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偷师】
如何说服沈继舟, 是个问题。
他的性格属于对得上频道的人才会搭理, 比如程守萍。对不上频道的,他都避而远之。他不是害怕人际交往,只是纯粹地嫌麻烦。
在旁人眼中,这种人就是自视清高。
而他若是当小老师的话, 就要接触所有收进来的学生, 还得耐心指导,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
程守萍想了一晚上, 没想到要怎么说服他。
干脆直接对他提了:“我现在收的学生多起来了,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出来, 辅导他们一下?”
沈继舟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她的提议。
“要是你觉得太花时间了, 那就一周一次行不行?”
他仍沉吟着。
“不让你白干, 课费按小时结算给你。”
沈继舟:“……”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他不喜欢做没把握的事, 他喜欢看着事物沿着他预想的方向去推进。
而他实在没把握能教好别的学生,他更不想看到程同学对他失望的眼神。
但程同学能自己解决的问题绝不会麻烦别人,她向他开口了,肯定是需要帮忙。
所以他在迟疑之后还是点头了。
程守萍松了口气, 果然还是应该早点和他说明课费结算的事。
她现在带六个学生, 每人每周4小时课,就是7.2元, 一个月下来有28.8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沈继舟加入,她还能多带几个人, 更重要的是大幅度提升了语文辅导的水平。
接下来最大的问题是,程家的桌椅要开始不够用了。
吃饭那张小方桌移出来,也只勉强够四个学生坐着刷题, 还因为地方太挤而磕磕碰碰的。另外两人只能合用书桌,如果人数进一步增加的话就要没地方坐人了。
樊美娟把家里的折叠桌和折叠凳借给她用,才解决了这个难题。
程守萍感激地谢过干妈。
“哦呦,这点小事谢什么谢啦?”樊美娟笑着挥挥手,问道,“萍萍,让志强也来跟你学学好吗?”
程守萍欣然点头,平时干妈就对他们挺多照应,不仅常帮忙照看宏宏,还让她和弟弟周日去她家里吃饭,就省得她们周日还要从家里跑去厂里食堂吃了。
爸爸要给她饭钱,她坚持不肯收,说多了还要翻脸,最后也只收了点粮票和副食品票券。
所以程守萍没打算收张志强课费,就当是还人情了-
沈继舟回家对父母说,周末要去辅导其他同学。
他暂时没提收课费的事,这件事能不能做成,他没把握。
林月妍一直觉得儿子性子偏内向,能有机会多和其他同学接触,她觉得是好事。但她也要问清相关细节:“去哪里辅导同学?是同班同学吗?”
沈继舟说:“是去程同学家里,她寒假辅导了我们学校的王小军同学,王同学随堂测验的成绩进步很大。之后就有好几个学生都想找她辅导功课。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想找我一起教他们。”
林月妍一听是去程守萍家里就放心了,那孩子别看年纪还小,行事非常有分寸。而且她的性格开朗活泼,对儿子有正面影响。
沈泊然和程守萍接触不多,不过对她印象不错,是个有礼貌且聪明的女孩子。
舟舟本来偏科严重,在这女孩带动下,舟舟数学成绩提升很大,对数学学科的兴趣也被激发出来了。寒假里还让他帮忙找些高年级教学书来提前自学。英语学习也因为和那女孩互相竞争的关系,比以前更为积极主动。
他说:“但你主次还需分清,最首要的还是自己的学习,不要因为帮助别人而影响了自己的学业。”
沈继舟点头说是。
林月妍瞧出他似乎仍有心事,她熟知自家儿子脾气,便追问他:“还有什么事?”
沈继舟轻轻抿了下唇:“程同学让我去教语文,我不知道要怎么教,也不知道能不能教好别人。”
林月妍笑道:“这不是你爸的老本行吗?你问他啊!”
沈泊然轻轻摇头:“大学里上课能和辅导小学生一样吗?”
林月妍并不认同:“总是有些相通的经验吧,都是教人知识,都是要讲也要解答疑惑。我们带实习医生也要教学的。”
沈泊然:“这样看来,倒是你的经验对舟舟更有用些。”
林月妍转向儿子:“你看你爸又想把事情都推给我。”
沈继舟忍不住笑了。
两人斗了会儿嘴,到底还是认真指导起儿子来-
因为林月妍不放心沈继舟晚上太晚回家,所以他的课全部安排在周日上午。
程守萍就在周六晚上安排两小时数学辅导,周日下午再加两小时数学课。
这个周日,是沈继舟第一次来上课。比约定的时间早十多分钟,他到了程守萍家。
他从书包里拿出个深蓝色活页夹,信心满满地给程守萍看他准备的教案。
程守萍只看了一半就摇摇头:“这样怕是不行。”
“为什么?”
“我们辅导的学生,水平不一,有些人语文只有六十多分,有些本来就已经不错,能考八十多分,每个人的弱项也不一样,有些人是作文写不好,有些人就是基础差,要针对他们的情况,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可能每个人都适用一样的教学方案。”
沈继舟垂着眼没说话。
程守萍心想他不会又别扭起来了吧?
“怪我不好,我忘了提醒你这些情况。但不要紧,你准备的教案以后会有用的,只是今天用不着而已。”
他摇摇头:“不怪你,是我没多想。你说得对。”
程守萍松了口气,给他倒杯水,微笑道:“也不怪你,我该早点和你说的。”
因为他是第一天给别人上课,所以程守萍特意把约的时间提早了半小时,就是想趁这段时间和他说的,没想到他那么认真,还提前准备了教案。她有点过意不去。
但开课在即,正事要紧,她就开始讲自己辅导的经验:“跑上来你不用讲解很多,先让他们做题,或者写一篇作文。然后你可以看看他们的试卷和作业,通过他们犯的错误来判断他们的弱项,再针对性地讲解,布置作业。”
“当然,这样你会比较累,但相对的,提分的效果也更明显。另外,你还可以针对他们全体都比较薄弱的部分,统一地教学。”
“我觉得你重点可以放在作文的教学上,毕竟语文提分的瓶颈就是作文。”
沈继舟点点头:“好。”
话说完没多久,学生就陆续来了,沈继舟正式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
程守萍暂时没什么事,就教宏宏画汽车,但一只耳朵还竖着听沈继舟那边的动静。
一开始挺安静的,沈继舟布置了一个作文题,让学生们写出自己的构思。
大概十分钟后,他让他们停笔,开始给他们讲这个主题的作文大纲应该怎么构思。
程守萍头一次听他上作文课,安置好宏宏后,她搬张折叠凳坐到门口,也想听听,提高一下自己的作文水平。
沈继舟正说着呢,突然看到她也过来听课,顿时脸就红了,话也开始打嗝愣:“就,就是……”
“就是”了好几遍,都没能“就是”出来。
程守萍知道他第一次上课比较紧张,也许在陌生人面前反而能绷住,但她的出现对他而言是个意外。
为了不影响他,她只能避回外间,竖着耳朵听房间里的声音。
沈继舟喝了几口水,才重新找回刚才的思路,继续讲课,只是声音比刚才要轻了两分。
程守萍离远了听不清,只能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面偷听。本来她是准备正大光明旁听的,现在搞得她好像偷师一样。
一回头,宏宏大眼巴登巴登地望着她,满脸疑惑。
程守萍尴尬地笑笑,做了个安静别说话的手势。
宏宏乖巧地点点头,继续埋头画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姐姐。
程守萍倒是逐渐心无旁骛,听沈继舟的讲解听入了神。
等到他讲完,要求学生们照着写一个大纲,她才离开门边,走到宏宏身后看他画得如何。
看到画面时,她不由眼前一黑。
他画得正是她站在门边偷听的场景,门里还画了个沈继舟。
可别说,宏宏还真有点绘画天赋,虽然人物都是大饼脸,看不出来谁是谁,但衣服的颜色都和本人对的上。而且人和门之间的位置关系都画得挺准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在门后偷听。
“宏宏,给姐姐看看……”
她正想从宏宏手里骗走这张画,然后悄悄和他解释一下原因。
沈继舟探头过来:“看什么?这是宏宏画的?”
程守萍:“……”要不要这么巧?
沈继舟:“……”
“我不是故意偷听啊,就听了一小会儿。”程守萍怕他误会了,赶紧解释,“我不是担心你讲得不好才听的,我也想学点写作文的技巧。”
沈继舟脸上又微微泛红:“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程守萍:“……说的也是。”
她本来只想顺便旁听一下而已,但他不介意就行,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多纠结了,视线一转,看到沈继舟的水杯已经空了,便拿起一旁的热水瓶,替他续上一杯。
热水是她早晨烧好的,特意没塞瓶塞,放到现在已经不烫了,温热正好入口。
沈继舟是出来添水的,意外看到宏宏的画后完全忘了这茬,见她添水便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程守萍莞尔一笑。
沈继舟喝几口水,进屋继续上课。
程守萍松了口气,正要把画拿走,宏宏拽住她:“姐姐,我的画。”
程守萍不得已把画还给他,心中暗暗决定,稍后一定要找个时间把画拿走。
四小时的课程结束,学生们各自整理书包,离开前到程守萍这里结算上午的课费。
也是亏得在马冬兰那里辅导就立下了规矩,程守萍每上完一次课就现结课费,不接受拖欠的。
送走所有人后,她看向沈继舟:“第一天上课,感觉如何?”
沈继舟思忖后才道:“李小珍、韦明耀的基础比较差,我让他们回去先背诵课文和古诗,下次来要先默写……”
程守萍带笑听他说完每个学生的情况后才道:“我是问,你的感觉。”她刻意把你字咬了重音。
沈继舟一怔后明白过来,微笑着说:“还行。”得益于来之前他做的准备够充分,即便程守萍说他准备的教案不适合现在用,他也能有东西教。
程守萍点点头:“那就好。”
她把刚才学生们给她的课费结给他:“一共七个人,每人四小时,一共8.4元。”张志强的课费不收,是她在还人情,但却不能少了沈继舟的这份。
然而沈继舟拒绝了:“我不是为了钱来上课的。”
程守萍讶然:“那是为了什么?”
沈继舟不答反问:“上午我讲的东西,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萍:亲爱的弟弟就这么把我出卖了
第42章 【误解】
程守萍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回想一遍他上午讲的作文构思法, 大纲怎么写等内容,似乎没什么疑问,便摇摇头。
“那好,你也按这题目写个大纲, 再写篇作文。”
程守萍:“……”
说完那句, 沈继舟背上书包就要走。
“沈同学!”程守萍急忙叫住他,“你要是不收课费, 我下次可不敢让你再来了。”
沈继舟脚步一顿。
程守萍上前,递上那叠钞票, 微笑着说道:“没必要不好意思,按劳分配是社会主义原则。按劳取酬也是一样的。”
他微微抿了下唇, 朝她笑了笑, 终于肯把钱收下了-
午饭后程守萍先让宏宏睡午觉, 等他安静入睡后,她把作文大纲写好,正文才写一半,下午那批学生就陆续来上课了, 她只能先把作文放一边。
两小时课程结束, 张志强不用交课费,理完书包第一个出门, 开门后叫了句:“萍萍姐。”
程守萍抬头看去,沈继舟就站在门外。
他穿着米白色的鸡心领毛衣,外罩一件军绿色的涤卡小翻领夹克衫, 浅灰色长裤,头发是刚刚修剪过的三七开短发。整个人就像是初春刚绽放新芽的嫩枝那样,挺拔而清新。
没想到他来得这么早, 她朝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先进屋。
等送走所有学生,程守萍把钱收好,洗完手给他泡了杯乐口福。
“剪过头了?”上午来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打扮呢,鬓角和脖颈处的发际线也带着那种刀裁般的锋利感。
“嗯,理了个发。”他受不了理完发后残留的碎头发茬子,必须洗头洗澡,再换掉全身的衣物才行。
沈继舟端起乐口福,习惯性地吹了下,轻啜一口。但其实他完全用不着吹,她冲泡的饮料,永远是温度合宜的,既不会过热烫着唇舌,也不会过冷而变得口感不佳。
他是过来和她一起读英语的,但他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作文写了吗?”
程守萍苦笑:“写了一半,没时间了。”
“那你继续写完吧。”
程守萍想想也好:“那就要你等我一会儿了。”
“嗯,我等你。”
宏宏午睡已经醒了,听见沈继舟的声音就跑了出来:“沈家哥哥!”
沈继舟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宏宏现在和沈继舟已经很熟了,便使出了他惯用的那套卖萌小连招,喊完人之后,就跑过去扑到沈继舟腿上,抱住了他的腰。
沈继舟却有点受用不起这种亲热,杯子里的可可饮料差点翻出去。他抬高了胳膊,一脸尴尬的表情。
程守萍看着好笑,知道他没有弟弟妹妹,估计不习惯被粘人的小朋友这样子撒娇。她朝宏宏招招手:“来,姐姐抱抱。”
宏宏立马放开沈继舟,跑过来抱住姐姐。
沈继舟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
程守萍捏捏宏宏的小肉脸蛋:“沈家哥哥可会讲故事了,让他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啊好啊!”宏宏连连点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向沈继舟。
沈继舟点头。
“你去搬个小凳子,坐好听故事。”
宏宏欢呼一声,跑去拿小凳子。
趁着他们讲故事的时间,程守萍把作文写完了。
她把作文簿递给沈继舟的时候,半开玩笑地问他:“沈老师,我以后能不能旁听你上午的课啊。”
沈继舟没说话,低头看她的作文,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头上。
隔了会儿他才说:“像今天这样就行。”
程守萍:“……”合着她还是只能在门外偷听啊。
沈继舟抿了抿唇,又说:“你要进屋听也行,但是你不能看着我。”
程守萍单手托腮瞅着他:“我现在不就在看着你。”
“那……不一样。”
程守萍想想自己,因为是从王小军一个人开始教的,所以没有什么紧张感,之后学生也是一个两个逐渐增加的,她有个适应期,所以面对一群学生讲课时毫无压力。
而沈继舟是上来就要面对一群陌生学生的视线,讲课时的压力可想而知。
如果再加上她的视线,他可能对自身的表现更加患得患失。索性眼前都是陌生人时,反而可以比较容易地稳住情绪。
将心比心地想想,她就很容易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要求了。
她说:“行吧,我不进屋了,那我这份课费也就不给你啦。”
沈继舟轻笑一声:“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不会收你课费啊。”
他把作文簿在桌面摊开,指出她大纲里存在的问题,以及作文要如何修改调整,讲得格外细致-
四月,期中考试成绩公布,沈继舟直接拿下了语数双百的最好成绩。
程守萍数学仍旧是100,但语文只考了97分。
程守萍由衷地祝贺沈继舟,但祝贺过后,多少也有点失落。
她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在语文上,但仍离100有差距。
语文分数报出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次比不上沈继舟了。
之后的半天她都情绪不高,但其实别人也看不出什么来,她还是表现得与平时一样,该说说,该笑笑,时不时和蔡琳玲斗几句嘴。
临近放学时,天色突然放暗,空中乌云汇聚,越积越厚,教室里黑得犹如夜晚将临。
老师打开了前排的日光灯,让中间与后排同学拉其余灯绳,随着“叮叮”几下闪烁,教室里变得一片通明。
没一会儿,大雨就“哗——”地倾倒下来,铺天盖地的水帘笼罩了一切,玻璃窗上好像挂了个瀑布,远近景物一片模糊。
雨声过于喧嚣,老师说的话都传不到后排,索性安排自习了。
蔡琳玲咂舌道:“好大的雨啊。都快放学了下这么大的雨,就是撑着伞也要全湿透了。”她回头,“萍萍,你带伞了吗?”
程守萍:“没带。”
蔡琳玲纳闷:“那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程守萍很淡然地说:“这么大的雨维持不了多久,等一会儿会变小的。”
蔡琳玲不信地撇撇嘴:“你说小就会小吗?”
“会。”
程守萍轻敲前排的椅背:“沈同学,你带伞了吗?”
沈继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说:“……带了。”
蔡琳玲恍然大悟:“我就说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呢,搞半天原来是因为沈继舟带了。”她知道他们两个放学后经常一起回家读英语,沈继舟带了伞就等于萍萍也有了伞,自然不会着急。
放学后,雨势果然变小了,蔡琳玲朝程守萍比了个大拇指:“给你说中了。”
程守萍冲她挑了下眉毛。
理完书包下楼。
沈继舟在廊道里撑开伞,程守萍钻进他伞下,两人一起走入雨中。
雨点落在伞上,发出哒哒轻响。
沈继舟看了程守萍一眼,她似乎很专注地看着路走。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沈继舟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我答应爸爸,不能因为去补习班辅导影响自己的学业,如果成绩下降,他就不许我再去了。”
程守萍讶然转眸:“嗯?”
他为什么突然对她说这事?他爸爸对他的要求她早就知道啊。
“我……”少年凝着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是故意考双百的。数学有道题我没什么把握,我以为会被扣分的。”
程守萍不理解,他说他不是故意考双百的,难道他本来准备考个九十几分的吗?能考100分为啥要考九十几分?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那么难过……”
程守萍惊讶:“谁说我难过了?”
沈继舟停下脚步。
程守萍没有预料,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淋到雨了再赶紧回到伞下。
沈继舟定定望着她:“语文课之后,你就没和我说过话。”
语文成绩公布后,一直到傍晚那场雨之前,她都没对他说话。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可他看到了,她在祝贺他拿到双百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之色。
那之后她还是与以往一样地和蔡琳玲打趣说话,王新宇坐下时太过用力靠椅背,撞得她桌子摇晃时,她也毫不客气地拿笔杆敲了王新宇的头。
唯独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直到问他有没有带伞。
程守萍眨了眨眼,是因为这?她笑着说道:“我没有注意啊!我也不是故意不和你说话的呀!”
沈继舟微微抿了下唇,仍旧定定看着她:“你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她虽然不是蔡琳玲那样话多的人,但和他在一起时,总有各种话题可以聊。
可方才和他一起撑着伞走时,她太安静了,一路上都没开过口。
程守萍轻叹口气,她本以为自己掩饰的挺好,没人能看出来。
“昨天写的那篇作文,我感觉能拿满分的,谁知道还是扣分了。我是有些郁闷,但没到难过的程度。”
“你是不是……”沈继舟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也低下去好几分,“气我……的分数比你高?”
程守萍讶然,他是这么想的?
她急忙否认:“没有啊,我怎么会气你?你考得好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气你?”
他垂着眼,并不说话。
她吸了口气,神色郑重地说:“我承认,听到分数的时候,我确实觉得郁闷,但那只是对我自己感到失望而已。至于之后我为什么没主动和你说话……”
她略想了想后道:“其实我那时候谁也不想理,蔡琳玲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是不想让她看出来,才会装成平时一样地和她说笑。”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在你面前也装出很开心的样子吧。”
所以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不说了。
沈继舟抬眸,凝视着她:“你真的不是生我气?”
程守萍神色郑重地摇摇头:“不是。”
他释然地松了口气。
“但是……”
他不由一愣:“怎么?”
程守萍微微眯着眼:“你考了双百分,是要请客的,你请我吃根雪糕,我就一点都不郁闷了。”
少年眉眼弯弯地笑了:“好!”-
程守萍沈继舟带的这批学生,期中考试语数成绩普遍有所提高,总分提升最高的一个提了15分,最低的一个也提了3分。
有两个学生的家长觉得成绩提升不大,不愿让孩子再继续补课。但与此同时,另有七个新学生加入补习班。
总计十二个学生,程守萍把他们分成两个班,综合基础较弱的是B班,基础较好的为A班,周日上午B班数学,A班语文,下午交换。
之后又陆续有几个学生想要加入,但对程守萍来说,十二个已是极限,家里根本坐不下那么多人,而且人太多的话,也会影响辅导质量,她就截止到十二人,不再扩大规模,除非有人退出,让出名额,才能有新学生收进来。
每周8课时,按人数她能收到28.8元课费,扣去张志强的那份,实际收到26.4元,她还是按14.4元结给沈继舟,剩下12元,一个月下来就是48元。
这笔钱可不算小数目,放在手里是没利息的。但她还未成年,如果要存款,必须通过爸爸来开户,每次取款也都要爸爸陪同,相当麻烦。
好在有种贴花储蓄,不记名,通存通兑。只要每个月去储蓄所,买张定额的贴花票,就代表着存入了对应金额,贴花贴满一本正好是12个月,可以一次性连本带利提出来,到时候再存一笔定期就行。
程守萍和爸爸商量过后,决定用贴花储蓄的方式来存钱。每个月她去储蓄所存40元,留下8元作为零花以及平时的备用金。
可没想到,第一次去储蓄所买贴花本的时候她就遇到了麻烦。
【作者有话说】
程守萍:钱多了也有烦恼,但这属于快乐的烦恼。
第43章 【贴花储蓄】
程守萍在考虑用什么方式存钱时, 也问过沈继舟:“你这些课费打算存起来吗?怎么存?”
沈继舟说:“我有个储蓄罐。”
程守萍瞪大眼:“这么多钱你就放储蓄罐里?”
沈继舟不解:“……还能放哪里?”
“存银行啊……就是储蓄所。存银行有利息拿。”
程守萍给他算了笔账, 零存整取的年息是3.6%,假如每月存40元,一年后就能多拿利息17.28元。
取出来连本带利是497.28元,再存一笔定期, 一年期5.4%的利息, 第二年就能再多出26.85元钱。
单这笔利息,已经比一个学徒工的月工资还高了。
沈继舟偶尔也听到爸爸妈妈在讨论利息, 但因为事不关己,从未关心过。
此刻他听程守萍算账, 才意识到本金如果够高,光是一年的利息就是一大笔钱。而如果利滚利叠加上去, 利息收益也会水涨船高。
他一个月的零花钱是2元, 偶尔妈妈会再给他点, 但也不会太多。每个月能存下的不过几毛,那时候自然没必要存银行,放储蓄罐里就行了。
可现在开始赚课费,情况就不同了, 定期存一年的利息, 相当于他一整年的零花钱。
两人说好一起去存钱。
因为周日上午下午都要补习没时间,程守萍选了周一的中午。为了节约午饭时间, 这天她带了两个大花卷当午饭,边走边吃,路上就能解决午餐。
沈继舟带了一盒饼干当午餐, 万年青饼干。
程守萍瞥了饼干一眼,想起当初为了让她多拿几片,他说自己不喜欢吃这种饼干, 结果让大嘴巴蔡琳玲一喊,被周围同学瓜分了个精光的事。
有点好笑,也有点感动。
沈继舟留意到她的目光,把铁皮盒递了过来。
程守萍摇头:“我只是想到一些事,饼干你自己吃吧。”
吃完饼干,沈继舟拧开水壶,刚举到嘴边,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接着往壶盖里倒了些水,递给她。
“谢谢。”为了轻装简行,她离开学校时没带水,两个大花卷下去,还真有点渴了。
水一入口,她尝到了清甜的蜂蜜味,还有杭白菊的清香。蜂蜜放的不多,不会太甜腻,只是起到了一个调节口感的作用。
林阿姨对儿子还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啊,是不是做母亲的都会这样呢?她已经不太记得8岁以前,妈妈是怎样照顾她和弟弟的了,但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一杯喝完,她把壶盖还给他:“谢谢,挺好喝的。”
“还要吗?”
“够了。”她浅笑着摇摇头。
沈继舟甩了甩壶盖,就着壶口喝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来到储蓄所门外。
正值午休时段,只有一个窗口开着,等着办理业务的人排着老长的队,直接排到了门外。
程守萍看了就是心底一凉,今天中午怕是排不上了。
但来也来了,排排看吧。
沈继舟从书包里拿出本小说,程守萍拿出本初中语文课本,边排队边看。
半个多小时过去,他们只往前挪了十米不到。按剩下队伍的长度,恐怕再过两小时都排不到他们。
程守萍收起书本,沈继舟问她:“怎么办?回去吗?”
程守萍摇摇头,换一天中午来排队也是同样的结果,除非他们在周日停课半天或一天,才有可能把钱存上。
但停课半天就要损失13.2块钱,这都抵上一年利息的三分之二了!
她把书放回书包,朝队伍前面一位年轻人道:“叔叔,你好。”
年轻人回头,见是两个背书包的小囡在叫他。之前排队的时候,就见他们一边排一边看书,对这两个小囡的印象还挺好的,便微笑着回道:“你们好。”
程守萍语气诚恳地问道:“叔叔我们想存钱,但队伍太长了,等排到我们,下午的课就要迟到了。如果叔叔没有急事的话,能不能让我们一个位置?让我们排到前面去?”
她说话的时候两手合在胸前,澄澈的双眸睁得大大的,秀气的眉头向上扬起,一脸恳求之色。
年轻人迟疑片刻,想想让他们排前一位只是耽误几分钟,也不差这点时候,便点头了。
“谢谢叔叔,叔叔真是好人!”程守萍欣喜地谢过他。
然后对前面一个人继续恳求。
就这么往前挪了七八个位置,她碰到了硬茬。
这是位六七十岁的老人,稀疏的头发已经全白,向后梳成背头。
程守萍试着喊:“老爷爷,你好。”
老人一动不动。
“老伯伯,侬好。”她换本地方言又喊了一遍。
仍然不动。
她转到他身前,试着把情况说明。
老人把视线转开了,头也转向另一边。显然不是没听见她的请求,而是装聋作哑。
程守萍轻叹口气,别人肯让是人情,不肯让那也是无可奈何。
她看了眼储蓄所墙上的挂钟,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上课了,可队伍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
排在老人前两位的中年女人朝程守萍和沈继舟招招手:“小朋友,过来,排我前面。”
“谢谢阿姨。”程守萍欣喜地点点头,又朝她身后的人诚挚道谢。
老人不高兴了:“你凭啥叫他们去前面?大家都在规规矩矩排队,就这两个小囡搞特殊是吧?”
女人摇头:“两个小囡要上学的,拖太晚就迟到了。特殊情况,可以理解一下伐?”
其他人也跟着劝:“算了算了。就让让他们好了,能差多少时间啦?”
老人见众人都这么说,脸色悻悻地瞪了程守萍一眼,也就不说话了。
程守萍刚走到中年女人前面,前排的人又朝她招手让她上去。程守萍一路感谢一路往前,直接排到了队伍最前。
沈继舟真是大开眼界。
叫他这样去求人,还一个个求过去,他可绝对做不到。如果今天是他一个人来,估计就是排到点了还没到窗口,只能直接回去了。
可程守萍做起这些来却很自然,而别人也很吃她这套,大概这也是种天赋吧。
两个小囡站在窗口前,只比柜台高了一头。
程守萍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钱,一边说明要求:“阿姨,我们要买八本贴花本。”
储蓄员以为自己听错了:“要几本?”
“八本。”
储蓄员探头看了看他们两个。
一般小囡来买贴花存零花钱也就1块钱,2块都极为少见。这两个小囡一口气买八本,是要存8块钱?
“有大额的贴花票,2块、5块的都有。”
程守萍只能这么解释:“我们是替妹妹弟弟一起买的。”
储蓄员这才拿出八本贴花本,问:“几元的贴花?”
程守萍:“10元的,8张。”
工作人员动作一顿:“多少?”她一定是又听错了!
“10元,8张贴花。”
储蓄员站了起来,探头看着比柜台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孩,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柜台上分明放着厚厚的好几沓毛票,整理得整整齐齐,按照不同金额,用皮筋细心地捆扎起来。
她把钞票收进柜台内侧,一一清点,还真是整整80块钱。
她没有马上给出贴花,而是神色严肃地向他们说明:“贴花本是每个月都要贴的,你这个月贴了10块钱,下个月要是贴不上10块钱的花,这本就要另付贴息的。如果中途断档,只会按活期利息给你,扣去几个月的贴息的话,还不如不存。”
她看这两个小囡存的都是零钱,怕是用储蓄罐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和压岁钱,但贴花储蓄可不是一次性整存整取,是每个月都要存固定数额的,一旦断档,就会得不偿失。
程守萍心想储蓄员提醒的也有道理,他们补习班目前的学生虽然有十二个,不代表后半年还能有十二个学生,若是到时候生源减少,买不起贴花的话就会得不偿失。
她回头看向沈继舟:“先存一半吧。”等过段时间,生源稳定的情况下再来多买几本贴花本。
沈继舟表示同意。
程守萍转向柜台:“那就买四本,四张10元的贴花。”
储蓄员再三确认:“真的要四本?10块钱的贴花?那可是每个月40元。”
程守萍朝她微笑:“真的要四本,谢谢阿姨刚才提醒我们贴息的事。”
这可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工资了,什么家境的小囡能每个月存上40元?储蓄员一边心中嘀咕,一边清点出四十元的钞票还给他们,另外四十元入账。
最后她给四本贴花本“梆梆梆”敲上钢印,连同四张10元面额的贴花一起给了他们。
“谢谢阿姨。”程守萍拿着贴花和贴花本,示意沈继舟跟着她,来到储蓄所另一边。
这里的木桌上摆着浆糊瓶子和木刷,她拿起刷子,在贴花背后抹上适量浆糊,贴在贴花本对应的月份格子上。
四本贴完,等着浆糊干的时候,程守萍看到那个主动让他们排前面的中年女人又在朝她招手。
她把贴花本交给沈继舟,自己跑过去:“阿姨,有什么事吗?”
中年女人说:“你们如果只是要买贴花储蓄的话,下次可以不用来储蓄所排队,去里弄代办处,那里也可以买贴花储蓄的。”
程守萍恍然大悟,谢过这位阿姨后她回到沈继舟身边。
沈继舟正一手夹两本,像扇风一样来回甩着贴花本。
“干了吗?”
他递过来最后贴的那本:“你看看。”
程守萍摸了摸,指腹上有明显凉意,还没干。这时候如果放书包里,很容易让贴花移位,甚至粘到其他书册簿子上去。
再抬头看挂钟,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们有足够时间回去。
“还没干透,再等等。”
两人甩着贴花本,又等了五六分钟,摸摸基本是干透了,才把贴花本放回书包。
出了储蓄所,两人往学校方向快步走,心中都有种刚办了件大事的感觉。
但走出没多远,程守萍就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作者有话说】
沈继舟:原来我最好的朋友是社牛。
程守萍:坏了!被盯上了。
第44章 【被跟踪】
出了储蓄所没走出多远, 程守萍就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她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们可还带着40元现钞与价值40元的贴花本啊!贴花本因为不记名而方便存取,但也正是因为不记名,一旦遗失或被抢走,是很难通过挂失找回来的。
她攥紧书包带, 回头看了眼, 后面二三十米外确实有几个行人,但这是大白天的马路边, 有行人很正常。
她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
但她不想冒险。
回学校有好几种走法,最近的一条要穿过一片民居, 但那里白天很少看到人,偶尔见到的也大都是老人或孩子。真要出点什么事, 很难及时找到可以求助的人。
另外一条路, 则会经过机关单位较多的那片街区, 就是他们上次被施建华和彭昊然堵住的那条路,自然更不可取。
只能绕点路,走商店铺面最多的那条大道了。
到下一个路口,沈继舟正要转弯, 程守萍拉住了他:“我们走大路。”
他侧头看她, 带着不解。
程守萍压低声解释:“我感觉有人跟着我们,以防万一, 我们还是走大路。”
沈继舟回头看去,挑了挑眉:“是上次那个……施建华。”
“啊?”程守萍吃了一惊,回头细看。
还真是施建华。
起初他离得较远, 程守萍匆匆瞥了一眼,没认出他。这会儿他已经走近,离他们只有十数米远, 那张让人厌恶的脸也能够看清其上的所有细节。
程守萍环视四周,还好,这里是繁华路段,来往行人与车辆都多,再往前走一点,路口还有执勤的交警,不怕他使坏。
而且施建华只有一个人,并没有与那群狐朋狗友同行。二对一,他们不会怕他。
她心下稍定,但也没有停下脚步,和沈继舟一起快步继续往前走。
“哎,萍萍——”他拖长了尾音唤她,带着几分痞气。
程守萍打了个寒噤,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回头,狠狠瞪他:“不许这样叫我!和你不熟!”
施建华一脸惫懒的笑:“那要我怎么叫你?我又不知道你名字,只知道你叫萍萍。要不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程守萍甩他一个大白眼,扭头,虎着脸往前走,脚步迈得更快。
“哎,我说,咱们好像也没仇吧?你为啥对我那么凶?”施建华就跟在她后面,继续说道,“前两次都是彭昊然那小子使坏,得罪你的也是他。我可没对你做过啥吧?”
程守萍完全不想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但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施建华并不是盯上了他们书包里的钱,只是巧合遇上了而已。
沈继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拦在施建华面前。
“她不想和你说话,你不要再跟着我们。”
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施建华瞪着眼,眉毛竖起:“她有嘴,想不想和我说话她自己会说,要你管什么闲事?”说着就抬手,要把他推到一旁。
沈继舟见施建华动手,立即抬手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程守萍心头一紧,急忙喊:“停下!你要和我说话是吧?”
施建华动作一顿,露出得意的笑容,随之收手。
沈继舟跟着收手,但仍站在程守萍身前一步的位置,戒备地盯着施建华的一举一动。
程守萍板着脸问道:“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
其实施建华遇见她纯属偶然。
今天趁着午休时出来闲逛,路过附近时,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已经忘了她身边的男学生叫什么,但还记得她叫萍萍。
她长得漂亮,胆子又大,上回被他们一群人围着的时候,竟然一点不害怕,说话时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跟在她后面,只是临时起意,但跟在漂亮姑娘后面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听到她问他要说什么,眼珠一转,他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名字?”
这是挺奇怪的,她知道他的全名,还知道他的其他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找人打听一下你是什么人很难吗?”程守萍语气冰冷。
施建华一怔:“你为什么要打听我?”
“我找人打听的是彭昊然,因为我猜到他会带更多的人来找麻烦。至于你……”
她语气不屑,眼神蔑视:“你只是顺带的狐朋狗友。”
施建华:“……”
“问完了吧?”程守萍等了三四秒,不见他回答,便转过身,朝沈继舟示意,两人一起离开。
施建华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见程守萍走远,也抬脚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程守萍明知他跟在后面,有如背上扎了根芒刺,却没法去拔。但她亦深知这种流氓本性的人,你越是表现出在意,他反而越是起劲,现在这种情况下,无视他才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当初遇到他时候,他把自己的本性隐藏得很好,外表英俊潇洒,待人处事也很有一套。
她那时候涉世未深,不曾看透他自私狠毒的本性,直到婚后数年始终不育,他对她的态度陡然变化……
这辈子本不想再和这个人渣有半点瓜葛,怎么阴差阳错地老是和他遇到?上辈子也没有这些事啊!
她想起第一次遇到施建华,是因为沈继舟拉她一起去看天文台。第二次彭昊然挑衅,是因为沈继舟说要一起读英语。第三次被施建华和彭昊然堵在路上……
她不由侧头看了眼沈继舟,心情复杂。
沈继舟:“怎么了?”
程守萍深吸口气,这些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他头上,上一辈子的事也已经过去,成为无人再会知晓的秘密。
她压低嗓门,用他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那坏蛋一直跟着,太讨厌了,我们想办法甩掉他。”
“嗯,怎么甩?”
程守萍低语几句,沈继舟点头道好。
两人加快脚步,走到路口,等红绿灯。
施建华也在他们附近几米处停下,假装看路边的店铺橱窗。
这是个比较热闹的路口,车辆、行人穿梭如流。
路上时不时有三轮小车驶过,这是一种摩托车改造而成的三轮车,车身上半是奶黄色,下半粉绿,本地人管它叫作“乌龟壳”。
程守萍看到一辆没载客的“乌龟壳”,急忙冲司机挥手:“师傅,师傅!”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到是两个小囡在挥手,他没有马上停车,只是稍稍减速。
程守萍追着跑了两步:“我们要坐车。叔叔靠边停一下好吗?”
司机这才靠边停车,斜着眼打量他们,语气不太客气:“起步价两角,你们带钱了吗?”
程守萍先上车坐好,才微笑着说道:“当然是带够了钱才敢拦车啊。”
沈继舟紧跟着上车,在她身边坐下:“叔叔,我们去实验小学。”
“哦,那就一点点路,起步价。”司机转动油门,“乌龟壳”车身一震,突突响着,加速而去。
程守萍看向后视镜,可以清晰地看到施建华的身影,他无可奈何地站在路边,很快就被远远甩开,再也看不到了。
她轻舒口气,向后靠稳。
有钱打车,可真是愉快的体验-
除了第一次去储蓄所,之后几次买贴花他们都是去学校附近的里弄储蓄代办所,走路过去七八分钟就到。
而且去过几次后,程守萍就找到了规律。学校一放学马上过去,那时候临近下班,又是工作日下午,去办储蓄的人最少,基本不用排队,就算有人也只有一两个,很快就能轮到。
六月份的时候程守萍追加了一本贴花本,七月又追加一本。因为六月底的时候她手里的余钱已经有一百多元,即便下半年生源减少,她还是有足够的钱去补满贴花。
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补习班里的学生都考得相当不错,排队等着进补习班的学生只增不减。除了厂里职工的小囡,还有补习班学生的同学慕名而来,她根本不用担心生源的问题。
七月暑假还未正式来临的时候,程守萍的假期补习班报名人数已经暴增两倍了。
沈继舟暑假要跟爸爸妈妈去北京旅游,还要分别去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家住一段时间,导致他暑假几乎没什么时间来补习班辅导学生。
他满含愧意地对程守萍说了暑假安排,又说:“我就去爷爷奶奶那儿住一小段时间,尽量早点回来,要不外公那儿我不去了……”
程守萍叫他别担心:“你就放心去玩吧,假期里时间多,这些学生一周五天足够安排得过来,每周我还能休息两天。”
至于语文辅导嘛,她这几个月旁听沈继舟的课,可不是光听听而已的,每节课她都做了详细笔记,不仅是自己的作文水平提升了,辅导学生也完全没有问题。
假期的头两天,程守萍没安排补习,因为她想要买块手表。
不能准确知晓时间真的太不方便了,如果她一直活在八十年代,倒也不至于无法接受。但对一个习惯了随时随地都能从手机、电脑等多种渠道知晓时间的人来说,有块表实在太重要了。
这年头买手表也不容易,手表票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因为过于稀缺,要么到处托人托关系,辗转欠下一堆人情才弄到一张,要么就是去找黄牛,花高价买票。
好在程守萍不需要新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带块新表太招摇了,她选择去调剂商店淘块旧表,又便宜,又不惹眼。
沈继舟得知后也要一起去,他打算再淘点旧书。
两人熟门熟路地来到调剂商店。
进店后程守萍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那位和蔼可亲的老师傅,她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伯伯,今天你也在啊?”
张德明拉低老花镜看了眼,亦不由微笑:“今天又来买什么啊?”
程守萍跑到手表柜台前:“我想买块手表。”
张德明乐了:“又想给你爸爸买表?”
“不。”程守萍摇摇头,“是给我自己买的。”
张德明轻轻摇头:“女式表不多,价钱也比较贵。”
严格来讲,店里最贵的还是男式表,但男式表也有便宜的,总的来说,男式表款式多,选择余地大。
而女式表因为表盘小,对机芯的精细度要求更高,所以原价就比同档次男式表略高。且店里的女式表普遍品相较好,这也是价格较高的原因。
他想她攒零花钱极不容易,头一回来买包,几块钱的皮包都要精打细算,跟他还了半天的价。而店里的女式表最低也要几十块钱,她怎么可能买得起呢?
【作者有话说】
张德明:这小囡夸我是和蔼可亲的老伯伯。
年轻店员:压根就不是!
第45章 【三道题】
程守萍闻言一笑:“我今天预算挺足的, 希望伯伯帮我推荐一块表, 样子好不好看我无所谓,新旧也无所谓,关键是走时一定要准。”
张德明惊讶地看她一眼,朝手表柜台后坐着的年轻店员摆了下头。
年轻店员让出位置。
张德明从柜台里拿出一块表盘有划痕的女式表, 轻轻放在柜台上:“这只60块钱。钻石牌的手表, 质量评比年年拿第一的。这块要不是上面划痕太明显,肯定不会是这个价。”
程守萍拿起来细看, 表盘以及表带上的金属镀层都还是锃亮的,可见是相当新的表。
最让她惊喜的是, 这只表还带日历功能!
但表盘玻璃上有非常明显的两条长划痕,以及无数小擦痕, 需要侧过来一点才能看清指针, 表带上也有好几处擦痕, 看来这只表的原主人当时经历也蛮惨的。
沈继舟探头过来,一看就皱起了眉:“这表怎么花成这样子,指针都看不清了。”
“像这样的表还不如不戴呢。”他看表的神情是异常嫌弃的,还对她说, “别买这只, 太难看了。”
程守萍心说要不是花成这样,几乎全新机芯的钻石牌手表哪里能这么便宜?但有他在一旁“撬边”, 她正好压价:“磨花成这个样子,老伯伯你至少要给我便宜10块钱吧?”
“还有,这只表误差有多少?”
张德明见她似乎真的有意买下这只表, 便拿出校表仪测了一下:“一天最多快六七秒,和新出厂的表一样……”
略微停顿了一下,他又笑着说:“可能还更好点, 毕竟是钻石的机芯。像这种日历款是最新款式,原价要200多块了。”
程守萍接过表,试了试发条,又来回侧转表盘细看:“好是挺好的,就是这划痕也太明显了点,还全都是在正面,看个时间还要歪头找角度看。伯伯,我都是老顾客了,再算便宜点吧,45块?”
“你这小囡倒是会还价的啊,一口气还掉15块钱。”张德明好笑地摇摇头,“48吧,已经是底价了,你要是拿得出,就给你这个价。”
人们戴表除了看时间,也是种体面。
这块表其实看得人很多,但因为表面磨花严重,最终还是没人愿意买,定价也从最初的80一路跌到60,仍然卖不出去。
但程守萍在乎的只是走时准确,她看中这块表的机芯,一天快6秒的话,十天才快一分钟。她只要一个星期对一次表就行了。而且这只表还能看日期,对她来说更为实用,算是今天的意外之喜了。
“那就48块,成交了。”
程守萍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数出五张十元大钞,放在柜面上。
平时收来的钱都是毛票和分币,她就拿到附近的烟纸店或是商场里去换,这些零售商店需要零钱找零,相当欢迎她拿毛票分币去换整钞。
“嚯!”张德明发出惊奇的笑叹,“钱还真不少嘛?”
“不多不多。买了这块表,口袋就见底了。”做人还是要低调一点的。
张德明不由笑出了声,收进钞票,写好收据,连同两元找零给她。
接下来就是淘书环节了。
程守萍一回头,发现沈继舟正好奇地盯着那个测手表误差的仪器看。
一直等到他们手表交易完成,沈继舟才问张德明:“伯伯,这个仪器为什么能测出来手表误差有多少?”
张德明就给他粗略解释了一遍仪器的测量原理。
他又问:“那要是这台仪器内部的钟走的不准,测出来的误差不也就不准了吗?”
张德明笑了,心说这小囡倒是想得挺细。
他对两个小囡都挺有好感的,这会儿店里也不忙,就耐心地解释道:“这里面的钟是石英晶体的,和市面上的钟不一样,误差很小很小,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就算是这个钟也要定期校准的。”
沈继舟点点头,谢过张德明后,就和程守萍一起跑去另一头看旧书了。
他今天特地清空书包,打算尽量多买点旧书回去,暑假里有很多时间可以看-
暑假补习班开班第一天,程守萍给上个学期进步最大的三名学生发了奖状,另外奖励一人一本软封面的笔记本。其他有进步的学生也有各种款式的文具奖励。
她还展示了暑假班的奖品清单,表现优异,进步大的学生都能拿到奖品。
老生们都很开心,新生们则艳羡不已,也都更有动力在暑假继续学习了。
当然完全不想读书,只是被家长强行要求而来的学生也有。
这一类学生才是最难辅导的,或者说,根本没法辅导。不管你怎么说,他就只是懒洋洋趴那里睡觉,既不听也不写,问什么都不搭理,到时间交钱走人。
程守萍一开始还是本着为人师的尽职原则,尽可能地让他参与到学习中来,但人就是老油条,油盐不进那种。
她也不好意思再收他课费,那天课程结束后,大家惯例来结算课费,她对那个学生说:“你先等等。”
他瞪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等?”
程守萍本想收完其他学生的课费,把他们送走后再和他好好谈的。
但眼下显然不行,她便直接对那男生说了:“我觉得你其实不想听我的课,那就没必要再来了,这次的课费我也不收了,你回家好好和你父母说说。我也会另打电话和他们说明情况的。”
他“啪”地把课费拍在桌上,语气凶狠:“你只要收钱就好,别多管闲事!电话我留的是假的,你打过去也找不到他们!”
剩下还没走的几个学生都被他吓了一跳。
因为很多学生都是辗转打听到她的补习班后,想要来听课的,还有些是父母找到程根生后加入的,留下联系电话是必经的一道手续。
程守萍和每个有意向的学生父母都联系过,确认对方身份,并确定他们愿意付费来辅导,才会接收这个学生的。
换而言之,留假电话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
这个学生叫顾朔,他妈妈和爸爸是厂同事,姓杨。她要当场拆穿他谎言是很容易的事。
但因为他态度蛮横,家里还有宏宏在,她没必要与他起冲突。
她平静地说:“如果你还想来,付费只是趴着睡个觉,我也没理由拒绝。”
顾朔轻蔑地斜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程守萍接着说:“但如果你在我这里补习,成绩却完全不见起色,你爸妈一定会另找其他办法。”
顾朔脚步一顿。
程守萍心底暗笑,继续道:“你在我这里还是比较好混日子的对吧?每次成绩能提升一点点的话,你爸妈也就不会一直啰嗦你了。”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稍微花一点点功夫,提那么几分不是难事吧?”
顾朔“嗤”了一声,扬长而去。
程守萍无谓地摇摇头,继续收完其他学生的课费,送走他们后把门关好。
下一回顾朔来上课的时候,倒确实是不睡觉了。她在讲解重点时,他一手插兜,一手撑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之后她发题目下去,大家都埋头做题的时候,他碰也不碰,还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程守萍用铅笔圈出题号,对他说:“你只要做这三题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再看了看题目,用单手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摸出笔和草稿纸,做题时另一只手始终插在裤袋里。
但三道题他全都做对了。
这三题相关的考点就是她上课开始讲的重点部分。说明他虽然一付百无聊赖的样子,其实是听进去了。而且听一遍就能掌握关键,说明他是有能力学好的。
程守萍很疑惑他为什么会被分在基础较差的C班。ABC分班的依据是学生上个学年的综合成绩,而D班则是一些年级稍低的学生。但按顾朔的情况,他哪怕在学校稍微认真点都不至于考那样的分数。
她在C班讲得都是比较基础的内容,务求让这些学生能在考试时把基础分拿到手。
她找出给B班做的题,递给顾朔:“再做这三题。”
顾朔不耐烦起来:“你有完没完?”
程守萍:“最后三题。如果能全做对,你今天可以提前走。”
顾朔惊讶地看看她,想了想,开始低头做题。
又是全对。
程守萍打了三个大红勾,对他点点头:“行,交完课费你可以走了。”
顾朔下巴扬起,眼中满是得意之色,摸出课费,丢到桌上。
“从下次开始,你按这个课表的时间来。”程守萍递给他一张手写的B班数学课时间表。
顾朔接过去看也没看就塞进裤袋,拎起书包甩上肩,转身开门出去。
周二B班的数学课,顾朔来了,程守萍还是一样让他做三道题,全对就能提前走。
这三题都有一定难度,特别是第三题,有个小陷阱在里面,稍不注意就会做错。
他对了两道,第三道错了。眼看着程守萍在第三道题上打了个叉,他不太服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但是嘛,愿赌服输。他不得不留下来,无聊又烦躁地等着别人把题做完。
程守萍开始和B班学生对答案,全对了这题就直接过,有人做错的话,就快速讲解一下,如果有道题目许多人都做错的话,她就会重点分析这题。
顾朔对于自己做错的那题,听得十分认真。
他下次一定要全做对!
但要做对程守萍出的三道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毕竟这是她专门为他出的三道题。
他在语文班的升班过程也差不多,程守萍每次都会开小灶专门给他出题。全都做对,能提前走,有一题不对,就老老实实坐到下课。
但顾朔没有抱怨过,从一开始的消极抗拒,逐渐变得认真起来。哪怕程守萍讲解的不是专门给他出的题,他也开始认真听了。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下回的三道题不会出到今天讲的内容吧?-
七月下旬的某天,周二上午的课上完,程守萍正在收课费,听见张志强喊:“萍萍姐,沈家阿哥来了。”
程守萍抬眼看去。
他晒黑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些,刘海碎碎地遮过额头,清亮有神的眸子里含着笑。
天气炎热,他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装是海军蓝的涤卡西装短裤,双腿笔直修长。
虽说是晒黑了点,但也只是和他以前那种白得发光的状态比起来略深一点,类似于奶油色的那种状态。只从敞开的衬衣领口,露出一小片仍旧白皙的肌肤。
他朝她粲然微笑,颊边是两个深深的梨涡。
她惊喜地笑了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快进来!我一会儿就好。”
沈继舟点了下头,但还是等在门外,等其他学生陆续离开后才进门。
顾朔最后离开,出门时与沈继舟错身而过,斜睨了他一眼。
第46章 【送饭】
但沈继舟并未留意到顾朔的目光, 他只望着程守萍。
她原先上课时习惯穿校服, 但海市的七八月太过潮湿闷热,尤其是家里有那么多学生的时候,虽然有个摇头扇在不停地吹风,也只是杯水车薪, 几小时下来常常汗流浃背。
入夏后她便换上清凉透气的连衫裙。因为上课, 不能穿得太随便,也不能太幼稚, 多少要有点职业感,所以她找老裁缝订做了几件裙子。
今天她穿的是短袖小V领的款式, 腰线部位稍稍收拢,下摆是呈A字形散开的过膝裙, 有风吹过, 便会轻盈地飘拂起来。
衣料是浅蓝底上小小的白色碎花, 清爽淡雅,很衬她明亮澄澈的眼睛。
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沈继舟关上门,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整套北京风光的明信片。
他还在北京时就给她寄过两张明信片, 一张人民大会堂, 一张天坛双环亭,都盖着北京邮政的邮戳。
不过眼前的明信片是完整的一套, 全新的风光系列,带着刚印刷完不久的油墨味儿。
明信片之后是几个纸袋子,里面是各种果脯, 杏、苹果、梨,还有一袋金丝蜜枣。
看沈继舟还在往外掏东西,程守萍不由笑问:“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回来?”
沈继舟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点心匣子, 上面贴着大张红纸,是稻香村的京八件。
程守萍接过点心匣子,只觉沉甸甸的颇有重量,还有点心独有的香甜气味不断地散发出来。她心说宏宏那小吃货这下又有口福了。
沈继舟口气遗憾地说:“就这些了,再多带不了。”
程守萍笑道:“已经太多了,多谢你啦!”
沈继舟回头看看:“宏宏呢?”
“他在爷爷奶奶家住。”她拿上钥匙,对他说,“你在家等我会儿。”
沈继舟虽然不解,还是点点头。
程守萍下楼,在家附近的烟纸店买了两根奶油雪糕,想想又买了两瓶柠檬汽水。玻璃瓶泡在冰水里镇着,已经冰透了,一碰手就是沁骨的凉意。
一手夹着汽水,一手举着雪糕,她快步上楼,回到家门口,让沈继舟给她开门。
一看到奶油雪糕,沈继舟的眼睛就亮了,但他还是先帮忙接过她手里的汽水瓶,放在桌上。然后再拿过一根雪糕,剥去包裹的纸衣,放进嘴里吮了一口,甜得眯了眯眼。
他们一边吃雪糕,喝汽水,一边聊沈继舟去北京的旅行见闻。
程守萍没去过北京,因此听他说起那里的风土人情和饮食小吃,都觉得挺新鲜。两人一聊就聊到了下午学生来上课的时候。
沈继舟猛然想起:“你还没吃中饭呢。”
他说:“下午的课我来上吧。是语文还是数学?你有想教的内容吗?”
程守萍吃了雪糕和汽水,倒也不觉得饿。
她说:“不用了,你不也和我一样没吃饭吗?你好好度假,玩就玩个彻底放松。我今天有准备要讲的东西,你一点准备也没有,不太好教。而且我这会儿一点不饿,毕竟雪糕和汽水都是高糖分的东西。”
她起身送客:“差不多了,你先走吧,还有十来分钟,我可以做做课前准备。”
沈继舟无奈,背上书包,拿起汽水瓶:“我帮你还瓶子吧,等下课了再来找你读英语。”
程守萍笑着点点头。
这时传来敲门声,沈继舟便走过去替程守萍开门。
敲门的正是顾朔,两人错身而过时,他看到了沈继舟手里那两个空汽水瓶。
进屋,顾朔问:“他是谁?”
“我同学。”
程守萍纳闷问道:“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顾朔每次来都是迟到的,短则两三分钟,长则十分钟十五分钟都有。
就因为他老是迟到加早退,程守萍怕被他带坏补习班风气,特意设立了一个全勤奖,整个月下来,不请假不迟到不早退的学生才能有奖品。
顾朔对此不屑一顾。
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大咧咧坐下。
下午是语文课,程守萍准备了下学期的两篇课文做阅读材料,让他们做阅读理解,做完后再写篇作文。
她给顾朔出的是其中两道阅读题,加上最后的作文。
但今天他在做完两题后,又开始做其他的阅读题。
程守萍心说他今天又不迟到,还把题全都做了,难道是突然想通了开始要上进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冲动而易变,有这种变化不足为奇。
正想着,传来敲门声。
她惊讶这个时间有谁会来,开门就见沈继舟。
“你来得这么早?”她压低声音问,“还有三个多小时的课呢。”
沈继舟塞给她个饭盒:“你先吃饭,我晚点再来。”说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饭盒还是热乎乎的,她打开看了看,白米饭上码着糖醋小排、茭白丝炒榨菜丝,还有碧绿生青的炒青菜。
香味随着热气腾上来,原本没什么感觉的肚子突然就饿了。
正好学生都在做题,她就端着饭盒吃了起来。
顾朔抬头:“谁给你送的饭?”
程守萍:“……好好做你的题。”-
挂钟准点报时。程守萍宣布下课,学生们开始整理各自文具。
程守萍拿着饼干筒到外间收课费,出来的学生依次交完课费后离开。
只有顾朔还在慢腾腾地理着书包。
程守萍探头催促道:“就剩你一个了,赶紧的。”
顾朔拉上书包拉链,甩上肩头,走出来把课费扔在桌上。
程守萍把钱统一放在饼干筒里,收进房间,出来看到顾朔还在。
她微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今天讲的内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没有啊。”
“还有别的事?”
“没有。”
“那你还不走?”
顾朔晃了两下,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正逢沈继舟到了,两人在楼道里相遇,本就狭窄的楼道,顾朔却大摇大摆地走在正中间。
沈继舟侧身让道,还是被顾朔的书包撞了一下肩。
他回头看了眼顾朔,正对上少年带着挑衅的桀骜眼神。
沈继舟皱了下眉。
正这时,程守萍从门内探出头:“来了?”
沈继舟便转身朝她走去:“嗯。”
程守萍等他进屋便关了门,走去水斗边,拧开龙头:“你稍等会儿,我把饭盒洗了。”
沈继舟问:“最后走的那个学生是谁?”
程守萍往洗碗布上打肥皂沫,一边擦洗着饭盒,一边说:“他叫顾朔。他妈妈是我爸厂里同事。”
“他上课的时候,会故意刁难你吗?”
程守萍诧异回头:“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起来像那种学生。”
程守萍回想起顾朔刚来时的情景,轻笑一声:“倒也不算太难相处,脾气是有点,但还能说得听。”
她把顾朔起初抗拒学习,上课就是睡觉,后来她用激将法让他有所转变的事一一说来。
“……现在他学习主动多了,今天还把所有的题都做了才走的呢。”
沈继舟轻叹口气,语气无奈地说:“明天我就要去爷爷奶奶家住了,我留电话给你吧,要是你忙不过来就打电话给我,我可以回来上课的。”
程守萍甩了甩饭盒上的水,放在水斗边晾着,一边擦着手一边道:“你不用这么担心,我应付得来。”-
整个七月,程守萍的暑假补习班月入345元。类比同时期的工资水平,她一个月就能赚人家八、九个月的工资,假期两个月下来就等于人家上一年半的班。
程根生听到女儿报的账时不由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她这个补习班挺能赚的,但没想到这么能赚!
这已经不是贴花储蓄能够存下的金额,程根生带上户口本与工作证,陪她去储蓄所,以她的名义开了个银行账户,一次性存入三百块。
海市人通常不爱管别人闲事,但这么大的金额,还是存在小囡名下,难免让储蓄员都觉惊讶了。
他迅速瞥一眼程根生身上那件劳动布衬衫,领子洗得边缘发白,袖口一圈有明显的磨损,甚至还有破口……
他不由暗暗嘀咕有钱人还真是财不外露啊-
因为暑假班的火爆,开学后的周末班人数安排不过来。程守萍在七月末就开始提前接受报名,名额限定十二个,报满截止。
她在班上说明报名限定的情况,顾朔“唰”地举起手:“我!我报名。”
程守萍在登记表上写下他名字,说道:“我看你这段时间上课都挺积极的,也没有迟到早退,不如争取一下八月的全勤?”
顾朔居然没有嗤之以鼻,反而扬起下颌,微挑眉梢道:“那不是手到擒来?”
程守萍好笑地评价道:“成语用得不错,希望你说到做到。”
八月上旬,天气变得越加炎热,又时有大风与雷雨。经常有学生因为天气原因迟到,或其他各种缘由请假。
但顾朔却坚持下来,做到了不迟到也不早退,课后布置的作业也都积极完成。
程守萍对他的转变十分欣慰,也正是从顾朔身上,她开始体会到了另一种赚钱之外的成就感——她的辅导,也许能真正改变一些人的人生。
这日上午的课程刚结束,沈继舟就来了,对她说:“我回来了。”
程守萍几乎秒懂他的意思:“明天开始吗?会不会太急了?”
“不会。”他微笑道,“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
程守萍笑道:“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下午不正好是语文课吗?”沈继舟说着,看了眼顾朔,后者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瞪着他了。
“每天下午都是语文课啊。”程守萍说完这句,顺着他视线看过,见顾朔还没走,便催促道,“你不要磨磨蹭蹭的,赶紧吃饭去,下午别迟到啊!”
“哦。”顾朔又睨了眼沈继舟,这才慢悠悠地踱出门。
沈继舟过去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问道:“你午饭怎么吃?”
“干妈给我留了饭菜,我去楼下吃。你呢?”
“我提前吃过了。”沈继舟道,“你现在就去吧,回来和我说说你之前上了些什么,下午原本准备讲什么。”
程守萍点点头,刚要走,还是折回来:“还是我先和你说完再去吃饭吧,你还有时间能准备一下。”
“好。”沈继舟欣然点头-
顾朔来的时候只看到沈继舟,没见到程守萍。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砰!”折叠桌难堪重负地跳了一下。
“她人呢?”
沈继舟头也没抬,一脸淡然地看着书:“吃饭去了。”
“下午的课你来上?”
“你不是都听见吗?”
顾朔盯着他看了半晌,拖过一张凳子坐下。
【作者有话说】
程守萍:以后下午的课就是沈老师来上啦。大家热烈欢迎!
顾朔:……
沈继舟:……
第47章 【全勤奖】
不多时, 程守萍回来了, 进屋看到顾朔,便对他介绍说:“这位是沈同学,以后的语文课都是他来上。”
顾朔歪了歪嘴角:“知道了。”
程守萍看到他这个表情,就说:“沈同学的语文水平比我高。我都是跟他学的呢。”
顾朔不说话了, 低头拿脚后跟踢着椅子腿。
程守萍拿本子拍了下他的头:“不要踢椅子, 多大的人了?书包也不要放桌上,一会儿别人来了怎么做题?”
顾朔默默地收住脚, 把书包往地上放。
程守萍无奈地摇摇头,听到厨房水烧开的声音, 便回到外间冲热水瓶。
学生多了喝水也多,一下午喝掉三四瓶水都不奇怪。家里的热水瓶全都没塞瓶塞, 敞着口当凉水壶在用。最后再烧一壶开水, 整壶放着晾凉。
不一会儿, 时钟敲响半点报时,十二点半了。
程守萍向学生们介绍沈继舟,并说明之后的语文课都是由他来上。
由于顾朔有不够尊重的言行,程守萍特意强调:“孔子曰:三人行, 必有我师焉。虽然他和你们相差年龄不大, 但在这里,在给你们上课的时候, 他就是你们的老师,你们要喊他沈老师。”
“至于我嘛,你们原先习惯了怎么喊就怎么喊, 也不用特意改过来。当然愿意喊我一声程老师的,我也乐意听。”
顾朔就故意喊:“程老师!”
学生们都笑了。
程守萍又好气又好笑地朝他看了眼,接着正色道:“行了, 安静下来,接下来你们好好听沈老师上课。”说完便走到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几个月下来,沈继舟已经完全适应了小老师的身份,也能在她旁听时依旧从容地讲课了。
沈继舟上课的风格和程守萍不一样,他喜欢用课外的文本做阅读材料,题目也出得更难,学生跑上来不习惯,但适应了之后,阅读理解的水平提升很快,对写作的提升也很大。
其他人都在认真阅读。
顾朔扫了眼题目就说:“我只做三道。”
沈继舟平静地望着他:“要么全做,要么全不做。要是你做不来,一会儿听讲解订正也可以。”
“之前我就是只做三道的。全对就能提前走。”
“这是我的课,就按我的规矩来,你坐在这里就代表你想听课,不想听就别来。”沈继舟的语气仍旧波澜不惊。但程守萍看得出来,他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但顾朔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听到最后这句更是坐不住,抓起书包,“嚯”地一下站起,就要走人。
“全勤!”
程守萍就说了这么一句。
顾朔一下僵住,转头看看她,又坐回去了。
虽然人是坐回去了,他始终气呼呼瞪着沈继舟,就是犟着不做题。
沈继舟就当他不存在,等其他人都做完题了,开始分析讲解。
顾朔还是一个字不写。
沈继舟讲完一题,看向程守萍:“全勤是不是也应该包括一条,按时完成课堂与课外练习?不管正确率怎样,至少也要完成吧?”
程守萍配合地点点头:“沈老师说得有理,是我之前考虑不周,这就把这条加进去,从现在开始执行。”
顾朔:“……”
她翻了翻记录:“目前保持全勤的,还有十一个人,加油坚持啊。”
顾朔:“…………”
沈继舟继续分析下一题。
顾朔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终于还是认命地写了起来。不光写了沈继舟分析过的题,连之前两题都补上了。
程守萍与沈继舟相视一笑。
下课,学生都离去后。
沈继舟问程守萍:“你还设了全勤奖?”
程守萍微笑道:“是啊,效果还不错呢。”
沈继舟想起顾朔之前憋屈又强自忍耐的样子,不由亦笑了。
其实她的奖品就是些本子、笔尺、橡皮之类的小文具,不值几个钱,但对学生来说,获奖是种荣誉,也是种认可。只要不是摆烂到底,对自己完全没要求的学生,都会希望争取获得这样的荣誉与认可。
真要是完全摆烂的学生,也不是靠这样的小奖品能够激励得了的。
程守萍接着又道:“顾朔这样的学生,不适合用太强硬的方式去逼迫。他自尊心强,喜欢听好话,要想办法刺激他的好胜心,然后慢慢地引导。”
沈继舟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顾朔这样桀骜难驯的学生,一时气愤起来,方法用得不对也是难免。
程守萍之前已经对沈继舟说过这个过程,但为了让他也掌握这样的引导方式,这回她说得更为详尽细致,包括出题时由简到难,一点点激发顾朔的学习兴趣的全过程。
沈继舟默默听完她所说,问道:“你觉不觉得,他好像特别讨厌我?”
程守萍回想了一下:“确实有点,可能他习惯了我上的课,对他来说你是完全陌生的,一开始难免会有抗拒心理吧?”
“要不,他那个班的语文课,还是由我来上?”
沈继舟摇头:“不用。”
程守萍心想有她在一旁监督着,顾朔应该也不会特别抗拒,几节课后习惯了也就好了。
沈继舟又说:“你要买奖品奖状的钱,我出一半,你从给我的课费里扣掉。”
她笑着点点头:“好。”
之后的课上,每到沈继舟分析讲题的时候,顾朔就会故意举手提问,为什么要这样回答,为什么不那样写。
一开始沈继舟还会好好回答他为什么,但他每一题都会问,甚至一题问两次三次。
沈继舟深深吸了口气:“再这样问下去,题就来不及讲完了。顾同学把你的问题留一下,课后我给你解答。”
顾朔:“等下课?下课后我都忘了要问什么了。”
沈继舟:“那说明你问的问题本就不重要。”
顾朔:“……”
沈继舟又说:“与其想着一直提问打断我,不如好好想个刁钻点的问题难住我,不是吗?”
顾朔咬着笔,拧眉思索。
沈继舟抬眸看了眼程守萍。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他嘴唇微抿,颊边梨涡一闪即逝。
再之后的几次课,顾朔都听得特别认真,因为他发现,要想个刁钻的问题并不简单,而要难住沈继舟就更难了。
每当他绞尽脑汁琢磨出个自以为刁钻的问题,沈继舟总能回答上来,还能给他举一堆例子来佐证。
顾朔不服气,每节课他都以问倒沈继舟为目标,但最后又不得不服气。
不知不觉间,九月就悄然临近。
八月底,暑假班的最后一节课,程守萍搞了个小小的颁奖式。
对于表现特别积极的,以及进步较大的学生,都有相应的奖状和奖品。
顾朔拿到了一个八月全勤奖,而且因为从C班升到B班,又拿到一个进步奖,程守萍宣布他名字的时候,他乐得一蹦而起,甚至是跳到她面前领奖的。
程守萍把奖状递给他,说了些鼓励他的话。
他举着两张奖状可高兴了:“程老师,我请你喝汽水!”
程守萍微笑道:“你可不光是要请我,也应该请沈老师一起吧?”
他嘿嘿一笑:“都行。”
学生都散去后,他还真去买了三瓶冰镇汽水来,三人举瓶碰杯,庆祝暑假班顺利结束。
顾朔没几口就把汽水喝完了,程守萍看看自己瓶子里还剩下半瓶,沈继舟的汽水甚至还有三分之二。
她找出两个杯子,把汽水倒出来,然后把三只空瓶交给顾朔:“多谢你的汽水啊!”
这年头玻璃瓶子的押金比汽水还贵,这孩子请他们喝汽水,可不能让他把押金也垫进去。
她又叮嘱他:“早点回去吧,再过两天就要开学了。这两天修整修整,看看暑假作业有没有遗漏没做的。”
“哦。”顾朔瞅瞅她,再瞅瞅沈继舟,晃了两下,拿着三只瓶子走了。
顾朔离开后,程守萍和沈继舟对账,结算八月份他上课的课费。
他八月上了大半个月的课,再扣除八月买奖品奖状的钱,一共拿到一百出头点。
程守萍提醒他:“你八月贴花买了吗?可别忘了去买。”
沈继舟喝口汽水,点点头:“我买好了。”
程守萍又道:“因为开学后的周末班没足够名额,不少没报上的学生跟我说要报寒假班。我和他们说要到寒假前才能确定寒假班的人数,但已经有许多人排上队了。你明年寒假有没有时间来上课?”
沈继舟瞪大了眼,一脸我没有听错吧的表情看着她:“明……明年寒假?”
程守萍忍不住想笑,她望着他,语气骄傲,眼睛亮亮的:“对,你没听错,明年寒假。”
沈继舟又拿起了杯子,喝一口汽水压压惊-
这个暑假程守萍还办成了一件事。
她每周末有两天休息,挑个周六去外公外婆家看望他们。
二老见到她十分惊喜。
“萍萍,你怎么来了?”梁春雁问着,摸摸她额头,“这么热的天也不在家好好歇着,出了一头的汗。”
程守萍就说:“我想外婆啦!”
梁春雁笑得眼尾都起了皱:“桃子要吃伐?你二舅拿来的,很甜的哦。”说着便起身去洗桃子。
陆正祥看向程守萍,佯装吃醋:“你想外婆,就不想外公啊?”
“想啊,外公外婆一起想的。”
陆正祥就哈哈地笑,把原先放在屋角的落地摇头扇拎过来,放在她的座位附近,“嗒嗒”两声,拧到最高一档。
程守萍吃着桃子,陪二老说了会儿话,告诉他们自己和宏宏的近况,然后便问起外公的胃养得如何了。
梁春雁没好气地瞥了眼陆正祥:“就时好时坏呗,让他再去医院看看,拖到现在都没去。”
陆正祥起身:“你把水果糖放哪儿了?”
梁春雁:“萍萍不就在吃水果吗,你找什么水果糖?家里哪儿来的水果糖?”
“我明明记得有啊。”陆正祥东翻西找。
程守萍忍俊不禁道:“外公,你快坐着吧,我不吃糖。”
“小囡哪有不吃糖的?”陆正祥还在不停翻找。
“外公,你今天没什么事要忙吧?”
陆正祥回头笑呵呵地道:“今天没事,萍萍留下来吃中饭吧?让外婆给你做好吃的。外公带你去公园划船去。”
程守萍吃完桃子,去后头厨房洗了手回来,说道:“外公今天没事的话,我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啊?”陆正祥的笑容一僵,“哎,哪能好让小囡陪我去看病的?外公自己会去的。今天外公陪你玩一天,好不好啊?”
年后程守萍几次打电话来问,外公总是说会去看会去看,但电话一挂,他又开始往后拖。
这样一拖再拖,就从年后拖到了暑假。
所以程守萍今天过来,是下定了决心的,一定要说服外公去医院检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作者有话说】
无责任小剧场(以下人物及演绎与正文剧情无关):
顾朔:我打死你个妖怪!
程守萍:南无阿弥陀佛——
沈继舟:不服气你来啊!
顾朔:OTL
第48章 【大学食堂】
陆正祥还想劝说程守萍去公园玩。
程守萍摇头:“外公不去看一看, 我总是不放心, 就是玩也玩不开心的。要是看下来没事,我就放心了,那样玩起来才会真正的开心。”
陆正祥胃病发作起来的时候,梁春雁心疼照顾他, 也会念叨他, 但念叨多了,他还要发脾气, 把梁春雁气得,都不想理他。
但说到底还是担心他的, 这会儿听萍萍再提看病的事,她也一同跟着劝说。
一番好说歹说, 陆正祥终究是拗不过她们, 答应这就去职工医院挂号。
程守萍跟着一道过去, 在诊室外等了许久才轮到。
医生问明症状和服药情况,说他胃炎情况比较严重,可能有胃溃疡,需要胃镜才能确诊。
陆正祥一听, 急忙摆手:“不做不做, 胃镜不做,开点药就好了。”
这时候做胃镜没有几十年后的无痛麻醉技术, 最多喉咙口喷点麻药局麻,所以做起来确实痛苦。
程守萍问医生:“如果不做胃镜的话,用的药和治疗过程, 和做胃镜有什么区别吗?”
门诊医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起初以为是老人找不到别人帮忙照看孙辈,才会带着小囡来医院看病, 没想到这小囡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问出来的话像大人一样老成,甚至是直接切中要点。
她解释道:“不做胃镜,就无法确诊炎症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形成溃疡,溃疡的大小和深度,还包括引起炎症的原因都是不确定的。用药只能凭你现在口述的症状,用一些抑制胃酸的药,再观察后续的疗效。”
“如果做了胃镜,就能根据程度更精准地用药,包括用药强度和疗程时长都会更精确。如果有早期恶化征兆,也可以通过胃镜取活检。”
程守萍听着医生解释,连连点头:“外公,还是要做一下的。你要是怕难受,我陪你一起去,我带椰子糖给你吃。”
陆正祥哭笑不得,萍萍这是把他当小孩来哄啊。
连门诊医生都笑了,她说:“老先生,听你孙女的话吧,我给你开张转诊单。今天是来不及了,你礼拜一早一点去第四人民医院挂号,再开单子。胃镜要排号,没那么快能做,我先开药你吃着。”
回去后,程守萍把礼拜一要去挂号的事告诉外婆,又陪他们吃了午饭。
下午,她用公用电话拨了沈继舟留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位老人:“喂,哪位啊?”
“爷爷好,我找沈继舟同学。我是他同班同学,叫程守萍。”
“哦——你等等啊。”老人中气十足地喊道,“舟舟,电话!你同学找你。”
只过了片刻,对面就传来沈继舟的声音:“程同学?有什么事?”
公用电话不可能接的这么快,所以这电话是装在他祖父母家里的?刚才接电话的老人就是沈继舟的爷爷了吧?
程守萍心中念头一转而过,问道:“下个周一你能不能帮我顶一天课?我要去陪外公看病。如果顺利的话只要半天就行。”
“可以啊。”沈继舟欣然答应,又补了句,“你不用急的,随便顶几天都行。”
“只用周一就行。”
周一早上也只是去约做胃镜的时间而已,真正做胃镜要排队等的,少则一、两周,多的话等一个多月都不稀奇。
“那天一大清早就要去医院排队,明天晚上我住外公家里,你什么时候方便来拿钥匙?”
沈继舟稍微想了想后道:“明天吧,明天早晨我来找你。”
程守萍与沈继舟说定之后也就挂了电话,超时要多加钱的。
沈继舟搁下听筒,一转身就对上了自家爷爷饶有兴趣的眼神。
沈仲昆:“同班同学啊?”
沈继舟:“嗯。”
“好像这是头一次吧?有同学打电话来找你。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沈继舟把补习班的事情简单讲了一下。
“哦?辅导别人啊?她的成绩一定很好吧?”沈仲昆若有所思地说着,忽然想到了,“她就是帮你把数学成绩提高的那个同学?”
沈继舟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好,好。”沈仲昆开怀地笑着,连连点头,“明天早上让你秦叔叔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我今晚自己回去。”
沈仲昆摆摆手:“那就早点回去吧,别等晚上了。等你忙完了再来爷爷这儿住。”
“好。”-
第二天早晨,沈继舟如约来到程守萍家。
程守萍把备用门钥匙给了他,对他说:“我家门锁有点紧,你要把钥匙顶到底才行,如果转不动,就顶住后左右晃晃。”
“知道了。”沈继舟收好钥匙,从书包里拿出一只长方形的绒布小盒子给她。
“这是什么?”程守萍侧头去看,盒盖上有烫金字——永生金笔。
“我爷爷送你的。”
程守萍讶然:“你爷爷?就是昨天接电话的那位老爷爷?”
“是啊。”
“他为什么要送我钢笔啊?”
沈继舟抿了抿唇:“他说要谢谢你帮我提高数学成绩。”
程守萍笑道:“你不是送过巧克力了?何况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爷爷说我送的归我送的,这是他送的,他说他老花眼了,钢笔也用不上,送给你用才是……最合适的。”
沈仲昆的原话是“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沈继舟觉得说不出口,就改了个版本。
程守萍打开盒盖,里面两支钢笔,都是全钢款,银光锃亮,笔帽上的笔夹是金色的,在灯光下拿起来时,有道细细的金光一闪而过。
虽然称之为金笔,真正的金也只用在了笔尖上,而且为了保持一定的硬度,使用的是12K金而非纯金。
所以这套笔虽然是顶级的钢笔,价格倒也没有贵得离谱,大概是在十到十二元左右。
“既然这样,我就收下啦。”程守萍笑道,“还要请你代我谢谢爷爷。我会好好珍惜使用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程守萍陪着外公来到第四人民医院。
排队挂号用了许久,等着叫号进诊室又用了许久,总算是开出一张胃镜申请单,预约检查的日期则直接排到八月十四日。
“哎——还要排队等。”陆正祥长叹口气,苦笑着说,“这就好比受刑,明明知道要吃苦头的,却不给你马上执行,还要缓期执行。哎,愁啊——”
“外公你不要忘记吃药啊。一定要算准时间吃,效果才会好。”程守萍临走前又细细叮嘱了一次。
“听到伐?”梁春雁补上一句,“不要老是让萍萍担心你。这半年她电话打了多少只过来?你算算浪费了多少电话费?”
陆正祥朝程守萍点头:“好,外公不会再忘记了。”
梁春雁转向程守萍,脸上便绽开了好几道笑纹:“萍萍,留下来吃中饭。”
“不了,我还有补习班的事,先回去啦。”程守萍告别二老,回到自己家。
到家的时候正好中午,她开门进屋。
沈继舟坐在厨房的桌边看书,听见开门声抬头望过来,见到是她,便弯起眼睛笑了。
“吃饭了吗?”她问。
“还没。我打算再等会儿,如果你来不及回来,我就先去吃饭,下午再来。”
“那你回去吧,下午我来上课就行。”
沈继舟合起书,看了看她:“你也没吃饭吧?”
“嗯,我打算去我爸厂里食堂吃。”
“要不要去我爸爸单位食堂吃?今天有酱肉排,他们做得很好吃的。”
程守萍是一大清早天没亮时吃的早饭,到这会儿肚子早饿了,一听到“酱肉排”三个字,她的口水就开始疯狂分泌起来。
她偷偷咽了口唾沫:“要!”-
沈继舟的爸爸是大学讲师,这件事程守萍是隔了很久才知道的。
一开始他说他爸爸是老师,她脑子里自动就想成了中学教师,尤其是他说家里有初中英语教材,让这个想法变得更加证据确凿。
直到寒假那时候,她去沈继舟家读英语,遇上了他爸爸。这才知道所谓的老师,其实是大学讲师。
不过这对程守萍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直到她吃到大学食堂里的酱肉排为止。
小排骨炖的恰到好处,肉排酥软中仍带着点弹性,不至于因过于酥烂而失去口感。微甜的酱香味带出浓浓的肉香,贴骨肉连筋带膜,嚼劲十足,吃上第一块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重点是,同样一份大肉菜,卖得比厂里的食堂便宜不少。程守萍吃到一半,又去追加了一份酱肉排。
这顿饭吃得她心满意足,加上今天陪外公看病也很顺利,让她心情大好。
饭后为了消食,在校园里散步。时值暑假,校园里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幽雅。他们沿着林荫大道走,旁边就是大片的草坪。
大学里的小卖部还开着,路过时,程守萍买了绿豆棒冰,沈继舟还是选奶油雪糕。
吃着冰爽的绿豆棒冰漫步校园,树荫下时不时有风吹过,让人身心舒爽。
程守萍抬腕看看时间,语带遗憾地说:“我该回去上课了。”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沈继舟看出她的困意,提议道:“下午的课还是我来上吧,你干脆休息个一整天。”
程守萍早上起得太早,加上前一晚在外婆家睡得不太好,再加上今天中午吃得又饱,几个因素叠加起来,导致她这会儿非常的困,两三句话之间,她就打了好几个呵欠。
她朝沈继舟点点头:“那就太好了。”
下午学生们陆续来到,在房间里上课。
程守萍就趴在外间的桌上小憩。耳中听着沈继舟的讲课声,他的声音很快变得模糊起来,仿佛远在天边。
沈继舟让学生们做题,端起杯子喝口水,发现所余不多了,便到外间续水。
出来便见程守萍趴在桌上,已然睡熟了。
【作者有话说】
程守萍:我今天也算是吃上了小有名气的某大小食堂。
第49章 【黑影】
沈继舟见她睡得很熟, 便放轻动作, 拎着热水瓶回到房内,顺手掩上了门。
程守萍这一觉睡得格外香,醒来时只觉手臂发麻。她伸了个懒腰,揉搓着手臂, 看看时间,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房门关着,沈继舟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
七月的大夏天, 关着门上课?
随即她意识到他是怕吵到她睡午觉才关门的。
她起身走到门后,轻轻把门打开。
房间里热烘烘的, 哪怕把窗开到最大,摇头扇也开到了最高档, 都无济于事, 一屋子人都在流汗。
但随着房门打开, 有空气对流就好多了。风从窗口吹进来,好几个学生都拎着汗衫或衬衫抖了抖,明显舒了口气的样子。
沈继舟正讲课呢,瞧见门开了也没停下, 只看过来一眼。
程守萍朝他笑了笑, 便搬个凳子坐在门边,旁听起来。
四小时课上完, 学生陆续出来交课费。
沈继舟一直留到最后,等所有学生都走完后,拿出备用钥匙还给她。
程守萍收好钥匙, 看他额头也是汗津津的,本来清爽的前额碎发也成了一缕缕的,便对他说:“我打点水, 你洗个脸吧,也好舒服点。”
她拿出搪瓷洗脸盆,用开水烫了烫,然后重新放水,调成微温的热水,找出条没用过新毛巾给他。
“谢谢。”沈继舟接过毛巾。
趁他洗脸的时候,程守萍下楼去买了瓶冰镇汽水。回到楼上,沈继舟已经把脸洗好了,正拿着毛巾不知所措呢。
她接过毛巾,把汽水塞给他:“喝吧,解解暑。”
沈继舟喝了口汽水,发现她只买了一瓶:“你怎么不喝?”
“我中午吃多了,现在不想喝。”
程守萍搓干净毛巾,晾在毛巾架上,回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刘海还有点湿,显得格外黑亮,纤长浓密的睫毛也带着点湿润感,在他眨动眼睛的时候,就像漆黑的燕翎一般扇动。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点疑惑地问:“你在想什么?”
程守萍用手托着腮:“我在想晚上能不能再去吃一回酱肉排。”
他笑了:“当然可以啊。”-
八月十三日,轮到外公去做胃镜的前一天,程守萍特地打电话过去,叮嘱外公要记得空腹,别忘了第二天要去做胃镜。
她也提前和沈继舟说好了,这一整天都需要他来上课。
第二天陪着外公做完胃镜,镜检医生说看到有个溃疡,但不严重,具体诊断报告要等一周来拿。
又等了一周再去,总算是个比较好的结果,医生说溃疡不严重,是良性病变,只要对症下药,好好养胃是能治好的。
程守萍长长松了口气,外公的胃溃疡只要治好,就不会再有大出血的事情发生了。
回到外公外婆家,她把医生的嘱咐又对外婆说了遍,让外婆多盯着点外公,一定要让他按时按量吃药。
然后,拿出一小包椰子糖来:“外公,给你带的糖。”
做人嘛,要说到做到。
陆正祥哈哈大笑-
八月的最后一天是返校日。
蔡琳玲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教室,一坐到座位上就往前一趴,书包顺势滑到凳子上:“累死我了……”
程守萍纳闷:“一大早你干啥了这么累?”
蔡琳玲举起两根手指,脸仍旧埋在胳膊里,说话瓮声瓮气的:“两天两夜。”
“什么两天两夜?”
“整整两天两夜……没睡觉……”
“为什么……”程守萍问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赶暑假作业?”
蔡琳玲的手啪叽落下:“我感觉我要昏过去了。萍,革命事业就托付给你了……”
程守萍拉开她的书包,拿出暑假生活,一看封面,上面名字都没写,要是就这么交上去,老师都不知道算是谁的作业。
她替蔡琳玲写上班级名字,把作业交了上去,之后又帮她领了新书。
领完书,陈老师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程守萍赶紧推推蔡琳玲,她噌地坐了起来,貌似在听,但全程神游。
最后是大扫除,大家开始各自分工。
蔡琳玲再也没法赖着不动,一声声叹息着爬了起来,因为太晚行动,结果只剩下倒垃圾的活还没人认领。
教室关了一个暑假,其实不怎么脏,擦擦玻璃扫扫地,大扫除也就很快结束了。
蔡琳玲看着满满的两个垃圾桶哀叹,她还得最后收场去倒垃圾-
开学后的第一场随堂测验,程守萍和沈继舟毫无悬念地各自拿下双百。
班级里的同学已经开始习惯了,没人感到意外。
放学后程守萍先去沈继舟家读一个小时英语,然后去厂里接弟弟吃食堂,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公房每一层的楼道里只有一个非常昏暗的灯泡,而且要手动拉绳开灯。
程守萍带着弟弟回来时,天刚黑下来不久,楼道里一盏灯没亮,全都暗着。
她上楼时,先开一楼的灯,到二楼时借着一楼的光继续上三楼,三楼的灯打开,再借光上四楼。
楼道灯的电费是分摊的,所以通常都是这样一层隔一层地开灯,既省了电,又给晚归的邻居留了灯。
所以程守萍带着宏宏回到四楼的家时,楼道里昏暗朦胧,只有三楼的灯泡在墙壁上的反光映射上来的一点点微光。
她正摸着钥匙朝门口走,猛然间看到自家门前有团黑影,急忙拉住宏宏往后倒退了几步。
那团黑影开始动了起来,依稀能看出人形,原先是坐着的,听到脚步声后便站立起来。
程守萍心头一阵怦怦乱跳,把宏宏拉到身后,再将钥匙夹在手指间,攥紧拳头,让钥匙的尖头在指缝间突出来。
“是谁?!”
“程老师?”
她和黑影几乎同时发问。
程守萍:“……”
“顾朔?”
“嗯。”
他应了一声,又带着种抱怨的口吻问道:“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程守萍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才走过去开门,一边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我在等你啊!”
程守萍打开家里的灯,叮嘱宏宏先去洗手,回头看向顾朔。
他笑嘻嘻地望着她,并不像是有什么为难之事的样子,手里甚至举着两瓶柠檬汽水。
程守萍:“……”
顾朔眉飞色舞地问道:“程老师,你猜我这次考了多少分?”
程守萍深吸口气,压住火气道:“我猜你一定考得很好,但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样子是很吓人的?你为什么不开灯?”
顾朔听出来她说话带着气,不敢再嬉皮笑脸,有点委屈地道:“我来的时候天还很亮,我想你应该很快回来的,谁知等到天黑你也没来。后来,后来我就睡着了。”
程守萍无语地看着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口气:“你赶紧回家吧,这时候都不回,你爸妈不要急坏了吗?”
他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不屑地“嗤”了一声:“他们才不会急呢。”
程守萍心里暗暗纳闷,他不是杨阿姨送来补课的吗?按说都肯花钱给他补课了,肯定很关心他的生活与学习。他这么晚不回去,家长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但她也没有能力去关心他学习以外事,她只是个刚升五年级的小学生而已。
想起他方才进门时兴致勃勃地问她的问题,想必这次随堂测验考得相当不错。
“我猜你两门加起来总分考了160多分?”
顾朔眼睛一亮:“你怎么会猜这么准?”
“那有什么难的。”她微微一笑。
随堂测试考的都是上学期的内容,知识重点她在暑假班都帮他们复习过了。他来的时候是C班,总分差不多就是140左右,但其实他基础没那么差,所以才让他进B班的。
而且看他高兴成这样,分数一定提升得相当多,按他在B班表现出来的能力,估计能考到八十来分,数学还能更高一点。
顾朔嘿嘿一笑:“语数加起来163分。语文78,数学85。还是你的数学教得好。”
程守萍不由失笑:“语文提分本来就比较慢,要靠慢慢积累的。”
“恭喜你,这成绩是你努力的成果,我也为你感到高兴。”
听到她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扬,顾朔用手指挠挠脸,居然有些赧然之色。
宏宏好不容易等到姐姐把话说完,跑过来抱住她:“姐姐,我口渴。”
程守萍低头看他,小馋猫的眼神正往汽水方向飘呢。
她不由莞尔,拿出两个杯子和开瓶器,打开汽水,给他倒了半杯。
宏宏捧着杯子美美地喝了起来。
汽水一瓶不过二三百毫升,分两杯后其实就一点点了。
顾朔接过打开的汽水后没直接喝,而是把自己那瓶汽水大半倒进程守萍的杯子里:“我忘了你还有弟弟,早知道就买三瓶过来了。”
程守萍心说宏宏本来就不能喝太多汽水,这点点正合适。
她转向顾朔:“谢谢你的汽水,但时间太晚了,你赶紧回家吧,我也有作业要做的。”
顾朔意外瞪大了眼:“程老师,你也要做作业啊?”
“说的什么傻话,我也是学生啊。”
顾朔嘿嘿地笑了几声,一口气把余下的汽水喝完,拎起书包,朝她挥挥手:“那我走啦。”
程守萍点点头:“路上回去小心些,早点回家。”
过了两天,程根生回家时带回一包糕点,对程守萍说是顾朔的妈妈送的,因为儿子这次考试成绩进步很大,他妈妈开心得不得了,特地去买了糕点送给她。
程守萍意外之余也挺欣慰,明明杨阿姨很关心顾朔啊,一次小测验考好了就那么高兴。
想想顾朔那小子那么晚了不回家,还说什么父母不会着急的话,真是太不懂事了,大概是叛逆期到了的关系?-
九月底的时候,程根生领回一张准考证,国庆之后的第二个周日,他就要去参加六级钳工的全市统一考核了。
国庆假期程守萍没安排补习班,正好趁着假期帮爸爸复习备考。
爸爸的笔记是按程守萍教他的方式整理的,考点知识点都清清楚楚,复习起来事半功倍。
其实这几天的重点不完全是复习,更重要的是通过复习来增强信心。经过这几个月的培训学习,爸爸的书写速度也有所提高,只要不出意外的话,考核通过是不会有问题的。
十月十一日,是理论考核的日子,程根生带上准考证和工作证前往考场。
程守萍莫名就有种送考家长的心情,虽然去考试的是她的家长,但这并不妨碍她激动又期待,期待中还带着点担心的复杂情绪。
【作者有话说】
爸爸也要考试
程守萍:激动紧张焦虑,但是不能让爸爸看出来!
第50章 【圆珠笔】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下午是沈继舟的语文课, 程守萍旁听着, 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时不时看看表,估算着爸爸回家来的时间。
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她便悄悄地退到外间。
程根生一进家门,就迎上了两对热切的眼睛。
程守萍递上预先凉好的白开水:“爸爸, 喝口水。”
宏宏从凳子上溜下来:“爸爸, 坐。”
程根生坐下,喝了口水, 就听女儿问:“爸爸,你考得怎样?”
他微笑着点点头:“还不错。”
按萍萍的考试策略, 他一开始就先做作图题,做完后检查了两遍, 确保完全符合题目的要求。然后再开始做前面的理论题, 除了选择题都要填上之外, 不会的题就直接跳过,只做会的题。
卷面题他做完了大概八成,再加上作图题的话,七八十分肯定能拿到。
时隔一周, 程根生再次去参加实操考试。
这次考试要花的时间比理论考久的多, 但程守萍预先知道这点,所以也不会太焦虑。
时近傍晚, 程根生才回到家。
看到爸爸进门时脸上的笑容,程守萍也是舒了口气。本来嘛,理论考能过, 实操考应该更不成问题,但有时候怕得就是万一,万一今年没考上, 就要再等一年。
这之后就是让人心焦的等待。
在等待爸爸的考试结果出来时,程守萍的期中考试成绩先出来了,语数双百。
这是她第一次作文拿到满分。
陈老师报出分数的时候,她攥住了蔡琳玲的胳膊:“我没有听错吧?是100分吗?”
蔡琳玲翻了个白眼:“刚刚才报过沈继舟100分,你难道还会比100分低吗?”说完推推她,“赶紧的,去领试卷去!”
程守萍走到讲台边。陈老师笑着对她说:“这次的作文写得很好,选题很新颖,写得也妙趣横生。试卷分析完有时间的话,你把这篇作文念给大家听听。”
“好。”她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
蔡琳玲好奇探头:“你作文写了啥?《我送爸爸去考试》?你写反了吧?”
程守萍笑眯眯地道:“没写反,是我爸爸去考试了。”
蔡琳玲:“那都无所谓,考双百的人要请客!”
程守萍:“考双百明明是我在辛苦,为什么要我请客?”
平心而论,她的作文能拿满分,沈继舟至少有一半功劳,她作文写完都会给他看,他也会毫不藏私地指出她需要改进的地方。而另外一半功劳么,则要归功于她自己多写多练的结果。
蔡琳玲:“我不管我要吃油墩子。”
程守萍不由莞尔:“要求这么低啊?满足你心愿。”
蔡琳玲:“可恶,我要吃两个!”-
蔡琳玲是两个油墩子就能打发了,但程守萍可不想就这么简单地谢过沈继舟。
他喜欢看书,但书不好选,要是买重复了就尴尬了。她想来想去还是去了次百货公司的文具柜台。
本来她的计划是买支英雄铱金笔送给他,也算是相当有面子的礼物了。
但在逛柜台时她又看到了英雄牌的双色圆珠笔。
圆珠笔书写起来可比钢笔方便多了,而且这种双色的,按压式出笔芯的圆珠笔,在这几年还属于相当新潮的文具,价格也不比钢笔便宜的。
只是稍微纠结一会儿,她就决定还是买圆珠笔,另外加买了几支配套的替换笔芯。
这个周末的补习班结束后,程守萍就把笔拿了出来:“送给你,谢谢你教了我许多写作文的技巧。”
沈继舟讶然接过,看了看笔盒上的字,打开盒子取出笔,先旋转笔身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试着按了几下,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拿出草稿纸,把两种颜色都试了试,又开始来回按,写几个字就换种颜色,把笔按得“嗒嗒”作响。
程守萍见他很喜欢这支笔,心说还真是买对了。
送礼物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收到礼物的人真心喜欢你送的东西-
不像程守萍他们,考试成绩都是隔天甚至当天就能知道。技术工种等级考核要经过多方面打分与评议,周期就会拖得很长。
直等到十一月份,理论考的成绩才下发到工厂。
程根生的理论考分数是80分,和他自己估的差不多,在厂里所有同批去考六级工的工人中,他是分数最高的一个。
傅奎嚷嚷着要程根生请客,他只是腼腆地笑笑:“还不知道实操考试会不会过呢,现在讲请客太早了。”
“你理论考分数这么高!老程,以你的技术,实操考试哪里会不通过嘛?”
程根生还是坚持现在请客太早了,但承诺如果真的考出来了肯定会请他客的。
又等了漫长的一个月,终于在十二月,厂里贴了大红榜出来。
全厂通过六级钳工考核的只有五个人,程根生总分最高,在大红榜的第一名。
这下真的不得不请客了,中午的时候,程根生请了关系较好的同事,包括傅奎在内的七八个人去食堂,每人一客大荤加上菜底,至于选大排还是红烧肉,又或者是炒鸡块,那就各凭喜好了。
不过私底下,程根生在国营饭店预定了位置,准备在元旦那天请樊美娟一家四口吃顿饭。
元旦虽然比不上春节隆重,也算是新年佳节。
吃饭那天,程根生换了身比较新的衣服,内穿一件铁灰色的圆领羊毛衫,露出簇新雪白的衬衫假领,外套一件深藏青色的粗花呢中山装,黑色长裤配上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765皮鞋。
这套属于他压箱底的出客行头,轻易不穿,只有逢年过节拿出来穿一下。
衣服刚从箱子里拿出来时,会带着股浓浓的樟脑丸味,还需提前好几天拿出来,挂在外面散散味道。
然后把香皂切成小块,用草纸松松包着,或是用小布袋装着,放在衣服的口袋等处,挂在大衣橱里,让香皂的味道“熏”一下衣服。
至于程守萍自己,她自从发现老裁缝的手艺不凡后,就爱上了在他那里做衣服,比去百货商店买要便宜不说,还能按自己想要的款式去定做。
她平时还是穿那件灯芯绒棉大衣,但为新年定做了一件麦尔登呢的大衣,豆沙色,直筒修身的款式,大翻领盖过肩膀,配同色腰带。下装是米白色涤卡直筒裤,翻毛皮的低帮短靴。脖子上围一条米白色马海毛绒线围巾。
程守萍还在裁缝那儿定做了法兰绒的方格围巾,黑白大方格穿插红色细线条的纹样,百搭又时髦,这会儿拿出来:“爸爸,这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程根生愣住了:“新年……礼物?”
他知道女儿在老裁缝那里订做大衣。用的钞票是她自己赚的,她忙了一整年,补习班开得红红火火,自己学习也没落下,新年里做件新大衣也是合情合理。他没问她花了多少钱,还把攒了几个月的工业券给她去买呢料。
但他没想到她也给他准备了新年礼物。
程守萍示意他低下头,亲手给他围上,稍作整理,退后两步看看,满意地点点头。
程根生低头抚摸着围巾,触手柔软温暖,就像女儿手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宏宏去年做的灯芯绒棉衣是往大里做的,今年还能穿,就找出去年做棉衣剩下的边角料,让老裁缝在袖子末端再接一段袖口,不说的话,只以为一开始就是做成这样的款式。
程守萍给他做了条和爸爸同款的法兰绒格子围巾,只是尺码小一半,戴上像个小大人一样,神气十足。
一家三口关门出发,到楼下叫上樊美娟一家。
樊美娟出门就是眼前一亮:“萍萍啊,你这件大衣真洋气啊,啧啧,这个颜色就是显皮肤白!还有这条白裤子也灵额,走出去和百货商场里的模特一模一样。年轻小姑娘就是会搭配啊!”
张家两个男孩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地看。
张志毅今年初二,个子已经比樊美娟都要高了,但言行还是带着少许孩子气,与程守萍看过来的目光一对,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干妈干爸,志毅哥、志强,元旦好啊!”程守萍笑吟吟地打招呼。
“哎,好好,元旦好。”
程守萍递上一条围巾:“干妈,这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我织不来围巾,只好找裁缝做一条。”
这条围巾也是法兰绒的,红黑格子,颜色更为艳丽。
“哦呦!”樊美娟笑得合不拢嘴,“怎么还送我礼物呢?这围巾手感真的好,软得很呢。”
她摸着围巾爱不释手,当即就把脖子上原先戴着的绒线围巾摘下来,换上程守萍送的新围巾。
“干妈平时给我和宏宏织了那么多绒线衫,我也不知道送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送冬天里用得上的围巾吧。”程守萍一边说,一边帮她整理好了围巾的结型。
樊美娟转头问张高原:“好不好看?”
“萍萍送的么肯定好看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程守萍上前挽住了樊美娟的胳膊:“还是干妈给我织得这条马海毛围巾最好看,我平时都舍不得戴。今天去饭店吃饭才戴起来。”
樊美娟道:“这种拉毛的围巾么就是你们年轻小姑娘戴起来才好看,围巾织起来老快的,我一个晚上可以织两三条呢。”
众人互相寒暄几句,这便出发去往盛兴饭店。
饭店离得不算远,一站路,自行车总共只有两部,人多骑不下,坐公交又有点不值得,索性就早点出发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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