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清对知春的表现很满意,更高兴于她展露的小儿女情态。自从燕议出事后,知春责怪自己那天没有陪爹上山采药,没能救治重伤的父亲,整个人颓靡了一阵子,就此变得沉默寡言,日日沉浸在不间断的劳作里,把自己当个男人甚至当个骡子用。可能是自己也遭遇了一场苦难,身上的伤瓦解了心里的桎梏,也可能是被吓着了,喜和乐不再受到压抑,她的真实性情又回来了。
魏正清欣喜于知春的变化,她浑身是劲地挎起半筐芋头,没有透露这里的芋头是她在春天时埋的种,不是野生野长的。
晓夏把手上的竹鼠递给知春,她端起竹箩里装的地蜘蛛,兴奋地说:“今晚吃竹鼠肉炖地蜘蛛。”
燕知春捏了捏手上的竹鼠,一身的膘,肥得摸不到骨头。
“大姐,我们快回去。”喜秋催促。
燕知春“嗯”一声,她跟着走上坡,坡上就是两间土屋和一座吊脚楼,无墙无门,有平地的地方就是院子,地方颇宽阔。
天未全黑,月亮已经出来了,空中无云,明天会是个好天气,魏正清直接把半筐芋头倒在不妨碍走路的空地上,打算晒个两天再收进屋。
苞米搬进柴房,魏正清出来看一圈,喜秋在舀水,晓夏在洗地蜘蛛,知春在剥竹鼠皮。
“烧去毛就行了,怎么把皮也剥了?皮也能吃。”魏正清走到知春旁边,她伸手去接刀,说:“给我,我来收拾,你去切竹笋。”
“去长崖坡巡逻的猎手晌午那会儿就回来了,直到这会儿也没人把采药的工具给我送来,要不是没找到,要不就是被人昧下了,我用竹鼠皮再做一双皮套子。”燕知春解释。
魏正清直起身没再说话,她去切竹笋。
昏黄的天色在某一瞬间掺了夜色,黑夜迅速席卷而来,在屋外忙碌的四人齐齐拎刀端盆挪进灶房。
锅里添上水,灶里生起火,娘四个挤在火光笼罩的柴堆前各忙各的。
“魏二嫂,在家吗?”一道男人的声音出现在屋外。
魏正清应一声,握着刀快步走出去,“是德二兄弟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有事啊?”
“我打柴回来,路过头人的家,头人让我过来捎句话,搜山的兄弟们回来了,说是在长崖坡北侧找到一具腐尸,应该是害小燕大夫摔下山的那个凶犯,估计是被独峰岭上的和尚杀的。”挑着柴的男人一口气把话说完,“话带到,我回了。”
“哎,还麻烦你跑一趟。”魏正清送两步。
男人说句没事,转瞬下坡融进了夜色。
魏正清回屋,笑着说:“那人死了,这下我心里可就舒坦了。”
燕知春瞅一眼她手上的刀,说:“娘,你没把捎话的人吓得后退几步?”
魏正清看着手上的刀笑了笑,继而说:“明天还去挖笋,多晒点,上山的时候给山上的和尚拎几斤干笋。”
“要是还能逮到竹鼠,再给他们拎只竹鼠。”晓夏对替自家报仇的和尚很感激。
“我明天能跟你们一起去竹林吗?”燕知春跃跃欲试地问。
“不行!”魏正清严词拒绝,“今晚把竹笋过道水,明早你在家把笋片拿出去晒。还有竹鼠,今晚炒一只,另一只留着,今晚撒点盐腌上,明天拿出去晒干水,之后挂火塘上熏干。”
这的确需要人干,燕知春不再惦记着去挖竹笋逮竹鼠。
鼠皮剥下来丢进给鸡喝水的水盆里沤着,接下来腌肉剁肉的活儿被魏正清拢去了,她在土司府过了一二十年,衣食讲究,也有一手好厨艺,灶上的活儿她喜欢自己动手。
锅里的热水舀进桶里,魏正清让在竹林里打了一天滚的两个女儿先上楼洗漱,她擦洗着锅准备炒菜。
竹鼠膘厚有油脂,魏正清没打算再用山茶油,直接把肉倒进锅里干炒,慢慢地炼油。
知春坐在灶前烧火,不添柴的时候就歪着身子洗水盆里的地蜘蛛。
肉变色,油花沥出,醇厚的肉香随着升腾的油烟在灶房凝聚,只有火花哔啵和滴滴水声的屋里,响起了咕噜声,不止一道。
山野之家,田少地薄,米粮拮据,多数人家一天只吃两顿饭,燕家有一天三餐的习惯,但受困于家底,渐渐也入乡随俗了。魏正清和晓夏喜秋一早就上山挖笋,中午没回来,家里只有知春一人,她就没费事做饭,只在熬药的时候用火烤了两个山芋饱腹,早就饿了。
同样只吃了两个冷山芋的魏正清也饿了,她盯着锅里焦黄的肉,说:“要是每天都能逮两只竹鼠就好了。”
“竹鼠昼伏夜出,白天难看见它们。要不明晚我去给你们送饭,晚上我们宿在竹林里,夜里逮竹鼠?”燕知春提议。
魏正清意动,但又很迟疑,“你有伤,而且晚上待在竹林里行吗?”
母女四人,只有燕知春有丰厚的夜宿山林经历,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世是个采药女,前世不仅是电工,还是个徒步探险爱好者,夜宿野外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竹林里唯一的危险就是蛇,蛇也是在夜晚捕食,不过只要我们不惹它,它不会主动攻击大它上百倍的人,何况我们还有驱蛇粉。”燕知春给出可靠的分析,“至于我的伤,内出血早就止住了,该多活动活动。我正想说呢,之前的药再喝今晚一顿就停了,往后用南七、五指毛桃和黄花参煲水补气健脾,气顺脾通,气血不补自旺。”
魏正清听她的,她往锅里倒一大瓢热水,盖上锅盖去楼上找五指毛桃。
五指毛桃和竹鼠肉一起炖,炖到肉熟骨烂汤汁浓,再倒三碗地蜘蛛一起焖。
地蜘蛛一直埋在土里,菌盖里水分足,热气一焖,菌盖瘪了,含有菌香气的水淌进汤汁里,肉香里腻味被分解干净。
“好了,去喊你妹吃饭。”魏正清说,又问:“山芋想吃烤的还是水煮的?”
“烤的。”燕知春已经在铲灶里的炭火了,炭火装进陶盆端上吊脚楼倒进火塘里,她踩着木梯上板楼,堆放的药材旁边散落着七八斤毛芋头。
芋头埋进炭火里,燕知春拍着手上的土走进卧房,床上有隆起的阴影,两个妹妹都睡着了。
“晓夏,喜秋。”燕知春把两个妹妹晃醒,“累了吧?先起来吃饭,吃了饭再睡。”
“不想吃,我还要睡。”喜秋困得想哭。
“娘炖了竹鼠肉,可香了,你闻闻。”话落,燕知春听她哭腔已经出来了,忙说算了算了,“你继续睡,我们给你留一碗,夜里饿醒了再吃。”
晓夏已经下床了,她端起冷掉的洗澡水走出去,下楼遇到魏正清端菜上来,闻到味瞌睡虫立马跑了。
“睡着了?”魏正清问,“我就知道,要是醒着早跑到灶房里等着了。”
晓夏嘿嘿笑两声。
魏正清走进堂屋,问:“喜秋呢?不起来吃?”
“睡得正香,喊不动,给她留一碗,夜里饿醒了我再给她热一热。”知春摆好小饭桌,说:“我们先吃吧。”
燕晓夏快步跑上楼,问:“锅里还煮着什么?灶里怎么还在烧火?”
“烧水,饭后我把竹笋烫一烫。”魏正清盛起肉后把锅洗了,锅里又添了一桶水。
燕知春正说着她来做这个活儿,就听着啪啪啪的脚步声冲了过来,是喜秋打着赤脚跑出来了,她气冲冲地哭着跺脚:“你们吵死了!吵死了!”
燕晓夏捻一坨竹鼠肉塞她嘴里,并熟练地捏住她的嘴唇。
喜秋气得要吐但吐不掉,耽误了几瞬,肉味在嘴里化开,她顿时精神了。
“好了,吃饭。”晓夏大手一挥。
喜秋挂着两行泪自己走到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嘀咕:“好香呀。”
“香就多吃。”知春给她夹两坨好肉放碗里,说:“我们能吃上肉多亏你眼尖,你该多吃点。”
竹鼠洞是喜秋发现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掏的,把在洞里睡觉的两只竹鼠掏出来了。
魏正清也给喜秋夹几坨大肉,之后给知春和晓夏各扒拉几块儿肉,最后把剁开的两块儿鼠头放自己碗里。
“不要这样呀——”燕知春拖着嗓子说,她从钵底又翻出几坨肉夹给魏正清,阻止道:“好了好了,各吃各的,都不准再夹来夹去。娘,别省着给这个吃给那个吃,想吃肉我们还能再去逮竹鼠。”
“对对对。”晓夏附和着点头。
一只竹鼠去皮去内脏后不足一斤,四人各分几坨就不剩什么了,魏正清想择肉给女儿们吃也有心无力,只得说:“吃吧,快吃吧,都饿了。”
在缺油少肉的一家人面前,两三坨肉囫囵下肚才尝出味,竹鼠以竹笋、竹根和芒根为食,吃着生硬的根茎,肉却细嫩,细细咀嚼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是大量油脂凝结在肉里的味道。
就几坨肉,吃得再仔细也见底了,母女四人不约而同地叹着气去夹瘪瘪的菌子,继而哄笑出声。
“都别叹气,明晚我们守在竹林里逮竹鼠。”魏正清拍板了,入山打猎她们母女四个没一个行的,家里圈养的也没猪,两只鸡还杀了一只,另一只也有用处,来年孵小鸡无望,眼下寨里的女人大多上山了,无人涉足的竹林是她们获取肉食的一个好机会。
“我姐去吗?”晓夏含糊地问,见燕知春点头,她心里踏实了,夜宿山林,她更信她姐的本事。
一钵肉炖菌子见底,埋在火塘里的毛芋头烤熟了,剥去焦糊的皮,用芋头蘸汤汁,乏味的芋头也有了滋味。
芋头吃完,燕知春夹起五指毛桃放嘴里嚼着,她收拾着碗筷说:“该睡的睡,该洗的洗,今晚我洗碗,烫竹笋的活儿也是我的。娘,别跟我抢,我白天睡过了,晚上不困,而且明早也不用早起,可以睡饱了再起。”
“行吧。”魏正清的确累了,这会儿吃饱了腿都是软的了。
灶里的火熄了,但还有火星,知春塞把苞米皮进去,小心地对着灶口吹,直到火苗飚起来。
锅里的水是热的,知春舀两瓢用来洗碗,不忘又添两瓢凉水进去。
魏正清提桶来舀水,舀走热水兑上凉水,走时把灶里塞满柴,嘱咐说:“火塘里我又撒了两把炭沫,药罐子吊上去了,睡前别忘了喝药。”
“好。”知春应下。
碗筷菜钵洗干净,锅里的水沸腾了,知春把切好的一盆笋片倒进去,往灶里又塞一洞柴,她去柴房把晾晒干菜的筛子、簸箕和圆箩都拿出来。
锅里煮着,知春坐在灶前继续切竹笋。
一盆捞起来再倒一盆,待竹篓里的竹笋都切完,筛子、簸箕和圆箩里堆满了冒热气的笋片。
知春没急着晾笋片,她蹑手蹑脚去楼上一趟,把板楼上晒过的毛芋头捡一半下来,灶里的炭火红彤彤的,不烤点东西糟蹋了。
笋片一片片摊开,铺平整后,知春蓄着力连笋带箩一起搬进柴房放架子上先晾着,等她忙完,一灶芋头烤熟了,她给刨出来再埋一洞。
笋片晾好,明天早上吃的芋头有了,魏正清她们带去竹林里饱腹的芋头也有了,知春心满意足,她拎着热水桶心情颇好地走上吊脚楼。
夜不知几深,山谷里明月高照,不见一星灯火,寨民都睡了,静悄悄的,只有昆虫还在鸣叫。
燕知春也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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