖族的态度,若是自己只是单纯和邪修勾结, 有了越明商替他作保,自己这层身份反倒不是什么大事, 可如今……


    怪不得自己的身份被人戳破后这一路平静过头, 他当时还在想, 是不是越明商悄摸着替自己解决了前来暗杀他的邪修, 或者对方有更紧要的事没法腾出手对付自己。


    如今他才恍然大悟,躯壳内的灵魂换了人邪修也无需着急, 只用将自己伶妖的身份公之于众,便有无数仙门弟子做他的利剑。


    因为一个伶妖的身份,人族不容他, 而他也无法融入妖族,届时,就算他的身边有越明商护着,可越明商的身份是正道声名赫赫的玄明仙尊,若是往后他为护一个伶妖与人族作对,不外乎也将他拉入一个极为危险的处境。


    越明商是渡劫修为,但不是飞升成仙,如何与整个人族作对?


    一股对现状的无力紧紧攫住连舒的心神,为今之计,只能不断推延身份暴露的时间。


    回忆不知何时结束,他整个人又短暂地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连舒不轻不重敲击着前额,思索着怎么破局。


    关于身份的猜测终究也只是猜测,连舒只是从回忆的通感注意到身份的疑点,可更重要的便是在他所融合的记忆里,不管是邪修还是妖族都未和“姜青”又任何暧昧的接触。而自己如今的体内亦没有妖丹,好似一切关于身份的破绽都不再是破绽,可这种情况不可能一直持续。


    他的修为——连舒猛然想起那瓶能恢复他实力的九转复灵丹,惊愕的同时又再次将注意力拉回到了越明商身上。


    九转复灵丹是高阶丹药,更别提是出自如今丹宗宗主之手,有修复灵脉和重塑内丹的神效,只需要一粒姜青的金丹就能恢复如初,那时,他的妖丹是否也会再次出现?


    怪不得呢,连舒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觉得越明商可真能藏住事,他是知晓了多少事情?


    往前,他曾怀疑过姜青的身份却从未向自己提及,往后,兴致高昂地和自己选址去哪当个城主,却以一个宗内混乱这样无足轻重的借口游说自己和他远走高飞。


    但有一点他说的对,自己是不能再回巽衍宗了,至少恢复实力后不能再回去。他不知道伶妖是怎么瞒过内、外仙门上的破元珠,为减少不必要暴露身份的风险,他必须离正道宗门远远的。


    连舒的意识用力挣扎,拼命想要醒来,可越明商布下的阵法简直让他束手无策,只能干等着罪魁祸首出现。


    最开始对这具身体真实身份的惊骇已经褪去大半,旋即是自己将面临的困境,可思来想去都觉得只是徒增烦恼,他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换具身——


    等会儿!


    连舒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为自己顺脑闪过的念头震惊当场。


    换一具新的身体放在上辈子无疑是痴人说梦,说出去别人都会觉得你脑子有病或者是潜在罪犯,可这里是无所不能的修真界,夺舍、抽魂虽说也是伤天害理,但以操作难度上看,并不复杂,只看能不能狠得下心。


    越明商呢?


    连舒好似摸到了一个恐怖的走向,被这个世界逐渐同化的越明商,会不会也起过这个念头?


    他苦思冥想自己和他过往的交谈,试图在繁杂的回忆里看清对方到底有没有透露过这个想法,但猜测终究只是猜测,连舒心如擂鼓,这下是真的滋生了一种事情脱轨的恐惧。


    不行!


    他心神不宁地晃了晃脑袋,决心等越明商回来后旁敲侧击一番,他甚至不敢明说,害怕对方本来没这心思却被他引出来,现下比起武力值谁能是他的对手?今天可以施下法阵让他入睡,下次是不是他一睁眼魂魄就已经呆在别人身体里了?


    连舒仔细一想面色更加凝重,手指毫无节奏地点着大腿外侧来回踱步。


    让他想想,该怎么旁敲侧击呢?


    *


    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在远隔白抚城数百里外的荒地倏然炸响!


    爆开的熔金碎芒瞬间以恐怖的速度扩散,一位化神初阶的大能自爆是无法掩盖的骇人动静,而爆炸中心的越明商却安然无虞,顺带手上拎着的丹纹胸口也有不易察觉的气息,只是飓风横扫遍野让他的全身都遭受混乱的凌迟,血肉模糊的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


    一身绯衣的越明商失神地站在原地,双腿好似僵冷的铜塑,罡风吹不进他坚固的灵力墙,可越明商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脸色有种虚弱的惨白。


    鬼新郎的讥讽犹言在耳:“逗你的,人都不是我杀的,我如何知晓尸体在哪?玄明,你不用再费劲心思地想从我这里知道太多,一些小事我可以用来换丹纹的命,可是再多的,我敢说,我和丹纹却必定不能活。”


    “巽衍宗有数位炼器宗师所造的破元珠!”到了这一步,越明商还抱着一丝强撑,“伶妖混不进去!”


    “既然你这般想,那为何丹宗的人入城这么久,你的好道侣修为却还是筑基?”鬼新郎声线不断变化,一会儿是阴森的尖锐,一会儿是粗沉的嘶哑,“玄明,九转复灵丹在谁那里?”


    越明商咬肌僵硬,胸口起伏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他甚至想直接动手搜魂,可将人逼急了自己也阻挡不了他的自爆,到时所有谜团都随着神魂自爆而消失,更别提对方手里真捏住了他的软肋。


    连舒重生在伶妖身上,若没有内应这一茬,单纯是个无依无靠的伶妖,他有信心能瞒过所有人,大不了自己只身脱离巽衍宗,快快活活地找个城池当当城主,两人游山玩水怎么不是另一种约会?可如今藏在暗处暂时还不知晓计划有变的妖族,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巨大的潜在威胁。


    “恕我无法告知。”鬼新郎忽地将目光落在地上双手染血的丹纹身上。


    丹纹仍不放弃,硬撑的双臂发出不堪重负的牙酸声,而他脸色因为过度用劲而充血,脖颈的青筋蔓延到他的侧颊和前额。


    他昂起头两个血窟窿直直冲着失去面具的双情妖,从开始还有余力的嘶吼,到现在连两人的交谈声都听不太清的脱力,丹纹只想要一个真相。


    十五年前,他被丹心抛下,一脸憨厚老实的丹火还只是丹宗内所有弟子的大师兄,对方蹲下身试图安抚他:“丹纹,我是丹心的师兄。”


    那时的丹纹才五岁,小孩儿蹲在地上面对着墙角,不管丹火怎么轻声安抚诱哄他都冷冷地用后背对人,丹火若是想用蛮力掰转他的身体,丹纹就会大吵大闹,双目泛红。


    小时候的丹纹就已经是鬼见愁,只是三庭五眼生得可爱,就算是扯着嗓子发出难听的噪音也无人露出不耐。丹火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丹纹又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无法,丹火只能想着不要太刺激小孩,顺着丹纹的心意退出房间。


    于是等人离开后,对着墙根一天的丹纹才倒吸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用衣袖粗鲁地抹了把睫毛上的眼泪,气势汹汹地起身——旋即不争气地打了个晃。


    蹲了太久一朝起身,脑子晕晕乎乎地,身体也不听使唤,眼见要摔在地上,屋内骤然出现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半搂住他。


    丹纹一惊,立刻转身数次抹脸,见手心没有水渍才恨恨地扭头大声咆哮:“滚开!谁允许你进我房间!滚开!丹宗的人都给我滚开!”


    他还以为是丹宗来安抚他的人,丹纹一视同仁地暴戾挥动双臂,猛地将黑衣人一推,但却尴尬地将自己推得踉跄后退,咆哮声一下猛地卡在喉头。


    丹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沉默几秒后,是恼羞成怒发出更大的叱骂:“混账!死人!统统给我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让丹心杀了——”


    稚嫩的声音戛然而止,或许是想到丹心竟然一声不吭地将自己丢在人生地不熟的丹宗,刚平复的酸涩又突如其来地涌向眼眶和鼻头,丹纹瘪着嘴巴,唇角和脸颊都在竭力的忍耐,可架不住当时的丹纹太小,对丹心又过于依赖,哇呜一声豆大的眼珠就冒了出来。


    “让丹心回来!我要丹心!他在哪?他怎么能把我丢给一群糟老头!”丹纹忽地摆出一副求人的可怜模样,双手死死攥紧面前出现的黑衣人衣摆,仰着脑袋,颅顶上是丹宗统一的淡金色玉冠,随着他控制不住地抽泣晃动不止,“你让丹心回来,我就不杀你了,不然我、我就、剥了你的皮,把你的尸、尸体放在林中让妖兽、啃得一干二净!”


    他一边哽咽,一边说出这像是求人又更逼近威胁的话,黑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成几绺,小孩子哭起来又可怜,说的话又可怖,但听的人却笑了一声,那短促的轻笑声悦耳,旋即,黑衣人半低下身体,抬起过于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拭过他脸上的泪珠:“你想见他?”


    丹纹忙不迭点头,抽噎了声又吸了鼻涕:“你让丹心回来,我给你丹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行。”黑衣人撩开兜帽,露出一张白色面具。


    丹纹惊得后退半步,可当听清他说了什么后,喜色乍现,无师自通地重新上前一把环住对方的腿半撒娇道:“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要见!立刻马上!”


    黑衣人点点头,袖中瞬间蹿出一道黑影,而后在丹纹瞠目结舌中,落地化作一个健硕俊逸的男人,赫然是昨日弃他而去的丹心!


    丹纹惊呼一声,立刻跳了一下欢欢喜喜地冲上去拽住丹心的腰带,皱着眉但是口吻带笑地埋怨着:“丹心你去哪了?那些糟老头说你下山了,你没下山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丹心,他们说你把我丢在这是真的吗?”


    小孩子对着不发一言的丹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不喜欢这里的人,你把他们都杀了吧,就像以前一样!你会为我杀了他们吗?丹心,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气了吗?就因为我想杀他们?”


    丹纹喜色霎时消弭,阴霾重现在他的眼底,那种毫无遮掩的戾气让这张脸都带着可怖的扭曲:“他们比我重要吗?!”


    可丹心还是不说一个字,但立在他身侧的神秘人却轻柔地接话道:“他们当然不如你重要。”


    丹纹怒气蒸腾的目光移向蹲下身平视他的神秘人面具上:“那他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他只是个傀儡,这也只是小小的幻术。”神秘人颤抖着手腕缓缓握紧丹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怀中起身,牵着他的手抚上丹心的脸颊,“看好了,小丹纹。”


    那张丹心的脸眨眼便化成丹火的模样,而后是丹壶严肃正经的脸……接连幻化不同的样子后,神秘人才对着惊呼不断已然忘却刚才愤怒的丹纹道:“你想让他是谁,他就是谁。”


    傀儡最终又变成丹心的样子。


    神秘人的注意力微妙地停顿了半刻,倏然问他:“你为什么喜欢丹心?”


    “当然是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喜欢什么他都可以给我什么,这里的糟老头处处跟我作对,不许我说杀人,不许我说剥皮,不许这样不许那样。还有刚才想让我搭理他的人,我也不喜欢,他说丹心下山离开了,让我以后好好在这生活……”


    丹纹声音又低下去,眼眶中又有酸软的情绪迸发。


    神秘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那以后,这就是丹心了,他恶你所恶、喜你所喜的,你想杀谁就让他去杀,想剥谁的皮就去剥,就和以前的丹心一模一样。”


    丹纹怀疑地瞪着他。


    “只是有一点,这个丹心的存在,不要让第三人知道好吗?”


    “为什么?”丹纹不解。


    “因为被人知道了,这个丹心就会被别人抢走。”


    话音刚落,丹纹就一把死死拽住丹心的耳朵:“不许!”


    神秘人被他的幼稚举动惹得发笑:“好、好,不许,谁都不许。”


    ……


    丹纹的眼眶循着和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声音“望去”,长大后,他曾经也好奇过对方的身份,猜测可能是丹心不放心他所以派来的人,或者是……是他记事以来就缺席的亲生娘亲,可是他从未问出口过,因为他习惯了被人毫无底线地纵容,还有潜意识规避风险的软弱。


    他不再是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为了验证对方所说的,就派出丹心放言让其杀了整个丹宗弟子的小孩子。


    神秘人做派阴邪不用特意猜测就知道是邪魔外道,自己毕竟在丹宗,就算是想虐杀几个凡人尚且还要将锅扣在妖兽身上,何况是和邪修的神秘人勾结。


    但是……为什么是双情妖?


    他所信任的是一个妖族?


    丹纹的身体又可疑地抽搐了两下,咳出的血沫浸湿了面前的荒地,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的见面,想起他哄孩子似的刻意放柔的声音,还有他给自己带来的第一个傀儡。


    以及十多日前,他无聊地躺在丹宗后山的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想怎么躲过丹火的唠叨,双情妖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和以往见面就忍不住询问他的近况不同,这次对方古怪地沉默了好半天,等他有些生气了才哑声问他。


    “丹纹,想去白抚城玩儿吗?”


    俯趴在地的丹纹猝然觉得身体发痛,他的眼眶酸痛,心脏抽痛,甚至神魂都在痛苦的吼叫。


    当时的自己说了什么?


    树上的少年眉宇都是被宠溺后的狂妄嚣张,闻言冷嗤一声:“不去!”


    可双情妖并未见好就收,只继续用那种好脾气的温柔声音哄道:“可是我在那给你准备了宝贝,不去看看吗?”


    他给他的宝贝,有五岁时的傀儡、六岁时的傀儡军,而后不计其数惹他生气但自己无法动手出气的修士的人皮。


    少年这才起了点兴致,扭过去的头又偏了回来,颇为好心情地任由对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行吧!”丹纹舒服地半眯着眼睛,柔和的碎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就去看看。”


    第49章


    金色的流光从出现到消散整整持续了三刻钟, 双情妖自爆的地方转眼成为塌陷几丈的巨坑,荒地成为焦土,浓黑的硝烟连接着无边无际的天穹。


    浑身上下被炸开的灵气伤得没一块好肉的丹纹彻底昏迷, 而越明商也撤开庞大的灵力护罩。


    得到消息的周普仁神色凝重地带着几个弟子和半路遇上的丹宗人匆匆赶去城外, 却被灵力罩逼得只能等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进入中心探查。


    “仙尊!”周普仁一改不正经的笑脸, 眉头微蹙地扫过他手上拎着的丹纹, 表情有瞬间的惊讶, 而后飞速看了眼身后神色各异的丹宗弟子,聪明的并未多问。


    越明商慢慢转过身, 状态恍惚地颤了颤睫毛, 当看清四周围上来的人时, 那种虚弱和迷茫陡然消失:“丹宗弟子与妖族勾结……”


    甫一开口, 就是惊掉人下巴的话, 周普仁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也手足无措的丹宗弟子, 又好似想起什么立刻低头目不转睛盯着浑身浴血的丹纹。


    “丹纹遇袭,本尊赶到城外,发现其被妖族所救, 且丹纹的傀儡军是出自妖族之手。”越明商冷峻地不给其他人质疑的机会,掷地有声地命令道, “双情妖已经自爆于此, 丹宗必须要给仙门一个交代, 五日, 本尊要见到可主事的丹壶,五日之后丹壶未至, 丹宗与妖族勾结的消息本尊便不会替尔等遮掩隐瞒。”


    “玄明仙尊——”大师姐急忙出声解释,“如今丹宗宗主乃是丹火师兄,师尊已经下山多年, 如何能赶——”


    “丹火?”越明商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是将这人族叛徒一手带大的丹火?他若来此到底是处理叛徒还是来替他求情?不必多言,本尊只认丹壶一人,至于下山多年了无音讯如何找人,那是你们丹宗需要苦恼的事。”


    越明商将手上昏迷的丹纹丢给一旁凑热闹的周普仁,冷声道:“将其关押,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探望。”


    说罢,他兀地瞬身消失当场,徒留匆匆抬手接人的周普仁和犯难的丹宗弟子面面相觑。


    周普仁也学着越明商拎着还算干净的后领浩然正气地逼视回去:“丹纹竟与妖族勾结,这事不给大家一个说法,你们就等着丹宗的名声一落千丈吧!”


    “阁下慎言!”


    “都已经捉奸在——”周普仁嫉恶如仇的嘴脸瞬间一僵,而后面不改色继续瞪着双铜铃大眼,“都已经人赃俱获还叫我慎言,怎地不叫丹纹慎做?他平日如何行事别告诉我你们一概不知!”


    周普仁忽地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惋惜:“可惜了……”


    可惜什么?被越明商的一席话愁得眉毛耷拉的丹宗弟子都讶然地看向他,猜测难不成这人还替丹纹可惜。


    这个念头还未在脑中呆上几息,就听他喃喃道:“不过也不是不行,恶人也有恶人的写法……”


    *


    连舒又继续昏睡了一段时间,这次没有乱七八糟的梦境,也没有过去的回忆,只是单纯的沉睡,直到他在恍惚中感受到鬼压床的窒息感。


    这样的窒息让他颤了颤眼皮,一束光亮刺破了暗色,视野被模糊的色块填充,还不等他思索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梦境,熟悉的声音就从面前传来。


    “连舒,你醒啦?”


    越明商姿势不羁,两条笔直的长腿搁在床沿外,只将左右手肘抵在连舒的心口,双手撑着脑袋,神色恹恹,连声音都听不出多余的高兴。


    因为俯趴的动作,他整个人的重量都由两个手肘压在连舒身上。连舒躺在床上缓了缓神,看见没什么精气神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越明商,终于确定这是现实。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连舒立刻扯住身上的被子一把将身上的人罩住,随后手脚利索地侧身将人卷入床榻内侧,不发一言就开始伸手进去捏他的两腮。


    “连舒!!”越明商手忙脚乱地扯下卷在身上的被褥,却每每才冒出个脑袋就被一只不容抵抗的巨手死死按下去。


    “行了行了!我道歉!我悔过行不行!”


    连舒手上用了力气,不是那种打情骂俏意思意思的力道,越明商的两腮没几下就被揪得充血,他也急了:“我发型都乱了!”


    连舒咬牙喘气,犹不解气扯下挡他脸的被褥,冷笑几声,双手由捏他的脸改成暴揉他的头发,玉冠遽然落地,长发被搓揉得相互绞缠。


    越明商从一开始的认错到形象全无的暴躁,脾气也猛地涌上来,硬着脖子一脚将碍事的被褥踢到床下,披头散发的像是个刚被人不小心放出来的疯子。


    越明商情绪激动地赤脚踩在地面上,外袍半披在身上,半张脸都被长发遮挡,一点也看不出最开始的恹恹,精神抖擞得不行。


    他颤抖着手,指着床上的连舒,一句话气得分成几段说:“逆徒!我要收、收其他人当徒弟!”


    连舒撩起衣摆一只脚也踩在地上,见状,越明商吓得后退两步:“我们好好说!”


    他猛地退到桌边,一边挽救形象整了整衣襟,一边抿嘴觑着连舒的神色,有些想不通:“你怎么这么生气?我只是不放心你的安危让你睡一觉,就……只是睡一觉啊。”


    “只是这样?”连舒岔开双腿一脸严肃地坐在床边,眼睛死死盯过去,“再想!”


    “哦——”越明商似乎自己就哄好了自己,想到什么令他高兴的可能,眉飞色舞又天不怕地不怕地靠过去,“你是担心我,是不是担心我追上去会不小心遭暗算身受重伤?”


    连舒看着笑吟吟坐过来的越明商,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跳:“再、想!”


    越明商笑脸一收,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大无畏,也双腿一岔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连舒的脚踝:“关心我、担心我、喜欢我、梦到我、爱我、想念我、心疼我……选一个吧,喜欢哪个选哪个,或者全选了我也不介意。”


    “……”连舒无力地将小臂搭在大腿上匀气,“越明商,先道歉。”


    “对不起。”越明商没有丝毫扭捏,大大方方、字字铿锵,“怪我、怪我!你瞧这事儿我做的,哎、哎、哎……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连舒忍着被他的装模作样逗的略微上扬的唇角,冷酷无情地推开对方贴过来的膝盖,开门见山:“先说你这边出城后的事。”


    越明商迟疑了半晌,在真相里挑挑拣拣地说:“救丹纹的确实是新郎官儿,然后他打不过我就绝望地自爆了,紧接着丹宗的人出现,我以……丹纹和他勾结的理由将人关押,等丹壶出现再做处置。”


    连舒将他眼中的犹疑看得分明:“为什么一定要等丹壶?”


    “当然是丹火靠不上啊!丹火将丹纹带大,丹壶在的时候,也是丹火带着人,丹壶离开后更不得了了,丹火耳根子浅,心又软,估摸着他来这说几句话就得朝着替丹纹求情的方向发展。”


    “只是这样?”


    “当然了,我不骗你。”


    连舒点点头,越过丹壶的事追问道:“临走之前,你说姜青是正儿八经踏上问道阶入宗的弟子,对姜青邪修的身份半信半疑,现在呢?确定了吗?”


    越明商神色霎时一变,虽然很快调整,可还是逃不过一直观察他的连舒法眼。


    “我——”


    “越明商,你说过不骗我,我信了。”


    越明商岔开的双腿缓缓并拢,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连舒,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让这种事影响到我们。”


    连舒看他还在硬撑,无奈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你走之后,我融合了姜青大部分的记忆。”


    这是连舒第一次说起记忆融合,越明商瞬间忘记了刚才的纠结和烦躁,诧然地双眉高抬。


    他说起自己梦中的所见所闻,不带个人情绪地平铺直叙,一路从姜青幼年说到宗门大比,到了结尾他的声音终于一顿,补上自己的猜测,而后用一种越明商看了就想回避的目光直勾勾冲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越明商声音飘忽:“什么怀疑?”


    “再装。”连舒啧了一声。


    越明商抿着嘴,最后泄气地双手一摊后仰倒在床上,眼睛失神地盯着虚空:“他勾引我的时候,我才开始怀疑的。”


    那时姜青才入宗门不久,忽地有段时间越明商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那点不能摊开在阳光下的心思。


    他随手滚着床榻上的枕头玩,一边说连舒不知晓的往事:“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某些行为让他生出错觉,比如对他太好,或者看他的眼神太复杂,所以在那之后我刻意疏远对方,从月华居搬离……也不算搬离,只是长时间住在雪乌峰的石府内,因为他未明说我也不好捅破,只揣着明白装糊涂,对外宣称我闭关修炼。”


    “可是后来,他多次与人发生冲突,几次三番地去石府求见我。”越明商飞速地朝连舒瞥去一眼,恰好和对方四目相对,他的耳根忽地一热,或许谈及单方面的暧昧也很是难为情,“你别多想,我可没越界,是他越界了!”


    连舒只催他:“然后呢?”


    “你不吃醋?”听他板板正正的三个字,越明商不乐意了,又坐起身打量起他的脸色,迟疑道,“还是心里吃味但面上强装不在意?”


    连舒蓦地想起了那句“想与师尊结为道侣”,皮笑肉不笑道:“现在流行徒弟吃师父的醋?呵,真有意思。”


    越明商撇撇嘴,继续往下讲:“但是我又不是傻子,时间长了,真心还是假意我能分辨出来,像咱俩以前,你喜欢我喜欢的要死这件事,那我可从未怀疑过!”


    “越明商。”这欠揍的狂言听得连舒眉尾一抖,不善地盯着他,“找死啊?”


    第50章


    越明商纯然无辜地耸了耸肩, 聪明地转移话题:“但是到了这一步,我还是没有怀疑他的身份,毕竟这是感情问题, 他真心还是假意只是会影响我对他的态度。”


    越明商:“ 若是假意, 我猜测他是为了更好的资源或者更高的地位, 直到某日……”


    巽衍宗宗门大比将近, 越明商不得不“出关”对弟子行教导之责, 两人身处后山的瀑布旁,水声哗然, 四溅的水花落在伶妖汗湿的侧颊。


    伶妖继承了原主暴躁易怒的性格, 这使他过招时有个致命的缺陷, 都是起势时声势骇人, 可后劲不足, 若是对手能撑过他排山倒海之威的前半部分攻击, 拖到后面,灵力耗尽的姜青只会落得一个被淘汰的结果。


    于情于理,作为自己名下唯一的弟子, 姜青可以输,但是不能输得太快、太轻易。


    “我与他在后山过招, 最初他对我毕恭毕敬, 眼神只是微妙黏糊了点, 我可以当个睁眼瞎, 但是某次他下盘不稳径直栽倒在水潭里,而后湿身上岸, 竟然当着我的面脱了湿衣裸着上半身。”


    越明商怕连舒以为这就是全部,匆忙往下说:“衣服湿了虽然可以用术法烘干,但是修炼太累没有余力可以理解。可是我们正儿八经地过招, 我还在给他喂招,他手上的剑忽然一个不稳掉在地上,人也晕晕乎乎地往我身上扑,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越明商剑刃一抬,对方发虚的手便握不住剑柄,长剑被他轻而易举一挑往空中划了道弧形便当啷一声掉在脚边,看着赤裸着上半身气喘吁吁的【姜青】,他有些失望地一叹:“你前日用劲过猛未给自己留后路,这种打法,倒是能一路过初比,可是后面几场呢?抛开与你同日入宗的几位,其余主峰的核心弟子最低也是金丹修为,你若不改改这样的打法,这次大比,结果或许不尽如人意。”


    “师尊也觉得我不如罗遇?”【姜青】弯腰,手心抵在大腿拼命匀气,有些不甘地抬眼。


    “为师何时提过罗遇的名字?”


    两人不合是全宗门皆知的事,就算是刻意躲着姜青的越明商也知道不少,毕竟很多时候他给人收拾的烂摊子,三分之一里直接和罗遇有关,再三分之一间接和罗遇有关,最后剩下的三分之一,就是其他倒霉催的弟子。


    “其余主峰的核心弟子,又与我同时入宗门,不就指代罗遇吗?”


    登上问道玉阶的修士共计一百多名,除了姜青运道惊人外,还有一个便是在天阶上表现出色引得几位峰主争抢的罗遇,两人试炼甫一结束,就直接跨过普通的内门弟子身份,被记在峰主座下,直接压了同期一头。


    所以听在【姜青】耳侧,那就是说他和罗遇无疑了。


    越明商思索明白后,也为徒弟太敏感的自尊心头疼,好言解释:“为师并非将你与罗遇作比较,只是你过招时只用蛮劲,未替后面考虑,也无计谋方略,若别人采取拖延战术,你可能坚持到最后?”


    “师尊不将我与罗遇相比,是也和他人一般觉得我比不上他?”


    越明商说到此处,有种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你说说,什么话都被他说了,姜青以前对罗遇是挺在意,那伶妖也学了十成十,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我差点就拂袖而去!”


    连舒:“然后呢?你不是说他倒在你怀里?”


    越明商声音一哑,有些不情不愿地继续往下说。


    “为师并未那般想过。”树影婆娑,两人沉默对视片刻后,面色有异的越明商收起剑微微侧身,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虽然面色如常,可肢体动作骗不了人。


    “你留在此地再行参悟吧,明日,我们再继续。”语罢,越明商彻底背过身,可才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急切又混乱的脚步声,越明商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可也是这个动作,让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的【姜青】一下扑进自己怀里。


    越明商当即肌肉僵硬,瞳孔骤缩,甚至连每一根头发都有炸开的趋势。


    “是弟子无能。”


    这句话瞬间惊醒了几乎快石化的越明商,双臂骤然猛力一挥,强悍灵力就直直冲着【姜青】而去,毫不留情地将人卷飞而起,又重重拍在几丈高的杉木上。


    树干应声而断,【姜青】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地,越明商被巨大的动静拉回神,立刻闪身至他身侧,抬手便要为他输送灵力——


    “他阻止了。”越明商现如今想来,也为自己的机敏而感到骄傲,他翘着二郎腿,“伶妖兴许未意料到我的反应会这么剧烈,他身受重伤本该没有理由拒绝我的治疗,大比将近,姜青不可能会让自己的身体留有暗伤,且我那一手不说十成十的力道,也有六七分,渡劫六七分的实力哪里是个小金丹可以抵抗的。”


    “只是很快,他也猛然惊醒自己的举动不符合姜青的人设,虽然及时调整了状态,但人下意识的反应是最真实的。 ”越明商摩挲着下巴,一脸高深,“还有他推脱了几次宗门任务。”


    “巽衍宗各内门弟子都需每月挑取一次任务玉册,可伶妖却以大比不断延后,以至于闹到了我那里。我询问缘故,他却以想潜心修炼在大比上夺魁作为借口。”


    连舒仔细盘了盘:“这个理由好像也没多大的问题。”


    “问题大了。”越明商老神在在道,“因为就算大比临近其他弟子免不了心里紧张,但其余人都一如往常做事,只闲暇时争分夺秒地精进修为,可宗门任务除他外无人推迟。更别提罗遇也是如此,姜青素来爱于他一较高下,可这件事上他的所作所为却和往日的姜青有了明显的区分。”


    “你既然有所怀疑,那为什么当时不确定对方身份?”连舒想不通的是这事,若越明商机警地无人引导就能怀疑到伶妖的身份上,那为什么不再做进一步的探查?毕竟这并非小事,再按他那凑热闹的性子也不该如此。


    “因为明演山妖兽躁动。”越明商此时想来也扼腕叹息,“我对他的怀疑一日日加深,最终决定探查前夕,不巧撞上明演山内妖兽暴走,高阶妖兽纷纷往外出逃,加之明演山的重要性,宗主立刻派我前去查检囚神阵是否完好。”


    “所以我不得不将此事推延。可还没等我出手,紧接着就是伶妖比斗时金丹破损,腹部空荡荡一片,无凭无据加上你穿越过来的意外之喜,此事到如今才有了定论……”


    连舒听完心情沉重地缄默片刻,才开口问:“那真正的姜青……”


    越明商无声地摇了摇头。


    连舒叹了口气:“他也不过二十三却死得悄无声息,比我们还惨。”


    “回宗之后,我给他立个衣冠冢吧,算是成全我跟他简短的师徒情分。”


    连舒想了想:“白抚城事情结束,我跟你一起回去。”


    越明商当即拧眉:“连舒,不安全,万一内应……”


    “说起内应,你捉住鬼新郎后没有拷问他吗?”


    越明商表情空白了瞬,而后有些心虚:“他那时要用这条消息与我交易,换丹纹一条命,只是当时我更在乎你现在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


    丹纹。


    连舒好似这才注意到了被塞在故事角落里不起眼的丹纹,更加不解:“鬼新郎为什么要执意保丹纹一命?这不像是对普通棋子的态度。”


    说起这个,越明商眼睛猛然爆发一阵惊人的光芒,眉头也不皱了,嘴角也不耷拉了,兴冲冲地贴过去,像是回到以前两人躺在一块说别人八卦的时光。


    “连舒,我还没和你说过新郎官儿的身份,他是双情妖!”越明商简单科普了双情妖的特性,而后单手挡在唇角压低声音道,“他自爆前看着地上的丹纹,忽地最后对我开口——”


    地上的人没有一丝余力,血泪满面仍不甘心地抽搐着身体,越明商顺着双情妖的视线低下眼瞧去,惊心双情妖对他过于在意的态度,可自己对鬼新郎的杀意远超于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


    迟则生变。


    可不等自己催促,双情妖却忽地紧了紧拳头,哑声道:“玄明,我再与你做最后一次交易,你让我与他说几句话,我再告诉你关乎你道侣这具身体的隐秘。”


    事关连舒,越明商只是犹疑了一瞬,而后便颔首微微侧步让开了丹纹身边的位置。


    清风拂袖,双情妖缓缓蹲下身,一如他与丹纹最初见面时的模样。


    丹纹喉结不住地滚动,脸上挣扎出的汗水与血泪混杂坠下,十指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眼眶外还带出了一点碎肉。


    听见脚步声,他就这样奋力地仰起头直直地冲着前方。


    “双情妖是通过高阶传音术与他做最后的别离,我心中也好奇两人的关系,又唯恐他们放大招,那我一概不知未来悔之晚矣,于是悄无声息读取了他们的传音内容。”


    双情妖怎么也想不到被仙门正道推崇的玄明会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越明商几乎没怎么费时就听见了丹纹的嘶吼声。


    连舒不禁因为越明商故作神秘的姿态也好奇地俯身凑去:“他们说了什么?”


    对他们关系的探求欲已经让两人都忘却了双情妖主动提及交易里所涉及的“隐秘”,越明商眯了眯眼,连舒压了压身体,身旁人的吐息滚在自己的耳畔,可此时的连舒却没有一点多余的想法,只听越明商声音愈来愈高——


    “丹纹只是那双情妖的孩子!”


    这个回答并不让连舒过于惊讶,毕竟鬼新郎对丹纹的在意他们亲眼所见,只是他接下来的补充就有些意思了。


    “只是啊只是!”越明商激动地眉飞色舞,特意强调这两个字,“丹纹和丹心根本没有一点关系!双情妖既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娘亲!”


    “!!”连舒好半天,卡在喉咙里的震惊才滚出唇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