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清溪洞,伪皇宫。
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暖得人发昏。
金砖漫地,蟠龙柱上贴着新金箔,头顶藻井垂下十二串东珠,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
方腊就在这片珠玉底下,不住的兜圈子。
从龙椅走到殿门,九十九步。
从殿门走回龙椅,九十九步。
他数了一上午。
一双皮靴把金砖踩得咚咚响,走到门口,停住,脖子往前伸,眼睛死死盯着殿外那条青石甬道。
甬道上空空荡荡,只有雪。
“唉——”
一口长气叹出来,转身,再走九十九步。
殿角里,缩着五六个宫妃。
一个个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抖个不停。
没人敢抬头。
也没人敢咳嗽。
连喘气都得掐着分寸,生怕喘重了,那位就要拔剑。
“几个时辰了?”
方腊突然停住脚。
宫妃们浑身一哆嗦。
“……回、回圣公,”最年长的那个抖着声音,“驸马与公主出关,是卯时三刻……眼下,眼下该是申初了。”
“申初。”
方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他猛地一嗓子吼出来,殿角的宫妃齐刷刷把头埋得更低。
方腊自己却像被这一嗓子吼醒了,眼睛慢慢亮起来。
五个时辰。
野人谷离清溪洞四十里,两万禁军,加上柯引那厮从各州收拢的滚石毒弩……
要是一切顺利,五个时辰,够打一场大仗了。
也足够把岳飞的先锋营啃掉一半了。
捷报呢?
捷报怎么还没来?
方腊的手指头开始抖。
他伸手去够案上的酒壶,抓了两把才抓住,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滴在金砖上。
咳,咳咳。
呛得他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柯引……”
他直起身,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念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一头没有牙齿的老虎。
南朝最后的精锐,已经被柯引和金芝带出去,抗击岳飞去了。
他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
若是这场仗打赢了还则罢了,若是打输了...他这堂堂的江南圣公,往后余生,恐怕就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夹着尾巴,浪迹天涯了...
只要齐军拿下了江南,那基本上也就把中原大地全部统一,形成一个完整的国家了。
像是以往那种,割据一方,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相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武松那厮,根本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手段,也不需要费多大的功夫,只需要画影图形,派出几个马快,就能将他生擒活捉,千刀万剐,从而震慑天下百姓!
一想到这,方腊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放弃优渥的生活,不甘心放弃如今的地位,更不甘心,往后余生只能做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圣公。”
殿角一个胆子稍大的宫妃,膝行两步,怯生生抬头,“驸马爷神机妙算,公主又熟读兵书……这一仗,定能大捷的。”
方腊闻言,迅速转过头。
那宫妃吓得魂飞魄散,正要磕头,却见圣公眼里竟泛起水光。
“定能大捷。”
方腊重复了一遍,重重点头。
“朕的女儿,朕还不晓得?她三岁就敢爬朕的膝盖,五岁就敢揪朕的胡子!”
“她读的那些兵书,是朕一本一本给她搜罗来的!”
“还有清溪洞——”
他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黑漆漆的护心毛,蒲扇大的手掌拍得胸脯砰砰响。
“天下险关,朕在这儿经营了半辈子!这清溪洞是老天爷给朕留的最后一口气!”
“四门箭楼,三千张弩!暗河闸门,一落千丈!内殿总枢一拧,滚石能把整条谷道填平!”
“他岳飞有多少人来填?!”
“他来多少...朕就让他死这儿多少!”
方腊越说越响,唾沫横飞,一脚踹翻了案几。
咣当!
金杯玉盏滚了一地。
宫妃们抖成一团。
方腊却像没看见,弯腰捡起地上那柄宝剑,欻地抽出半截。
寒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一半是笑,一半是狰狞。
“等捷报一到,朕要摆宴。”
“朕要把岳飞那小儿的脑袋,摆在朕当年砍柴的那块石头上。”
“朕十七岁在清溪帮人扛木头,一天挣三十文,东家还扣五文……”
他喃喃着,眼神飘了。
飘到很久以前,那个穿着草鞋、扛着斧头、被人指着鼻子骂“贱骨头”的樵夫身上。
那时候他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这江南的天,换个姓。
如今姓是换了。
换得快,也快换回去了。
“赵高。”
方腊突然念出这个名字。
殿里没人记得赵高是谁——那个小太监的脑浆,还是内侍们拿沙子盖了三遍才盖住味儿的。
“就因为这个赵高。”
方腊盯着自己的剑锋,认认真真地说,“他指鹿为马,坏了大秦天下,又要来坏朕的江山...朕杀了他,就破了这个煞。”
“破了煞,就该赢了。”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一遍,又一遍。
殿外的风,呜呜地灌进来。
东珠串子叮叮当当,撞得人心慌。
老内侍守在殿门口,缩着脖子,一遍一遍往甬道那头张望。
雪越下越大。
甬道尽头,忽然出现一个黑点。
老内侍眼睛一亮,随即,那点亮变成了惊恐。
那黑点在雪里跑得东倒西歪,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
“圣公——”
内侍跌跌撞撞冲上台阶,一只脚没抬够高度。
啪!
重重绊在那道半尺高的门槛上,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砸在金砖上。
咯嚓。
鼻梁断了。
血唰地一下涌出来,糊了满脸满襟。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两手在金砖上乱抓,抓着往前爬,扯着一副尖利到破音的嗓子——
“圣公……大事不好了……圣公!”
方腊手里那半截宝剑,僵在半空。
他脸上那些笑、那些狠、那些自我安慰的话,一层一层往下掉。
那具雄壮的身躯,晃了一下,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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