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轻慢】


    “男生女生有什么区别吗?”程守萍问。


    陆晓泽看了她一眼, 低头揭开饭盒盖子:“建模比赛限时三天就要出结果, 时间紧任务重,要熬夜的。”


    “熬夜不是问题。”程守萍从他方才那句里听出隐含的信息,“你之前参加过建模竞赛?”


    “去年和别人组过队。”


    陆晓泽说得很含糊,显然不太愿意提起那段经历。程守萍也就明白了, 去年他参加过竞赛, 但结果让他并不满意。


    严浩初看陆晓泽的态度变得模棱两可,组队的事怕是难成, 便在一旁插话:“程守萍她高中拿过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去年的成绩全系前三, 她比我强。”


    陆晓泽没立刻表态,扒了一口饭, 咀嚼着, 目光移向窗外。


    程守萍看得出来, 他对“全国数学竞赛冠军”这个头衔并不买账。数学竞赛考的是纯数学,建模竞赛是另一码事,而计算机编程又是另另一码事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软盘放在桌上。


    陆晓泽意外地瞥了眼软盘。


    “大一我选修过计算机基础课,学了点BASIC语言。”程守萍说, “期末作业编了一个求一元方程近似根的小程序, 用牛顿迭代法,精度可以控制到小数点后四位。”


    她深知计算机之后的发展速度有多快, 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又有多广泛。趁着在大学期间多学点相关知识总是没有坏处的。


    陆晓泽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行吧, ”他语气轻飘地说,“那组个队试试。”


    严浩初释然地笑了出来。


    程守萍却没有笑:“可以说说去年的比赛情况吗?”


    陆晓泽皱了皱眉,把勺子丢进饭盒, 冷冷道:“你是想问我去年为什么没拿名次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守萍摇头,“因为你去年参赛的经历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如果我们要组队参赛的话,复盘那次比赛的经历,能让我们在今年做得更好。”


    陆晓泽愣了片刻,再看向她的眼神就没有了方才的审视与轻慢,他重新拿起勺子:“吃完饭去机房说。”


    饭后陆晓泽先回了次宿舍,下楼时单肩背了个挎包:“走吧。”


    三人来到机房。


    管理员从窗口探出头来,看见陆晓泽便道:“小陆,又来做项目啦?”


    “是,张老师。”陆晓泽拿出上机证,“我带两个数学系的同学来,一起做个建模项目。”


    管理员打量了程守萍和严浩初一眼:“他们两个的上机证呢?”


    “他们不用电脑,是提供数学模型的。我们只用开一台电脑跑程序。”


    “那你登记一下吧。”管理员拿出钥匙,到机房门口打开门锁。


    陆晓泽在登记簿上签上名,指着门旁鞋柜,刚想提醒他们换鞋进去,发现程守萍已经换好了拖鞋,而严浩初也在有样学样地脱鞋换鞋。


    他低哼一声,换上拖鞋,进入机房,顺手按下了日光灯开关。


    日光灯闪烁了几下,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一排排电脑桌。


    严浩初是第一次进电脑机房,不由好奇地东张西望。


    机房不算大,大约二十多台电脑,显示器都是那种灰黑色的电子显像管屏幕。


    程守萍随手关上了门。


    这年头电脑还只是386的芯片,DOS操作系统,待遇却比人好得多,机房里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人只有电风扇可吹,甚至电风扇都用不上,只能拿蒲扇扇风。


    陆晓泽径直走到靠里面那排的某台电脑前坐下,开机,输入命令调出编程软件,插入程守萍带来的那张软盘,扫了眼她写的代码,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弹出软盘,两指夹着还给她。


    程守萍:“……”甚至不屑于评价吗?


    “去年那道题,是关于工厂产能和原料调配的。”陆晓泽说着,起身换了台电脑按开。


    严浩初:“咦,不是说只开一台电脑……”瞥到陆晓泽甩过来的眼刀,唔,他还是乖乖闭嘴吧。


    程守萍想他大概是防备她带来的软盘上有病毒吧,看来现在的这台才是他自己常用的电脑。


    陆晓泽插入自己带来的软盘,屏幕上出现一个类似密码输入界面的方框图形,他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个键,屏幕上跳出一大段代码,程守萍没能完全看懂,但她看得出,其中的变量命名和注释都用英文标注得很清楚。


    陆晓泽敲了下回车,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数据,十来秒后输出一个数值。他看着那个数值,声音低了一些:“当时太执着于把模型做得精确,追求最优算法。花了不少时间在编程上。”


    严浩初反正看不懂屏幕上的命令行,扫一眼就问了他关心的问题:“你去年组队的时候,三个人怎么分工的?”


    “一个数学系的,一个物理系的,他们负责建模和论文撰写,我负责编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他们后来发现模型有问题,改了好几版,我跟着改程序,来回改了几遍,时间全耗在调试上了。最后模型建成了,程序也跑通了,验算无误,但我们没时间写论文了。”


    程守萍挑了挑眉:“所以不是模型做错了,也不是编程出了什么岔子,而是时间没分配好?”


    陆晓泽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就是这么回事。”


    程守萍问他:“去年那道题,你还记得题目吗?”


    陆晓泽从挎包里取出一沓稿纸,抽出最上面一张递过来。


    程守萍扫了眼他手里留下的稿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标注了好几处修改,看得出不是一次完成的。


    “我们把它重新做一遍怎么样?”程守萍提议道,“就当作正式比赛前的演练。”


    也是这支三人小队的初次磨合-


    沈继舟傍晚时分来到华师大,在两人说好碰面的草坪一角没看到程守萍。


    他以为她有事耽搁了,便在原地等了会儿。


    二十多分钟过去,她仍然没有出现。


    他到女生宿舍楼下,让一名上楼的女生带话去她寝室。


    不一会儿李静下楼来,说她们也不知道程守萍在哪儿,只知道她下午去和严浩初碰头,到现在没回过寝室。


    沈继舟来到图书馆,没在自习区看到她,接着再去男生宿舍找严浩初,回答也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一间间自习教室找过去,一样无果。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从轻微的担心逐渐变得焦虑起来。


    再回女生宿舍,她还是没回来过,不过蒋薇提供了个信息,说下午程守萍和严浩初是去计算机系做项目,让沈继舟去那边的小教室找找看。


    沈继舟一路打听计算机系的教学楼位置,沿着走廊一间间教室找过去,终于在二楼的一间教室外,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她的声音。


    二楼的走廊没有开灯,大多数教室也都关着灯和门,只有这间教室亮着灯,从敞开的门框里透出的光芒照亮了一小段走廊。


    她正和严浩初热切讨论着,两人都拿着粉笔,黑板上画满了图形与公式。第一排的课桌上坐着个长腿男生,用似笑非笑地表情望着她和严浩初。


    他走近门口,那个长腿的男生注意到了他,冷声问了句:“你找谁?”


    程守萍和严浩初同时回头,看到沈继舟的瞬间她才注意到走廊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她急忙放下粉笔,拍着手上的灰跑向教室门口,满心愧疚:“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沈继舟看了眼教室里的两人,伸臂揽住她的腰,把她往门外带了几步。


    程守萍在走廊里对他解释:“我今天找到了建模比赛的队友,正在讨论去年的真题,一时忘了看时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问了蒋薇,她说你们来这里了。”


    程守萍双手合十,满脸抱歉的表情:“真的对不起,我今天怕是没时间陪你了。”


    沈继舟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搓了搓,问道:“你们从下午讨论到现在?饭还没吃吗?”


    “没吃呢,不过我一点不饿,等讨论告一段落了我们会去吃饭的。饭后估计还得继续,所以你先回去吧。我今晚肯定是没时间陪你了,嗯……之后几天恐怕也是。等周末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沈继舟低头亲了她一下,松开手,示意她回教室去吧。


    程守萍心中多少有点亏欠感,踮起脚在他侧脸又亲了一下才朝他挥挥手,跑回教室里。


    严浩初坐在第一排休息,见她回来便站了起来。


    陆晓泽却语带讽刺:“人在心不在有什么用,不如回去陪男朋友去吧。”


    程守萍本来因为见到沈继舟而愉快起来的心情顿时沉了一下,脸色也冷淡起来:“要是换个男生,女朋友来找他,他和她说几句话后让她回去,你还会不会这样讽刺他?”


    陆晓泽脸色比她更冷:“要是换成男生,只会觉得我在开玩笑,不会小题大做。”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被‘开玩笑’的‘男生’真正感受?‘他’体会到的不是友好的玩笑而是尖酸的讽刺。”


    严浩初眼见这两人剑拔弩张,急忙站到他们中间干笑两声:“肚子饿的时候人就容易脾气不好,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


    陆晓泽冷哼一声。


    程守萍不愿严浩初难做,也不希望刚组建起来的队伍半天不到就散。有他劝和的话,她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严浩初提的建议其实挺好,饿着肚子既不适合思考,也容易情绪暴躁。


    她心情平复下来后正要答应,视线扫过黑板上的图形,忽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她用板擦擦去一整块陷入死局得不到解的算式,重新画了个示意图,然后开始写公式。


    严浩初看着看着眼睛突然亮了:“就是它了!”


    第142章 【磨合】


    随着程守萍在黑板上的书写。


    严浩初的眼睛亮了:“就是它了!”说着拿起板擦, 把之前写画的算式与草图全部擦得干干净净。


    两人初步推导了一遍, 确认这个思路可行。


    陆晓泽之前一直冷眼旁观,既不参与他们的讨论,也没有提出任何见解。


    这会儿却从书包里掏出纸笔,开始勾画流程图。


    程守萍瞥了他一眼, 嘴角微勾。随后她和严浩初继续完善细节, 直到模型初具雏形。


    时至深夜,三人都熬不住了, 约定第二天碰头的时间,各自收拾书包。


    严浩初看了看表, 担心地问程守萍:“这个点女生宿舍锁门了吧?你怎么回去呢?”


    女生宿舍管理比男生宿舍更严,超时回去只能叫醒宿管阿姨来开门。除了会被阿姨严厉批评之外, 还会被登记班级姓名, 留下夜归的不良记录。


    虽然讨论建模时, 他们都因为注意力集中投入而模糊了时间概念。


    但要不是陆晓泽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她应该不会熬夜熬到这么晚才回去。


    程守萍朝他笑笑:“我可以回家去,明天早晨再来学校。”刨去来回路上的用时,睡眠的时间会被进一步压缩, 但不会留下夜归的记录。


    “哦。”严浩初释然地点点头, 她家在市区确实可以这样做。


    陆晓泽睨了他俩一眼,大步往外走。


    严浩初和程守萍并肩走在他后面几步。


    严浩初边走边道:“这么晚了, 你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我送你回……”


    话未说完,他瞧见走廊中央靠近楼梯出口处站着一人, 挺拔的身形被教室内斜斜投射出来的灯光映亮半截,能看到他穿着淡色的短袖衬衫与深色长裤。


    程守萍惊讶地“咦”了一声,快步朝那人跑去:“你怎么没回去?”


    严浩初脚步一顿, 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晓泽哼笑一声:“这下你可以省事了。”


    严浩初:“……”他开始对程守萍所形容的“尖酸讽刺”有了切肤之痛。


    程守萍一直跑到沈继舟面前才停下,讶然问道:“你一直等在这儿?”


    他拿出一个纸袋打开,递给她。


    程守萍闻到新鲜豆沙面包的香味,顿觉饥肠辘辘,也顾不上再问他,接过面包就咬了一大口。


    “我吃过晚饭,买了面包,回来看到你们在讨论,就没打断你们。”沈继舟看到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你一直没吃饭?”


    他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拧开水壶的盖子,把水壶递给她。


    程守萍一口气喝了小半壶水,继续啃面包。


    沈继舟:“……”看来不光是没吃饭,连水也没喝。


    “如果你们打算要熬夜,至少也要把吃的喝的准备好。就这么干熬能坚持几天?是想把身体搞坏了直接弃赛吗?”


    沈继舟语气有点严厉,说完还回头朝后看了眼。他这话不仅仅是说程守萍,更是说给后面两人听。


    严浩初又饿又渴,听到沈继舟这话又觉惭愧起来。


    陆晓泽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程守萍乖乖听训,三下五除二干掉了面包,又喝了几口水,终于舒坦了。她把水壶还给沈继舟,问道:“你一晚上就在那个教室里干等吗?”


    “谁说我是干等。”沈继舟拧上壶盖,拍了拍书包,“你以为我很闲吗?”


    四人到了楼下,程守萍和严浩初去洗手上的粉笔灰,沈继舟等着他们。


    陆晓泽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学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洗完手出来,程守萍与严浩初道别,坐上了沈继舟的自行车。


    夜风一吹,让她清醒了些,她问:“我们建模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把作业做完了,还看了半本书……”


    她环着他的腰,把头枕在他温暖坚实的后背上,仰首看向头顶的夜空。


    茂盛的梧桐树枝条从道路两侧向着天空伸展,昏黄路灯在摇曳的枝叶间时隐时现,形成一团团浅黄色的光晕。


    沈继舟把她送到家,已经过了半夜两点。


    上楼时程守萍困得呵欠连天,眼泪汪汪,走路步子都有点晃。


    沈继舟又气又怜:“明明熬不住夜,还要死撑。”


    “不是我熬不住夜,主要是连续几个晚上都在恶补建模方法,太耗脑子了……”


    其实今天本没有必要熬夜,又不是真的有什么限时比赛,但陆晓泽的态度实在让人生气,忍不住就赌起气来,好像先提出去休息的人就输了一样。


    但她不想再提这些。


    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往前走。


    忽觉额头落下一个轻吻,随后是鼻尖,嘴唇……


    她仍然闭着眼睛,只是勾住了他的肩膀让自己站的更稳。


    但沈继舟并未吻得太久,时间太晚了,他们两个都需要睡眠。


    “早晨我就不过来了,你自己去学校。还有,接下来几天你不要再熬夜了知道吗?现在还只是准备期,没必要那么拼命。”


    “嗯,我知道。”程守萍应了一声,又对他说,“你也赶紧回家休息吧。”


    沈继舟看着她进屋,关上门才离开。


    这周的第二天,程守萍和严浩初继续完善模型。


    陆晓泽晚上有课,直到快九点的时候才过来。


    严浩初把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稿纸递给他:“接下来就看你的。”


    陆晓泽皱眉看了一遍,放下稿纸:“不行,太复杂,跑不动。”


    严浩初傻了眼:“这还复杂?怎么就跑不动了?”


    陆晓泽指节敲敲桌子:“你知道要实现你这个模型,计算机要运算多久吗?你们只会推公式,根本不懂计算机的‘现实限制’。”


    “到底要运算多久?难道还会比人算还慢?”严浩初真的不理解。


    陆晓泽翻了个白眼:“写代码不要时间?调试不要时间?程序越复杂,出错的概率越高。假定跑完一次完整的运算需要半小时,每次调整就要多花半小时。”


    “你能保证你的建模一版就能定稿?如果模型修改,程序也要跟着改,每次修改又要多次调试。就算最后程序调试好了,你出一组数据就要半小时的话,拿到所有数据结果需要花多少时间?别忘了你们还要留出时间来写论文。竞赛时间一共三天,你能有多少个半小时?”


    严浩初有点气急:“那你怎么不早说?!”


    陆晓泽耸了一下肩,语气无辜:“我现在才看到你们的完整模型啊。”


    严浩初被气到无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压根不想说话。


    程守萍倒是能理解陆晓泽的意思,她自己写那段几十行的程序就反复调试了不下二、三十次。编个求一元方程近似根的小程序就这样,何况是如此复杂的数学模型。


    当然陆晓泽的编程水平肯定比她高了不止一截两截。但他一样需要花时间调试。


    虽然忙碌了两天拿出的方案一下子就被否定让人沮丧,但这可能就是磨合的必经过程吧。


    她看了看表:“今天已经挺晚了,不如各自回去休息,调整一下思路。明天再碰头吧?”


    陆晓泽一副没有意见的样子,放下一张课表:“上面没课的时间都可以来找我。”说完转身离开了教室。


    严浩初低声咕哝了句:“我现在开始觉得,找他组队是个巨大的错误。”


    程守萍挑眉:“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严浩初:“计算机系有那么多人呢。”


    “要是你认识其他计算机系的,不如就拿这个模型去问问看,验证一下他的说法。”


    “行,明天我去找人。”严浩初把稿纸收进书包。


    周三下午的第一节课,严浩初在上课前两分钟才匆匆走进教室,他朝程守萍摆了下头,两人跑到教室后排坐下。


    “怎么样?”程守萍问他。


    他摇摇头,隔了会儿才低声道:“他说得没错,实现这个模型的算法太复杂了,要花不少时间。我问他们到底要多久,没有人敢给我一个准确的时间。但有两个人都跟我说,他们至少要花两三天来写代码与调试,还不能保证一定完成,如果出了岔子,就需要更多时间。”


    程守萍对这个答案早有心理准备,并不觉得意外。这年头的计算机芯片算力有限,编程调试确实相当耗时。


    严浩初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哎,看来只有改方案这一条路了。”


    程守萍正要开口,上课铃响,两人这就暂停讨论,坐正了听课。


    两节课上完,他们来到计算机系那间教室,意外发现陆晓泽已经坐在里面了。


    严浩初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我们的模型还没改呢。”


    陆晓泽抬起眼皮,斜睨着他:“我要不在,等你们改完模型,出了什么问题,又要怪我怎么不早说了。”


    严浩初:“……之前是我不对。”


    程守萍说:“我们俩都是初次接触建模竞赛,确实经验不足,一开始建立的那个模型一味追求精确,没有考虑到程序的调试与运算都需要时间。”


    陆晓泽没说话,但表情变得平和了些。


    程守萍继续道:“昨天回去后,我翻了点资料,我想我们可以换种思路来建模。我们一开始追求的是解析解,力求通过严格的公式推导,来得到精确解。”


    “但建模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只要能解决,答案是否精确并不重要,求出近似解也能达到目的。用数值逼近代替精确解,简化算法,以此减少计算量,最后效果是一样的。”


    严浩初用拳头一击自己手掌:“你说得对,我之前有点钻牛角尖了。”


    陆晓泽轻轻挑了下眉梢,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天晚上他们完成了建模的部分,十一点前就收工了。


    陆晓泽把稿纸拿走:“接下来就是我要完成的部分了。”


    第143章 【绝对.dat】


    程守萍几乎是掐着点赶在门禁之前回到宿舍, 跑进大楼时, 宿管阿姨正拿着把大挂锁出来,准备锁门。


    寝室里已经熄灯,不过没人真正睡着,大家正开着卧谈会。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 蒋薇说:“呦, 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又和男朋友回家去睡了呢。”


    程守萍:“……请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谢谢。”


    寝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她借着走廊的灯光, 摸黑找出洗漱用具,又摸了摸自己热水瓶的瓶塞位置, 是热的。


    知道这几天她因为准备竞赛总是迟归,蒋薇和吴玉华会轮流替她打好热水, 不至于回来了没热水可用。


    她嘴角微弯:“谢谢姐妹~”


    在盥洗室快速洗漱完, 回寝室爬上自己铺位, 听了会儿她们的闲扯,她睡意渐浓,不知不觉睡着了。


    模模糊糊中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她还以为在梦中。


    “程守萍——”


    “程——守——萍——”


    她睁开眼, 不是做梦, 真有个男生在宿舍楼下喊她。


    但声音不是沈继舟的。


    她快速爬下床,跑到阳台探头往下看。


    陆晓泽正站在花坛边, 双手插在口袋里,偶尔抬头看一眼楼上。


    程守萍看了眼表,6点。


    这么早就过来, 是编程时遇到什么数学上的问题了吧?


    “哎!”她伸出手臂挥了挥,“我一会儿就下来!”


    陆晓泽朝她所在的阳台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程守萍回到寝室内, 快速洗漱一下,换下睡衣,背上书包,下楼时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陆晓泽等在宿舍大楼的门外,不耐烦地用前脚掌拍着地面,见她出来就转身往外走,一边抱怨:“怎么那么久?”


    程守萍抬腕看了看,才6:12,她动作已经够快的了。


    她快步跟上他,说:“刷牙洗脸不要时间吗?总要洗漱一下吧。”


    她侧头看了看陆晓泽,他还穿着昨天的T恤,眼睛里有点红。她问:“你一晚上没睡?”


    “趴机房睡了会儿。”


    程守萍在肚里嘀咕了句疯子。


    她说:“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赶时间吧?”


    陆晓泽挑眉回头:“废……”


    程守萍正从书包里掏出一袋夹心饼干朝他递过去:“吃不吃?”


    知道这段时间很可能忙得吃不上饭,她就在书包里常备一两包饼干,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垫垫。


    陆晓泽:“……”


    他瞅了眼她手中的饼干,隔着透明的玻璃纸包装,可以看到饼干间的巧克力色夹心。


    他拿走两块,余下的还给了她。


    吃完饼干,他拍了拍手,眼望前方:“谢谢。”


    “不客气。”程守萍不由莞尔,看来美味的食物在任何时候都是沟通利器。


    “夜里安静,没有其他人来上机,可以一口气把代码写完。”


    程守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对她刚才那句“你应该知道我们不赶时间吧”的回答。


    听他这口气……


    “你已经把程序写好了?”


    “当然。不然我找你们去干嘛?”


    他们来到机房外,严浩初正站在门边打呵欠,一脸没睡醒的困倦样。


    程守萍朝他递去饼干。


    “哦,谢谢!”严浩初欣然接过。


    陆晓泽冷冷丢过来一句:“机房里不许吃东西,你吃完再进来。”


    “哦!”严浩初急急忙忙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余下的还给程守萍。


    三人鱼贯而入,程守萍扫了眼管理室,门锁着,里面没人。


    陆晓泽径直走到机房门口 ,用钥匙开了门。


    他们换上拖鞋,进入机房。


    陆晓泽常用的那台电脑是开启状态,机箱风扇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坐下,按亮屏幕,明亮的绿色光标在OK提示符之后跳动,显然程序已经加载完毕,随时可以运行。


    他直接按了回车。


    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一行行输出数据。严浩初凑到屏幕前,手里捏着那张写满预期值的纸,一个一个数字对过去。对到中间某一组的时候,他开始皱起了眉头。


    “这组数据有点问题。”严浩初指着屏幕,“预期值应该是382.6,这输出的是327.1。”


    陆晓泽盯着屏幕没说话。


    程守萍也发现了:“前面对得上的两组数据,偏差都在百分之二以内。第三组开始偏差越来越大,到第五组直接差了……”


    她快速心算了下,接着道:“……将近十五个点——这趋势不像是随机误差。”


    严浩初把草稿纸递到陆晓泽面前:“你看,这几组数据都是我们手算过的。”


    陆晓泽接过稿纸看了看,随后开始检查代码行。


    程守萍与严浩初对视一眼,安静等着陆晓泽排查。


    两分钟后陆晓泽说了句:“代码没问题。”


    “那怎么会出这样的偏差?”严浩初挠头。


    陆晓泽从桌上拿起昨晚完成的模型初稿,翻到其中一页,看了片刻,然后调回屏幕上对应的那行代码,指着其中一句:“这里写的是‘误差小于1%’。”他找出代码中对应的那行,“这不是你们要的‘误差小于1%’吗?”


    程守萍仔细看了看这行代码上下的语句,似乎明白过来,她指着屏幕上的条件语句:“这里是相对值吧?我们模型里写1%,是想说误差的绝对值不超过1%……基准不一样。”


    陆晓泽冷冷道:“那就写清楚你们的收敛条件是绝对值。”


    他把判断条件改了,然后输入RUN,回车。


    屏幕上重新出现的数据都在合理误差范围内。


    严浩初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下对了。”


    程守萍立即把重算后的数据抄在笔记本上。


    陆晓泽瞥了她一眼,说道:“数据我会写进文件里的。”


    他插入一张全新软盘,快速输入几行命令,敲击回车,等写入完毕,弹出软盘,他在标签上写下文件名——ABSOLUTE.DAT


    程守萍与严浩初对视一眼,起这个文件名,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走出机房时已经快8点了,没时间去吃早饭,程守萍把余下的夹心饼干拿出来,三人分了,便各自赶往上课的教室。


    周五晚上,程守萍写完了论文,第二天先给严浩初看,他指出其中两处表述不太准确的地方。程守萍在旁边标注了他的建议。


    傍晚他们与陆晓泽在老地方碰头,让他也看了看论文。他细细看了遍,交还程守萍:“没什么问题,可以直接交稿。”


    程守萍从包里拿出一张时间表,她记录了这些天里每一项工作所花的具体时间和参加的人员:“按这样的合作方式和效率,完全可以在比赛的三天里完成类似难度的项目。”


    最后她满意地宣布:“三人队正式组建完成。”


    陆晓泽挑了下眉,忽然回过味来,原来这一周是她在考核自己和严浩初吗?


    程守萍冲他微微一笑。


    队友的选择是双向的,只是见面聊两句怎能看出他是否能合作,是否能成为合格的队友呢?只有实践才能出真知。


    陆晓泽恃才傲物,但也确实有实力,而且他不是不懂配合。


    起初她和严浩初做第一版模型时,他一直没有发表意见,但却始终在认真听他们的讨论。重做第二版模型时,他也一直在场,并在模型初具雏形时就开始绘制流程图,同步思考程序该怎么写。这使得他们完成建模后,他能立即开始编写程序,而不需要额外的理解与思考过程。


    而且他很擅长熬夜,这让他们能充分利用限定三天的时间,完成建模——编程检验——出论文这一整套流程。


    至于性格上的小毛病么,她是在找有能力的队友,又不是在找性情相投的朋友,能合作参与竞赛就行。


    陆晓泽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视线移向教室门口,扬了扬下颌道:“你的二十四孝男友还在等着呢,快变化石了。”


    程守萍讶然回头,看到沈继舟站在门外。她笑了起来,快速收拾好书包,朝严浩初和陆晓泽说了声:“再见。”随后便跑向教室门口。


    因为她这几天都要忙建模的事,沈继舟没有再来找过她。


    两人有四五天没见面,直到这个周末。


    沈继舟朝她微笑着。


    辛苦学习了一周,连业余闲暇时间都被榨得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比在这个时候看到他的笑容更能让人开心的了。


    程守萍一路向他跑去,直到他身前,挽起他伸出来的胳膊,两人一起沿走廊往楼梯口而行。


    一路聊着这周发生的大小事情。她忽然想起他在教室门口时陆晓泽说的话。


    “他那个人嘴比较臭,没事就爱刺人几句,你别放在心上。”


    沈继舟淡笑摇头:“他说的话影响不到我。我所做的都是我想做的。”


    程守萍含笑轻轻地“嗯”了一声。


    停了停她又说:“好啦,接下来到我补偿你的时候了。今晚,还有明天,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


    尽管她撑着精神说笑,沈继舟还是看出了她脸上的疲色。他说:“首先送你回去,你早点睡觉。明天再说别的事。”


    程守萍看看还未完全暗下的天色:“这会儿也太早了,回去哪里睡得着?这一整个礼拜我吃饭都是匆匆忙忙对付过去的。今晚我一定要吃点好吃的!”


    沈继舟不由失笑:“好吧,你想吃什么?”


    程守萍琢磨片刻:“我想吃火锅。”


    其实她脑子里想的是重庆火锅,虽然还只是初秋时节,还没到吃火锅的季节,但她疲乏或是精神不振的时候,就特别想吃点重口味的辣菜。


    可惜这年头海市还不流行川菜,街头根本看不到川菜馆或是重庆火锅。


    最后两人跑去了洪长兴吃铜锅涮热气羊肉。


    程守萍往火锅蘸料里狠狠加辣椒酱,总算是过了把吃辣的瘾。


    在沈继舟看来,她那碗蘸料其实是往辣椒酱里加了少量的火锅料调成的。


    【作者有话说】


    程:想念重庆火锅,想念麻辣烫、水煮鱼……


    沈:……


    救救吃不了辣的孩子吧


    第144章 【情侣装】


    吃完铜锅涮羊肉, 程守萍就开始犯困了。沈继舟送她回家, 叮嘱她早点休息,说第二天一早来接她。


    “明天去哪儿?”


    沈继舟却卖起了关子:“一个地方。”


    “我也知道是个地方啊,到底去哪儿你总要让我知道吧?”


    程守萍半是撒娇半是耍无赖地勾缠着他的脖子,要是不说就绝不会放他走的样子。


    沈继舟无奈坦白, 带着点赧然的语气说:“西郊动物园。”


    “动物园?”程守萍意外地眨眨眼, “我们这个年纪,去动物园会不会显得有点幼稚?”


    沈继舟抿了下唇, 垂下眼睫:“你不是说去哪儿随我定,你都奉陪到底吗?”


    程守萍瞧着他这样子, 不由笑了起来:“我又没说不去,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想去。”


    “我有好几年没去那儿了, 最后一次去还是我们初中的时候。我想去看看‘版纳’。”


    “‘版纳’?”程守萍想起来了, 那是只从云南捕来的小雌象, 当年还把捕捉它的过程拍成了一部纪录片,就叫作《捕象记》。


    初中春游,他们去动物园时,沈继舟就在象宫之内对她讲过这个故事。


    “好, 明天就去看看它。算是故地重游, 去看看老朋友吧。”


    沈继舟微笑起来,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问道:“明天几点来接你?”


    程守萍想了想:“西郊公园还挺远,早点去吧,你七点半来。”


    第二天清晨, 沈继舟准时敲响了她家的门。


    她穿着条蓝色牛仔连身裙开门,上身是宽松的蝙蝠袖设计,袖口在手腕处收拢。下半部分是过膝的铅笔裙, 粗粝的布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浑圆的臀部与修长的大腿,腰间束一道细细的褐色皮带。


    沈继舟第一次见她穿这条裙子,不由眼前一亮,顺口问了句:“新裙子?”


    难怪她昨天特地强调,要他今天穿蓝色牛仔裤和白衬衫,是为了和她这条裙子搭配吧。


    “嗯。前两个礼拜我小叔叔从广市那儿批来的。”


    程宝生现在已经不卖电子表了,从牛仔裤开始,他逐渐做起了服装生意。每次到了新货都会打电话告诉程守萍,让她有空就过去,“尽管挑喜欢的”。


    而且程宝生不肯收她钱,每次都让她直接拿走。


    一件两件也就算了,她可以当做是叔叔送她的礼物。但她不可能一直白拿,在她坚持追问下,程宝生才对她报了个价,也基本都是低于进货价的。


    程守萍喜滋滋地向沈继舟展示了这条新裙子,在得到“很好看”的评价后,挽着他一起站到镜前。


    同色系的牛仔裙与牛仔裤,这样穿搭,情侣装的味道就出来了。


    她满意地背上背包,和他一起出门。


    市区方向去西郊公园的公交只有一辆57路。从程家出去,先要坐一辆公交,才能抵达57路起点站。


    海市公交起点站的排队分两种,中间用铁栏杆隔开,一种叫坐队,一辆空车过来,只放坐队的前33人上车,这33人是铁保有座位的。坐队的33个人放完,拦门的绳子拉起来,再放站队的人上车。


    一辆巨龙车上能装一百多人,所以排站队能比较快地上车,但要一路站到终点,而且因为车上人极其多,站立的空间非常的挤。当时有种夸张说法,高峰时期,一张《参考消息》那么大的地方,要站11双脚。


    程守萍和沈继舟到时,这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群中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叽叽喳喳的颇为热闹。


    沈继舟问她:“你想排哪个队?”


    程守萍眯眼看了看,站队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车站外,足足大半条街,粗略估算一下,至少也要等三辆车。而坐队也排了百来个人,两边要等的时间其实差不多,最多相差一至两辆车的时间。


    “坐队吧。我们又不赶时间。”程守萍拉着他往坐队末尾走去。


    排队时,两人各自拿出书来看,程守萍看的是数学建模案例分析,沈继舟看的是英文小说。


    一旁有小孩在排队的隔栏上爬上爬下,家长不胜其烦,视线一扫看书的两人,就教育自家皮猴子:“你看大哥哥大姐姐多好,排队的时候还在认真读书,你读书也要这样认真才好。”


    那小孩就站在栏杆上探头探脑地张望,然后转回去对家长说:“爸爸,我看不懂他们书上的字。”


    家长:“你是小学生,人家至少大学生了,你看不懂才正常。”之后就是一通好好读书努力考上大学的老生常谈。


    小孩只当耳旁风听,直接岔开话题:“爸爸,我要去看猴子。”


    家长愠怒道:“我看你自己就是只猴子!”


    “爸爸,我是猴子的话,那你也是猴子。我是小猴子,你是大猴子。”


    程守萍转头,把脸埋在沈继舟背后,小声地哧哧笑。


    沈继舟亦忍俊不禁,合起书,牵起她的手。


    两人看一阵书,休息片刻,时不时小声聊几句,倒也不觉得等待的时候无聊。


    终于轮到他们上车,沈继舟找了个双人座位,让程守萍坐靠窗位置,他坐靠走道的座位。


    随着站队的人涌上公交,整辆车被塞得犹如沙丁鱼罐头般密不透风,闷热的空气混杂着汗味和汽油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程守萍打开窗,但车子没开起来,根本没风进来。


    她看了看沈继舟,他靠近走道边,比她所处的位置更热。他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鼻翼上也有细密的水珠出现。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折扇打开,替他扇风。


    沈继舟转眸朝她笑了笑,解开衬衣的几粒扣子,露出下面的白色圆领T恤,接过她手里的折扇,在两人中间左右扇,这样两个人都能吹到风了。


    程守萍找出桉叶糖来,这是种清凉润喉的三角形糖块,吃起来有很浓的桉叶油和薄荷味。


    她剥开纸卷上部,挤出一颗糖,喂给沈继舟一颗,自己含上一颗。


    凉意伴随着甜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只是嘴里凉飕飕的,多少也有点降暑效果。


    好在不久之后车就开了起来,风从窗外灌进来,带走不少闷热气。


    坐这部车比较省心的是,上车是起点站,一路坐到终点站“海市动物园”下车,下来就是西郊动物园门口。


    售票处外也是大排长龙。


    沈继舟看了眼排队的人数,当机立断,找黄牛买票。


    一张门票2角,黄牛翻五倍来卖,算得上是“暴利”了,但考虑到节省下来的排队时间,这个钱还是值得花的。


    沈继舟先去售票处看了看游客手中的“正版”票,确认黄牛手里的是真门票后买下两张。


    他回头寻找程守萍,就见她站在公园的导览图下朝他微笑招手。蓝色牛仔裙特别修身的剪裁让她的双腿曲线毕露,高马尾在风中轻轻飞扬。


    “你看,大象在这个位置,离出口更近。我们要去看大象的话,就从这条小路穿过去,反过来走这一圈。”她指着导览图对他道。


    沈继舟笑着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门票:“走吧。”


    程守萍接过票才发现上面印着导游图,各种动物的分区位置都标的清清楚楚,只不过比较简略,没有大地图上那么准确。


    两人入园后便直奔今天的主要目的地——象宫。


    手牵手走在路上,程守萍忆起过往,对他说:“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跟我说了关于版纳的故事,叫捕象记,说的时候连眼睛都在发光呢。”


    沈继舟脸颊微微泛红:“我那时候特别喜欢这个故事啊。”


    程守萍拿眼睨他:“哦?难道现在不喜欢了?”


    沈继舟安静了一瞬,垂下眼睫,说:“现在觉得,只是为了让城市里的人取乐,硬生生让它与自己的父母亲族分离,与大自然分离,孤伶伶地关在水泥房子里,在人类的围观中度过余生……是一件挺残忍的事。”


    程守萍讶然望着他,随即挽住了他的胳膊,轻声道:“说得是。”


    两人无言地走了一小段。


    她又说:“不过事物都有两面,你看它在动物园里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吃,不需要自己辛苦觅食,它生下的小象都有人帮着精心照料,有点小病小伤马上就能得到治疗,存活率比在野外要高得多了吧?从动物的角度来说,可能也是挺幸福的。”


    “你不能拿人类的价值观套在它们身上,对人类而言,会追求更高的精神价值与自我实现,甚至是不自由毋宁死,但对动物来说,生存与繁衍才是第一位的。”


    沈继舟想了会儿,轻笑一声:“你说得也是。”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象宫外。这是座苏式风格的老建筑,灰色水泥墙面上爬着几根青藤,圆拱形的门廊在日光里投下一片荫凉。


    从象宫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叫声。


    两人欣喜地对视一眼,都不由加快了脚步。


    草地上,版纳正轻轻地甩着鼻子,长鼻末端在地上游走,仿佛人的手指摸索着地面,触碰到草料后,鼻子灵巧地卷起一束草料,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起来。


    沈继舟趴在栏杆上望着它,眼神专注而安静。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泽。


    在版纳身旁不远处,有另一头身形更大的亚洲象,也在吃着草料。


    版纳吃着吃着就开始吃那头大公象面前的草料,没想到大公象一点儿没生气,反而还让开了几步,长鼻子在版纳的头上亲热地蹭了几下。


    程守萍不由笑道:“你看,它们的感情还挺好的呢。”


    “嗯。”沈继舟把她拉近自己,一手环住了她的肩。


    两人靠在一起,看着大象们吃食、散步、戏水。


    阳光投下的影子一寸寸地移过草地,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好一会儿,沈继舟终于直起身来。亲眼看到版纳如今过得挺好,也算是圆了一桩心愿。


    “好了,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接着再去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程守萍拿出门票,在导览图上指指点点:“我要去看长颈鹿,还有海狮、大熊猫、大猩猩、狐狸、鸵鸟……”


    沈继舟:“……昨天是谁说来动物园幼稚的?”


    程守萍:“来都来了嘛。”


    两人边说边走,沿路依次游览过去,不知不觉天色变得暗沉下来。


    沈继舟抬头看了眼天空,微蹙眉头:“好像要下雨了。”


    程守萍:“下雨的话动物不都会躲进房子里去吗?”那样的话还看什么呀。


    沈继舟说:“希望不会那么快下。”


    话音未落,一滴豆大的雨点落在他额头上。


    程守萍:“反向祈雨,一说就来。”


    沈继舟:“……”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


    程:我家舟舟嘴可灵着呢,属性乌鸦……你高兴什么?


    沈:你说“我家”?


    程:关注的重点错啦!-


    没有榜单,接下来的一周是隔日更新哈


    第145章 【走失】


    雨滴接二连三地落下, 砸在地上啪啪有声。


    沈继舟正打算拉程守萍找地方避雨, 就见她从包里找出把折叠伞,“啪”地一声撑开了。


    他仰头看着伞面上那些小巧的粉蓝色花朵:“这不是盛南买的那把吗?”


    “就是那把。”程守萍笑着挽起他的胳膊。


    沈继舟接过伞柄:“我来撑吧。”


    他单手举伞,伞面悄悄往她那侧偏让几分,又稍许往风刮来的方向倾斜, 确保她淋不到一丝雨。


    程守萍侧头往后瞥了眼, 这样一来,他的肩头就全露在外面了。她干脆从挽胳膊改成环住他的腰。


    沈继舟会意, 伸手揽住她的肩。两人依偎在同一把伞下,悠闲漫步。


    “下这么大雨, 还能看什么动物呀?”


    沈继舟想了想:“我记得猩猩馆有室内展区,我们去那儿吧。”


    两人找出门票确认了方位, 便不紧不慢地沿着林荫道走过去。


    雨势渐酣, 透过雨幕, 程守萍忽然瞧见前方路上有个小小的身影。


    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独自一人,边走边哭,连衣裙淋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沈继舟也瞧见了。


    环顾四周, 路上的游人或是为避雨而埋头疾走, 或是像他们一样撑着伞慢行。


    没有谁是停下来张望的样子,也不像有家长在附近找孩子。


    他们加快脚步上前。沈继舟把伞倾过去, 遮住女孩头顶。程守萍弯下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是和谁一起来动物园的呀?”


    “爸,爸爸……”女孩抽噎着答道。


    “那你爸爸去哪儿了呀?”


    “呜呜……我不知道……”


    “你最后和爸爸在一起的地方, 是哪儿呢?”


    小女孩大概是没听懂,也可能是不记得了,抹着眼泪摇头。


    两人原地等了一阵, 始终没见有人寻过来。


    女孩的连衣裙被雨浇的透透的,风一吹,就用小小的双臂抱着自己,微微打颤。


    程守萍对沈继舟道:“雨太大了,还有风,先带她去避避,然后再慢慢问吧。”


    沈继舟点头,把伞递到她手里:“你们撑吧。”


    一把折叠伞遮不住三个人,他们也不可能再像刚才那样相拥着慢慢走了。


    程守萍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你呢?”


    沈继舟利落地脱下衬衫顶在头上:“我这样就行,走吧。”


    程守萍半蹲下来,把手伸向女孩:“我们带你去找爸爸,先去前面的大房子里躲雨,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把小手放进她的掌心,软软的凉凉的。


    程守萍放慢步伐,迁就着小女孩的步幅,幸好猩猩馆离得已经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一路上她细细问过,得知女孩小名叫真真,大名任真真,今年六岁。她接着又问真真知不知道爸爸叫什么名字。


    真真眨了眨还泛着泪花的眼睛,一脸认真地回答:“叫爸爸。”


    程守萍和沈继舟都忍俊不禁。


    “你和爸爸之前在看什么呀?”


    “猴子爬山。”


    “后来呢?”


    “后来……爸爸不见了。”


    程守萍和沈继舟对视一眼,看来父女俩就是在猴山走散的。


    猴山离猩猩馆不远,她爸爸如果在附近寻找,也许会找过来。


    真真瘪瘪嘴,又想要哭。


    程守萍摸了摸她的衣裙,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小手也是凉冰冰的,她肯定又冷又怕。可惜他们没带多余的干净衣服。


    她掏出手帕,替真真擦去脸上的泪水与雨水,再尽量把头发吸干。


    沈继舟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板,剥开锡纸递过去。


    真真一开始摇头,可目光却牢牢粘在巧克力上,不停咽着口水。


    沈继舟好笑地把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吃吧。”


    “谢谢大哥哥……”真真小声说道,这才小口小口啃了起来,时不时打个哭嗝。


    沈继舟指着玻璃展室里一头红毛大猩猩:“你认识它吗?”


    真真含着巧克力看过去,摇头。


    “它叫泰森,和拳王同一个名字。”


    沈继舟在她身边蹲下,讲起了泰森的故事:“它可会记仇啦,有位杨师傅是黑猩猩的饲养员,每次拿饲料时都会从它眼前走过。时间一长,它竟记恨上了杨师傅,觉得他老来偷拿自己的饲料,一见他就会‘噗噗’地朝他吐口水。”


    真真“咯咯”笑了起来:“它是小气鬼!”


    沈继舟也笑了:“其实它不是小气鬼,这叫做护食,是它的本能,在动物中很常见。”


    程守萍凑近他小声问:“你怎么会知道这只猩猩的事?”


    沈继舟站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还记得刚才买的那本书吗?”


    程守萍恍然轻笑,他们在售品部看到有介绍动物园的书和明信片,沈继舟每种都买了,当时她还笑他人走到哪儿,书买到哪儿。想不到让他现学现卖,在这儿派上用场了。


    真真心情好了不少,一边啃着巧克力,一边隔着玻璃朝猩猩挥手做鬼脸,还蹦蹦跳跳的。


    可等了快二十分钟,始终没见她爸爸找来。


    程守萍说:“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带她去广播站播个寻人启事吧。”


    沈继舟走到展馆出口看了看,回来说:“雨小多了,我们走吧。”


    程守萍牵起真真的手,感觉比刚才暖和不少,看来是那块巧克力起了效。


    沈继舟之前把拧过的湿衬衫搭在背包上晾着,这会儿拿下来继续顶在头上挡雨。


    他们来到动物园入口附近,打听到广播站所在。


    工作人员听完情况,便立即通过园区广播,寻找任真真小朋友的家长。


    服务站里摆放着供游客休息的长椅,程守萍和沈继舟带着真真坐下,让小姑娘坐在两人中间,既吹不着风,又有大人的体温可以让她暖和些。


    沈继舟把他那本关于动物园的书拿出来,挑里面的故事讲给真真听,一边耐心地回答小姑娘时不时冒出来的异想天开的问题,眼神温柔平静。


    程守萍侧头望着这一大一小,忽然有点恍神——他如果有了女儿,大约也会是这样的吧。柔声哄着她别哭,给她讲温馨有趣的小故事,耐心地回答她一切天马行空的问题。


    可是啊……


    只要和她在一起,他永远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


    她垂下眼,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


    那些声音——真真清脆的笑声、沈继舟低缓的语声、广播里循环播报的寻人启事——都像是在遥远的地方回响着。


    沈继舟察觉到她的沉默,抬眸看向她。


    她低着头,神情淡淡的,明明坐在他身边,却像是与他隔了层什么。


    他笑容一顿,伸手捏了捏她的手:“你怎么了?觉得冷吗?”


    程守萍被那触感拉回现实,转过脸朝他笑笑:“我不冷。”


    “那怎么了?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低下头,在零食袋中翻找,找出三根棒棒糖,让真真挑选喜欢的口味。


    真真在巧克力味和牛奶味之间来回纠结,程守萍趁她犹豫的时候,朝沈继舟弯了弯眼睛:“我有点饿了。”


    沈继舟放下心来,释然笑道:“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是有点饿了。”


    真真刚刚才吃完一大块巧克力,她决定选牛奶味。


    程守萍把余下的两根棒棒糖递向沈继舟,他拿了巧克力味的。


    程守萍噗嗤笑了一声。


    沈继舟不解地望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闭着眼盲选夹心巧克力的事?”


    沈继舟:“……”


    他怎么会不记得,两次盲选,两次他都选中了酒心巧克力,偏偏他还沾不得酒,一颗威士忌酒心巧克力下去就面红耳赤,差点让她以为他发烧了。


    瞧着此刻程守萍促狭的笑容,他无奈又好笑,伸手去捏她的脸。


    程守萍嗤嗤笑着,偏头躲开。


    中间隔着个任真真,沈继舟拿她没法子,只能递过去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给真真讲故事。


    棒棒糖将将吃完,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爸爸!”真真欢呼一声,跳下椅子,直扑向男人。


    “真真,你没事吧?”男人一把抱起女儿,又惊又喜地打量着她,见女儿笑嘻嘻的一切如常,才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


    随即他看向程守萍与沈继舟,目光带着询问:“是你们……”


    真真抢着说道:“是大哥哥大姐姐带我来的,他们还给我吃巧克力、棒棒糖,讲故事!”


    男人既后怕又感激,连连向两人道谢。


    程守萍摆摆手:“不用谢。不过下次在人多的地方,一定要牵好孩子的手啊!”


    男人惭愧地点点头,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心急如焚,几乎跑遍了整个动物园寻找女儿,直到此时仍心有余悸。


    “之前下着大雨,我们遇到她时,裙子都湿透了,回去记得给她喝点热汤或是姜茶去去寒,别感冒了。”程守萍叮嘱道。


    “哎,好,好的,真是太谢谢你们了。”男人再三道谢,抱着女儿匆匆离开。


    程守萍和沈继舟走出广播站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仍旧是阴沉沉的。


    她摸了摸沈继舟身上那件白T恤,仍有些潮意:“你衣服还是湿的,要不我们早点回去吧。”


    沈继舟握住她的手:“先去吃点东西,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两人按图索骥找到餐厅,一人点了份大排盖浇饭,热腾腾的肉汁拌着香糯的大米饭,一口下肚,魂就回来了。


    餐厅不远处就是天鹅湖,遥遥望去,湖面上有禽鸟游弋嬉戏,程守萍认出了野鸭和鸳鸯,就是没有见着天鹅。


    吃饱歇足,身上也热乎了,沈继舟提议接着再逛,毕竟有不少动物还没来得及去看。


    程守萍摸摸他T恤,倒是几乎干了,年轻男生身上热气足,半湿不干也捂了个差不多。


    她不愿做扫兴之人,便朝他点点头。


    沈继舟站起身,正要去拿椅背上搭着的衬衫,突然脸色一变:“不好,我的相机!”


    程守萍也紧张起来:“快看看有没有进水。”


    沈继舟急忙从包里取出相机查看,相机外套着简易的皮套,虽然摸上去有点轻微的潮湿感,但并没有明显的水痕。他打开镜头盖看了看,里面是干的。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但为稳妥起见,还是把电池和胶卷都取了出来,有点遗憾地道:“接下来拍不了照了。”


    “拍不了就不拍呗。”程守萍道,“不影响我们逛动物园。”


    沈继舟道:“也是。”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下次来还可以再拍的。”


    程守萍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他忽然来了兴致:“我们以后每年来一次吧?”


    程守萍瞪他一眼:“有时间不会去没玩过的地方?老往动物园跑干嘛?”


    被打击了的某人默默收拾桌上的相机与部件。


    程守萍一下心软,改口道:“隔个……三五年来一次吧。”


    他抬起头,眼底有了笑意:“嗯。”


    第146章 【老友】


    周一上午, 程守萍把论文交给班导冯亦寒:“冯老师, 我找好了建模比赛的队友,这是我们用去年的真题练手写的论文。”


    冯亦寒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你可真有行动力,一周前我才宣布比赛的事,你已经找好队友了?连第一篇论文都写好了?”


    程守萍心说她本来也想慢慢来的, 遇上陆晓泽那个熬夜写代码的疯子, 也不知怎么就堵着气上强度了。但嘴上还是谦虚了一句:“我和严浩初都是第一次参加,笨鸟先飞嘛。”


    听到严浩初的名字, 冯亦寒看了眼论文署名:“原来你们组队了。这个陆晓泽是别系的?”


    “他是计算机系的。”


    冯亦寒没再问别的,快速翻了翻论文, 随后还给程守萍:“你可以把这个给辛正锐教授看看,他是竞赛委员会的成员, 之后的竞赛指导也是由他负责。”


    周三下午, 程守萍和严浩初喊上陆晓泽, 按着冯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了辛教授的办公室。


    门半掩着,程守萍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 两张旧办公桌面对面摆放, 桌面上堆着几摞稿纸和翻旧了的书籍、期刊。


    其中一个座位空着,另一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正在翻看一沓材料。他两鬓有少许白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粗黑边框的眼镜,镜片方方的, 几乎占去一张脸的四分之一。


    因为办公桌有两张,程守萍先确认了一下:“请问您是辛教授吗?”


    男人抬起头,扶了下眼镜:“我是。”


    程守萍走上前, 双手把论文递过去:“辛教授,我们三个报名了今年的建模竞赛。这是我们用去年的赛题练手写的,想请您指点一下。”


    辛正锐接过论文,随意地挥了下手:“坐吧。”


    办公桌边的椅子一共就两把,还有把是另一张办公桌后的靠背椅。


    程守萍和严浩初对视一眼:“我们站着就好。”


    辛正锐微笑道:“不用太拘束,对面的老师去上课了,你们都坐下吧。又不是什么皇帝的宝座,别人坐不得。”


    程守萍和严浩初都笑了起来,也随之放松不少,就在桌侧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陆晓泽斜了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


    辛正锐翻开了论文第一页,读得很仔细,有时会用手指点着字句缓缓移动,像是在逐字逐词地确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响。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论文,看了看封面的署名:“你们从拿到题目思考开始,一直到论文完成,花了多少时间。”


    程守萍递上她那张记录表。


    辛正锐扫了眼就笑了:“你学过统筹学?”


    程守萍也笑了:“倒也不是,只是习惯了用图表来做计划和工作记录,这样一目了然,也方便以后总结。”


    辛正锐轻轻点了下头,看完记录表后就翻开论文,指出其中不足之处。


    程守萍和严浩初都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只有陆晓泽依旧双手抱胸,不过眼神却显得很专注。


    辛正锐合上论文,说道:“你们用了数值逼近来代替解析解,思路是对的。很多第一次做建模的学生容易钻牛角尖,非要追求精确解,结果模型越做越复杂,导致三天里写不完。”


    他的视线在严浩初与陆晓泽之间移动:“你们谁是陆晓泽?”


    陆晓泽微愣。


    严浩初指了指他:“是他。”


    辛正锐看向陆晓泽:“你去年参加过第一届比赛?”


    陆晓泽垂下眼皮,侧颊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去年组过队,没拿到名次。”


    辛正锐温和地道:“难怪我觉得这篇论文不像是初次参赛的学生写的。是因为有你在啊。”


    陆晓泽意外抬眸,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辛正锐把论文还给程守萍,说道:“整体结构不错,按刚才说的几点回去修改一下,再拿给我看。”


    程守萍把论文与笔记本等收进书包,起身道谢。


    三人告辞出门,严浩初小心地把门重新掩上。


    走出办公楼,严浩初长长地出了口气:“哎,还好还好,我还真怕我们的论文被批得一无是处。”


    他转向程守萍:“要不是你,今天也不会这么顺利。我们三个人当中,就属你文章写得又快又好。论文撰写就交给你了,计算的工作我多分担点。”


    程守萍扬眉:“真到比赛的时候,需要争分夺秒,计算的活儿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干呀。”


    严浩初不由失笑:“说的也是。”


    程守萍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瘦高背影:“这次顺利,也因为陆晓泽参加过上届比赛,他的经验很有用。要不然,我们一开始的建模方向可能就走偏了。”


    前面的人似乎扬了下头。


    程守萍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他此时的表情。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她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确实。”严浩初表示赞成。


    他紧走几步,追上陆晓泽,拿胳膊肘捅捅他:“下次一起打球啊。”


    陆晓泽:“我不打球,纯属浪费时间。”


    严浩初:“……”


    周末,程守萍打电话给田文君,告诉她自己参加建模比赛的事。


    田文君的声音透出几分惊喜:“你也参加了?”


    “是啊。”程守萍其实并不意外,冯老师对她说过,这个竞赛委员会本身就是复旦和海市理工牵头的,比赛自然不会少了复旦的参与。


    “你组队了吗?”


    “还没。”田文君说,“我才刚刚报名,正一头雾水呢。”


    程守萍便介绍起自己的经验来:“你组建队伍的时候,尽量找不同学科的,知识体系可以互相补充。其中最好有个会编程的,可以把你们建立的模型用程序验证。”


    田文君一一记下,感慨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本打算找班上几个数学好的同学组队,听你这么一说,计划要改了。”


    “我们老师也没细说,是我队友去年参加过第一届,才知道些内情。”


    田文君感激地说:“多亏你告诉我,让我少走许多弯路。对了,我们下周六有建模竞赛专题讲座,你要不要来听一下?”


    程守萍一下来了兴趣:“具体什么时候?不是你们学校的能去听吗?”


    “周六下午四点到五点半。应该没什么问题,你跟着我进去就行,总不至于还要查学生证吧。”


    “能再带上两个人吗?”


    田文君马上就明白了:“你那两个队友吗?应该也没问题。”


    程守萍对严浩初一提这事,他立即说去。之后他又去问了陆晓泽,陆晓泽也说会去。


    周六下午,程守萍与严浩初在食堂门口碰头,不多时便见陆晓泽快步过来了。


    严浩初忽然想起他上回给的那张课表:“你下午这会儿不是还有课吗?”


    陆晓泽:“不重要,翘掉了。”


    程守萍:“真是好学生。”


    严浩初:“噗。”


    陆晓泽眯了眯眼:“我记得我比你们高一届吧,好歹拿出点对学长的尊重来。”


    程守萍:“那也请你表现出值得尊重的品质来啊。”


    陆晓泽“切”了一声:“还走不走了?”


    严浩初急忙打圆场:“走走走。”


    田文君在校门口等着他们。她穿着一条清清爽爽的蓝色连身长裙,戴着米白色的宽发箍,一见程守萍就笑了起来:“好久没见了,你好像没怎么变呀。”


    程守萍摸了摸她的齐耳短发:“可惜了你一头长发。”


    “要军训,没法子。”田文君把目光投向她身后两人,“他们就是你的队友吧?”


    程守萍转身介绍三人认识。


    严浩初礼貌问好。陆晓泽居然也客客气气地说了声:“你好。”


    程守萍斜了他一眼,从他脸上找不出半点倨傲冷淡之色。


    “走吧,讲座快开始了。”田文君挽住程守萍的胳膊,在前带路。


    听完讲座,四人往外走,刚出门口就见沈继舟等在外面。


    田文君不由莞尔:“本来想咱们俩好久不见了,一起吃个饭聚聚的,看来要改日了。”


    程守萍拉住她的手:“我们三个一样可以吃饭叙旧的,你们也是老同学啊。”


    沈继舟亦微笑点头。


    陆晓泽和严浩初告辞离去。


    程守萍、沈继舟和田文君在大学附近的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聊起各自的近况。


    说起俞慧颖和周嘉麟,他们两个似乎分手了。本来这个暑假,六个人说好要碰头聚聚的,因为这件事,大家都觉得见面难免尴尬,聚会便取消了,说来也挺遗憾。


    吃完饭,三人又聊了会儿,田文君拿起书包说:“不早了,我打算回家了,你们请继续。”


    程守萍轻拍她一下,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走出饭馆,她转头对田文君说:“比赛要加油啊!”


    “嗯,你也加油!”


    “我不需要加油,我只会全力以赴。”


    田文君笑了出来:“我也一样。”


    与田文君作别后,沈继舟牵起程守萍的手,两人缓步往车站走去。


    十月初的夜已经有了凉意。香樟的叶还没怎么落,路灯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自行车慢悠悠地骑过去,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带着香樟特有的清冽气味。


    夜色把一切都染得柔和了——烟纸店的手写广告牌、老房子的轮廓、远处楼房窗口里亮着的灯。


    大约是方才话说得多了,这会儿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散着步,沉浸在初秋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严浩初:这队伍没我得散。


    第147章 【A还是B】


    走过一段光线比较暗的路, 沈继舟把她拉近身边:“小心这段路有坑。”


    “在哪儿?”


    “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有地头蛇带路真不错。”


    沈继舟轻轻捏了下她鼻尖:“去看电影吗?”


    “今晚我想早点回去, 趁着记忆还清晰,把讲座笔记整理好。”


    “明天呢?”


    “明天啊……宏志已经初三了,我得盯着点他,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是看电视。我想趁着周日看看他现在有什么短板, 给他制定个补强计划。”


    沈继舟理解地点点头:“明天我也去, 帮你一起辅导他。”


    程守萍想想程宏志到时候的表情就想笑。


    沈继舟把她送到家,看着她关上门后离开。


    程守萍进屋一瞧, 宏志果然在看电视,床边的写字台上还放着两包零食。


    “程宏志, 我说过不要躺床上吃零食吧。”


    “我没吃啊,就是放在那儿。”程宏志急忙下地, 拉开椅子坐下, “姐,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程守萍冷哼一声:“功课做完了吗?”


    “明天是礼拜天啊。”


    “明天我给你安排了别的事,今天先把学校的功课全部做完。”


    程宏志眼睛一亮:“姐,明天去哪儿玩啊?是不是你和沈家阿哥一起带我去啊?”


    程守萍笑眯眯地:“是啊,我俩一起带你。”-


    之后华师大也开了建模竞赛专题培训, 主讲有辛教授与其他指导老师。


    程守萍平时忙着学业与竞赛准备, 周末则用来抓程宏志的学习。沈继舟的学业也逐渐开始繁忙起来。两人就只有每个周日碰面,偶尔一起出去吃顿晚餐, 几乎没有时间约会。


    十二月的第二周,建模比赛正式开始。


    比赛从周五早晨8:00开始,最后截止时间为周一早晨8:00。华师大的赛场安排在数学系的一栋教学楼四楼, 本校一共三支参赛队伍,每队使用单独教室,可以互不干扰。


    比赛形式是“开卷考”, 可以翻阅参考文献,也可以借助计算机辅助,但参赛队必须独立完成答卷,不允许与本队队员以外的任何人进行讨论。


    早晨七点三刻,程守萍来到指定教室,严浩初已经在了。第一排课桌上堆着几本参考书与油印的资料,旁边是几支笔和一沓空白稿纸。


    程守萍坐到他的相邻座位,拿出参考材料与笔记本。两人随便聊了几句,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是其他参赛队伍来了。


    直到赛前五分钟,陆晓泽才咬着包子进入教室,在窗边找了个座位坐下。


    程守萍拧开水壶盖,抿了一小口润润喉。


    八点差两分,辛教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讲台前拆开信封,抽出两张纸,分别贴在黑板的左右两侧。


    左边是A题:机器检修排程。右边是B题:交通流量预测。


    辛教授离开后,三个人都站到了黑板前,仔细阅读题目要求。


    严浩初先开口:“A题我们练过类似的,检修排程,约束条件清晰,模型框架现成的,三天时间足够跑完。”


    “B题更有意思。”陆晓泽站在黑板右端,“数据驱动,变量多,解题空间大。”


    严浩初皱了皱眉:“有意思?我们现在要的是三天内拿出完整论文,把比赛完成,不是去冒险做挑战。”


    “把比赛完成?你追求的就是这?”陆晓泽轻轻“嗤”了一声,视线移向程守萍,眉梢挑起,“你怎么说?”


    “比赛追求的不是有意思,是拿分。你非要选一道没练过的题,到时候模型做不出来,你拿什么去跟人家比?”严浩初转向程守萍,“你也觉得选A题更稳妥吧?”


    程守萍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B题前,又仔细读了遍题,这题的变量更复杂,数据边界也模糊得多,预测模型的精度完全取决于对数据特性的理解——但正因如此,它在解题空间上比A题大得多。


    “严浩初说的没错,比赛首先要保证完成。做不完的话,什么都谈不上。”


    严浩初神色略微缓和,看了陆晓泽一眼。


    陆晓泽的嘴角沉了沉,正要开口,听到她说:“但陆晓泽说的也没错——A题我们太熟了,熟到所有参赛队都差不多会做。我们在这个题上拿不到优势分。”


    严浩初愣了愣:“优势分?”


    “辛教授讲过建模竞赛的评分标准——假设的合理性、模型的创造性、结果的正确性、表述的清晰度。这四项里,‘创造性’是最能拉开差距的地方。A题我们能做对,但创造性上没多大余地。”


    她拍了拍B题那张纸:“这题风险高,但如果能做出合理的模型,创造性得分会比A题高出一截。”


    严浩初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选A题更稳妥,但上限有限,拿不了高分。选B题可能做不完,但也可能拿更高的名次,甚至冲一下一等奖?”


    “对。”程守萍说,“风险和收益是绑在一起的。”


    严浩初走到B题前,皱眉盯着看。


    程守萍提议道:“要不我们先花两三小时试着推导一下,看看B题能不能有好的思路,如果能定下基本框架,就做下去。如果没有,就尽早放弃,做A题。”


    陆晓泽:“我看行。”


    严浩初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行。”


    定下了方向,他们便开始翻阅参考材料,讨论可行方案。


    为方便工作,他们把六张课桌拼成一张大桌子,把用得到的参考材料统统铺开。


    中午时分,初版模型框架搭起来了。严浩初又做了一次局部验证,确认逻辑闭合。


    他抬起头与程守萍对视一眼,两人都点了下头,这个选题可以做下去。


    他看看表:“我们去吃饭吧。回来再细化。”


    陆晓泽说:“你们先去,我晚点再去。”


    程守萍也觉得教室里有个人守着比较好,毕竟有不少参考材料都是图书馆借来的书,他们的模型也有了初步框架。


    她看向陆晓泽:“也好,我们会快去快回的。”


    陆晓泽朝门口方向甩了甩手,转头看向窗外。


    程守萍把写着算式的草稿用燕尾夹夹在一起,放进书包后才和严浩初一起离开。


    轮流吃完午饭,他们回到教室内继续。


    下午三点多,第一版模型完成。程守萍把核心公式誊抄在稿纸上,严浩初在旁边标注了每一步的变量定义和边界条件。


    接下来就是向陆晓泽解释整个模型的逻辑链。


    陆晓泽听着,偶尔问一句。严浩初一一回答,有时被问住,就和程守萍讨论,确定后再回复他。


    陆晓泽听完严浩初说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拿过一张空白稿纸:“我把流程画一遍,你们看着有没有漏的。”


    他开始画流程图——从数据输入开始,到计算模块、分支条件、循环结构,再到最后的输出。每一步都写清楚了对应的数学模型部分。


    程守萍和严浩初站在两侧看着他画,不时指出应该补充或注意的地方,陆晓泽便做出相应补充或改动。


    陆晓泽在流程图底部画上一个结束框,从头检查了一遍,把流程图给程严两人:“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程守萍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了。”


    严浩初也点了点头:“没了。”


    “行,那就去机房吧。”


    程守萍和严浩初收拾桌上参考材料。


    陆晓泽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不耐烦地道:“我先过去了,你们自己过来,反正地方你们都知道。”


    程守萍离开前又检查了一遍教室,确认没有遗漏的材料,这才和严浩初一起赶往机房。


    到了机房,她发现另一支参赛队也在里面。经过那台电脑时她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草稿,他们选的是A题,求稳的检修排程优化。


    还有支参赛队似乎仍留在数学系的教室里,不知是模型没建完,还是选择了手算推导。


    程守萍和严浩初走到机房另一头的陆晓泽身旁,他已经写了一段代码了。


    他们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偶尔小声解释模型里某个条件的设定含义。


    下午五点半,另一支参赛队离开机房去吃饭。


    严浩初等门关上后小声说:“他们好像已经输出完第一轮数据了。”


    程守萍说:“我刚才看到他们的选题,他们选了A题,本来就比我们的模型要简单。”


    “哦。”严浩初显得放心了些。


    陆晓泽“切”了一声,手指在键盘飞速按动,突然“啪”地打了下回车键,随即便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开始逐行输出数据。


    严浩初拿着手算对照表凑近屏幕,眼睛紧紧盯着滚动的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停一下。”


    陆晓泽按下快捷键,屏幕上最后几行数据定格在那里。


    严浩初指着一处数据说:“这里不太对。”


    陆晓泽调出了源代码,拿着流程图一行行核对过去。


    “你把代码打印一份出来吧,我们帮着一起看看。”程守萍说。


    陆晓泽回头挑眉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的样子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回头按了几下键盘。


    几分钟后,机房一角的针式打印机发出刺耳的“叽——叽——”声,打孔纸一顿一顿地往外吐。


    终于打印结束,程守萍撕下那一段打孔纸,走回来对着流程图细看。


    组队这几个月来,他们合作过多次,她对于陆晓泽的脾性已经有更多了解。他对于效率有执念,喜欢追求精炼优美的程序结构,经常会嫌他们的算法太繁复。


    程守萍不觉得以他的水平,会在循环逻辑上出什么问题,也许他为追求运行效率,精简了什么。


    所以她的重点放在了检查条件语句。


    果然就此发现了问题所在。


    【作者有话说】


    关于比赛,我尽量多写点人物互动哈,看起来不会那么枯燥,不过比赛的内容还是会写到点。另外下一章有楠竹串场探班


    第148章 【唇上】


    她指着一行代码说道:“流程图里收敛条件写的是‘连续三次迭代差值’, 你写的是‘单次差值’。”


    陆晓泽挑眉道:“连续三次迭代太保守了。按那个写, 正式仿真运算的时候,可能要跑上七、八个小时才能出数据,而比赛只有三天。”


    程守萍指着那几个明显异常的数据:“但程序跑得再快,数据用不上有什么用?收敛标准如果不严格, 就会影响论文可信度, 这是致命的影响。”


    陆晓泽沉默了会儿,终止程序, 切换到编辑界面,把那几行代码改了, 重新运行。


    程守萍看了眼手表:“等着出结果的时候,轮流去吃饭吧。”


    晚饭后回到机房, 继续等待。


    晚上九点半, 程序跑完第一轮, 数据全部吻合。


    严浩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守萍把打印出来的数据表收好:“今天先到这,明天跑全量数据。”


    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还都是高强度脑力劳动,人的反应已经变迟钝了, 不好好休息的话, 之后两天的出错率都会大大增加。


    严浩初打了个呵欠,点点头:“好。明天我早点来。”他推了下陆晓泽肩膀, 确认道,“七点行吗?”


    “行。”陆晓泽说,“你们先走, 我收个尾。”


    程守萍回到寝室,蒋薇把今天的课堂笔记和作业要求给她。


    她看了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公式就觉头晕:“今天实在是看不下这些数字了。等我比赛完再问你借吧。”


    蒋薇体谅地把笔记本收回去:“没事,你是请公假的, 晚几天再补上作业也不迟。”


    程守萍简单洗漱一下就上床了。


    同寝女生们的卧谈会对她来说好像是背景声,有耳无心地听了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整,她来到机房。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代码,昨晚的数据表格已经排好,打印出来了。


    陆晓泽趴在桌上打瞌睡。


    严浩初也是刚来,他压低声音对她道:“陆晓泽昨晚好像没回去,连夜把数据整理好了。”


    程守萍有点迟疑要不要叫醒陆晓泽,但他们需要第二组验证数据——这是论文里最核心的一组,用来验证模型在不同参数下的稳定性。


    所以她还是喊了声:“陆晓泽。”


    他肩膀动了一下,十几秒后人坐了起来,把额前过长的刘海往后捋了一把,原地发了会儿愣后才开口,嗓音有点哑:“醒了……”


    程守萍:“真醒假醒?”


    他回头白了一眼:“假的,还在梦游。”


    程守萍轻笑一声,说道:“去洗把脸,吃个早饭吧,回来再继续。”


    “不用。”他把双手掌心放脸上用力摩擦几下,“说吧,下一步要怎么做?”


    严浩初把第二组的参数要求详细说明,陆晓泽输入初始参数,然后再次运行程序。


    看着程序跑起来,吐出第一组数据,他才晃晃悠悠地走出去买早饭,瞧着真和梦游差不多。


    程守萍找了张空桌子,开始写论文框架,偶尔停下看一眼之前列好的大纲,再继续写。


    临近中午,程守萍停了下来,她卡在结果分析的部分,需要等第二组数据出来才能继续。


    另一支参赛队上午来过,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进度,但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对输出的结果很满意,下午他们也没有再来,说不定已经在写论文的收尾部分了。


    她不由得想,是不是他们真的太冒险了?选择B题会不会是个错误?


    下午两点刚过,第二组数据还没全跑完,但严浩初发现某一行数值明显异常。


    程守萍的心不由沉了一下,怎么又出问题了?但昨天他们都重新检查过流程图,修正条件后代码已经没有问题。


    除非是流程图出错了,甚至他们的模型本身有毛病。如果是后者的话,问题就严重了。


    严浩初一样神色紧张,赶紧拿起模型草稿与流程图,反复对照。


    十来分钟后,他轻轻吐出口气,低声道:“是我的错。边界条件的写法有问题,昨天画流程图的时候没发现。”


    程守萍拿过流程图仔细看了看,说道:“是这个原因,但这不能全怪你,我也一起看过,当时我们谁都没发现。因为正常情况下,模型根本不会跑到边界附近。”


    可偏偏这第二组验证数据,就是用来测试模型的极限情况的。


    严浩初显得轻松了些:“不是致命问题,修改一下边界条件就行。”


    陆晓泽却没有一点轻松的样子:“条件改了就要重新跑,全部重跑。”


    程守萍看了一眼时间——快三点了。重新跑数据,意味着最后留给她完成论文的时间会非常地紧迫。


    她叹了口气:“那也得重跑啊。不然数据根本没法用。”


    其实这也正是用程序验证模型的作用所在,单靠手算的话,这么大的数据量根本没法在三天内算完,也不可能那么快发现边界条件错误。


    严浩初没有说话。他拿回稿纸,开始修改模型假设中的那段近似条件,改完后把模型推导步骤又对了一遍。


    陆晓泽接着修改代码,重新敲下RUN。


    “等跑出结果了就喊我。”他说完这句,就趴回桌子上去了。


    晚饭仍然是轮流去食堂吃。


    坐在机房里不知时光流逝,程守萍把论文能写的部分全写完了,只留下数据分析的部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和胳膊,看了下手表,十点多了。


    而程序还没跑完。


    严浩初对程守萍说:“你先回去吧,你还得养足精神写论文呢,今晚我们顶着。”


    “好,那我先走了,今晚辛苦你们盯一下。”程守萍收拾书包,走出机房。


    周六夜里的教学楼很安静,绝大多数教室里的灯都关了,门窗黑洞洞的,只有走廊里的灯一盏间隔一盏地亮着。


    空荡荡的长廊里,靴跟撞击地面的声响带着回音,仿佛有个人紧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即便程守萍胆子再大,深夜里一个人走在这样的长廊中,也难免有些发憷。


    走廊尽头的教室里忽然走出来一人。


    程守萍不禁顿了一下,止步不前。


    等看清那人样貌,她不由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里?”


    沈继舟微笑:“我在等你。”


    程守萍朝他跑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我问了你室友。她们说你不是在数学系那边就是在机房。”沈继舟牵起她的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啊,三餐都正常吃的。”程守萍探头看了眼他的另一只手,“难不成你还带着什么好吃的来了?”


    沈继舟从书包里摸出个纸袋给她。


    她打开纸袋,便闻到一股烤红薯的香甜气味。


    “可惜放久了,已经凉了。”沈继舟道。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八点多吧。”


    “等了这么久啊?”


    “看看书做做笔记,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程守萍把烤红薯顶端的皮剥开,咬了一口,即便凉了也丝毫不会减少烤红薯的甘甜。


    她又剥掉一圈皮,把烤红薯送到沈继舟嘴边。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完这枚烤红薯,就走到了女生宿舍附近。


    “可惜宿舍马上要锁门了。”程守萍依依不舍地环住他的腰,仰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他深深凝视着她,唇际浮起的是她熟悉的温暖笑意。


    “你嘴上沾了点红薯。”


    “啊?哪里?”程守萍本能地舔了下嘴唇。


    沈继舟眼瞳微暗,低头含住她的唇,半晌才抬头:“没有了。”


    程守萍:“……你抢走了我的宵夜。”


    他低笑着:“那怎么办,吃也吃了。”


    “还给我。”程守萍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直到四唇相贴。


    不远处的宿舍楼传来大挂锁穿过铁门销孔时的金属撞击声。


    程守萍脸色一变,急忙推开沈继舟:“我得回去了。你也赶紧回家吧。”边说边向宿舍楼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叮嘱,“明天你别过来了,我要专心写论文。”


    “知道了。”


    沈继舟脸带笑意地望着她跑到铁门前,遥遥听见她向宿管阿姨道歉打招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后,他才转身离开。


    周日早晨五点稍过,程守萍就醒了。晨光透过窗帘侧边漏进来少许,寝室里的一切都蓝幽幽的。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下楼,喊宿管阿姨开门。


    宿管阿姨披着棉袄从里间出来,打了个呵欠,一边开锁一边嘟囔道:“你们这比赛可真辛苦啊,天天起早贪黑的,星期天都不休息的吗?”


    “真是不好意思,赶着要交论文,不得不早点出门。给阿姨添麻烦了。”程守萍连声打着招呼,推开铁门。


    “哎,开个门有什么麻烦的。你好好比赛,争取拿奖啊!”


    程守萍笑着回头:“谢谢阿姨,承您吉言,我努力争取拿个奖回来。”


    冬日的清晨,空气冷冽刺骨,天将亮未亮,东面的天空中,浮着几道淡淡的红霞。


    她快步走到计算机系,上楼推开机房的门。


    陆晓泽坐在电脑前,眼睛红红的。


    屏幕上还在输出着数据,每隔十几分钟才跳一行。


    严浩初把几张椅子拼在一起,凑成了勉强能躺下的“板床”,此时正睡得酣甜。


    “还没跑完?”程守萍压低声音问。


    陆晓泽摇了摇头,嗓音比昨天更嘶哑:“昨天你走后,严浩初又改了边界条件的近似范围……又重跑了。”


    程守萍轻轻放下书包:“我去买些早点回来。”


    她在学校外的点心店里买了五客生煎,饭盒里堆得满满当当,盖子都盖不上,剩下的便用纸袋装着。


    她回去时,严浩初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


    闻到新鲜出锅的生煎香味,他不由精神一振,深深吸着鼻子:“好香好香!”


    程守萍笑着朝门外扬了扬下颌:“走,出去吃。”


    她又看了眼陆晓泽:“你也出来吧,吃点东西,透透气。反正程序还在跑,你盯着它也快不了。”


    陆晓泽起身,搓了搓脸,离开机房时随手锁了门。


    三人找了间空教室。


    程守萍把纸袋里的生煎倒在饭盒盖上:“小心烫啊,刚出锅不久,里面的汤汁都是烫口的。”


    天已经完全亮了,让机房外的冷风一吹,让严浩初与陆晓泽都不由清醒许多。


    底部煎得松脆焦香,內馅却鲜美多汁的生煎下肚,身体从内而外暖和起来。


    吃完生煎,三人没有在外面多呆,仍旧回到机房守着电脑。


    严浩初看了看屏幕上输出的最新数据:“目前为止都没什么问题,这应该是最后一遍了。”


    陆晓泽的脸色却依然冷峻,上一届比赛,他们也是最后一天才跑出正确的数据,论文却没能及时写完。


    他看了眼程守萍,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现在也只有相信她了。


    第149章 【过于亲昵】


    程守萍又将之前写好的论文框架与大纲仔细过了一遍, 回头看了眼电脑屏幕——


    程序还没跑完。


    时针缓缓移向九点, 十点,十一点……


    严浩初反坐着椅子,趴在椅背上打瞌睡。


    程守萍觉得数据输出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她走到陆晓泽身后悄悄计了一下时, 发现并非错觉, 原先十几分钟出一组数据,而现在却要隔半小时左右才出一组。


    她不禁焦躁起来:“怎么越来越慢了呢?”


    “这就是你们要求的连续三次迭代。”陆晓泽冷冷地道, “程序跑复杂迭代时,越往后计算量越大, 时间当然会更久。”


    “但这是必要的收敛精度啊。要不是你改了精度,前天第一次跑数据的时候, 明明一遍就能过了。”


    陆晓泽嘴角一沉:“因为你们的要求而改的次数就少了吗?昨天改过几次?每次改动都要重新开始运算!”


    严浩初被争吵声惊醒, 抬头听了两句就赶紧过来劝和:“别吵别吵, 都消消气,本来我们选的题目就比较难,改动也是在所难免,大家都是为了更好更快地完成比赛, 目标是一致的啊!”


    程守萍深吸口气, 走到机房另一头,背对着陆晓泽坐下, 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陆晓泽不再出声,绷着脸盯住屏幕。


    严浩初睡意全无,也不敢再睡, 在两人中间找了张椅子坐下。


    转眼到了中午,没人提去吃饭。


    机房里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嗡声,与时钟走时的嘀嗒声。


    屏幕上的数字仿佛死机了一样一动不动, 只有闪烁的光标才能证明程序仍在运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气氛越来越焦灼。


    连严浩初也忍不住嘀咕起来:“到底什么时候能跑完啊。”


    陆晓泽一声不吭,红着眼死死盯住屏幕。


    13:17,最后一行数据下方,安静地弹出了一个闪烁的“OK”。


    “跑完了!”陆晓泽猛地坐直。


    “跑完了?”严浩初惊喜地喊了声,几乎是扑过去趴到电脑前,凑近屏幕,手指点着数字一行一行仔细对照了一遍:“可以了。”


    陆晓泽立即把输出结果打印出来。


    程守萍拿到数据表便立刻埋头写了起来。


    她还剩不到十九个小时,而论文的核心部分——数据验证、结果分析、模型适用范围——还都没动笔。


    她的笔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严浩初坐在旁边帮她梳理数据和模型部分的对应关系。


    陆晓泽把数据备份到软盘上,关掉电脑。他看了眼奋笔疾书的程守萍,对严浩初道:“现在开始没我什么事了吧?”


    严浩初愣了愣,一想也是,现在确实没他什么事了,便朝他点点头。


    陆晓泽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严浩初收回视线,继续帮程守萍整理数据。


    十几分钟后,机房门又被推开了。


    严浩初讶然抬头,见陆晓泽又回来了,有些意外:“是忘了什么吗?”


    陆晓泽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出来吃饭。”


    三人找了间空教室,陆晓泽把纸袋放在桌上,程守萍拉开袋口看了看,是学校附近那家出了名好吃的大肉包,另外他还买了茶叶蛋。


    严浩初拿起个茶叶蛋,一边剥一边被烫得大呼小叫,不停换着手甩来甩去。


    程守萍好笑地看着他,咬了口包子。


    严浩初从纸袋上撕下一圈,裹住剥好的茶叶蛋放到她面前:“给。”


    程守萍惊讶:“给我剥的?”


    严浩初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现在是我们队的宝贵写手,这些要花时间的事全都交给我们,你只要负责写论文就行了。”


    陆晓泽无语地仰天翻了个白眼。


    严浩初又拿起一枚茶叶蛋问她:“还要吗?”


    “一个够了。”程守萍急忙道,“吃太饱会犯困,影响写论文的效率。”


    “哎?我跟你相反,饿着肚子就没法动脑。”


    他们快速干掉了一大袋包子和茶叶蛋,回到机房。


    程守萍问了句:“计算机我们已经用完了吧,是不是该去教室里继续写论文?”


    “不用。”陆晓泽甩了甩食指上的钥匙,“教室里太冷了,机房有空调,恒温恒湿。反正是礼拜天,没别人来用机房,你就在这儿写吧。”


    程守萍:“……行吧。”


    陆晓泽把钥匙抛给她:“我去寝室睡会儿。”


    “嗯,你去吧。”


    晚饭是严浩初去买的鸡蛋饼,他还打了碗热汤来。


    快八点的时候,程守萍写完结果分析的大部分,停下来活动肩膀与脖子,顺便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二个小时。


    严浩初一直坐在旁边看她写,偶尔指出她表述不够准确的地方。


    陆晓泽回寝室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后回到机房,打开电脑玩起了挖金矿的小游戏。不过他把游戏声音关了,只会偶尔听到几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将近午夜,程守萍写完了结果分析的最后一句话,接着又写了模型适用范围的部分。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觉得手腕像灌了铅,眼睛也花了,闭上眼就能看到许多数字与符号在眼前飞舞。


    “写完了。”她疲惫地说。


    严浩初接过去,从头读来,找出几处表达不够清晰或有歧义的地方。


    程守萍接过稿纸改完,自己又读了一遍,似乎看不出什么毛病。


    她把论文递向陆晓泽:“你再看一下。”


    陆晓泽暂停游戏,过来拿走论文,翻到数据验证那几页,读过后说:“我觉得没问题。”


    程守萍拿回论文,现在她需要把整篇论文重新誊抄一遍,字迹必须工整,不能有任何涂改。她抬腕看了眼表——23:44。还有八小时,但她的右手已经酸胀不堪,中指关节也隐隐作痛。


    严浩初提议:“我来誊抄吧。”


    程守萍点点头,她已经累得不想开口了。


    走出机房,冷冽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她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接少许冷水往脸上扑了扑,彻底清醒过来。


    回到机房,她坐到严浩初身边,看到稿纸不禁皱了皱眉。


    严浩初的字不算难看,但他一着急,写的数字9就和μ差不多,2就和Z一个样。


    “你好歹把字写清楚啊。”


    严浩初挠头:“哎,一写快就这样了。”


    程守萍叹口气:“还是我来誊吧。”


    两人交换座位,程守萍重新换了张稿纸,活动了下手指,看眼时间——快零点了。


    她开始誊抄,严浩初在旁边帮她校对。


    陆晓泽不再打游戏,环抱双臂,闭着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凌晨三点多,程守萍抄了大约一半。她停下来,甩了甩手腕,活动酸痛的脖子与肩膀。


    严浩初小声问:“脖子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捏捏?”


    程守萍摇摇头,离开机房,又用冷水拍了拍脸,回来继续。


    时间不断流逝,她的字迹开始有点飘忽,她不得不多次停下来,闭一会儿眼,再继续写。


    论文余下的页数越来越少,但她的誊写速度也越来越慢。


    “这里错了。”严浩初提醒道,指了指稿纸。


    程守萍停下来,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好几秒,但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还好,只是个符号。”严浩初拿走那页,用刀片轻轻刮去错误,抖了抖稿纸,重新放到她面前。


    程守萍写上正确的符号,正要继续抄,听到严浩初说:“你太累了,休息一下吧。时间来得及。”


    她看了看时间,点点头,起身走到邻桌坐下,往桌上一趴,闭上眼。


    严浩初把已经誊好的稿纸叠齐,用燕尾夹夹好。


    她应该是睡着了,因为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是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醒醒。”


    她直起身来,只觉双臂都压麻了,骤然充血带来的麻疼让她忍不住“咝”了一声,两条胳膊都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在啃咬一般。


    “手麻了?”严浩初关心地问。


    程守萍苦笑:“对。”


    严浩初双手握住她手臂,来回轻搓:“这样好点没?”


    程守萍把手抽回来,自己搓了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严浩初垂了下眼,很快又微笑着问她:“你饿不饿?我去买早点吧。”


    程守萍一惊:“早点?”她急忙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五点多了。


    “还是先把论文抄完吧。”她回到誊抄桌边。


    严浩初便继续坐在旁边替她校对。


    终于程守萍写上了最后一个句号。她轻轻呼出口气,把论文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确认每一页上的内容。


    严浩初和陆晓泽也都分别对了一遍,说:“可以了。”


    程守萍在信封上写论文的标题,署上三人名字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了。


    严浩初把论文稿纸叠齐,用订书机订好,装进牛皮纸信封,封上口。


    三人离开机房,陆晓泽走在最后,锁上了门。


    天已大亮,程守萍甚至觉得阳光太刺眼,走在路上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们来到辛教授办公室外时,刚过七点。门半开着,辛教授正在泡茶,瞧见他们不由笑了起来:“完成了?”


    “完成了。”


    “可真是踩着点完成的啊。”辛教授感慨道,“我还在想,你们会不会做不完呢。”


    “我们选了B题,现在想来是有点冒险,幸好还是完成了。”程守萍微笑着解释。


    “B题确实有挑战性,你们选了道难题啊。论文就放桌上吧,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辛教授朝门外挥了挥手。


    三人走出数学系办公楼。


    严浩初揉着眼睛打呵欠:“我要回去睡一天。”


    陆晓泽朝他们挥了挥手,大步离开。


    严浩初转向程守萍:“你饿吗?吃不吃早饭?”


    “不了。”程守萍现在只想睡觉,熬夜带来的反胃感让她什么都吃不下。和严浩初告别后回到寝室,她洗了把脸就上床补觉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自己还在写论文,好不容易写完厚厚一沓,抬头再看时,之前写的稿纸却统统变成了白纸……


    程守萍:“……”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回想早晨的事——她应该是写完论文,交给了辛教授吧。


    窗外天色已暗,她打了个呵欠,下床梳头。


    “你醒了?”吴玉华说,“严浩初刚才来过,让我给你带话——他想队里的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顿饭,比赛辛苦了好几天,犒劳一下自己。”


    程守萍回头:“他说了什么时候吗?”


    “他说等你醒了再说。”


    程守萍洗漱收拾停当,便去往男生宿舍,让上楼的男生帮忙带话。


    严浩初很快就下楼了。


    程守萍问他:“陆晓泽呢?”


    “现在去找他。”


    “他不知道这事吗?”


    “还没问。”严浩初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睡醒,要是提早去问他,谁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程守萍想了想:“他可能会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别来找我!’”


    严浩初噗嗤笑了:“还真像是他会说的话。”


    两人去陆晓泽的宿舍楼找他,片刻后他便和严浩初一起下楼来,头发乱糟糟的,还打着呵欠,一付刚睡醒的样子。


    人到齐了,程守萍便问:“我们去吃什么?”


    “找家能点菜的。”陆晓泽说。


    严浩初提议:“枣阳路上新开了家馆子,我听人说味道不错,价格也不贵。”


    三人边说边往后门走,快到门口时,远远瞧见沈继舟等在路灯下。


    陆晓泽哼笑一声:“盯得够紧的。”


    程守萍回头白了他一眼,快步向沈继舟走去。


    他朝她微笑着,直到她走近,伸手将她拉向自己,双臂环住了她的腰。


    程守萍脑子里还在回响陆晓泽那句带着讽意的话,再说严浩初和陆晓泽还在一旁等着,他这举动多少有点过于亲昵了。


    她朝他回了个微笑,从他怀抱里轻轻挣脱出来。


    沈继舟的笑容淡了些,瞥了眼她身后两人,垂眸牵住了她的手。


    她问:“你怎么来了?今晚你不是有课吗?”


    “临时调课了。”


    “这么巧吗?我们刚才商量着出去吃,犒劳一下自己,你吃过没有?”


    “还没。”


    “那一起吧?”


    沈继舟点了一下头。


    第150章 【强吻】


    程守萍回头, 望向严浩初与陆晓泽。


    陆晓泽耸耸肩:“我没意见。”


    严浩初笑道:“人多更热闹, 还能多点几个菜。”


    “那就走吧!”


    他们来到那家新开的饭馆,地方不大,里面吃饭的人还挺多,哪怕已过了晚饭高峰, 店里桌子还大半有人坐着。


    四人找了张空桌坐下, 商量点菜。


    陆晓泽看着墙上贴的菜单,连点两个:“回锅肉和炒螺蛳。”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程守萍, “你能不能吃辣?”


    “我倒是无所谓。”程守萍看了眼沈继舟,“不过他不吃辣的。”


    沈继舟微笑:“今天的主角是你们, 不用管我。”


    严浩初说:“我也不怎么能吃辣,再点些不辣的菜好了。”


    陆晓泽往后一靠:“我已经点好了, 你们点你们自己要吃的。”


    等着上菜的时候, 陆晓泽问道:“你们对MCM有没有兴趣?”


    严浩初纳闷:“那是什么?”


    “美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


    他一说全称, 程守萍和严浩初都反应过来了。程守萍说:“我们模拟训练的时候不就是做的MCM的真题吗?”


    陆晓泽冲她挑了挑眉头,嘴角勾起:“怎么样?我们也参加一回?”


    严浩初在他脸前挥了一下手掌:“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呢?美国的比赛,我们怎么参加?”


    陆晓泽打掉他的手:“他们接受别国队伍参赛, 也一样会公平评选, 只要你能报上名。哦还有一点,他们只接受英文论文。”


    这也是他会向程守萍和严浩初发出邀请的原因之一, 他们两个英文水平都不低,又精通数学。


    程守萍在压力之下写论文的速度与质量他也看到了。


    严浩初极轻地“呵——”了一声,有点不敢想:“我们这次比赛的评选结果都没出来呢, 你就想参加美国的比赛了,是不是想太远了点。”


    陆晓泽甩了他一眼:“切,等这次比赛的结果出来?黄花菜都凉了。MCM的比赛是在每年1月底到2月初, 想参加的话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了。”


    程守萍问他:“具体说说,要怎么报名?要做哪些准备呢?”


    陆晓泽见她感兴趣,咧开嘴笑了:“我听学长聊到过,MCM是通讯赛,不需要真的去美国,在他们的网站上报名就可以,但是参赛费要外汇,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咝,外汇啊……”严浩初不由挠头。


    程守萍想了想:“我们明天先去问问辛教授,看他会不会知道更多相关信息。外汇的事,再另想办法解决。”


    他们边说边吃,讨论热切,互相打趣。


    程守萍忽然注意到沈继舟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说过话。


    她回头看了看他,他的筷子搁在碗边,像是没怎么动过的样子。


    “菜不对胃口吗?”


    沈继舟朝她微笑:“挺好吃的。”


    程守萍看回桌上,她特意为他点了条鱼,但店家做的时候放了不少辣椒。


    而且这家店的菜都偏咸,口重的人可能觉得味道不错,口淡的人吃起来就要皱眉了。


    她抱歉地朝沈继舟望去,轻按住他的手安抚,她一心在讨论比赛的事,多少有点忽略他了。


    饭桌上安静片刻。


    陆晓泽说:“说了半天话,嘴巴干死了。我去加两瓶啤酒。”


    他站了起来,在生意好的小饭馆里追加啤酒或饮料,与其等着服务员送来,不如自己去拿更快些。


    程守萍急忙道:“再加瓶可乐。”


    不多时陆晓泽拎着啤酒和可乐过来了,他把一瓶啤酒放在沈继舟面前,可乐给了程守萍。


    却见程守萍挪走啤酒,把可乐给了沈继舟。


    他不由耸眉:“辣也不能吃,啤酒也喝不了?”


    程守萍瞪他一眼:“不行吗?”


    陆晓泽:“行啊,怎么不行。”


    沈继舟抿了下唇,淡声道:“喝一点也没事。”说着伸手拿起啤酒,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七八分满。


    程守萍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


    沈继舟一口气喝了半杯啤酒,放下杯子,又夹了筷鱼肉到碗里。


    程守萍时不时瞥他一眼,眼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对,耳廓更是整个变成桃红色,连眼尾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当即放下筷子,说道:“我吃饱了,我们先走了。”说完便拉着沈继舟起身,到前台结账。


    严浩初跟着过来,说:“你们先走吧,我和陆晓泽结完账后再和你分摊。”


    程守萍朝他点点头:“也好,那我们先走了。”


    严浩初担心地看了眼沈继舟:“他要不要紧啊,需要帮忙的话……”


    程守萍笑了:“没事,他吹吹风就好了,一杯啤酒能有什么事?”


    严浩初亦笑了笑:“那就好,不过真有什么事的话你尽管来找我……”


    沈继舟忽然拽着程守萍往外走,她匆忙朝严浩初挥手告别。


    到了店外,她搀着沈继舟走出一段,侧头看看他:“你感觉怎样?”


    “没事。”他低声说。


    路灯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脸色,她抬手去摸他的额头,一边问道:“难受吗?”


    沈继舟却扣住她那只手,转身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低头亲下来。


    他的吻比平时更强势,更咄咄逼人,强行分开她双唇,舌尖探入口中,卷挟着她的舌,用力含吮,让她有些许疼痛。


    程守萍挣脱出一只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


    “咝——”沈继舟抽了口凉气,抬头松开她,捂着额头:“痛。”


    程守萍板着脸:“你刚才也弄疼我了。”


    沈继舟默然,数秒后垂眸低声道:“对不起。”


    程守萍看了他一会儿,拉他回寝室楼下,用命令式的语气道:“在这里等着。”


    走进宿舍大楼时她回头看了眼,沈继舟还等在原地。


    上楼,吴玉华见她进来,问道:“你碰到沈继舟了吗?他问我你去哪儿了,我告诉他……”


    “碰到了。”程守萍简短答道。


    “哦。”吴玉华瞧出她心情不是太好,便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做作业。


    程守萍摸了摸热水瓶瓶塞位置,隔了一天一夜,水已经凉透了。


    她从柜子里拿出瓶果珍,用小勺把果粉舀入水壶,先冲入冷开水,再向吴玉华借点热水,冲入少许,让果汁变得不那么冰凉。


    摇晃着水壶,她小跑下楼。


    沈继舟还等在原地。


    她把水壶递给他:“多喝点,能解酒。”


    沈继舟乖乖地喝了小半壶果珍。


    程守萍搀着他往外走,到车站等车。


    在她宿舍楼下叫冷风吹了这阵,沈继舟已经清醒不少,他看了眼站牌,低声道:“我骑车过来的,车还在校门口。”


    程守萍瞪他一眼:“你这样子我放心让你一个人骑车回去吗?”


    沈继舟就不说话了,在她身边挨挨蹭蹭地,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又伸出双臂抱住她。


    程守萍心头本还有气,但被他拥入怀中的时候,一颗心不由自主就变得柔软起来,也就任由他抱着。


    在城市灯影氤氲的夜色中,在他温热的怀抱里,烦乱的心绪也渐渐变得宁静下来。


    不多时公交车靠站,程守萍让他先上车,自己跟着上去。


    沈继舟意外地看着她:“我自己能回去。”


    程守萍没说话,只是推他往里走。


    直到一排空着的双排座前,沈继舟站住了,示意她坐进靠窗的座位。


    接着又替她把窗打开一道窄缝,宽度刚好够风吹进来一丝,可以透气又不至于太冷。


    程守萍把水壶塞给他:“再多喝点吧。”


    沈继舟盯着水壶看了几秒:“你应该知道去我学校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吧?”


    程守萍噗嗤笑了声:“谁让你逞强喝酒的?明知道自己一喝就醉还……”


    “我已经好多了。”沈继舟打断她的话,将她揽进怀里,目光移向窗外飞掠的街景。


    他还记得和她一起去比赛的时候,她会热切地和他谈论着考题与奖项,脸上带着笑,双眼有光。那时候,他是与她一同面对挑战,并肩而行的人。


    今夜他看着她与别人热切地讨论着比赛的事,却只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是多余的……-


    程守萍陪着沈继舟到他宿舍楼下,把陶咏亮喊了下来。


    陶咏亮连跑带跳地下楼,见到程守萍时双眼一亮,笑着打招呼:“哎?怎么今天这么稀奇?”


    程守萍诧异:“稀奇什么?”


    “平时都是沈继舟去找你,盛南回来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


    程守萍默了片刻,说道:“他喝了点酒,有些不舒服,麻烦你多照看照看他。”


    她把水壶递给陶咏亮:“这里面是我冲的果珍,你让他尽量多喝水,有助于解酒。还要让他早点休息。万一他不舒服的情况加重了,你及时打电话给我。”


    “哦,好。”陶咏亮一一记下。


    沈继舟苦笑道:“我真的没事,你别说得我好像酩酊大醉了一样。你也早点回去吧。”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把她朝外轻推。


    程守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实没有之前那么泛红了,再摸摸他脸颊与脖颈,也恢复了正常的体温,她才稍许放心。


    她想了想又道:“你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一会儿弄点泡面或者饼干吃,别一直饿着肚子啊,但也别吃太饱了。”


    “嗯,我知道。”沈继舟柔声应道。


    程守萍这才向他们道别,走出十多步后,她回头看了眼,沈继舟和陶咏亮仍站在原地。


    她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上去。陶咏亮便拽着沈继舟上楼了。


    程守萍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几个月她确实是忙于竞赛准备,又要兼顾学业,很少与他见面。即使碰面了,也往往不是约会,而是一起辅导程宏志。


    而接下来她还要应对期末考、MCM、程宏志的功课……


    幸好很快要到他的生日了,让她好好想想,准备怎样的生日礼物给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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