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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前男友在修真界破镜重圆》其他小说小说_三阖

    第31章


    这句话他从越明商嘴里听过, 如今,一模一样的话从被附身的傀儡口中吐出,连舒几乎有瞬间忘却了方才杀人的恍惚, 随之而来是漫过脚背的寒气。


    他一直以为在那场幻境中鬼新郎已经打消了对他的怀疑——至少有所相信, 所以才未对他出手, 可留下自己牵制越明商是真, 偷袭欲要取他性命也是真, 而在这两层表象下,是对他失忆的最后一次试探。


    细想再三, 连舒都觉得自己的破绽不是一处两处, 但鬼新郎除最开始外露的怀疑外, 一切都很好地掩饰在了阴晴不定的性格中。


    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直勾勾对着连舒的脸, 尖细的声音从唇齿中倾泻, 连舒甚至能想到躲在某处的鬼新郎此刻或许会歪着头阴笑, 好似透过面具和一具属于姜青的身体,将内里的异世魂魄看个清楚分明。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他不虞地压下双眉, 嘴唇才吐出个“我”字,余光就瞥见越明商越过自己上前两步, 指尖一点, 那具仰躺在地的尸体猛然炸开, 不仅血肉内的符文被炸得干干净净, 就是附在傀儡身上的意识也荡然无存。


    “装神弄鬼。”越明商不屑冷嗤,转身后又是一派纯良, 被杀意掠过的双眼澄清明亮,里头的喜怒哀乐清清楚楚浮在上方。


    连舒被血肉横飞的场面惊了一跳,看向越明商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终究一切心绪都变成了长长的叹息。


    他竭力忽视地上的大片暗红走到越明商身前,深沉的视线细细逡巡他恢复过来的面庞,好似那一点消瘦,只是空间相隔产生的错觉。


    他指尖微动,忍住了想抚摸上去的冲动,只是逡巡的视线从他的颊边垂落至肩上。


    血色洇湿了布料,连舒蓦地心生烦躁,这样的烦躁在看见越明商对伤口视若不见时达到顶峰。


    “伤口我看看。”连舒将肩伤周围的衣料扯了个更大的口子。


    一指长宽的血口深可见骨,他眉头紧锁,手上利落地取出疗伤的丹药,倒出两粒抵在越明商微张的唇边,越明商愣愣地吞咽进去,脖颈僵直还想说什么,就又是几粒堵在唇舌上。


    “抱歉……”


    越明商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莫明有些耳热,他不以为然摆摆手:“那又不是你的本意,无需道歉。”


    连舒表面上未显露多余的情绪,越明商却敏锐感知到他的不悦,忽地眼睛一转,脊背微挺,干咳一声道:“你要是心中有愧,不然也让我在你身上划拉一刀吧,如何?这样扯平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


    连舒诧然地望去,以为越明商是在开玩笑,可对视后却见他神色严肃认真。


    “好。”连舒并不多问颔首应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用衣袖擦拭干净递给他。


    越明商板着脸,眉眼凝重地压紧,右手握紧匕首,在连舒平静的视线里缓缓抬起手臂,气息却忽地一泄:“要不你闭上眼睛,我有些下不去手。”


    闭上眼。


    这三个字让连舒的目光陡然幽深,他绷着嘴唇,沉默半息后选择闭上眼睛。


    他好似在等待什么最终的审判,在被黑暗裹挟的几息内,连舒感受到越明商的靠近。


    心口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贴近之时缓缓复苏,连舒竭力冷静,可当脸颊上落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后,他呼吸霎时一重,猝然睁开了眼睛。


    “…………”


    “…………”


    连舒眼眸中的涟漪顿时平息下来,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你在做什么?”


    越明商还保持抬手的动作,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连舒的脸颊上,目光发虚闪躲,可硬撑着没有放下手,指腹浅浅地从耳边滑落至他的唇角,温热的摩挲落在唇角后,回神的两人都快速后退了半步。


    “划好了。”越明商故作淡然地收回了手。


    “……嗯。”连舒心绪翻涌:“就这样?”


    越明商不疑有他:“就这样,这事就过去了,你也不要再想,我真的没事。”


    “……好。”他像是要把心口堆积的浊气全部吐出,连舒深深望了眼面前的人,转身便走,“没事就好。”


    越明商一头雾水地看着人拂袖而去,心想就摸了把脸,至于吗?


    啧,他虚握着拳头,心情颇好地紧随其后,真不至于。


    *


    鬼新郎逃走后,冥絮带人搜刮邪修的老巢,这一待就是几日,巽衍宗的弟子暂居在白头村,白日里清理四处的虚界残留。


    连舒出阵后还是宿在李福根家,以为终于能松懈睡个好觉,可他一睁眼就是自己杀人的画面。


    梦境浑浑噩噩,四周景物模糊不清,但是那轻微的噗嗤声,却在梦中被放大数倍,而后他眼珠直直撞上正对他的豁大血口,血液喷溅不止,暗红的血色顷刻间占据整片视野。


    连舒只觉得心跳过快,整具身体都回荡着同一频率的跳动,紊乱的呼吸声里,尸体失焦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


    他蓦地睁眼,残留的不安萦绕在粗重的呼吸声里。连舒当即掀开被子,屋内一片寂然,外头的阳光温和不带一点戾气,他披着外袍推门而出,从出阵后他就再没睡过一次好觉。


    越明商也开导过他:“那是阴傀儡,用死人做的傀儡,他早就身死,不用太……”


    他看着连舒,口吻一顿,似乎在纠结用词:“连舒,你没杀人,不用太在意。”


    “我知道。”连舒平淡回答。


    越明商以为自己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甚至看完阴傀儡的制作过程,但手上的触感是不会骗人,杀活人,和杀一个死人,对比起来好似真的会一定程度上抚平他内心的抵触排斥,可事实上,连舒却敏锐地感知到,他作为现代人的一切,也在一点点被改造。


    他不想自己恍惚多思的模样被越明商看见,好似自己的软弱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对方的眼前,那样的感觉太糟糕了,他不想抬眼就看见越明商欲言又止的眼神。


    好像他是什么需要别人安慰的可怜虫。


    他不会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永远做一个手上干净的现代人,连舒以为自己有所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才惊觉太快了。


    这一天太快了。


    连舒坐在附近的山头上,俯视着下方嬉笑打闹追逐的小孩,几个巽衍宗弟子穿梭期间,在躲进屋内村民的惊叹视线里御剑而行,飞至上方法阵所在之处。


    刚来的自己就和地上仰叹艳羡的小孩一样,只看见这修真界表面的畅快自由,未能及时窥见下方堆积的尸骸与血涛。


    他的视线从下方无忧无虑的小孩身上收回,微微偏头,对着不知驻足多久的人轻声道:“坐吧。”


    脚步声缓缓停在身后,越明商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侧,连舒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侧颊上的目光,他转过头,那道仓促的视线又迅速移开。


    “姜青的回忆我还不记得太多,如今只记起两件事……”连舒想迫切让自己恢复,一心将全部注意凝聚在姜青身上,“一是拜师那日,你将他错认成我。”


    越明商绷着下巴点点头:“……哦,对,是有这事。”


    “你可曾在往日察觉到点什么?比如他与谁走得近,我融合的回忆中,没有邪修的部分。”


    越明商迟疑地和他对上视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的情绪,连舒好似在那瞬间又被轻而易举地看破,他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吐出口气,才接着平静开口:“其他细微的异常都行。”


    越明商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连舒,我不想骗你。”


    他讶然抬眉,不明白他忽然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越明商忽地将前额抵在他的肩头上,整个人弓着身体,双臂放在膝上,连舒只觉得肩头一沉,微微低头,只能看见对方的颅顶。


    越明商:“其实我早就穿来了,大概……七年多一点点。”


    连舒心脏好似被这句简单不含太多情绪的低语重重扯了一下,酸胀中盈溢股疼意。


    “来这里的第一年,我躲在雪乌峰谁都不敢见,等断断续续接收记忆后,才露面……”越明商话音一顿,随后语调变得更加恍惚,“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六年前,妖族劫掠了一众仙门弟子,巽衍宗收了其他仙门的好处,于是我便与宗主下山抵达妖族的地盘。”


    “说是妖族,可他们的外形实在和人类别无二致,所以当时我根本不敢出剑。”越明商似乎笑了一声,连舒下颚紧绷,听他继续回忆道,“但我还是动手了。”


    他掠过其中的残忍血腥,只说:“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噩梦,梦里我记得的、不记得的冤魂对我索命,然后我没出息地大叫求饶,说都是玄明动手,要索就索他的命。但是我喊完才反应过来,玄明早就死了,他也早就没命了。”


    越明商似乎觉得好笑,身体抖了抖:“他们找不到玄明,当然只能来找我。噩梦缠身,我不敢入睡,可慢慢地,我发现白日也能看见他们的幻象,甚至能看见玄明,玄明讥讽我没出息,我不甘心也不服气,这种杀人的出息我要着干什么……”


    越明商忽地展开双臂,紧紧勒住他,这实在是个很有力度的拥抱:“说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连舒,没关系的,你看,我比你杀的人多,做的噩梦也比你多,用上辈子的话说简直就是罪恶滔天,可现在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连舒微微仰头,感受着搁在肩头的脑袋缓缓移向他的颈窝,越明商说话时忽轻忽重的喘息令他产生股难言的心安。


    “你会好的,至少会比我好……”


    连舒只觉得有尖锐的东西哽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比越明商幸运,但他们又同样不幸,连舒很想安慰对方,可又觉得那些客套的安慰太单薄,一如他曾对越母说过的“节哀顺变”。


    孩童的嬉笑声渐渐消散,村头的炊烟徐徐升起,一线炊烟落入他恍惚的眼底,连舒这才有了一点对抗噩梦的勇气。


    他抬起手,掌心力道轻柔地抵在越明商的脑后,声音嘶哑,口吻却暗含无奈:“师尊……”


    越明商轻轻嗯了一句。


    “别哭了。”


    哭得他衣襟都湿透了。


    第32章


    定虚盘被毁, 残存的法阵消亡不过是转眼的事,可冥絮却发现这法阵着实不一般。


    “此阵上引星辰之力,下接人之气运, 入阵之人都已炼气, 夺的气运是修炼的气运。若一个人浑浑噩噩过数年未能筑基, 这阵夺得便是这一百五十年的寿数, 若一人炼气后有所机缘, 成功筑基、结成金丹,后迈步元婴、化神、甚至渡劫, 这法阵便夺了这人的仙缘大道!”


    冥絮冷凝地望着开裂的法阵, 沉声道:“偷天换日, 隐命数、窃仙缘, 以一阵之力掠夺无数凡人踏入仙途的可能,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越明商看着冥絮阵袖一挥, 那悬停在虚空的法阵碎片倏然消失,只剩下边缘一圈简朴至极的环形符纹,好似只充当巨大法阵的花边。


    “这只是一个子阵, 窃夺的命数被传送至某个母阵,可我无法追踪, 好似有瘴气遮盖我的推演, 所有线索尽数截断。”


    邪修手笔不小, 野心绝不在一个小小的村落。越明商亲自将所见所闻传信至巽衍宗, 而冥则留下继续参悟这嵌入式法阵。


    连舒混在一众弟子之中,安置被救出来但失智的村民。


    “你离开后, 关于你和阳山及——的传闻愈演愈烈,阳山还得在玉骨牢呆上些时日,可我兄长……”魏清压低声音, 眼睛做贼似的心虚乱瞥,生生将个矜贵的小公子变成了贼人,见魏逊不在,他好险松了口气,直言,“空间法阵难觅,师尊从玉骨牢提了我兄长出狱下山参悟,我已尽力劝过,可兄长说……”


    他欲言又止,表情变幻精彩。


    连舒扶着一个阿婆坐下,闻声起了兴致:“说他还是不死心,得不到我的心也一定要得到我的——”


    “姜青!!”魏清惊恐地捂住他胡说八道的嘴巴,“闭嘴闭嘴闭嘴!”


    连舒很是欠揍地耸了耸肩:“行,我闭嘴,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要割下你的舌头下酒喝。”魏清不觉得魏逊是在开玩笑,当日兄长说出这句话时,字字含着隐忍的杀意,他甚至分不清是单纯的恨,还是交织着得不到的爱,魏清好意提醒,也是为了自己的兄长。


    前几日玄明仙尊几欲自爆一缕魂识已经不算秘密,这也更加彰显了他对姜青这个唯一弟子的爱重,魏清拼命只让自己的思维止步于“师徒情深”四字,对兄长很是担忧。


    他若是伤了姜青,那……那师尊还能保得下他们兄弟二人吗?


    连舒听闻这段威胁,露出和他预想中的震惊和惶惶,可说出的话却让他差点踉跄平地摔跤。


    “什么?!”连舒不可思议地摩挲着下巴,“他想跟我舌吻?”


    “………………”


    魏清身体抖如筛糠,惊恐地抬起双臂看着斜前方慢步而来的魏逊,颤颤巍巍上前,避免他在师尊和仙尊的眼皮底下动手,“兄、兄、兄长!”


    连舒循声看去,态度坦然对他颔首道:“魏逊兄。”


    魏逊眼刃扫过,和魏清那不知愁苦、不懂人心险恶的性子相比,他的性格简直阴翳,短暂地对视都让人心里生出许多不适与抵触来。


    他未对连舒的问好有所表示,也没不发一言就拔刀相向,只看着魏清,声音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师尊唤你前去,如今下山是为了让你历练、参悟阵法,不要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白白蹉跎光阴岁月。”


    魏清顷刻变成霜打的茄子,恭敬应下:“是,兄长。”


    魏逊折身原路返回,而魏清抿了抿嘴,见缝插针地扭头对着他挥手,嘴里比着大大的“快走快走”,看得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连舒正要收回视线,余光里忽地发现屋顶上的异样。


    越明商一身玄衣立在高处,暗红色嵌着宝石的腰带勾出劲瘦的腰肢,此时也偏头看着跟在魏逊身后有些过分活泼的魏清。


    他似乎看得极为认真,眼睛从对方的双脚缓缓移到他飞扬的马尾上,魏清最后一次转身朝他摆手时,连舒忽地察觉到越明商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有些不解越明商的表情为何如此阴沉,和刚才的魏逊都能一较高下,顺着高处之人的视线,他再次看向魏清。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线条饱满,眼睛大而亮,喜怒哀乐都鲜活灵动,虽说初见他趾高气扬让人下山,可或许是年龄小,让人生不出气来。


    他看了又看,也没看出这屁大点小子哪里惹了堂堂仙尊的眼。


    难不成有他不知道的秘事?


    连舒再次偏头看向越明商的方向,这一次直直和对方目光相撞,他阴翳沉郁的神情一扫而空,仅有晃眼的悦色。


    越明商冲着连舒扬起唇边的弧度,闪身落在他身侧,开门见山道:“谁想跟你舌吻?”


    “……”连舒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不改色毫无羞赧之情,“说着恶心人的。”


    “你和魏清感情不错啊。”


    “勉勉强强吧,他好骗。”


    越明商又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了?你与那两兄弟有旧怨?”两人徐步朝着李福根家走去,一路上未见几个村民,倒是调皮捣蛋的小孩儿不听大人再三叮嘱,沿着大路吵吵闹闹。


    连舒虚扶了把快要摔倒的幼童,才偏头看着有一会儿没出声的越明商,诧异道:“真有旧怨?”


    “不是。”越明商罕见沉寂下来,似乎难以启齿,最后快到熟悉的黄褐色土墙边,他才停下脚步。


    越明商定定地看着他:“我觉得魏清和我某方面挺像的。”


    连舒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绪:“哪方面?”


    他仔细回忆魏清的长相,五眼三庭和越明商可沾不上边,性格呢……虽然都挺大大咧咧,但差距也肉眼可见。


    越明商可不会因为不喜欢某个人就出言随意贬低对方,或者以多欺少。


    老实说,自己尽管如今和魏清算作朋友,可对方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实在一般。他当时醒来就遇见上门找事的魏清,虽说个人角度不同,判断事情对错也存在偏差,可连舒还是忘不了魏清不由分说那一掌风。


    现在越明商忽地扯出自己和魏清作比较,连舒认真思索了半晌,疑惑不解再次问道:“哪里像?”


    越明商憋了一会儿,重重吐出两个字:“年龄。”


    “……”连舒板着脸和他对视两息,随后沉沉颔首,“哦,对,你十八岁,差点忘了。”


    他推开院门,小黄狗嗷嗷叫欢快地摇着尾巴用嘴扯住越明商的衣摆,连舒目光噙笑从地上捞起狗崽摸了摸:“还有吗?只有年龄相似?”


    越明商听出他口吻中暗含的打趣,但他心情不佳便当作没听出来。


    “性格。”他垂下的手又握了握,佯装风轻云淡道,“我们性格挺像的,都挺好骗。”


    连舒停下抚摸的手,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你想说什么?”


    越明商整具身体都逐渐在他狐疑的视线中变得僵硬,他想说很多,比如我们分开后你有没有其他的恋人,可是一旦问出口,势必要牵扯出他说不清的过去。


    他没有记忆,他解释不清,所以他只能选择默契又懂事的跳过。


    可不问出口,他每回忆一次连舒看魏清的眼神,心脏都好似被手攥紧,细微的痛和窒息的紧张惶恐交缠裹挟。


    越明商永远记得连舒那句“不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错爱。


    他觉得过去的感情是错的吗?


    越明商蜷缩着手指,让自己不要外露太多没出息的表情,他避开连舒的视线,想像个得体的成年人一样随意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他不是,他假装不了。


    就像连舒说的,他的记忆范围太窄,他意识停在十八岁。


    十八岁的人瞒不住事,也不能忍受喜欢的人看向别人时眼底含笑。


    越明商好似有了底气,忽地上前两步挡在连舒身前,将人堵截在院门口,压低声音匆匆道:“你喜欢魏清吗?”


    “……”


    连舒总算知道这一路上他反常的缘由,他没有明知故问这种喜欢是哪种喜欢,只想到方才种种,鼻腔气得呛出笑音来,“支撑你问这句话的证据是?”


    “你对他笑了。”


    【你对他笑了。】


    记忆中好似也有同样的对话,连舒倍感惊奇,笑音戛然而止,他用食指点了点额头,这忽然的回忆让某些已经褪色的画面重现眼前。


    他和越明商第一次吵架吵得莫名其妙,从他的角度看,便是上一秒还眉开眼笑的越明商,忽地拉下脸来。连舒因为越明商亲近别人也生气,但是会坦然地说出口,可越明商在这一点上和他截然相反。


    他只给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你对他笑了”“你冲他笑了”“你朝他笑了”……


    连舒听着翻来覆去毫无不同的理由才是真的气笑出声。小树林里碎光满地,越明商满脸不虞地抓着他的衣摆往树林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烦躁地回头瞪人:“咱们吵归吵,你现在别笑!”


    “怎么,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他被人一把往后推,后背抵在树干上身体才堪堪停住。记忆到这里本该模糊不清,可因为越明商心血来潮的一句话,大片好似被刻意封存的记忆重新如潮水般涌来。


    连舒看见青涩的自己笑意不减,愣是将发自内心的愉悦演变成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而对面的越明商表情却介于生气和消气之间。


    他松开攥住领口的手,烦躁地踢了一脚树干:“连舒!”


    被叫的人看着他脸上冒出的热汗,抬手给他扇了扇风,漫不经心应声:“爹在呢。”


    越明商又被这句气得一噎,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的腹部,情绪再不吐露出来,非得憋出一身汗:“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


    如今,时光好似飞速倒流,时隔多年的越明商站在他面前,说出同样的话。


    “连舒,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他堵在院落,容貌比记忆中更增添了几分沉稳,但开口还是同一种感觉。


    连舒的神情不可避免地变得恍惚和柔软,怀里的小狗嘤嘤不断,他的指尖轻轻点在狗背上,悄然无声地对它下了个噤声术。


    嘘——


    连舒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面前的越明商说完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补上了一句未说出口的告白,耳根带着淡淡的薄红,可目光只是下垂了一秒,随后就直直回望而去:“连舒,我不知道分开后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我有新的恋人,还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结婚,这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心急地细细分析:“你看,我喜欢你,说明我喜欢男人,我怎么可能和一个女人谈婚论嫁,这不是骗人害人吗?连舒,我在你心里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连舒平静道,“可世界上存在双性恋。”


    “放你屁的双——”越明商骂了句脏话,后半截硬生生忍住,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反正我没有!你说我有那就拿出证据,没证据就是诬陷!疑罪从无,我没罪也没错,你不能因为上辈子莫须有的事不跟我好,这对我不公平!”


    连舒长睫微颤,分明是想认真和他谈论此事,可越明商的口吻太无赖也太狂妄,令他忍不住下意识呛声道:“那你因为一段缺斤少两的记忆跟我好,就对我公平了?”


    越明商兴奋地一拍手:“这不就对了嘛!对我不公平,也对你不公平,那不就是另一种公平,由此可推出结论,你重新跟我好,对你公平,对我也公平!!”


    “???” 说的是人话吗?


    第33章


    连舒郁闷地倒吸一口气:“越明商, 你这歪理是从哪学的?感情的事不是那么简单。”


    他缓了缓紊乱的气息,越明商对他直白的感情无疑于是毫无遮挡的陷阱,诱惑心智不坚的自己一点点往前, 如果他的记忆也缩减至校园时期, 他或许也不管不顾地和同样喜欢他的越明商在一起。


    可凡事都没有如果。


    “我称她是你的恋人, 是因为我不知晓你们未来是否成功迈入婚姻的殿堂。”连舒微微气喘, “越明商, 你丢失的记忆我无法一五一十地帮你补全,若你和她不仅是交往这么简单呢?如若你们已经结婚, 甚至还会有个——”


    “连舒!”越明商完全收敛起了刚才的兴奋劲, 情绪激动地打断他, “你为什么一直要引导我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你不想相信这其中存在你不知道的误会?我说没有, 你不愿意相信, 可我要怎么解释, 我根本无法解释!”


    他宛如困兽般来回踱步,五官微微扭曲,露出点和看魏清时相似的阴翳, 但口吻又极度委屈:“你还说不接受一段错爱,你觉得那段感情是错的?那谁又是你的对爱?”


    “……”连舒表情一僵, 默然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好似真的说了这句话, 他澎湃的感情因为这个小插曲有了微妙的停顿, 后续的情绪衔接不起, 颇为不上不下。


    他解释:“是我用词不准,没有否认那段感情的意思。”


    “还有那句不接受不清不楚的感情, 我的感情不清不楚吗?什么时候?在哪?!”


    连舒被他步步紧逼:“不是说你的,你没有不清不楚,你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但是我拿什么相信?”


    他曾经相信越明商会来找他, 也相信过给他发消息约见面的人是他,但是每一次相信都在透支他的自信,好似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被逼着看清楚,那青涩稚嫩的感情其实经受不住太多风雨。


    “越明商,人是会变的,你以前喜欢我我并不怀疑,可分开后的五年、十年之后呢?你进入一个更宽阔的世界,见识了更优秀的人,你再回望审视我们那段感情,你会怎么想?不过如此吗?”


    “你因为一份喜欢我的记忆而继续喜欢我,未来若是你想起了什么,想起你真的存在过别的恋人,又是否会因为喜欢别人的记忆而不喜欢我?”连舒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完这句几乎要掏空他全身力气的话,“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要怎么变?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吗?你能做到吗?我又能做到吗?”


    越明商整张脸都在用力,哑声道:“我来到这里七年,已经超过你所说的五年,我见识了更宽阔的修真界,也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你问我怎么看待过去的感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说到最后,好似按捺住了喷薄的情绪,整个人开始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越明商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又带着点悍匪的强势:“那就是时间太短了,我没谈够!”


    他迎着连舒的视线再踏步向前,这一次,两人的距离骤缩,连舒甚至能看见他眼眶未消散的红意,和长密的睫毛在他眼尾处投下的阴影。


    字字用力,拍得连舒心口轰隆作响。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没觉得不过如此,我只是可惜谈的时间不够长,拉的手不够多,抱一下还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刺激倒是挺刺激,但我要是有得选,我还是愿意正大光明的谈一场。”


    充斥在心头、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烦闷和暴躁倏然间因为他这句咕哝被乖顺地抚平了,连舒的手指被狗崽含在嘴里,感受到指尖湿濡的温热,他才猛地回神。


    有点犯规。


    他忍着熟悉的悸动半垂眼帘,暗暗心惊,这样的越明商让他怎么招架?


    “连舒,你总说人会变,可我却觉得你没怎么变。”越明商伸手从他怀里夺过仍然被噤声的小黄狗,让他的注意力全部投在自己身上,“你还是这么别扭,你不让我离你太近,可也不抵触我的亲近。”


    他毫无章法地摸着狗崽,半撩起眼皮去看面前沉默的连舒,声音低如情人间的呢喃:“我也没变,我还是这么喜欢你。”


    “……”


    连舒没见过比越明商还会说情话的人,百种滋味搅在一块,让他一时之间卸下强撑起的冷静。


    “好,假设事情如你所想那般,退一万步,某日我恢复记忆,再退十万步想起自己真有个恋人,再退个二三十万步,我不喜欢你,这事情也很好办啊……”


    越明商似乎提前为自己的聪慧机灵而欣慰满意,将狗崽放下,旋即拉起连舒的手腕兴冲冲往屋内走,房门嘎吱一关,他将连舒带到木凳边强按着他的肩膀坐下。


    连舒眉头困惑地堆起:“你在干什么?”


    越明商食指抵在唇上轻嘘一声,他情绪转换极快,雁过不留痕,适才的委屈、阴翳、固执和强烈的难过都了无踪迹,只剩下鲜活的机灵与喜色。


    连舒看着他笑吟吟地坐在自己身侧,又斯文收拢起唇边的弧度,从乾坤袋内取出个喜庆的红色卷轴放在桌面。


    连舒看看未展开的卷轴,又瞧瞧紧张组织语言的越明商,更加不解:“这又是什么?”


    越明商给自己灌了口凉茶,慢慢道:“连舒,我是这样想的,你怕凡事有个万一,万一我记起过去,万一真如你所讲我为别人不再喜欢你,那我们可以先——先那啥!”


    连舒听到此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越明商忽地将手心虚搭在他的手背上,话开始磕磕绊绊,表情也是显而易见的紧张:“我们,可以先、先结、结、结为道侣!”


    最重要的话说完,他长长吐出口气,剩下的不那么重要,话也变得利索不少:“这样以后有个万一,咱们也分不开,我喜欢别人又怎么样,还不照样得跟你快快活活做一对佳偶天成的怨侣!”


    “…………”连舒已经说不清自己遭受到了多强烈的言语重击,他当了小半天的哑巴,才嘶声感叹,“佳偶天成的怨侣,哇,好新颖小众的说法。”


    越明商虚放的手悄悄彻底搭在连舒的手背,第一次求婚,不免紧张地觑他神色:“怎么样?这不是一下就解决了你担心的事吗?结了道侣,再、再双修,那、那我肯定不能不对你负责,以后我心不在你这,人、人也得在!”


    连舒默默闭上眼睛,抽出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想笑多一点,还是无语多一点。


    他没见过话题跳得这么快、态度转变这么迅速,甚至求婚都这么儿戏的人。


    越明商因为他的抽手语速急切道:“不喜欢这个办法?还有其他的!我们可以先双修,再结为道侣,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或许能更接受一些。”


    “……两个办法的区别在哪?”连舒已经被震惊得有气无力,连质疑的话都像是单纯的迷惑。


    “若是先结为道侣再双修,那就是责任感多一些;可要是先双修再结为道侣,那就是感情浓一点。”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想哪种多一点?”


    连舒想死多一点。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大的问题,一是记忆,二是时间,连舒对这两个问题都束手无策。越明商聪明的脑瓜子竟直接略过这两者,以结为道侣来试图掩盖这些问题。


    感情不在人还在?谁在一起是为了这种以后?


    呵,亏他想得出来。


    连舒言辞义正拒绝后,越明商却彷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践行起上辈子人人皆知的“拆屋效应”。


    不跟他好,那就跟他结契。什么?结为道侣进展太快?行,那就先跟他好吧。


    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连舒不堪其扰入夜直接去了隔壁住下。


    冥絮拢共带了八位弟子下山,村民匆匆收拾屋子,可还是略微有些拥挤。连舒本想到他算是熟悉的魏清屋内住下,可考虑到越明商白日那股阴郁劲,一双腿到了门口硬生生转了个弯,敲响了隔壁房门。


    “咦?”连舒不请自来,且不请自进,不等屋内人开门,自己倒先推门而入,眉目清亮,仪态端正。


    看见盘坐的魏逊,连舒自动无视了对方黑沉的双眸,找个干净的木凳坐下,长吟:“魏逊兄亦未寝,不如相与步于中庭?”


    说完,他倒是先把自己逗乐了,心里松快,眉宇间嘲讽的意味更加明显。床榻上的魏逊抬手一抓,长剑立刻闪现在他手中。


    连舒微末的笑意顿时一收:“师尊修炼,我不好打扰,魏逊兄既然也不欢迎在下,那我便只能打扰魏清一宿。”


    “站住。”魏逊冷冷开口,他自知自己不能轻易动对方,可也不愿见他那张脸。


    他收起气势,正要下床去魏清处继续修炼,可谁知才一动身,窗外细微的动静立刻让魏逊拔出配剑,冷声低喝道:“出来!”


    木窗嘎吱一响,很快,窗边有黑影停驻,木窗忽地拍向土墙两侧,屋内黯淡的光线顷刻落在一张陌生的脸上。魏逊微愣,若不是对方身上泛动的灵气,还以为他只是凡尘中的皇子公孙。


    连舒松快的神情在看见那张脸时蓦地一僵,而后缓缓抬手挡住眼帘,叹了不知第几口气。


    “道友,手下留人呐!”那人从窗户翻身而入,对着魏逊敷衍抬手行礼,狡黠的视线落在半侧身的连舒后,冲他一指,“在下是来找他的。”


    魏逊狐疑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但也不想多问,可谁知这人竟主动自我介绍道:“在下越暗商,是他留在异乡的相好。”


    “……”不提还好,一提,魏逊险些提剑朝着背对他的连舒迎头砍去。


    他冷笑一声:“相好?你是他第几个相好?”


    越明商:啊??


    第34章


    魏逊还记得自己出玉骨牢时魏清看向他复杂的眼神, 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为爱犯下诸多错事”后,他当下要冲上雪乌峰一剑要了胡言乱语姜青的小命,可魏清鬼哭狼嚎地拦住他:“兄长!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何必对姜青如此执着!强扭的瓜不甜, 他既然已经拒绝, 兄、兄长便——”


    剩下的话在剑鞘轻轻搭在他的颈间时霎时随着倒抽的一口气回到了腹部。


    魏清脸颊微微哆嗦, 他自然不觉得自己亲兄长会要他的命, 只是魏逊的脸色太可怕,眼眸深处好似堆叠着化不开的墨色, 乌云压城, 浑身煞气几欲凝成实质, 魏清在这般恐怖的视线里, 毫无骨气地后退两半:“……姜青已不在雪乌峰。”


    巽衍宗近日流言纷纷, 魏逊冷心冷情, 除开对师尊和魏清,少有态度柔和的时候,可如今, 亲耳听见传闻中他对姜青“爱而不得”,且与同样痴恋姜青的刘阳山“反目成仇”, 当下佩剑嗡嗡震颤不断, 势要割掉那人的舌头用来揩去泼在他身上的污言秽语。


    可下山后, 见识过师尊和玄明仙尊的一战, 魏逊便知晓姜青已经不是自己能随意动的人,他甚至毫不怀疑, 若冥絮对姜青出手,玄明仙尊也不会手下留情,更遑论是连元婴都不是的自己。


    成事者要忍所不能忍, 魏逊眼不见心不烦躲着避着就是,谁知如今还有个跳出来认下这桩桩艳闻的人。


    这瞬间,那日听闻此事骤然升起的屈辱愤怒再次席卷全身,人言可畏,两男争一男的艳闻从最初的“追求”到后边添油加醋的“两个相好”,魏逊握紧剑柄,眉峰低压,好险按捺住奔腾的杀意。对方看向姜青时喜色盈溢的神态更是刺眼,他不禁嗤笑道:“相好?你是他第几个相好?”


    越明商喜色一顿,大惊:“他还有哪个相好?”


    魏逊寡言少语,能讥讽一句相好已是罕见,再不与他多说,利落抬步走向门口。连舒没有阻拦,因为越明商已经装出逼问的凝重,掀袍坐在他的对面:“ 谁是你的相好?”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兄长,我听见你这边有——”


    和魏逊模样五六分相似的魏清匆匆赶来,先魏逊一步推开门径直入内道,整句话还没说完,就瞥见落座的连舒,声音戛然而止,几乎下一秒,他就难以置信地看向冷峻的魏逊:“兄长!”


    那声音暗含承受不住的震惊,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穿梭,连舒只是粗略扫一眼就知道他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什么。


    “兄、兄长,姜青为何在你房内?”魏清好似魂魄都快从天灵盖甩飞出去,身形摇摇欲坠发问道。


    “……”魏逊沉默三秒,旋即转头和连舒对上视线,示意他自行解释。


    连舒正被越明商按在木凳上哪里也去不了,不想主动揽事于是垂下头,只看着面前的空茶盏,耳侧是密密的追问:“还不止一个?谁?连——你不想跟我好,难不成真只为那一件事?你要是有其他理由就早点告诉我,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魏逊未得到回应,嘴唇微动,话还没出头,眼前忽地一黑,魏清上前两步挡住他看向连舒的视线,神情复杂。


    耳闻不如目睹,这一刻,魏清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兄长……你眼里有他。”


    魏逊咬紧牙关,就算面前是他唯一的亲人,此刻也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让他脑子清醒一点:“魏清!”


    他竭力忍耐,拽着魏清的手腕到了桌前,命令道:“姜青,解释清楚。”


    “你先排队——”越明商不耐烦地挥袖,“没看见他还正跟我解释吗?”


    噌!


    魏逊迅疾抽出佩剑,森然冷光顷刻间压在连舒的侧颈之上:“解释!”


    咣!


    又一声清亮的拔剑声,连舒都没看见越明商是怎么出手,只是略微歪头,就见魏逊颈侧也横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只是和魏逊稍作威胁不同,一丝血色从剑刃下骤显!


    屋内烛火实在微弱,越明商的小半张脸被青黑的阴影笼罩,宛如幽幽鬼魅,一豆橘光好似那飘忽的杀意,明晃晃的在他眼底摇晃不止:“想死?”


    “你放开我兄长!”当看清屋内的场面,魏清想也不想也从储物袋唤出佩剑,还没抽出,连舒就起身后退两步。魏逊未动,只眸光暗沉地看着他退至安全范围。


    魏清焦急上前,提着剑却在越明商的眼神下不敢架在人脖子上,只戳了戳虚空咆哮:“放开我兄长!!”


    连舒微微抬手,扯住越明商的衣袖,轻声:“算了算了。”


    “兄长!你流血了!”反应迟钝的魏清双眼顿时血红一片,当下恨恨打出两道剑气朝着姿势不改的越明商而去,木桌被余波扫过顷刻炸开,可剑弧却在离人一指距离外倏然消散,连越明商一缕发丝也未能斩断。


    眼见场面失控,连舒立刻出言缓和道:“师尊打坐,我不好多加打扰,索性出来和人聊聊白头村一事的进展。”


    他又低下头,改为握紧越明商的手腕:“别冲动。”


    越明商抬眸,那缕比魏逊更胜一筹的阴暗飞快掠过,最后在对上连舒目光的刹那悄无踪迹。没有了玄明的身份,他似乎更随心所欲,脸上残留被挑衅后的怒意,丝毫没有随意伤人的愧疚。


    连舒见他一动不动,不得不再次出声:“没有别的相好,你先将剑放下。”


    “……”在场都是耳目灵敏的修士,这句轻语不管再如何低,也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里。魏清脸上的担忧和愤怒瞬间一僵,而魏逊则眯起眼睛,不屑地将身影近乎重叠的两人上下打量。


    越明商缓缓垂手,嘚瑟地抬了抬下巴:“你不说我也知道。”


    “都是误会。”心情好了,越明商脸上重新露出个笑来,抬手一点,那断裂的木桌和茶具碎片凭空飞旋,半息后完好无损的重新落回原地。


    越明商掀袍重新坐下,也拉着连舒一起,冲着还站定的两兄弟招招手:“坐啊,就当是在自己家。”


    连舒见他这得意忘形的劲无奈轻轻摇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屋子。”


    越明商敷衍地“哦”了声,给自己和连舒斟了杯热茶。


    见气氛凝滞,连舒便冲着最好说话的魏清朗声道:“不打不相识,这位是越暗商,这两位是魏逊魏清。”


    魏清脸上还有未收敛的敌意,扭头看着缄默不语的魏逊。


    魏逊捏紧拳头,他看不清这人的修为,知晓一切屈辱都源于自己的实力低弱。


    他暗自咬牙,可面上却顺着连舒的介绍而颔首,算是此事揭过不提。连舒和魏清都狠狠松了口气,只是魏清看见魏逊颈间的血线仍是不甘愤愤。


    “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如何能一言不合就拔剑?我兄长都出血了!”


    越明商冷嗤道:“是你兄长先动手,我手还酸了呢!”


    魏逊掩下眼底的晦暗,掀袍坐下,看着越明商直言道:“道友行事恣意,不像是正道仙宗教化出的弟子。”


    越明商正欲张嘴,却被连舒塞了杯热茶。


    “他是散修。”连舒不咸不淡地替他将话挡了回去,“魏逊兄在怀疑什么?”


    “自然是他的身份。”魏逊擦掉颈间的血迹,越明商下手极有分寸,只是划破皮,伤口不深,“邪修行踪不明,他既不是巽衍宗弟子,身份自然存疑,且这几日我并未在村内见过你。”


    魏逊直直看向抿茶的越明商:“这几日你身在何处?为何邪修出没时你不在,邪修失去踪迹后你又出现?”


    “无可奉告。”越明商不屑解释,只拉起连舒的手腕,用另一种语气问他,“真要呆在这?”


    他为了让自己从那紧追不舍的追问里得到一丝喘息才胡诌一个借口外宿,可没成想越明商竟然重新幻成越暗商出来寻他,如今“玄明”还在修炼,他是不能随意回去,只能故作从容对魏清道:“只能打扰一夜了,这屋——”


    他拖长声音,魏清当然不会留自家兄长和姜青独在一屋,更不放心留那阴晴不定的散修在魏逊身侧,自然挺身而出道:“留给你二人!兄长与我一间房便可!”


    魏清拉着目光深沉的魏逊急不可耐朝着门外走去,可谁知才到跨过门槛,魏逊忽地止步回望:“姜青,以后管好自己的舌头。”


    木门砰地一声巨响,魏清连忙将门合上,拉着魏逊远离这是非之地,一路上忙不迭点头赞同:“兄长,你能放下是最好不过,姜青如今深得仙尊喜爱,又有那散修在侧,再如何,他也看不见你……这份情伤,还是留给阳山师兄……哎、哎,阳山师兄许是还不知晓姜青已另有他爱了……”


    “……”魏逊眼珠重重一瞥,抬手打在自言自语魏清脑后,不容抵抗道,“今夜你需得将《辟虚诀》一字不落地背诵出来,错漏一字便重头开始。魏清,近些日子我对你疏于管教,以致于你满脑子只有不入流的谣言,也好,这些天我便与你同在一处,也看看你平日修炼的如何。”


    “兄、兄长……”


    魏清霎时停下脚步,这次反倒是魏逊捉住他的后领,冷然往前走:“进去!”


    *


    两人离开后,连舒看着仰躺在床上含笑拍着被褥的越明商,倒不知道自己忙了大半日忙的是什么。他未顺他的意休息,反而被魏逊提及邪修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我们在白头村耽搁多日,可有什么发现?”连舒尝试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越明商见他不挪身,怏怏不乐道:“多了,新郎官儿的老巢里剩余十余具阴傀儡,其中有四具用巽衍宗弟子制成,四人皆是留在凡尘的信使,具体情况已经传至宗内。”


    连舒念及鬼新郎,踌躇道:“姜青身份的事……”


    “其他人并不知晓。”越明商安抚道,“此事如今只有你知我知,还有个藏匿的新郎官知,就算他将姜青的身份捅破,我只需说你早已弃暗投明,就不是大事。”


    连舒面色稍霁,但对宗内内应的猜测从未断绝:“藏匿在宗门的邪修应是那夜在明演山撞上的神秘人,修为元婴上下,除开扮猪吃老虎的可能,修为符合也只有各峰的核心弟子。”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看向屋外,沉吟道:“魏逊金丹中阶,倒也符合。”


    “他不是。”越明商却不假思索地摇头,“魏家两兄弟不是。”


    连舒讶异挑眉:“为什么不是?”


    “他们身份——”越明商翻身下地,先施下隔音咒,才懒懒地坐在他对面,不慌不忙解释说,“冥絮是阵、器双修,十几年前,他下山入秘境参悟内里的时空类法阵,却意外发现一个流动性的狭小空间。待他破解法阵后,竟发现里面是一双幼子。”


    连舒:“魏家两兄弟?”


    越明商点头:“那时魏逊八岁,而魏清只有一岁,冥絮倍感惊异,在与神清智明的魏逊交谈中,他这才解开两人的身世。”


    “玄机阁被屠,而玄机阁掌门临死之际以神魂自爆为外力,不借灵石灵脉硬生生破开空间,以精血画符,将自己的一双骨肉藏匿其中,直到数百后被冥絮意外发现。”


    “冥絮生出恻隐之心,便带人回了巽衍宗。”越明商讲起往事,眉宇流泻出一缕并不明显的悲悯,“法阵内时间停滞,魏清太小根本不记得玄机阁如何被灭,而魏逊……他亲眼目睹。两人出阵后,停滞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才开始流动。二人自小长于宗内,得冥絮教化,所以他们不可能是内应。”


    连舒显然没料到魏家两兄弟竟然是数百年前的人:“魏清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对吗?”


    他身上那种无忧无虑的少爷气,不是被血仇浇灌能长出的。


    “二人的身世,只有宗主、冥絮、玄明和魏逊知晓,如今,多了个你。”


    越明商单手抵着头唇边噙笑,声音有种诡异的温柔:“连舒,你不用担心邪修,也不用操心谁是内应,因为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第35章


    室内顿时因为他这句话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为什么要离开?”


    连舒的想法简单又极具功利性, 背靠巽衍宗,就是有了极强的人脉金手指,若是有什么不测至少巽衍宗会出手相助, 主动出手推开这些好处, 这和他在生意场上磨炼出的利已心背道而驰。


    越明商的这句话来得突兀, 在此之前他从未表现出类似的意愿, 甚至没有与他相商便自顾自地敲定了离开的计划, 这让连舒乍然听闻此事都未升起太多反对情绪,而是好奇。


    越明商好似一早就想到他会这么问, 丝毫没有停顿便道:“连舒, 巽衍宗太混乱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茶盏内的热茶, 吐出的气息也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我不知邪修的目的是什么, 可巽衍宗已经不安全。上一次邪修出手, 死了二十余万凡人, 整座城池沦为空城,冤魂厉鬼哀嚎不绝于耳。这次他们的手笔更让人心惊,不管是为了对付巽衍宗还是另有所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你不能再留在宗内, 我也放心不下。”


    连舒顺着他的担忧继续问道:“可若是真发生什么, 我们二人不是势单力薄?”


    越明商信誓旦旦轻笑道:“连舒, 你或许不懂渡劫大能的厉害之处, 玄明单枪匹马和整个巽衍宗对上,输的人也不会是他。除非地底的殷玉真人破阵, 不然势单力薄四字,放不到我们身上。”


    他话音一顿,好似真的顺着这词想象那种画面:“但, 如果我真护不住你……”


    连舒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情话,让生离死别都渲染上一层浪漫的色彩,可越明商只是释然一笑,半歪着身体支着下巴静静凝视他良久,才吐出句:“到那一步,咱们就只能等死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死。”


    或许是这段时间他情话张口就来,导致自己思维也逐渐走偏,连舒说完见越明商眼睛微亮,在他忙不迭点头前打断道:“要离开也行,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等南郡的邪物事了,让我不至于风尘仆仆赶去却铩羽而归。”


    邪物,是一种似人非人、似妖非妖、似兽非兽的东西,邪物出没于十年前,最早出现在千光城外。


    千光城是一座由金丹圆满修士坐镇的小型城池,十年前某日寒夜,雾蒙蒙的城外最先只是出现密密的窸窣声,一度让城门守卫以为是山林树叶被吹拂的动静,直到有连绵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朝城门靠拢,守卫这才惊醒,手持长枪高声喝止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更逼近、更凌乱的脚步声。


    那一夜,千光城外被数万只邪物包围。


    邪物外形诡奇至极,身上毫无泛动的灵气,但水火不侵,身形似人,可身长一丈有余,头如巨鼎,四肢被反剪身后,手与手、足与足似乎长在一起,而最外层有如薄膜一般的东西包裹头部以下的躯体,当邪物行走时,相连的足部就会发出类似于肌肉撕裂的声响。


    邪物外形千奇百怪,有直立、有爬行,除了明显的头颅与四肢,偶尔会掺杂其他看不分明的器官或部位。它们无法口吐人言,进攻方式也极为简单,张开利齿撕咬、或者肢体触碰。


    当邪物触及他人时,它们身上诡异的薄膜就好似具有生命力将接触的活物肌肤溶解,眼睛被消融的皮肤黏盖,两片嘴唇也死死贴在一起变成平整的肌肤,慢慢的,整个脑袋都变得无比光滑,直到全身上下都变成光滑的球状物。


    凡人一般会在全身异变前活活窒息而死,可修士不同。


    它们的攻击方式简单,对凡人和低阶修士杀伤力巨大,但对金丹以上的修士便只是几招的事情,只是这些年无数宗门调查邪物的来历都无功而返。


    邪物好似凭空而出,当年若不是城内的金丹修士,那一夜千光城差点沦陷。


    此次越明商去往南郡,是因为信使记录在册的邪物又有了新的变化。


    “这次记载的是邪物,其实更应该叫作人。”越明商摊开卷轴,将拓印下来的邪物影像放出。银色卷轴之上白芒顿显,两息后,逐渐有凄凄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说是哀嚎,但那断断续续的声响里并未饱含多少情绪,像是痛到没有力气撕心裂肺地呻|吟,只有呼吸时带出的几缕声音。


    “哎……哎……哎呦……”


    声音里有男有女,有哀哀的抽泣,有歇斯底里的咒骂……更多的是那种随着呼吸勉强的呻|吟,随着声音响彻室内,卷轴上的画面也逐渐清晰。


    连舒眯着眼睛不自觉凑近身体,观察拓印的虚影。


    周遭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点点火光透过缝隙进来,也为辨别环境和邪物外形提高不少难度,但只凭光影勾勒出的轮廓,还是让连舒心下骇然不止。


    “南郡一带,信使忽地听见城内有妖物出世的传言,他进城内暗查时,恰好目睹邪物从凡人腹中破肚而出的一幕。”越明商手腕微动,更加清晰的虚像骤然出现。


    那是一个蜷缩在地的男人,他浑身好似只有一层皮裹在骨头上,脸颊凹陷可怖,衬得双目大而凸出。男人头发稀疏,耳朵的位置已完全变成平坦的皮肤,他好似血和泪都流尽了,呜呜咽咽不止,可双眼却没有一点水光,无助的用双手虚贴着暴突的腹部——


    连舒穿越后看见不少恶心的大场面,但冷不丁瞧见这一幕,几乎瞬间产生了幻痛。


    男人的肚子大得可怕,正常情况下人的皮肤不可能延伸到如此地步,腹部鼓起的弧度已经不是圆形,而是斜向上的椭圆,体积有男人身体三分之二的大小,以至于这般地步他根本无法走动,只能侧躺。


    连舒猛地想起上辈子儿童绘画中,蛇吞一头大象的画面,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只是男人暴瘦的身躯更显得高高隆起的肚皮诡奇可怖。


    “男人……怀孕?”连舒震惊地看向越明商,试图从他这里得到否认。


    “不只有男人。”越明商再次挥袖,虚影再度变幻,“一共二十六人,男女皆有,年龄在二十至五十之间。我初到南郡,信使已将这二十六人安置在地下,他们畏光、喜潮湿环境,且在孕期时五感会逐日退化。我本想将邪物连同凡人一齐斩杀,可用魂识一探,发现他们还有救。”


    越明商说起这事就头疼欲裂:“男女腹中皆是邪物,可怪就怪在肚子里的邪物能在灵气的供养下朝着人族胎儿转变。若真能如此,我还能少承些杀孽,只怕万一……”


    上辈子被无数影视片熏陶过的连舒瞬间明白他的担忧:“万一出世后是正常人模样,但有一日畸变成怪物大肆屠杀,就不止死二十六人了。”


    “对。”越明商露出个“还是你懂我”的表情,点头道,“所以,不管是为了你能尽早恢复修为,还是为这些凡人,我都必须得早日找到丹壶。”


    他收起卷轴,叹气一声:“丹壶是数千年难得一见的炼丹奇才,要不是收了根歪苗子徒弟,怕是如今他还在丹宗当他那千枚上品灵石得见一面的拉风宗主。我也能直接上门用钱砸他,用大义道德绑架他,哪需要去黑市买他消息这般麻烦。”


    说到这,越明商怨气横生,几步将自己摔到床上:“等南郡一事了结,我便回巽衍宗收拾我俩的东西到别处安身,不管是邪修、内应,还是妖魔、鬼怪都近不了我俩的身。”


    连舒一边听他的抱怨,一边朝着床榻走去,才坐在床沿,忽地听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责怨:“我们都睡一张床的关系了,连舒,你真不考虑给我一个名——”


    连舒抬手一推,就将人连带着被褥推到最里侧:“那是我跟越明商的事,跟你越暗商有什么关系?”


    “……”


    越明商啧了声,不甘示弱回道:“跟越明商有事的不是连舒吗,跟你连赢有什么关系?”


    连舒不禁为他的机灵欣慰地扯了扯嘴角,抬手将被褥盖过他的脑门,被缠得无奈道:“是没关系,那还聊什么,睡觉!”


    *


    三日后,冥絮指派新驻扎此地的信使,其余人便随他回巽衍宗,连舒不用跟随,因为在众人出发的前一日,他便同越明商动身赶往南郡。


    两人行至中途,连舒按照《引气诀》吸收吐纳运转灵力,在他身后,小型漩涡贪婪地吸取四周的灵气,终于在某日傍晚,他成功将吸入体内的灵气转化为一滴灵露,而越明商守在身侧静待他筑基成功。


    丛林深处有成人手臂粗细的蛇缓缓爬行,越明商手里拿着一根枯草一眨不眨地看着闭目盘坐的连舒,余光瞥见觅食回来的越不舒,笑嘻嘻地伸手将小幻海梵蛇勾在怀里,手摸着日渐妖异的浅蓝色蛇鳞咕哝道:“不舒啊不舒,这才几日,就长这么粗了——”


    说到粗……


    他看着垂下的蛇尾,脑子里一根筋忽地绷紧了。


    越明商缓缓低头,视线从连舒盘起的双腿一路往上,下裳交叠挡住最紧要的部位,从他的角度自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越明商却若有所思地松开越不舒,任凭它爬回连舒的手臂,从圆润的蛇躯变成蛇纹,身形一短再短,重新从眼角探入眸中。


    他支着脸颊恍惚出神,另一只手甩晃着枯草,愁眉紧锁,因为他骤然惊觉自己竟然忘记确认最最最紧要的一件事——真要双修,他和连舒,谁在上?


    第36章


    天光微亮连舒才筑基成功, 他缓缓睁开双眼,脸上毫无一丝疲惫,丹田处得到的滋润终于驱散金丹破损遗留的空虚。


    待他为源源不断的灵力畅快地呼出一口气时, 蓦地察觉到身上的异样。


    连舒低下头, 便见越明商后脑勺贴在他的腹部侧躺而下, 手心捂着在脸颊合眼正睡得香甜。


    远处橙黄瑰丽的霞光透过云层, 越明商的睡姿乖巧, 身体微微蜷缩,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他的膝盖上。连舒想起自己打坐前对方冲他直拍胸口说替他护法时的信誓旦旦, 对比现在睡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实在很难忍住不笑。


    “越明商?”他并未动作, 只垂首静静看着对方的侧脸, 轻声尝试叫了一声。


    枕在大腿上的人呼吸绵长, 连舒甚至能透过这一具身体听见他胸腔内的心跳声, 没有一丝破绽。他忽地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心大睡着,还是又故技重施等他动作。


    越明商要骗一个人实在难以察觉,就像他曾经鬼使神差下轻轻碰他的脸, 以为这是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却在姑且算作告白的那次才恍然, 原来越明商根本就没有睡着。


    当两人愈发熟悉, 连舒就渐渐习惯了每周五晚上越明商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到他宿舍蹭床的行为。


    关灯前, 那人和其他室友开黑玩几局游戏, 等看见他洗完澡出来,又乐颠颠地踩着拖鞋挪了几步一下摔倒在自己床上。


    “我看你每次都要到小吃店蹭WiFi下电影, 你没买流量吗?我给你充吧,不然周末人多,店里没座你还得站着, 多累啊。”越明商把帘子一扯小声凑到他耳边,像是怕这些话被别人听见,“或者我开热点,你直接连我的网,我流量多得用不完的。”


    “反正也要吃饭,顺便的事。”连舒挡开靠过来的脑袋,熟练地点开下好的电影,没一会儿,随着电影开场的音效,被挡开的人又熟门熟路地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连舒喜欢看一些国外的血浆片,而越明商则没有明显的喜好,好似什么都能看一眼,男生喜欢的游戏不用提,时常他能听见留在隔壁床上和舍友一起笑骂的属于越明商的声音,最后一个字音调上扬,在一众粗噶的尾音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每每听见他唱歌似的尾音,连舒表面不显,但心里总要学一下那种调调。


    他不仅看游戏直播,还看动漫、恐怖片、武侠、文艺……连舒至今都没摸清楚他的喜好,自己下什么类型的电影他都看得津津有味,所以这次的血浆片结束后,他忍不住问出声:“下周有什么想看的?”


    结果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连舒神情一顿,忽地才反应过来电影后半部分,身边的人安静得过分。


    他缓缓移动手机,黯淡的光晕落在那张显得乖顺的脸上,越明商微微侧着脸,鼻尖蹭着他的耳廓,这种亲昵连舒从一开始的不适到接受并未花太长时间。


    他的视线从对方的侧颊滑落至微张的嘴唇,也是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越明商在呼吸时,微末的热气会喷在他的耳廓上,但许是电影情节劲爆血腥,自己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后知后觉的连舒猛地脑袋后仰,呼吸有片刻的紊乱,他迅速掐灭了手机的光线,也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但是那点残留的热气好似附着在他的软骨上,烫得他辗转反侧。


    那晚是他第一次抱着自己都未明的心情去触碰对方的脸颊,但不是最后一次。


    甚至在越明商说出“玩游戏玩累了睡你床上”时,他都不知道是哪一次玩累了,毕竟这种情况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而自己对他的感情也仿佛随着这个动作一点点变得粘稠又分明。


    有了前车之鉴,连舒并未轻举妄动,而是微微歪着头,已经先入为主觉得这人是在诈他。


    “越明商,我知道你没睡着,起来了。”虽说这么想,但他的声音太轻了,像是曦光落在人的脸颊上。连舒见他眼睫都没颤动一分,盯着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半开玩笑地用指腹扫了扫他长密的睫毛。


    “装睡没用,你睫毛抖了。”


    玄明与越明商的容貌实在相似,但是在闭眼后有微末的不同,玄明气质更加稳重肃穆,可当越明商的芯子主宰这具躯壳时,就算闭上眼睛,那点稳重也仅剩分毫。但就是这点和记忆中不同的分毫,令连舒不自觉发散思维,思忖上辈子分开后的越明商是否也是这种气质。


    既有学生时期的纯然无忧,也有步入社会后无法避免的稳重沉着。


    当意识再度放聚集到腿上时,连舒感慨的神色倏然僵硬——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然离开睫毛,轻柔地按住对方唇角的软肉,甚至顺着那微启的唇缝隐隐有往内继续探索的趋势。


    熟睡的越明商对此一无所觉,这种纯然任人施为的模样给予的冲击和震撼让连舒猝然收手,呼吸片刻的急促后,他狼狈地叹息出声,尝试忽略指腹的异样。


    “越明商。”这次他的声音加重些许,腿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越明商搭在连舒腿上的左手顺势抵在突起的膝盖上,头颅一偏,一双眼睛要睁不睁的:“诶呦,早上啦。”


    他没起来,反而一转身侧躺改成平躺,双臂拉直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恭喜恭喜,筑基了,现在你和我的差距终于缩小一丢丢。”


    他还想转身,连舒眼疾手快地盖在这人脸上阻止他的动作,再让他转,脸就对上他的小腹,那实在是个危险的地方。


    “起来了。”


    越明商被盖着脸还乐乐地发笑,胸膛起伏,温热的鼻息顷刻都被拢在了掌心。


    他纹丝不动,反而哼笑一声:“连舒,我睡着了。”


    见对方没有接话,越明商打了哈欠继续道:“我还梦见上辈子的事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是口吻又很雀跃,听得人心情也莫名好起来。


    “我梦见刚认识那会儿我和别人一起把你堵在巷子里七打一,结果我脸上被你揍红了一块,我说我们认识一下,你不说话,当时我心想这人好拽啊。”


    连舒将人的后脑勺放在地上,自己起身活动身体,关节噼里啪啦爆出一阵悦耳的脆响,越明商便顺势单手枕在脑后看拉伸肌肉的连舒。


    “但奈何你打人的动作实在太帅了,我就跟在你身后一直套近乎,但你不说话,甚至都不搭理我,惹你不高兴了就出拳头,那拳头真重啊,好像打在我眼睛上,又好像砸在我鼻梁上,哎,忘了忘了……”越明商曲着腿,一边回忆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鼻头,慢悠悠道,“你越烦我我越跟着,一直从学校附近跟到你小区门口,这下你终于转身跟我说话了。连舒,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什么话吗?”


    连舒热身动作一顿,是有这件事,可后面的内容却有些模糊不清:“什么话?”


    越明商意味深长地一笑。


    那时他鼻孔塞着纸团,手上提着被人踩了几脚的书包说了一路,连舒就好像双耳失聪的聋哑人,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懒得瞥一眼,但是事情在他快到家时发生了转机。


    连舒步子骤然停滞,越明商走得急一下超过人,立刻转身,瓮声瓮气问:“怎么不走了?你到家了?”


    越明商看见连舒视线一扫,瞬间将自己从头扫到尾,声音说不上冷淡,只是平铺直叙般:“跟我一路了,怎么,喜欢我?”


    “啊?”


    “别说了,我都懂,忍了很久了吧?行,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回去吧,等我回答。”


    越明商还是第一次见人能面无表情板着脸说完那些挑逗人的话,错愕地瞪大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实在难以将刚才的话和眼前人的脸匹配上,嘴唇微颤,脑子一片空白错过了最佳的反驳时间,反倒是身体有些诚实地后退两步,脚后跟遇到阻力,身形猛烈一晃,但顷刻间就被连舒单手扶稳了。


    “小心槛儿。”叫人小心时,他声音也很平,听着没觉得里头有多少担心。


    越明商顺着他的视线往地上看去,那实在算不上槛,仅有一道小小的隆起,他也是脑子短路,忘记先反驳上一句,反倒是先反驳这句:“不是槛。”


    连舒忽地笑了一下,松开手:“是槛儿。”


    越明商胸膛在看见他的笑容时瞬间涌现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慨和屈辱,他咬牙只是为了反驳而反驳:“这么点高度算什么槛儿!”


    连舒又他上下扫视一遍,这次口吻带着显而易见的戏谑:“我的心坎儿。”


    “??”


    越明商飞速闭上眼睛调整喘息,竭力忍耐从莫名愤慨屈辱中翘头的好笑,脸颊都因为刻意地紧绷而扭曲,他当时心想,这人性格怎么跟他长相这么不搭啊。


    有点神经。


    越明商咬着牙,但是他经不住逗,眼睛已经弯起,可嘴巴被抿得紧紧的,身体抖如筛糠。见状,连舒后退两步,颇为嫌弃地冲他挥手再见:“越明商,你快回去吧,我妈不让我跟傻子玩儿。”


    连舒离开得潇洒,但是没过几秒,身后就传来紧密的脚步声,还没等他转身,就被人从背后大力撞了一个趔趄,他沉下脸看回去,就见越明商一手甩着书包一面冲他竖了根中指,边退边吼:“你才傻子!!”


    喊完便将两条手臂伸过头顶,一脸灿烂地冲他挥手:“就跟你玩儿!我就跟你玩儿!”


    连舒直直站在原地,看着倒退出小区的男生,他校服外套绑在腰上,鼻孔塞着白色纸团,最后一次冲他摆手的幅度生猛:“连舒,咱们学校见啊——”


    神经。


    连舒看着人影消完全消失,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的瞬间心里想着,青天白日真给他撞上神经病了。


    第37章


    因为这一场梦境, 一路上越明商都无比促狭,前路稍微有一点隆起,便要指着地面对着连舒自问自答一句:“这是什么槛儿?哦, 原来是你的心坎儿~”


    连舒不堪其扰, 也忘记自己当初是否说过这话, 想要反驳, 可又觉得这句实在是他风格。


    两人打打闹闹一路到了南郡一带。


    这里修士城池十余座, 越明商带着他进入面积最大的白抚城。


    十余丈城门拔地而起,萧瑟的青石城墙上插着簌簌抖动的旗帜, 城门外一左一右立着两座活石狮, 小臂粗细的石尾甩动时发出沉闷的爆裂声, 怒视他人的石目青灰一片, 眼睛嘎吱转动的摩擦声听得人耳膜刺痛。


    庞大的石狮忠诚地巡视城门内外, 尽管没有发出骇然的狮啸, 可被那双巨目紧盯着还是让人心头发颤。


    连舒一步三回头,他见过不少石狮子,但头一次见能跑能跳的石狮子, 就是嘴里没有塞一颗石球,不然和上辈子看见的更像。


    城内沸反盈天, 声浪喧嚣, 连舒的注意力顷刻从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拉回到城内。


    笔直宽阔的大道两侧, 有和凡人一般支着小摊卖卖小食零嘴的炼气修士, 也有坐在蒲团一边吐纳,身前扯开几尺宽布放上些陈旧的法器和符箓丹药的筑基老者, 更有甚者,在多宝阁直接取下飞行宝器抬手一抛,在天上飞旋试驾……


    连舒一会儿被头顶呼啸声引得仰首, 一会儿被身侧热情的“道友!道友!看看我!”引得歪头,越明商取出一把折扇挡在唇边,笑眯眯地凑过去:“白抚城内筑基炼气修士遍地,一些自知资质有限的修士就在这类城池做些小买卖,城内有元婴圆满强者坐镇,一般人也不敢在城内随意动手,当然,规矩都是定给化神以下的修士,真有能力敢在此死斗的,那城主也不敢出来多管。”


    他畅想未来脱离巽衍宗的生活,神色憧憬道:“到时候我们也可以选座城池当当城主,法器丹药样样不缺,我当城主,你就当城主夫人。”


    连舒白了他一眼,越明商立刻改口:“不想当城主夫人也行,那你当城主的干儿子吧,哎,干爹干儿的,好像也没正经多少。”


    啪!


    连舒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折扇,重重敲在他那喋喋不休的唇上:“张嘴。”


    越明商不服地哼了声才张开嘴,下一秒,连舒拾起摊贩前插在草靶子上的龙腾糖画,将飞扬的龙须塞进他嘴巴里。越明商轻轻抿唇,糖浆凝固成的龙须就咔滋一声裂开,甜味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流淌,他有些高兴:“好甜啊。”


    连舒偏头迅速掠过一眼,煞有其事地点头颔首:“嗯,像我一样。”


    “……”越明商没忍住笑得抖肩,但很快和他一样绷着脸不苟言笑道,“不知道啊,我又没尝过。”


    “你最近越来越会说了。”


    “上辈子有句老话说得好,喜欢一个人就会下意识地模仿他,连舒,我这么会说都是跟你学的,大概也就学了三四分像吧,哎,变成这样我也不想,但是谁叫我喜欢你呢。”


    越明商歪头咬下龙尾,他吃这种东西不像小孩用舔的,三下五除二就咬进了嘴里,嘴里咔滋作响但丝毫不妨碍他情话一句接着一句:“我就私下和你说,只给你一个人说。”


    街上人头攒动,修士装扮各异,有戴斗笠的、有赤着胳膊的,还有和鬼新郎一般脸上带着面具……连舒的视线在街头两侧的景与人都转了一圈,紊乱的心跳这才平静下来。


    “我们这是要去哪?”


    “已经到了。”越明商舔了舔唇瓣,扬起下巴往左前方望去,连舒循着他的视线眺望,就见一座古朴威严的仙栈矗立在此。


    客栈门口来往送迎的不是跑堂,而是雕刻在浑圆木柱上的灵兽,整座仙栈是为修士所造,一砖一瓦都浸润了浑厚的灵气,浮雕灵兽绕着柱子游弋盘旋,脸型似虎但前额顶着鹿角,口吐人言:“道友请进、道友再来。”


    连舒再次惊叹不已,他有些手痒,想摸一摸缠绕在柱上的长尾,但还没来得及实践,仙栈内就传来一声恭顺的“弟子拜见玄明仙尊!”


    连舒闻声看去,还没怎么注意说话人的模样,就瞬间被他身前之人惊了一跳。


    另一个越明商施施然下楼,人还未走到跟前,“越明商”便兀地变成一抹流光,在他愕然注视下骤然没入身侧之人的前额。


    连舒这才回过神,隐隐记起对方好似说起过的分身。


    “想必这位就是姜青师弟。”来人身着鸦青色长衫,长发高高扎起,额头完□□露,眼睛深邃瞳色略比常人浅淡,隐隐逼近浅灰色,剑眉星目见之难忘,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正气凛然,让连舒不自觉挺了挺脊背心中莫名肃然起敬。


    好怪。


    连舒为自己下意识的肢体动作拧了拧眉,这人真是正的有些发邪了。


    “吾乃南郡一带的信使,周普仁。”他态度和煦,介绍完又对着越明商再次躬身道,“仙尊,丹宗的人今日已到北雀城,最晚今夜就能到白抚。”


    “先备下住所,我去地下看看那些凡人。”


    “弟子遵命。”


    连舒全程只在周普仁自我介绍时说了几句,而后便跟随越明商一路直上三楼。


    这里的客房自带隐匿隔音符文,一进屋,越明商接受完分身的记忆便愁眉不展,挑了重点简单对连舒解释道:“受孕的凡人被安置在城外不远处的地下法阵内,今日丹宗的人会到此,我与他们有事相商,得处理即将临盆的凡人,看是杀还是等。”


    “法阵里灵气驳杂,我不便带你前去。”连舒以为他是为自己无法带他前去作解释,可下一秒,他就明白自己想岔了。


    越明商眉宇发紧,舌尖上还残留着糖画的甜味,嘴里越是甜,他心里就越是苦:“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得说服丹宗的人出手,还得放分身去南方寻丹壶,不是他我不放心……连舒,这些天我让周普仁带着你熟悉白抚城。”


    他又顿了顿,似乎在观察对方的表情,见连舒神情仍旧沉稳毫无波澜,他声音陡然低沉下来:“你不要逗他,他是两百多岁的老处男,性子正经古板,不经逗,有句老话说得好,正经禁欲的人一旦动了心,便是野火燎原……那些什么相好、喜欢我喜欢你的话不要随便同外人讲。”


    说完,他立刻补充一句:“不是随便的也不行。”


    连舒将他毫不遮掩的情绪收入眼底,越明商每主动一分,他心中建起的城防便被瓦解一处,他清楚感知到自己摇摇欲坠的意志力,却徒劳地从这样将他包裹的甜蜜里拼凑出几分酸涩,使其意志力不那么快的沦陷。


    这样的话他对别人说过吗?对他做的事也对别人做过吗?


    我若选择接受他,那未来越明商一旦记起了半分和别人相恋的记忆,我和他之间还剩什么?难不成真的会走向他口中那个同床异梦的未来?


    连舒喉头酸涩地滚动了一下,随后抬起指尖替他揉开了堆积在眉头上的阴霾:“你……”


    越明商愣怔地抬头,呼吸微滞,似乎对他接下来的话很是紧张。


    连舒本想随意揶揄一句越过这个话题,可看着静静凝望自己的越明商,心又遏制不住地柔软下来。


    “行,我尽力。”


    “……尽全力。”越明商幽幽补充。


    连舒无奈:“行,尽全力。”


    *


    越明商离开后,连舒并未在房间内多做停留,好似对方说话时从嘴里呼出的甜意还散在空气中,令人难以彻底放松。


    他略略闭眼打坐一会儿就推门下楼,到了正堂,恰好看见一人独坐的周普仁。


    对方并未抬头,但却准确唤了他的名字:“姜青师弟是要外出吗?”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几碟翠绿小菜和半只叫花鸡,酒壶内酒香四溢,连舒只是闻了闻便察觉到体内灵气又浑厚不少。


    “是,周师兄也一道吗?”


    周普仁笑笑:“自然,白抚城鱼龙混杂,修士害人的手段一个比一个高明,那些当街斗得你死我活的人都是些不算高明的蠢货。”


    蠢货二字出来,连舒敏锐地压了压眉头,这师兄好似不像他表面一般浩然正气啊。


    很快,他的猜想就进一步得到验证,几乎在两人抬步出仙来客栈后,周普仁的表情顿时生动起来:“姜青师弟,传闻你曾误入歧途,冒名顶替同门师姐的救命恩人抢人大好姻缘,又在之后真相大白被人找上门刺了一剑,此传言可属实?”


    连舒微妙地沉默了两息:“那周师兄可知,我受伤醒来后记忆全无,师兄想知道的事我无能为力……”


    周普仁凝重地“啊”了声,随后有些可惜摇头道:“我还以为这只是师弟为留在巽衍宗的权宜之计,难不成是真的?”


    “千真万确。”连舒摩挲这下颚,也并不生气他打探这些隐私,反倒对这人很是感兴趣,“冒名顶替内情我不知晓,但也曾从别人口中听闻此事,只是真相大白被找上门刺了一剑,这倒是第一次听。”


    “这呢!”周普仁忽地变出一本厚厚的书籍,不是记载更方便的玉简,而是凡尘里的需翻动的书页,比宗门外问道天梯的一阶还厚,他的神色难掩兴奋,随后在连舒感叹的目光中重重一指,“这里!”


    连舒低头一看,就见上方蝇头小字工工整整大致记录着:某日某刻,某弟子亲眼目睹得知真相的荀妙云神色愤慨,眼眶微红,手持长剑一言不发,随后满心愤怒御剑去寻姜青,弟子群情激奋,势要紧随其后为师姐讨个公道,却被罗遇拦下……


    时间、人物罗列清楚,神态详述犹人在当场,连舒心中暗自“啧”了声继续下看。


    【不多时,明演山轰然震响,弟子大惊恐同门相残,循声前往却只看见倒地不起的荀妙云与姜青,两人身上各有伤口,灵气相撞惊动林间妖兽,罗遇以一己之力击退三只筑基凶兽,剑气磅礴,气势冲天——】


    省去过多无意义的描写,连舒直接跳到最下方,那里是一句简单的总结:【两厢情愿是情缘,三厢情愿是孽缘,一厢情愿是姜青,嘻嘻】


    第38章


    嘻嘻两字的嘲讽含量过高, 就算知晓上面说的不是他本人,连舒还是忍不住重重合上了这本修真版“吃瓜PDF”。


    “小心小心——”周普仁万分珍惜地从他手里接过,“我已许久未回宗门, 巽衍宗弟子也不常来白抚城, 好容易千等万盼, 结果来此的是玄明仙尊……师弟, 还好你也来了, 只是什么时候失忆不好,偏偏如今……”


    周普仁叹息地收回书册:“罢了, 罢了, 流言蜚语的魅力, 不就在它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吗?我也不是非要得个真相。”


    连舒看着他露出个失落的笑容, 这笑容怎么看怎么牵强, 果然, 两人沉默着走到一处小摊前,忍了许久的周普仁在看见他随意拿起本杂书后立刻道:“这本在下赏鉴多次,写的是丹宗上任宗主丹壶与他那爱徒丹心的爱恨纠葛。丹心炼丹天赋极高, 游历时的丹壶觉得孺子可教,于是将他收作弟子……”


    连舒还记得越明商苦寻丹壶不得的愤懑, 潜意识将他当作个性格古怪的白胡子老头, 谁知随便拿了本杂书, 讲的却是他与自己弟子的艳闻, 手腕差点一抖。


    他垂眸随意看了几行,周普仁见状更是像遇见同好的兴奋:“那丹心对教养他长大的师尊起了龌龊心思, 而那丹壶也不见得清清白白,二人白日以师徒相称,可夜里, 孤衾独枕,丹壶忘不了丹心看向他日益灼热幽深的眼眸,于是在某日深夜,在丹心又一次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的寝居时,这一次的丹壶睁开眼睛,隐忍的爱和背德的痛楚统统化作一声轻轻的挽留——”


    周普仁猛地握住连舒的手,脸皮微微泛着亢奋的绯红:“丹心,今夜留下罢……”


    “……”连舒太阳穴两侧突兀猛跳,他挣扎地抽出手,第一次有种想逃离的冲动,“知道这么详细,怎么,他说这话的时候你在他俩床底下?”


    周普仁扼腕不止:“真有这种好事就好了!”


    他站在连舒身侧,如数家珍指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两人冲破世俗勇敢相爱,可人心易变,多年后,丹心带回一个孩子,对丹壶言明这是自己的骨血,丹壶乍一听闻此噩耗气血翻涌,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用一种仇怨、不可置信又深受背叛的哀怨眼神静静凝望着他。”


    “此事后,二人分道扬镳,丹心留下孩子后自知对不起他,于是脱离丹宗隐姓埋名,而那丹壶呢,对自己亲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既爱又恨,爱与恨都同时投注在被丹心带回的孩子身上……”


    “然后又是丹壶和那孩子的爱恨情仇?”连舒无语地接话道。


    周普仁双目骤圆,两息后忽地再次死死拽着他的手腕高声赞叹:“姜青师弟,你很有想法!”


    “不,我没有。”他并不是很想被周普仁夸赞,甚至现在已经开始想念越明商的絮絮叨叨。


    “师弟何必自谦。”周普仁感叹道,“只是可惜,丹壶发现对着日益长大的孩童,仍旧忘不了丹心,于是放下整个丹宗去寻他了……这本《壶心旧事》文笔细腻,情意动人,将那二人的相识相知相爱描写得触动人心,只是著者……”


    “怎么,改写其他了?”


    “非也非也。”周普仁爱惜地抚过书名,口吻饱含无数惋惜,“是丹宗的人破门而入,疾言厉色道他摸黑丹宗前任宗主,直接将人枭首,不仅捏爆魂识,还将尸身悬挂在白抚城城门直至尸体风干。”


    说罢,他似乎想起什么,那点惋惜完全消弭,反倒是压低声音:“那日之后,白抚城少有这《壶心旧事》,人人都畏惧丹宗的权势,姜师弟快快买下收好,过些几百年,兴许这本还是绝版!”


    连舒推辞不过,只能咬着牙将东西收入乾坤袋,再次谢绝他的推荐:“我自己来、自己来——”


    周普仁热情好客,亦或是看见同好的激动,直接往小摊上丢了颗中品灵石,让连舒随便挑选。


    连舒不知叹了多少次气,觉得越明商看人的眼光还得练练,千叮万嘱让他不要逗周普仁,真是笑了,他现在只想让周普仁不要逗他。


    连舒本想走,可余光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缓缓吸了口凉气,手放在那露骨的书名之上——《玄明艳事


    他刚将这本拿起,底下另一本书的书名又让他愣怔当场。


    《巽衍宗淫|事合集


    “……”连舒好似懂了一点丹宗弟子的心情,拿起这本问周普仁,“巽衍宗没将这人也杀了吗?”


    周普仁却神情有异,片刻后从兴奋的绯红变得面无血色,骤然劈手将书一把夺过放进储物袋,嘴唇嗫嚅,目光飘忽闪躲。


    连舒霎时懂了:“周师兄,你写的?”


    “少、少不更事……”周普仁被戳破,耳根爆红,忙不迭为自己找借口,“师兄已经知错了,师弟……师弟就当从未看见。”


    他讨好一笑,那点正气也丝毫不减,铅灰色的眸子仍旧坚定凛然,看得连舒又暗暗心惊这人身上的诡异气质。


    但不得不说,一本书的好坏最直接就从书名上体现出来,虽说书名不雅,可连舒倒是真被勾起了兴致,回到客栈后,周普仁才在他的再三催促下取出自己的大作。


    “淫|事,淫在哪里?”连舒立刻回忆了巽衍宗几位主事之人,满怀好奇地翻开。


    “师弟,今日我同你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和外人讲。”周普仁见连舒郑重颔首才松了口气,又恢复刚才的热血沸腾,“宗主与大长老是师兄弟关系,昔日两人水火不容,为宗主之位打得不可开交,可谁知某日,大长老忽地对宗主伏首帖耳,你知为何?”


    连舒隐隐能猜测他要说什么,可还是好奇他能将宗主和冥絮编排成什么样,于是摇头:“不知,请师兄解惑。”


    “因为爱啊!”


    “……”连舒颇为疲惫地抵腮。


    “在长久的对峙交恶下,大长老竟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既想将那高高在上的师兄拉下神坛,又想抚慰他因为自己而皱紧的眉宇。大长老的情意在那人高高在上的目光下悄然滋生,如同毒蛇一般将他的理智死死绞缠……他恨他,恨他看他的眼神是无波澜的平静,爱他,又爱他独有看世人皆是蝼蚁的淡漠。”


    周普仁捂着心口,好似能体会到“大长老”的痛苦和渴求。


    连舒忍笑,很想掏出留影石将这一幕拓印下让越明商也看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连舒绷着唇角煞有介事地附和道,“所以呢,淫在哪?”


    周普仁露出个你懂得的笑来:“于是某日,不堪遭受情意折磨的大长老终于于一个深夜醉意熏熏地闯入宗主的寝殿,那一夜——”


    连舒嘴快接上:“那一夜,他没有拒绝他,那一夜,他伤害了他。”


    周普仁欣慰地看向一旁快要唱出来的连舒:“此乃第一淫|事。第二,便是玄明仙尊和宗主之间的纠缠。”


    “跳过。”连舒不想听见玄明这两字,尽管知道此玄明非彼“玄明”,他还是不想听。


    周普仁好似懂了:“第三,便是——”


    他才起势的腔调戛然而止,连舒骤感不妙,微微眯眼逼问出声:“便是什么?”


    “第四,我们直接来讲第四淫事——”周普仁又讨好地翻了几页,却被连舒直接截过,往前随意翻了翻,忽地知晓他为什么闭口不言。


    【姜青看着面前的师尊露出的恍惚眼神,心如刀绞,从前种种好似只在自己的心头留下不停歇的悸动,他很想拽住面前之人的衣襟逼问,难道他对他的好都是因为另一个人,那他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愤怒、恍然、心痛又不甘好似万把长剑直插心头,他对师尊的孺慕之情和阴暗滋生的占有令他目眦欲裂,那一刻,他的理智轰然烧尽,仅有的怒火席卷全身,刺啦一声,床上醉意沉沉人的外衣便被粗鲁地撕裂开——】


    连舒表情可怖,沉着脸啪一下合上书:“周师兄。”


    周普仁讪笑想要解释,却被连舒严肃又冷漠的视线钉在原地。


    他将这部分书页毫不留情地震成齑粉,才低沉开口道:“你实在放肆了。”


    “师弟说得是,我已金盆洗手再不提笔,师弟莫、莫同仙尊讲。”屋内气氛顿时凝固,周普仁懂他,一朝被人戳破直白心思,脸上无光,自然不悦。


    为表歉意,他将今日买下的东西全数放在桌上当作赔礼,再三认错,态度诚恳,见连舒无动于衷,竟当着他的面啪啪打了两下自己的右手,这番伏低做小谄媚的做派,也带着种诡异的赏心悦目。


    “师弟莫气,若仍不解气,你大可也将我写进去。”


    连舒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厚脸皮的人,有种别人面对自己时的错愕和无语,他微微弯着腰,有气无力道:“师兄,我累了。”


    周普仁极有眼色地起身正色道:“那我便不多打扰师弟休息。”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而后又怯怯地退回来,指着连舒手心下的大作:“这东西师弟还是交由我销毁吧,免得流落出去,凭白惹出诸多是非来。”


    连舒无声扯了扯嘴角,他还知道会惹出是非来:“我会替师兄销毁,师兄放心。”


    周普仁可怜地拢着眉头,暗暗叫苦,随后放慢脚步依依不舍地推门离去。


    连舒喝了口仙栈里能洗髓伐骨的灵茶,平复了刚才看见那些秽语污言的怒意,再次记起越明商离开时的那番话,只感叹自己和这五官周正、器宇轩昂的周普仁相比,他都变成了纯洁无害的小白花。


    这人也是生在了修真界妨碍了他的发展,要不然生在他上辈子的世界,不知道得是多少人心中的老师。


    平复完,连舒倒是更加好奇第四淫事是什么,径直翻到后面,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闯入视野中。


    【殷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半跪在地的妖皇,他的肤色如玉一般洁白,但眼神冷漠,好似看向的不是日日与他欢好的道侣,而是人人可诛的异类。他身上的广袍还溅落着地上人的鲜血,更衬得他无动于衷的模样冷情至极。】


    【宰耀似乎才从倏然狠决的一剑里回神,错愕凝结在那张脸上,他的胸膛鲜血淋漓,强烈的血腥气息却让一贯机警又睚眦必报的宰耀露出一抹强撑的笑意,柔声问他:小玉,是杀错人了,是么?】


    小玉两个字甫一进入视野,连舒赶紧闭上眼睛,可还是晚了一步,脏东西已经进去落在视网膜上,他再自欺欺人也忘不了那简单的两个字,就好像某日越明商忽然柔声开口叫他“小连”一般惊悚骇然。


    不当人啊,连舒揉搓着脸,试图将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按下去,心里感慨万千,连救人族于水火的殷玉都能被周普仁这样编排造谣,这是真不当人啊。


    第39章


    一道看不见尽头的石梯蜿蜒刺入地下, 阴风将阔步而下的越明商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直至抵达安置凡人的法阵,那股若有似无的痛苦呻|吟才逐渐分明。


    跟在他身后的弟子抬手按在湿润的黑岩上, 如蛛网式的光脉顷刻间遍布整个溶洞, 黯淡的光线不会过于刺眼, 但也能让人将四周景物收入眼底。


    侧躺在地面的凡人无论男女都好似顶着比自身大数倍壳的蜗牛, 但却无法挪动半寸。几个神志清明的人朝着他们无助又希冀地抬起手, 手臂关节明显,看起来和会动的骨架毫无分别。


    “低阶聚灵阵只能临时抽调周围的灵气, 如今有一半人腹中的邪物已经朝着正常胎儿转化, 只是十月怀胎, 其中将邪物强制转化为胎儿需大量灵气, 聚灵阵会撑不住。”


    越明商静静听完, 走到一个朝着他抬臂无声求助的女人身前, 她消瘦得可怜又可怖,这里的人已经没有性别之分,男女腹部不正常的隆起好似一座座小小的土坡, 而隔着单薄如蝉翼的肚皮,外头的人能感知到里头邪物活跃时的迹象。


    他们腹部没有适合衣物的遮挡, 在被巽衍宗信使发现前, 那些人几乎赤裸着躲在深山老林等死, 还是几个年轻的弟子觉得可怜, 才拿出几件法衣披在他们身上。


    越明商见此惨状,眉峰未动, 只抬起手,两指并拢点在女人前额,瞬间, 磅礴强悍的灵气倒海翻江般灌溉而下,女子神情恍惚地仰头,苍白消瘦的脸颊在一点点肉眼可见地充盈,而那巨大的腹肚也逐渐缩小,直至正常怀孕四五月大小。


    一炷香后,越明商收起气息,脸色却比方才还要凝重。


    他体内的灵气耗尽十分之一才将一个邪物转化成功,且不提在胎儿落地之前没有灵气的维系又会如何,光这里二十余人需要的灵气就不是一个小型法阵可以支撑的。


    “丹宗的人今夜会到,先让他们看看,若是转化的胎儿没有隐祸,就将人带回宗内,安置在蓄灵阵内。”


    “是!”


    *


    仙栈内,连舒终究还是扛不过被勾起的好奇心继续往下看,从一开始的猎奇到被带入的感同身受,甚至那“小玉”二字都好似被故事剧情美化了一番,显得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第四个故事主要讲了如今被封印在囚神阵内殷玉真人和妖皇宰耀的纠葛。


    一开始,人妖两族还不似千年后存在着血海深仇,宰耀被仇家追杀围堵,逃窜了三月气息微弱狼狈不堪,这种情况下他在山涧遇见了修行的殷玉。


    殷玉为人淡漠,察觉有外人闯入,只是抬起眼皮瞥去一眼,随即继续打坐悟道,而宰耀心生警惕,见他未对自己出手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只继续往内逃窜,隐匿气息养伤,势要等修为突破后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杀了报仇。


    只是还未等伤养好,有追踪小玄天法器的修士便找上门来,那时宰耀虚弱不已,瞬身符箓灵石都已耗光,正当他杀得露出半部分妖兽形态、甚至企图自爆将人全部拉给自己垫背时,离这不远的殷玉却出手了。


    【殷玉踏空而来,眼眸毫无波澜地杀完一个又一个修士,最后走到被他强悍的灵力压得匍匐在地的宰耀面前,冷声道:“狐狸?”】


    连舒看到此处,有些惊讶,越明商未告诉他妖皇的原身是什么妖兽,但印象中,他看过的小说影视,只要是什么妖皇魔尊,本体一个比一个威武,不是凤凰就是龙族,但这话本里却是一只孱弱的紫光狐。


    紫光狐皮毛呈现耀眼夺目的紫红色,且皮毛血肉都流窜着雷光电弧,很是适合用于炼造雷属性的法器,加之一般的紫光狐修为低弱到连化形都做不到,于是殷玉在看见半兽态的宰耀后很是惊奇,只是面上丝毫不显。


    连舒不知晓这里宰耀的原形是作者自行编纂,还是事实真是如此,这要是真的……他继续垂眸看着那一段文字。


    【殷玉似乎在思考对面前的半兽态妖族是杀还是放,俯趴在地的妖兽凶狠至极地抬眼,猩红充血的眼眶杀意凛然,好似一下秒就能奋起冲刺而来死死咬破他的脖颈,可和他凶戾的面容相比,那对紫云般瑰丽的兽耳和炸毛的狐尾,令一贯面如寒冰的殷玉忍不住勾起唇角……】


    有点萌啊。


    连舒心想,这周普仁是魔改了多少事实,怎么把杀得人族血脉断层的妖皇写得这样毛茸茸,看得他都想摸摸大尾巴狐了。


    此后,宰耀被殷玉点成原形,脖颈上套着凝滞灵力的细链,宰耀一朝变回紫光狐,就算羞愤欲绝浑身毛发根根直立,冲着人愤怒嘶吼,可落在殷玉眼底都带着一种诡异的萌感。


    一人一狐开始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话本中的殷玉和越明商口中有很强的割裂感,可能这就是同人和原著的区别,一个舍生大义,舍弃飞升镇压妖皇,一个恶趣味地逗弄小狐狸。


    连舒觉得周普仁确实有点东西,能将这种平淡的生活写得温馨又具有萌感,连舒觉得用萌感形容并不十分准确,只是他不知道什么叫作cp感,只能一个劲边看边点头:“呜……还挺搭。”


    紫光狐从一开始的炸毛愤怒到麻木接受一共用了三年时间,直到殷玉真人突破的天雷降临,这才让他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那一夜,被留在法阵内的宰耀将头抵在前爪上,眸光是看见自由的精光和亲眼见那殷玉被道道天雷击身的兴奋,被用无数颗上品灵石喂养出来的紫红色毛发更加夺目,甚至周身散发着一点点淡紫色的微光,而毛茸茸的大尾巴亢奋地扫拂着地面,只等远处的殷玉承受不住。


    【宰耀看着被天雷劈得吐血落地的殷玉,可莫名地,心中并未出现多少大仇得报的兴奋和安慰,甚至摇晃的尾巴都静止下来,头颅高抬,一双上扬的狐狸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背对他的身影,体内好似有其他更激烈暴动的情绪将自己的视线死死附着在了殷玉身上。】


    【修士突破,进一步是延长的寿命和拔高的修为,退一步,就是身死道消的绝路。宰耀不懂自己为什么心口闷痛,只是烦躁地躲在殷玉为护他所画的法阵里不断踱步。】


    【这一场天雷足足持续了四个日夜,殷玉身边洒落着硬抗天雷后被击碎的法器,而他浑身浴血倒在焦黑坍塌的废墟中,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好在,他挨过了雷劫,只是……成功逃离的紫光狐却威风凛凛地变出利爪,一脸狞笑地走到他面前,恶声恶气道:“殷玉,你的死期到了!”】


    连舒看得入神,手边是上了两回的干果糕点,酒壶的酒水取之不尽,期间他变换了数种姿势,一会儿撑着侧颊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到故事高潮的正襟危坐,最后,看见宰耀将渡劫受伤的殷玉拖入了幻境,在幻境内更改殷玉的身份将其变成自己在街上捡来的小乞丐时,连舒意外挑眉:“还能这样?!”


    这一天,连舒见识到了缠绵悱恻爱情的威力,甚至后悔方才驱赶周普仁的态度太过坚决,不然作者跟他一起看,还能说说他写这段的心路历程,或者偶尔给自己剧透一番。


    连舒只是纠结了半晌,就径直起身推开房门。


    周普仁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连舒才踏出门槛,就听隔壁木门猛地被人从里推开,周普仁面色泛着兴奋的潮红,一偏头和连舒四目相对,半息后,他干咳一声,收敛了眼中的跳脱,正儿八经颔首道:“姜师弟。”


    连舒手上还拿着那本《巽衍宗淫|事合集》,闻言目光陡然温和下来:“方才我口吻略有些重,师兄莫要放在心上,只是玄明尊者乃我师尊,于情于理,我都不愿看见有人对他不敬。”


    周普仁微微眯起眼睛,唇边要笑不笑的:“懂,我都懂,师弟也不用放在心上,徒弟对师尊,理应维护,师弟不用致歉,师兄懂你。”


    连舒隐隐觉得他口吻有些异样,但思及他的言语也没找出什么不对,只能颔首:“那便好。”


    他念及周普仁适才步履匆匆的模样,想问紫光狐的话瞬间转变为:“师兄神色匆匆,这是要去往何处?”


    周普仁闻言,唇角再次怪异地扯出一抹弧度:“丹宗的人到了白抚城,宿在北面的清云客栈,是我们有求于人,于情于理,身为巽衍宗弟子合该前去迎接。”


    连舒一怔,想着自己并未接收到此类消息。周普仁好似看出他的困惑,上前和蔼地虚扶着连舒的肩头挤眉弄眼道:“姜师弟自然不用去,来的人既不是丹壶,又不是现任丹宗宗主,你身为仙尊唯一的弟子,何须自降身份亲自去城门迎接。”


    连舒却因为那本书的缘故对丹宗升起浓厚的兴趣:“师兄为何这么兴奋?来的人是谁?”


    周普仁露出个“真是瞒不住你”的笑来:“那孩子。”


    “嗯??”连舒蓦地瞪大眼睛,“丹心真有个孩子?”


    “这岂会作假?”周普仁比他还激动,“话本虽会稍作改编,可故事主要人物却是真切存在的。”


    连舒又想起了刚才读过的紫光狐,忍不住向周普仁求证道:“那妖皇宰耀的本体真是只狐狸?”


    周普仁下楼的步子一顿,好似惊讶他竟然继续往下看:“这……倒不是,已有的典籍中对妖皇的本体未有明确的记载,甚至那场大战宰耀也是用人形与真人对战,只是我翻阅藏书和参考巽衍宗遗留的传闻,才用紫光狐作为他的原形。”


    逐渐被带歪的连舒跟着他走下楼去:“什么传闻?”


    “传闻巽衍宗选址修建时,有一窝未启智的紫光狐被碎石压倒受伤,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殷玉真人却到了狐狸窝前,静静看了会儿几只小狐狸,忽地笑了声,说了句‘皮毛倒是好’。之后,那窝小狐狸被殷玉真人带回了寝殿,只是后来,那些小狐狸一只接着一只消失了。”


    周普仁又露出一种和刚才相似的笑意,黏糊又怪异至极:“有弟子问询,殷玉真人便随口道‘有只大狐狸不喜欢它们,叼走了’。那可是殷玉真人的寝殿,哪只狐狸有胆子偷溜进去,所以在下才斗胆用了紫光狐作妖皇的本体。”


    连舒还以为是什么有鼻有眼的传闻,结果只是这样:“万一真是大狐狸叼走的呢?”


    “那又如何?”周普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忽地拽住连舒的手腕带着人往外阔步而行,“写都写了,宰耀要是不乐意,觉得我也摸黑他,那让他出阵找我麻烦啊!他敢出来,那殷玉真人也能出来,到时候谁被揍还不一定呢!”


    “别说他了,走!姜师弟,咱们去看看孩子!不知道他长得怎么样。丹壶离开后,那孩子是被现任宗主丹火养大的,丹火对他可是万千宠爱,将人养得嚣张跋扈,小小年纪已经是鬼见愁,你说他俩会不会……嗯……老实巴交的丹火对任性妄为的小孩。生父生死不知,丹壶弃他而去,一再被抛下的小孩生性缺爱,丹火只能一再纵容给予他想要的安全感,将人纵得无法无天,最后只能自己挺‘胸’而出——”


    “师兄!”连舒觉得周普仁的性格实在有趣,但不意味着自己想时时听他不把门的嘴里蹦出来的惊人之语,“小心祸从口出。”


    周普仁肩膀可疑地抖了抖:“对对对,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口出、口进,嘻嘻。”


    “……”


    第40章


    两人并未在城门处迎接到丹宗的弟子, 因为在周普仁兴致高昂地拽着连舒赶去北门的半道上时,黑云压城般的阴影便兜顶而下,周普仁立刻噤声, 和四周人一起仰首远眺。


    巍峨高墙的上空, 一条千足虫上驮着华丽的舆车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摆动的千足密密麻麻, 光是阴影都带着股重重的威压, 而舆车外四角处各立着一人。


    庞大的千足虫整个身体在虚空中悬空两息后,便带着不可抵抗的猛劲俯冲而下!街上的小摊贩甚至都顾不得自己的东西, 立刻嘶吼着朝外狂奔而去。


    一些修为低下来不及脱身的炼气、筑基修士生生被压成肉泥, 血腥的骚动引得城门口两座石狮子双目微微泛红, 它们灵活地扭动脖子朝内看来, 却在看见舆车上明晃晃的丹宗宗徽时, 红光渐消。


    赤黑的千足虫带着股奇异的药香, 可是这股药香却夹带几缕血腥味,连舒喉头不可置信地滚动两下,看着被千足虫压在身下的血肉, 灵魂都好似因为这样的场面而颤抖。


    不管怎么劝说自己去接受,可太赤裸的现实总让他痛苦。


    连舒侧头看着身旁的周普仁, 他好似对眼前一幕接受良好, 甚至和侥幸存活的修士一齐兴冲冲地盯着舆车看:“那孩子叫丹纹, 继承了他生父的炼丹天赋, 小小年纪就能炼制出宝丹。”


    丹药品阶和法器一样,共分为五个品阶, 只是丹药每阶又分为五层。


    周普仁对方才的惨状视若无睹,只兴冲冲地拉着陷入沉默的连舒往前去:“这小子在整个丹宗都是太子爷一般待遇,丹火疏于管教, 只要什么给什么,丹纹仗着地位和炼丹天赋,每次下山都惹了不少事。”


    “六年前他去往北地冰川,和人在秘境争夺秘宝,未能争过,竟在出秘境后带着他的傀儡军找上门去,不止杀了与他抢夺秘宝的散修,还顺带碾杀了客栈里的十几名修士。结果秘宝早不在那人身上,这鬼见愁吃了大亏闷闷不乐许久,后丹火知道这事,还提前结束闭关带人去凡尘耍了一遭才罢休。”


    周普仁啧啧出声,似乎有些奇怪连舒的表情缘何这般阴沉不悦,话锋一转担忧地看着他:“师弟,怎么了?”


    “无法无天。”周普仁的话对根正苗红的连舒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哑声问,“难道没人能阻止这样的暴行?”


    周普仁这次是真讶然地瞪大眼睛:“师弟,你在说什么呢?修仙不就是这般弱肉强食?弱者改命踏上大道,这其中除了天道降下的雷劫,还有你口中的‘暴行’,实力低弱就只能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弱者被杀,强者被杀,只有从这条条杀路里冲出来的才能得道飞升。”


    “师弟一朝失忆,倒是有了稚子之心,也不知是坏是好。”


    周普仁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头,而后表情一肃,对着千足虫上已经掀开帘子的车舆走去。连舒眸光闪过一丝挣扎,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骇人的千足虫身体僵直一动不动,而后在四周的窃窃声里,一只略有些扭曲的手从里掀开天青色的舆帘。


    那只手像是整个手掌的肌肉错位,新生皮肉的粉白和年深月久留下的晒痕交叉纵横,而手指上的肌肉也不均匀,指腹单薄,可指关节处又有明显的肉堆叠,看得人忍不住眉头微蹙。


    和令人不忍直视的双手相较,丹纹的模样又是格外的俊美,双目有神,眼尾上挑,好似个翩翩贵公子,可略有些粗狂的野生眉又令他气质反转,顷刻有种又年幼、又年长,既斯文俊美又野蛮粗犷的矛盾。


    连舒为他这种和周普仁一样罕见的气质怔然,而周普仁却只愣了一秒后目光炯炯地上前:“想必这位就是丹纹小公子,在下乃巽衍宗南郡一带的信使,承玄明仙尊的命令来此恭迎丹宗的诸位。”


    丹纹的邪气是直接写在脸上的,和连舒可以遮掩的邪肆不同,他就好似各类恶的集合,从出现的那一刻就让人心有警惕。


    他两耳挂着大大的铁环,那种粗犷就更明显了。


    他桀骜不驯地俯视一圈,随后,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忽地紧紧锁定在随意站在人群外侧的连舒身上。


    他今日只着一身黑色劲装,两肩腰腹上贴着一层薄薄的软甲,勾勒出宽阔的肩部线条和劲瘦有力的腰肢。连舒仍不适应披头散发,只用黑色发带将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前额略垂下几缕刘海,神情冷淡,看向他的目光又充满浅薄的厌恶,气质也与身旁的人格格不入。


    有些碍眼,丹纹微微眯起眼睛,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自己不喜欢。


    连舒在他紧盯的视线里逐渐蹙眉,刚欲开口,就见丹纹遥遥指向自己,轻描淡写道:“挖了他的眼睛。”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四人须臾消失在原地,周普仁甚至都未来得及顺着丹纹的指尖看去,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轰!


    连舒脚下的地面顷刻塌陷几寸,一人挥动着铁锤从他的头顶遽然下落,连舒闪身避让,还不等视野稳定下来,耳侧就刮来一阵刺痛的风。


    余光中,连舒看见一只惨白的手微屈两指,穿过他胳膊的空挡斜向上朝着自己双眼剜来,好在被回过神的周普仁一脚踹开,砰地一下持续击穿两栋建筑才堪堪停下。


    连舒不待看傀儡倒在何处便立刻转身抽出越明商交给他的越玉。


    淡青色的剑弧摧枯拉朽般将街道上的东西一分为二,被剑弧余波扫过的石板寸寸开裂,直到数百米外才停歇下来,连舒单手持剑横在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适才从地面凭空出现但已经被斩成两截的傀儡。


    他忍住胸膛内心脏的疯跳,被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挖眼的行径刺得冷笑连连:“艹!”


    “放肆!”周普仁倏地冷脸,看着丹纹的神情已不似最初的热络和兴奋。


    他没料到这人比传闻还要恶劣几分,甚至不给出一个理由就随意对他人动手。


    “喂!巽衍宗的,我只是想取个小筑基的眼睛你也要拦着?我甚至都不是要他的命。”丹纹微微歪头,看着正气凛然的周普仁,很是不解,“你要与我丹宗为敌?”


    “姜师弟乃玄明仙尊唯一弟子,你想取他的眼睛?你有命可取?”


    “玄明?”丹纹惊讶地挑眉,和下方的连舒再次对上视线,他仔细逡巡对方随意的打扮,没有宗徽,修为也只是筑基,怪不得呢……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道区区筑基竟敢那般看我,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


    “哪里哪里……”连舒忽地粲然一笑,上前半步从周普仁的身后出来,分明是笑着的,可眼底却冰冷一片,“在下也奇怪呢,还以为是哪个杂种敢对我出手,原来是有一出走的爹、不曾见过的娘、离开的丹壶和只能仗着丹宗仗势欺人的丹纹小公子啊,失敬失敬,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呢。”


    周普仁错愕地瞪大眼睛,随后蓦地展颜一笑,握紧长剑立在连舒身侧:“百闻不如一见啊丹小公子。”


    丹纹双目猩红,在连舒说‘出走的爹和不曾见过的娘’时就阴翳地压下唇角,他一头潦草的卷发无风自动,失控的灵力将四周散落的物品卷飞上天。


    “玄明又如何,他还能与整个丹宗为敌?”丹纹喃喃自语,血丝顷刻密布双眼,让他那股非人的邪气更加迫人。


    “你又如何,你还能代表整个丹宗与巽衍宗为敌?”谁没个靠山大腿,连舒嗤笑一声,紧紧握住嗡嗡鸣颤的越玉,本命剑虽没有剑灵,可也有了灵智,此时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好似对口出狂言的丹纹忍耐着极强的杀意。


    “那就试试!”


    话落,数百道红影从他的耳垂上的铁环上四射而出,唰唰声不断,连舒讥讽的笑意一敛,看向兀地出现在他身后的几十具身形魁梧的阴傀儡。


    这些傀儡和方才四具有着云泥之别,容貌被白色面具覆盖,气势骇人,周普仁心跳都悬停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是丹纹的傀儡军。”


    傀儡军。


    又是一个知识点,但是没人提前和他科普。


    连舒佯装明白地颔首,随后微微垂头,轻声:“有多厉害?”


    周普仁面色复杂地投来视线,随后传音道:【丹纹的傀儡军来得奇怪,不是丹宗给他的,用他的话说,是有求丹宗的修士赠与他的谢礼。傀儡军本该共有六十具,这些年他到处与人结仇,对看不惯的人就动用傀儡军,如此消耗,便只剩下四十余具。这些傀儡最低修为都是金丹初期,最高元婴中阶,这股力量就是去屠掠小宗都足够了。】


    连舒凝神听完,才艰涩道:【周师兄,全靠你了。】


    周普仁差点一口气没吐出来:【靠我什么?靠我的坟头草绊住他的脚吗?姜师弟,我也只是刚突破元婴的小信使,他后面的元婴傀儡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啦!】


    连舒木着脸,手上的越玉已经抖得他差点控制不住:【那怎么办?正面刚不过,跑吗?】


    【跑什么?】周普仁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出声道,“当然是叫人啦。”


    原来白抚城不止在场几个弟子,连舒心想,那就有底气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就见周普仁对着上方抬臂示意动手的丹纹微微一笑,不顾躲在暗处的修士投来异样的目光,破口大喊:“玄明仙尊快来啊!!!你家的爱徒被人打啦!姜师弟你撑住啊!玄明仙尊救命啊——”


    连舒:“…………”


    桀笑的丹纹:“……”


    周普仁吼得撕心裂肺,干咳不已,沙哑的声音顿时传遍整个北门附近。


    连舒垂眸看着手中的越玉。


    它不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