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衣烫洞】


    包向东笑着望向程守萍:“萍萍, 你这次期末考试考了一百分是吧?”


    包文俊垂下了头。


    程守萍看了看表哥, 笑眯眯地对大姑父说:“刘老师说我们这次的考卷特别简单,很多同学都考得比以前好。”


    “考卷再简单,一百分也不是那么容易拿的。”包向东撸撸儿子的头,“你要学学萍萍, 你看一样在学校读书, 人家就能考一百分,你就……”


    程守萍不愿听这些, 放下杯子,摇摇包文俊的手:“表哥, 你那个飞机模型做好了吗?给我看看好不好?”


    包文俊感激地看向她,点点头, 下桌跑去写字台旁。


    程守萍也跟着下桌, 对包向东说:“大姑父, 我去看看表哥做的飞机。”


    包向东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


    不一会儿,大姑妈就喊开饭了。


    因为是吃大汤团,也不用坐一桌,索性小囡们坐一桌屋里吃, 三个大人坐外间厨房吃。


    大姑妈包的大汤团, 一个团子就和宏宏的拳头一样大。外面裹着雪白软糯的水磨糯米粉皮,里面包着荠菜猪肉馅。咬开一个小口, 要先吹一下,等里面的肉馅稍微凉点了再吃。团子里面还有肉馅里渗出的汁水,咸鲜可口。


    程守萍最爱吃这种汤团, 一口气能吃五个。


    大姑妈还包了豆沙馅的甜汤团,为了和荠菜猪肉馅的汤团区分,团子顶端会捏出一个小尖尖来。


    这是宏宏的最爱, 去年他才一点点大就能吃三个,还举着碗要吃。大姑妈却不敢再给他,生怕他吃撑了。今年也只让他吃了四个,答应他晚上再给他煮,他才罢休。


    家里地方实在是小,吃过午饭后,几个小囡就跑楼下去玩。


    因为表妹似乎挺喜欢这架飞机模型的,包文俊就把它也带上了。


    程守萍当时其实是为了岔开话题随便找了个借口,这会儿也只能假装感兴趣,问他:“这飞机能不能飞?”


    “当然能飞啦!”包文俊自豪地演示给她看。


    飞机前面有个塑料的螺旋桨,螺旋桨连接着一组橡皮筋,橡皮筋的另一头固定在飞机尾部。


    包文俊用手指转动螺旋桨,橡皮筋随之扭转,就好像上发条那样。当橡皮筋扭转得足够紧,只要松开螺旋桨,螺旋桨就会被橡皮筋带着反向旋转,给小飞机提供动力。


    包文俊在松开螺旋桨的同时,将飞机往前投掷。


    小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轻盈地飞出好几十米,又向前滑翔了好长一段距离才落地。


    宏宏惊喜地拍起了小手:“我也要玩,我也要玩小飞机!”


    包文俊一脸严肃地说:“从大到小轮流玩,先轮到萍萍表妹,然后是我妹妹,最后是你。”


    宏宏对此没有意见,用力点点头。


    程守萍很想说,表哥你不用算上我的。


    她无奈地叹口气,走过去捡起飞机,用手指旋转螺旋桨,直到感觉转起来有很明显的阻力了,才松开螺旋桨,同时将小飞机朝表哥表妹站的位置掷了出去。


    她刻意没将螺旋桨转得太紧。小飞机飞出的距离没有包文俊那么远,但也差不了多少。


    包文静捡起飞机,回到哥哥身边,好像是问他怎么玩。包文俊又教了她一遍,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有个邻居小孩过来,和包文俊说着什么,包文俊摇摇头。


    程守萍离他们比较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光看神情动作,就能猜到男孩也想玩飞机,然而包文俊不肯给。


    因为宏宏还在包文俊身边,这个陌生男孩过来让程守萍不太放心,她就快步走了回去。


    走近后,她听见那男孩说:“我拿这个和你换。”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中拿出只香烟壳大小的纸盒,拉开一道缝,从里面倒出几个摔炮。


    包文俊还是摇头。


    男孩流露出十分失望的神色,又颇为不甘。他没有走远,就站在他们附近看着。


    包文静和宏宏在包文俊的指导下玩飞机模型时,程守萍看了几次那陌生男孩,见他始终在附近徘徊,目光一直盯着那架小飞机,不由心中暗生戒备。


    她朝包文俊说:“我们换个地方玩吧。”


    “为什么?”包文俊不太想走,附近就这一个地方有笔直空旷的一长段距离可以玩飞机,换其他地方,要么飞不远就要撞到墙,要么很容易被树枝或是电线之类的杂物勾住。


    包文静投出了小飞机,可能是她没把螺旋桨拧紧,又或者是过早松开了,小飞机没有飞出多远就“坠机”了。


    她失望地“啊”了一声,叫着:“这次不算!”边说边朝小飞机落地之处跑去。


    “轮到我,轮到我!”宏宏也跟着一起跑了过去。


    程守萍看到那个男孩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她想起那盒摔炮,心头猛然一阵急跳:“别过去!宏宏,文静!”


    但两个孩子边跑边嚷,并未听清她喊了什么。


    程守萍喊出口的同时追了上去。


    平日里晨跑的效果体现出来,她用尽全力奔跑,在弟弟妹妹即将跑到飞机之前拦住了他们,并顺势搂住他们。


    背后有“啪!啪!啪!”几声响亮的爆裂声。


    那男孩果然扔摔炮了!还扔了好几个!


    “你干嘛?!”包文俊怒吼一声,朝那男孩奔去。男孩拔腿就跑。


    程守萍转身,看到小飞机附近的地上有两三处淡淡的黑色痕迹,幸好没炸到飞机本身。


    忽然听见文静在她背后惊呼:“萍萍姐姐,你的衣服!”


    她自己看不见背后,只能问文静:“我衣服怎么了?”


    “烧了个洞!”


    程守萍怕衣服被烧着起了明火,赶紧脱下外衣,翻到反面一看,万幸没有起火,只是被烫出个指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一圈焦黑,露出里面的棉絮,摸上去还有余温。


    “萍萍姐姐……”包文静都快哭出来了,她知道表姐是替她和表弟挡住了摔炮,才会被烧破衣服的。


    入冬前新做的灯芯绒棉大衣,程守萍平时穿得很仔细,几乎还和新的一样,平白让人烫了个洞,心里难免懊恼。但她毕竟不是小孩,这种懊恼的心情很快就调整过去。


    她重新穿好外套,对文静和宏宏说:“炸到衣服没事,幸好没炸到你们两个。”


    说话间包文俊已经追上那男孩,抓着他胳膊将人拖拽过来:“给我道歉!”


    “凭啥?”男孩不服气地还嘴,“谁让你不给我玩飞机。小气鬼!”


    包文静眼泪汪汪地对包文俊说:“哥哥,萍萍姐姐的新衣服给烫了个洞。”


    包文俊更生气了,按着那男孩的头强迫他向程守萍道歉。


    那男孩也就九、十岁的样子,没他力气大,挣脱不了,但嘴上不肯服软,还一直骂包文俊是小气鬼,说他们活该。


    程守萍正想叫包文俊先放开这小鬼,好好说话,忽听一声尖锐刺耳的女人叫嚷:“要死了!你们在做啥?!放手!”


    不远处有个瘦条条的中年女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他们近前,一把扯过那男孩,同时猛地推了把包文俊。


    包文俊到底只有十二岁,冷不防被一个成年人猛然推开,站立不稳就往后摔倒。


    程守萍急忙扶了他一把,包文俊才没直接往后摔,但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程守萍拉他站起来,担心地问:“摔疼了吗?”


    包文俊惊魂未定地揉揉屁股,疼是疼的,但在表妹面前,他不想承认:“不疼。”


    不等程守萍再细问,对面的女人爆发了,指着包文俊骂开了:“我认得你这只小赤佬,对面楼里包家的小囡!为啥欺负我家贝贝?”


    包文俊很委屈:“是他先惹我们的。”


    “你们一群人,他只有一个人,他怎么惹你们?啊!你说呀!你怎么不说啊?”女人颧骨高耸,眉毛吊起,气势汹汹,尖嗓门刺得人耳朵疼,一叠声地反问,根本不给人机会说话。


    包文俊想从头解释事情的起因,但被女人的声势震住了,主要也是找不到机会插话。


    程守萍朗声问:“阿姨,你儿子在玩摔炮你知不知道?”


    “什么?”女人愕然刹车,回头看向男孩,男孩低着头不敢抬眼。


    程守萍看出来,男孩是瞒着父母自己偷偷买的摔炮。不管眼前事情怎么解决,回去他逃不了一顿训斥,甚至责打。


    高颧骨女人狠狠瞪了眼自家儿子,回过头来又是另一副嘴脸:“哼,我不知道什么摔炮。我就看到你们一群大小囡在欺负贝贝。”


    “你家的贝贝扔摔炮,烫坏我衣服了,我表哥只是在让他道歉。”程守萍转身让她看清楚,“看到了吗?”


    女人撇着嘴不屑地说道:“谁知道你衣服上面的洞什么时候烫的。不要赖到我家贝贝头上。”


    “阿姨,你敢让你儿子把口袋翻出来吗?他口袋里一大盒摔炮呢。”


    女人顿住,愣了几秒,突然又把枪口指向包文俊,厉声道:“我认得你爸爸,你刚才按着贝贝的头欺负他,我看得清清楚楚。我等下就去告诉你爸爸,让他收拾你!”


    听她这么说,包文俊害怕起来。


    “我们又没做错事,怕什么?”程守萍看向女人,“阿姨,你要去告状是吧?我们就一起回去吧,也好把事情说说清楚。”


    高颧骨女人冷“哼”一声,回头看一眼儿子,反正儿子没真的吃亏,她明知自己这头理亏,其实已经萌生退意。


    “萍萍,怎么回事?”


    程守萍转头瞧见程根生与包向东,不由一喜:“爸爸,大姑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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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唬人】


    包文静是个小机灵鬼, 看到自家大人来了, 立即上去告状:“爸爸,舅舅,那个小哥哥把萍萍姐姐的衣服烧了个洞。”


    程根生刚才听到楼下的吵骂声,从窗户伸出头看了眼, 见是一个女人冲自己家几个小囡发火, 便急忙下楼。包向东看他出门的时候挺着急,也赶紧跟着下来了。


    程根生仔细看了看女儿, 见她脸上手上没什么伤,神情也很放松, 再看宏宏,也没有吃什么亏, 心下稍安。这才去看女儿的衣服:“哪里烫到了?”


    包文静上去指给他看:“喏, 这里这里。”


    女人见他们几个说话, 低头拉着儿子就想悄悄地走掉。


    谁知眼前一暗,有个男人拦在身前,冷冷地道:“赵春芳,事情没讲清楚呢, 你就要走, 心虚吗?”


    赵春芳已然色厉内荏,说话声调都低了不少:“小囡吵吵玩玩而已, 有什么好讲的。”


    程守萍说:“赵阿姨,你家贝贝朝我弟弟妹妹扔摔炮,差点就扔到他们头上了。这可不是小事, 万一炸到他们眼睛怎么办?”


    听到这句,包向东吃了一惊:“什么?!”


    “是真的!他是朝我和宏宏扔的摔炮,还好萍萍姐姐帮我们挡住了, 所以烫坏了她衣服。”


    包文静指着叫贝贝的男孩说道:“他向哥哥要飞机玩,哥哥不肯给他玩,他就拿摔炮扔我们!后面赵阿姨过来骂我们,还推哥哥,哥哥被她推得摔了一跤呢!”


    “你们这几个小囡,不可以瞎说的!谁看到我儿子扔摔炮了?”赵春芳仍想抵赖。


    包文俊趁他们几人说话,悄悄绕到赵春芳和男孩背后,从男孩口袋里掏出一个纸盒,高高举起:“这不是摔炮吗?”


    赵春芳本能地护住男孩,往后退了几步。看到那盒摔炮被当众掏出来,她就开始慌了,但仍强撑着说:“又没有真的扔到你们,不就烫了个洞吗?”


    “不就烫了个洞?”程根生向前几步,沉声责问,“你说得倒轻巧,万一炸到小囡脸上、眼睛上,怎么办?”


    包向东听她语气轻飘,亦不由愤怒:“赵春芳,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朝着人丢摔炮?那是多危险的事情?两个小囡要是炸坏了眼睛,毁容了你要怎么负责?”


    “那你们想怎么办啦?要不就逼死我们娘俩算了!”赵春芳眼看道理讲不过,索性耍起无赖,大声哭嚷起来。


    看到赵春芳耍无赖,程根生和包向东都有点无奈。要让不明真相的人看到这幕,真要以为他们两个男的在欺负女人了。


    程守萍低声叮嘱表妹看好宏宏,朝赵春芳走近几步:“赵阿姨,不是哭得声音越大越有道理,我们也不需要你死啊活啊的,你只要让贝贝向我弟弟妹妹道歉就可以了,他要承认他这样做太危险,并且答应以后再也不会朝着别人丢摔炮。”


    她声音脆亮,字字清晰,好叫周围邻居都听清楚事情的起因。


    赵春芳听她说只要道歉,便止住了哭嚷,问:“就,就这样?”


    “就这样。”


    赵春芳虽然觉得道歉太丢脸,但对方家长都来了,今天不道歉怕是走不了,一直僵持下去,只会让更多邻里街坊看笑话。


    她推了推儿子:“听到了伐,道歉去。”


    贝贝低着头,不肯开口。


    赵春芳抬头看了眼,就见两边的楼房窗口有不少脑袋探在外面,都是被方才的争吵声引出来看热闹的。


    她心头焦躁起来,眼看儿子还不开口,一记耳光扇了过去:“叫你道歉听到没!”


    贝贝捂着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许哭了,听到没有!再哭我抽死你!”赵春芳摇晃着儿子,不住喝骂。


    程守萍看不下去,叹口气:“赵阿姨,算了,贝贝你带回去教育吧。你把烫坏我衣服的钱赔上就行。”


    “啊?还要赔钱?”赵春芳看看周围,程根生和包向东沉着脸望着她不说话,几个小囡也都义愤填膺地瞪着她。


    楼上有从头看到尾的邻居说话了:“赵春芳,你小囡烫坏人家衣服,怎么不要赔钱啊?”


    “是啊,你以为当街打两下小囡就算了呀?钞票可以赖掉了?”


    赵春芳后悔没早点带儿子走,闹到现在这副样子,不赔钱是不行了,只能咬牙问:“你们要赔多少?”


    程守萍这件棉大衣,衬里和棉花都是旧衣服拆下来的,钱主要花在外面新扯的灯芯绒料子上,另加老裁缝的手工费。当时程根生为这件棉衣翻新,总共付了八块五角,另加布票和棉花票。


    虽说烫坏一个洞,无非是打个补丁的事,但好好的新衣变成了打补丁的旧衣,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程守萍看了看爸爸,他低头沉吟着,似乎没想好该赔多少。


    她便说道:“我这件是新棉衣,料子是这两年最时新的灯芯绒,这么大个洞,就算补起来也成旧衣了。就打个七折,你赔我两块五角吧。另外找裁缝补也要手工费的,算一块钱。总共三块五角。”


    赵春芳眉毛又吊起来了:“狮子大开口啊!就这么个破洞叫我赔三块五角,你想得倒是美!”


    程守萍平静地望着她:“赵阿姨,鞭炮属于危险易燃易爆品,你家贝贝朝我们扔摔炮,这属于故意伤害罪你知道吗?现在没伤到人,只是烫坏我衣服,属于伤害未遂,但他是有伤害意图的,而且也有犯罪行为。这盒摔炮就是证据。”


    “如果我们揪着这件事不放,去派出所告他故意伤害,你就不要想这件事能那么轻易解决了。最轻的结果也是对你儿子进行批评教育,但也会在他档案里留下记录。你就为了这几块钱,害你家贝贝档案上永远有个污点?”


    赵春芳脸色发青,她听不懂这些个罪名,但她怕影响到儿子的前途。


    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钱,数出三块五角,紧紧攥在手里,不放心地说:“你收了钱就不能再去告我们了啊!”


    程守萍点头:“那当然,但是你也要保证教好贝贝,以后不能再对别人扔这些危险物品了。”


    “保证,保证。”赵春芳瞪了眼低着头的儿子,把钱赔给程守萍,狠狠一扯这个败家子,“走了!”


    热闹看完了,窗口外的脑袋纷纷缩了回去。


    程根生与包向东带着四个小囡回楼上。


    一进门,程梅英迎上来:“都没事吧?我刚才做饭呢,只在窗口听了半截,到底怎么回事?”


    包文俊兄妹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程梅英眼眶微红,牵着程守萍的手,对女儿道:“文静,过来谢谢你姐姐,要不是她替你挡着,这摔炮就扔你身上了。”


    “嗯!谢谢萍萍姐姐。”包文静过来,先朝程守萍甜甜地谢了句,然后从口袋里抓出两把糖,捧在手里递给她,“姐姐,都给你。”


    程守萍拿走其中两颗:“够了,剩下的你自己吃吧。”


    程梅英瞪一眼女儿:“你什么时候拿了那么多糖?都给我放回去!”


    包文静吐吐舌头:“我是为了给姐姐吃才拿那么多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


    程梅英让程守萍转身,仔细看看她衣服上烫出来的洞:“这个洞交给我来补,保证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大姑妈是纺织厂的女工,拿过技术标兵奖的,这话程守萍信。


    “谢谢大嬢嬢。”


    “你谢什么啊?我和文静才要谢谢你呢。”


    包向东拍了拍程根生的肩,竖起了大拇指:“根生,你女儿这张嘴,是真的厉害啊!都可以去当法官了!说话一套一套的,那个什么伤害罪啊,什么危险品的,说得赵春芳那个女人脸都白了,乖乖掏钱,再也不敢撒泼耍无赖了,哈哈哈哈!”


    程根生心里是自豪的,也有些许疑惑,但他只是将这些疑惑放在心底不提,只笑着点点头。


    “大姑父,危险品是我们学校的安全教育里说的,鞭炮、烟火这些都是易燃易爆品,老师特意提醒我们,过年期间放鞭炮要安全燃放,不要误伤自己或别人,更要小心防止引发火灾。”程守萍笑着解释道。


    “至于故意伤害罪那些,我是听广播里的法律讲座提到的。刚才其实还瞎编了一些,唬人的。”


    “别管是不是瞎编,能唬住人就是你本事,连你大姑父都给你唬得一愣一愣的呢。”包向东哈哈笑道,拍着程根生的肩膀道,“我侄女是个厉害人物,将来一定会特别有出息。”


    程根生亦释然地笑了起来。


    程守萍接着说道:“大姑父,刚才多亏了有表哥在。是文俊表哥去追上贝贝,拉他过来向我们道歉的。也是表哥从贝贝口袋里找出摔炮的,让赵阿姨再也抵赖不掉,只能赔礼道歉。”


    包向东笑得更开心了,伸掌揽过包文俊,拍拍他肩以示赞赏。包文俊脸红红的,兴奋地望了眼爸爸。


    众人说笑了阵,程梅英道:“家里地方小,都别杵在这里了,你们先进屋聊,我马上就做好饭了。”


    不一会儿,开饭了。


    两家人说说笑笑,一起愉快地吃完晚饭。


    程梅英起身对包向东道:“剩下的你收拾吧,顺便洗碗刷锅。我给萍萍把衣服补好。”


    包向东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程梅英找出件包文俊的棉袄,让程守萍临时穿着,换下有洞的棉衣,找出针线剪刀等物,就开始修补起来。


    她先细心地把烫焦发黑的地方修剪干净,然后把衣服下摆拆开,从翻边内侧剪下一块灯芯绒料来,再把下摆重新缝好。


    接着将那块剪下的绒料细心修剪,让它与破洞大小一致,形状也一致,放上去就连纹路都是对齐的,没有一点错乱。


    最后她选择和衣料颜色最为相似的驼色细线,一针针将这块绒料与原先的衣料“织”在一起。


    两个多小时过去,程梅英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将衣裳拎起抖了抖:“萍萍,你来看看。”


    程守萍接过衣裳,东看西看,愣是没找到刚才的破洞在哪儿!


    她不由感叹:“大嬢嬢,你太厉害了!怎么能补得像新的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程梅英欣慰地笑:“看来我这手艺还没丢,你都看不出来,不知道的人就更看不出了。”


    程守萍换回自己的棉衣,这时候已经挺晚了,程根生便向大姐一家告辞。


    回家后,程守萍把那三块五角收进自己折的纸钱包里,眼看着钱越来越多,一个纸钱包已经装不下,她用厚纸折了三个,一个专门放大额纸币,一个放毛票,另外一个用来放硬币。


    随后从书包里拿出个小本子,把这笔钱的进帐记上。


    每个月的零花钱,加上王小军这边的补课费,再加上赵春芳赔她的三块五角,她已经攒了八块多了。


    应该够买她想买的那件东西了。


    不过明天上午先要去王小军家给他补课,之后还约了沈继舟,要去他家读英语的。


    那就下午去买吧。


    【作者有话说】


    过年了,大家放鞭炮时也要注意安全哦~~


    第33章 【酒心巧克力】


    程守萍头一次给王小军补课那回, 马冬兰在送走她后, 立即问儿子:“小军,她教的怎样?有用吗?能提分吗?”


    王小军心想要提分哪有那么快,但程守萍给他分析了三道错题,让他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读完题不应该急急忙忙开始做计算, 而是应该先把所有条件圈出来!


    题目里给的每个条件, 每个数字都是有用的,如果只顾做计算, 却忽略了其中一个条件,那列出的算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再怎么算都拿不到半分。


    他有好几道题都是这样错的,尤其是那种句子特别多的长题目, 他经常会漏条件, 这类还都是大题, 一扣就是五六分甚至十分!


    至于语文,程守萍也说了,不是靠一时的刷题恶补就能进步的,要靠平时的积累, 这点他也有体会, 下半学期他认真地背古诗背课文,确实有一定的提升, 但却不多。


    面对妈妈的提问,王小军点点头:“有用,我觉得能提分。”


    那一回因为抄数学错题花的时间较多, 语文来不及讲了,程守萍让他先把寒假生活上的语文题做一遍,下次来讲语文。


    今天程守萍来辅导王小军, 就先批改寒假生活上他做的语文题。一边批,一边指出他理解有误或是表达有错的地方。


    王小军订正语文题的时候,她开始批改数学题。等他订正完,数学题也批好了,这就给他讲解题思路和正确的解法。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她给王小军安排完之后两天的作业,就找马冬兰拿课费。


    马冬兰语气热切地问她:“哎,萍萍,你觉得小军有进步吗?”


    程守萍心说才上两次啊,哪里看得出进步不进步,但脸上还是挂着礼貌的微笑:“小军很认真,错题也都按要求的格式订正了,只要坚持一段时间,一定会有进步的。”


    马冬兰这才掏出钱来,拿在手里又数了一遍才递给她。


    离开王小军家后,程守萍直接去了沈家。


    沈继舟来给她开的门。


    到他家做客,拖鞋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随着季节转换,拖鞋也换成了棉拖,鞋口还有圈毛绒绒的边。


    屋里很安静。


    阳光温暖明媚,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实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方格。


    收录机也提前准备好了,放在客厅内的方桌上。


    第一次来因为线不够长,他们还是坐在地上读的英语。程根生听女儿说起后,就找厂里熟识的电工做了个拖线板,通过拖线板接线,终于可以把收录机放桌上了。


    沈继舟进房间拿出那盒巧克力,兴致盎然地对她说:“我查过了,我那天吃的正是酒心巧克力,叫威士忌松露。”


    他取出盒子里那张印着巧克力图案与英文标注的精美卡片,指着上面那枚细长贝壳状的巧克力:“你看,就是这块。”


    程守萍疑惑地问他:“你是怎么查的?”


    这年头可没有网络没有电脑,没法子随便搜一下就知道答案。


    “查词典啊!”


    程守萍:“……”答案竟然如此简单!


    沈继舟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厚如砖头的书册。


    程守萍看了眼封面——《新英汉词典》。


    翻开内页,她立马被里面细小如蚁,密密麻麻的印刷字震撼到了。怎么那么小,又那么多!这么小而密的字,还要印上砖头那么厚的一大本,得有多少单词啊。


    以前看到过的那种简明版的英汉词典,和这本大砖头比起来,就是小学生和大学生的差距。


    不仅是厚,这本词典的重量都像是砖头那样沉,她费劲地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没找到定价。再翻开扉页寻找,终于给她找到了定价。


    5块钱。


    她能买得起。可如果买了词典,她原本想买的东西就买不了。


    算了,再攒一段时间的钱吧。


    沈继舟凑到她身边,翻到一页夹着书签的地方,指着一个单词念道:“Whiskey,是种叫威士忌的酒。”


    程守萍跟着读了两遍,抄下注释和例句。


    接着他教她怎么查词典。


    他用右手翻页,程守萍就用左手帮忙按住书页。


    她上辈子读初中的时候学过怎么查英汉词典,可相隔时间太久,当时又不怎么用心,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那些记忆可能还在脑海深处,也随着她的重生而进入如今这个年轻的大脑。沈继舟演示一遍,她就全记起来了。


    接着她独自查了另外几种口味,把它们全都抄了下来。


    把所有的口味都查过一遍后,沈继舟问她:“你想吃哪几个?”


    这盒巧克力没有一种口味是重复,每一块都不一样。而且每个口味看上去都很好吃的样子。


    树莓奶油巧克力酱、香橙奶油、软心焦糖、英式太妃……


    还真是难选。


    最后她决定盲选,闭上眼睛,在卡片上随便指了一个。


    “Coffee Ganache。”沈继舟说,“咖啡奶油巧克力酱。”


    程守萍睁开眼,就决定是它了!


    她刚拿起巧克力,就注意到了沈继舟的目光。他盯着那块巧克力,显然很好奇咖啡口味会是什么味道。


    也是,这几年喝咖啡的人还非常少,是格外奢侈的舶来品,何况他们这种年纪的学生,更没有机会尝尝咖啡是什么味。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继舟垂下眼睛。


    她把巧克力递给他:“这块给你吃吧,我想想还是换个味道。”


    沈继舟摇头:“不,你吃吧,你先选的。”


    程守萍提议道:“要不我们分着吃吧。”


    每种口味只有一块,这盒巧克力如果分着吃的话,他们就能尝到每一种味道了。


    沈继舟欣然同意,但紧接着有些迟疑:“怎么分呢?”


    程守萍让他拿来水果刀和小瓷碟,她动手把巧克力一切两半。


    沈继舟对咖啡奶油夹心的评价是有点苦,但香味很独特,回味悠长。


    接着轮到他来选口味。


    沈继舟像她一样闭上眼睛,随手一指。


    “Rum Truffle……”程守萍勉强忍住,才没笑出声。


    他怎么和酒心巧克力那么有缘呢?第一次随便拿了块,就是威士忌酒心,今天闭着眼睛指,也能指到朗姆酒松露巧克力。


    沈继舟可太熟悉她这种眼神了,还有那副嘴角微微勾起,要笑不笑的样子。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程守萍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又别扭起来了。她清了清嗓子,说:“这个不算,你重新选一个吧。”


    沈继舟还是没动。


    “你不选那我选了啊!”


    他点了一下头。


    程守萍闭起眼,点了个树莓奶油夹心的,同样放在碟子里,用水果刀一切二。


    带着些许水果酸味与浓郁莓果香气的夹心,入口依旧丝滑柔顺,中和了巧克力过于甜腻的口感。


    也许是美味甜食的作用,反正吃完这半块巧克力之后,沈继舟也不再别扭了,问她:“你下午想做什么?”


    “我?我想去次调剂商店。”


    沈继舟讶然:“调剂商店?是卖什么的?”


    “就是卖旧货的,也收购旧货,所以叫调剂商店。”程守萍解释给他听,又道,“我想买个包,就是不知道那里能不能买到合适的。”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沈继舟颇感兴趣地问道,“我还从来没去过调剂商店呢。”


    “当然能啊。”程守萍盖上巧克力盒盖,正色道,“先读英语吧。”


    读完英语,沈继舟瞧着她理书包,问:“下午什么时候?我去哪里找你呢?”


    程守萍望着挂钟,算了算时间:“我这会儿去食堂吃饭,大概过一个小时左右吧,我们在工人文化宫旁边的十字路口碰头。”


    她一说工人文化宫,沈继舟就知道哪里了:“好,一会儿见 。”


    因为放寒假的关系,程守萍每天午饭到厂里的食堂吃。爸爸索性提前买好了饭票和菜票给她,这样她随便什么时间都能去,不用非要等他午休的时候了。


    她没有手表,所以只能估摸时间,一小时还是往多里说的,留出了大概十多分钟的余量。所以她是提前到达碰头地点的。


    没想到沈继舟比她到的更早。依旧是那身藏青呢子大衣,驼色围巾,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拿书,倚着路口的梧桐树低头看书。


    冬日正午的阳光,穿透树皮斑驳剥落的枝桠,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少年身上,也洒在他脚下那几片金黄的落叶上,仿若一幅美好的画卷。


    程守萍上去抽走他的书,合起来的时候顺便瞄了眼封面,是本《少年文艺》月刊,她把杂志塞回他手中:“走吧。”


    沈继舟把杂志收进包里,快走几步跟上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沿路走出几十米,正好遇上一辆她要乘的公交车从她身边驶过,即将驶进前方不远处的车站。


    程守萍朝他喊了声:“快!”拔脚就往车站跑去,总算是在车停稳之前跑到了后车门前。


    她回头看了眼,沈继舟在她后面拉下了十来米远,跑得时候背后的书包一甩一甩的。


    车门打开,她贴着车门侧边等,下车的人快走完时,沈继舟也跑到了门前,只是和她还隔着一个人。


    她伸手把他拽了过来,低声叮嘱他:“上车时看着点你的口袋和书包。”


    沈继舟一愣,本能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衣袋,上车的时候也知道把书包转到身前去了。


    幸好这个时间乘车的人不算多,不用靠挤的也能顺利上车。


    车厢里站满了人,上车后程守萍就往车厢尾部走,后半节车厢通常更空一些,不仅站得宽敞,还有更多机会坐上座位。


    沈继舟跟着她往后部走。两人刚找了个空档站好,车就发动了。


    售票员从前车厢一路挤过来卖票。


    程守萍从裤袋里摸出预先准备好的零钱:“坐三站,两张。”


    售票员从票夹上撕下两张浅黄色的4分票,夹在两指间,拿走她手中毛票之后,把票和找零的钢镚塞进她手里。


    【作者有话说】


    沈继舟,一个和酒心巧克力特别有缘,但是一点点酒就会让他面红耳赤的人。


    第34章 【争执】


    他们晃晃悠悠地站了两站路, 程守萍瞧着时机差不多了就喊声:“沈同学。”


    等他看过来, 她朝车门方向偏了下脑袋。


    两人又往车门方向挤过去,因为车上乘客多,不提前到门口等的话,很可能就来不及下车了。


    到站下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 她深吸口气,只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程守萍视线扫了圈周围, 看到了不远处的店招。她果然没记错,就是这里。


    两人穿过马路, 再往前走十几米,就到了调剂商店门外。


    商店的玻璃橱窗已经磨花了, 虽然擦得颇为干净, 却仍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旧物感。


    橱窗里陈列着三四件旧物, 最显眼的是把小提琴,漆色透亮,仍有八、九成新,想是原主人保养得合适, 用起来也小心的缘故。


    程守萍与沈继舟一前一后进入店内, 只觉光线骤然变暗,温度也跟着降了好几度。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樟脑丸味, 还有老旧木器与皮革、锈蚀金属杂糅起来的气味。


    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古旧的时空。


    店堂开间不大,但很深。


    天花板上装着几根日光灯,虽然全都打开着, 但也没能让店里敞亮起来。


    玻璃柜台里展示着各种小件货品,整整两个柜台内都是各式各样的手表。


    另外几个柜台内则五花八门,有相机、收音机、旧瓷器、搪瓷杯……还有些程守萍看不出用途的零件配件, 她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个自行车车铃。


    有两个店员在柜台后面,一个年纪较长,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两鬓略有花白,另一个三十多岁,正低声和一名顾客说着什么。


    货架也都在柜台后方,上面摆放着体积稍大,玻璃柜台内摆不下的旧货。


    柜台的对面半间店堂,则陈列着一些旧家具和奇奇怪怪的大件物品。


    沈继舟一进店就好奇地四处打量,恨不得每一样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程守萍的视线却只是匆匆扫过那些旧物,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货架,上面摆着各式包袋,这是她今天来的主要目的。


    她看了会儿,指着一个皮革手提包问道:“老伯伯,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包?”


    闻声,那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用手稍许拉下老花镜,视线从镜片上方向他们看了过来。


    张德明从这两个小囡进来就注意到了他们,旧货商店可不太容易看到小囡,就算偶尔有,也是跟着家长进来的。


    更难得的是,这两个小囡都长得有模有样的,且不光人漂亮,衣装也是干净整洁,尤其是男小囡身上那件呢子大衣,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家底的人家。


    这样家境的小囡,来旧货商店做什么呢?是路过好奇进来看看的,还是有富余的东西,想要换点零花钱?


    张德明刚这么猜测着,就听到女小囡要买包,而她所指的那个包明显是男人用的款式,不由意外:“你要买这样的包?”


    程守萍点点头:“是买给我爸爸的。”


    爸爸那个绿色的尼龙布袋一年四季用到头,即便是极为耐磨的尼龙材质,袋口与拎带、边角等部位也都有了明显的磨损痕迹。那天拿回来的试卷,因为放在布袋中,四个边角都起了卷。


    要是有个正经的手提包,他的学习材料和笔尺之类的文具就能好好地收纳,找起来也更方便。不至于要在一堆杂物里翻找半天。


    但以她目前所攒的零花钱来说,买不起商店里的新皮包,所以想到来调剂商店试试运气。


    听到她这么回答,张德明意外之余还有点感动,这个年纪的小囡会想到给自己家长买东西,还真不多见。


    他转身从货架上取下那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放在柜台上:“喏,是不是这个?”


    “是这个,谢谢伯伯。”程守萍先看了眼标签,2.10元,比她想象中还便宜些。


    但这个包放在货架上时看着还不错,拿在手里就觉得皮质已经明显变硬了,底部还有两道非常大的裂口,裂口附近的皮革呈现龟裂状,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掉皮。


    包的拉链还有缺齿,拉起来的时候很容易卡住,虽然能找人换条拉链,但换拉链也要额外付钱。


    这包看着好似便宜,但性价比太差。


    她摇了摇头,将包推回去,重新看向货架,看中一只牛皮的公文包,便问:“伯伯,能让我看看那只包吗?”


    张德明将包取下,提醒道:“这只是进口的名牌包,品相又好,价钱不便宜的。”


    程守萍看了眼标签,14元。她根本买不起。


    可这只包确实是好,表面没有可见的磨损和划痕,显然没用过几次。柔韧的牛皮带着自然的皮革光泽,缝线走边精致大方,拉链搭扣也都是极为优质的五金件。


    说实话14元能买下这样品相的包,绝对是捡漏了。


    要是再攒一段时间的钱来买呢?


    但品相这么好的包,很快就会被识货的人买走,留不到她攒够钱的那天。


    沈继舟见她对这只包爱不释手的样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带钱了。”


    程守萍本来还有点不舍,听见他这句反而下了决心,回头朝他笑笑:“不用了。”


    她将皮包推回去:“伯伯,我的钱不够,有没有再便宜点的包?”


    张德明从老花镜的上边缘看一眼那个男小囡,再看了看面前的女小囡,将进口牛皮包放回货架,俯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深棕色的皮包。


    程守萍没看到标价,便问:“这只多少钱啊?”


    这只包是今天上午刚收进来的,只做了初步的清洁,价钱还没定,所以没有挂上标签。


    “海市名牌,头层黄牛皮……”张德明上下翻看着,估了个价,“七块八。”


    程守萍暗暗点头,这价位她能买得起,而且包看起来也有八成新,只有底部两个边角有不明显的磨痕,如果小心点使用,起码可以用上十几年。


    她来回拉了几下拉链,手感颇为丝滑。再看包内,内衬挺干净,没有污渍,缝线也很牢固。包内部分了三个夹层,还有一个拉链暗袋,两个敞口贴袋,可以将物品分门别类地放置。


    皮包有背带,可拎可背,背带还能调节长度,相当灵活。


    她翻过皮包,指着边角那磨痕说:“伯伯你看,这里都磨坏了,能不能再便宜点啊?”


    张德明瞥了她一眼,这两处磨损当然在估价时就考虑进去了。


    不过这小囡是用自己零花钱给她爸爸买包,一分一角攒下来都不容易。而且方才那个男小囡对她的耳语他也听到了一点,明显他是带够钱的,但她没要,宁可买个自己能付得起价钱的包。


    他很欣赏这个有孝心又有骨气的小囡,再说了估价本就有上下浮动的余地,思忖了会儿后,他说:“七块三吧。”


    程守萍又仔细看了看磨损的地方,磨去的地方不多,如果上点棕色的鞋油,再用无色的皮革上光蜡处理一下的话,应该就看不出来了。


    但是嘛,讨价还价还是要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六块八行不行?”她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调说,“伯伯,给我留点坐车回去的票钱吧?要是七块三的话,我只能一路走回去了。”


    张德明不由笑了,他才不信那个男小囡会让她一个人走回去呢,但六块八刚好在他估价的底线内,仍然算是个合理的价位。


    他点点头:“行。”


    程守萍愉快地低头取钱,从纸钱包里抽出五块钱,再用毛票凑了一块八。


    张德明写好收据,数了数钱钞无误,便把收据和包都给了她。


    程守萍刚要背着包走,沈继舟说:“你能等我一下吗?我也有想买的东西。”


    程守萍讶然:“你想买什么?”


    沈继舟指指柜台另一头。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端的货架上是各种旧书籍杂志,还有连环画,玻璃柜台内则是一些品相较好的精装本书籍。


    对于阅读来说,新书和旧书其实没有半点差别,买旧书还可以省下不少钱。


    她买包的时候沈继舟一直陪在旁边,没有跑开去选书。现在她买好了包,陪他去选选旧书也是礼尚往来。


    她朝沈继舟点点头:“好啊,一起去看看。”


    两人跑到旧书柜台前,伸长了脖子往书架上看。


    程守萍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书架,对张德明招手:“伯伯,那套书能让我看看吗。”


    张德明走过来,取下那一捆旧书,放在柜台上。


    可以从侧面看到书脊上印的字,这是一整套初中语数英教材,甚至还有配套的习题册!


    程守萍有种淘到宝的感觉!


    看了看标价,因为有些页面有书写过的痕迹,书册保护得也不是很好,但书页完整没有缺损,还是现行版本,所以定价一块二。


    经过讨价还价,最终以一块钱成交。


    瞧着程守萍从钱夹里掏出一块的毛票,张德明开玩笑地问道:“你这就不怕没钱买票,一路走回去了?”


    程守萍朝他嘻嘻一笑:“能买到这些书,让我一路走回去也值了。”


    张德明不由也笑了起来。


    那头沈继舟也看中了好几本旧书和杂志,张德明一一替他取下。他稍微翻了翻就说都要了。


    程守萍看不下去,替他还价。


    张德明觉得这两个小囡挺有意思,尤其是女小囡,伶牙俐齿的格外招人喜爱,便跟她打趣道:“他都不在乎,说明他钱多着呢。你帮他还价做啥呀?”


    程守萍一脸认真地说:“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脸薄,不好意思开口还价。我替他开这个口而已。”


    沈继舟脸皮一热,想说他也没有那么在乎,但想想还是不说了,低头借着从书包里找钱来掩饰尴尬。


    张德明朗声大笑,答应了程守萍还的价,并写下收据。


    看着两个小囡肩并肩走出店铺,张德明不由笑着感慨道:“女小囡到底是不一样啊,早知道我也养个女儿了。”


    一旁的年轻人噗嗤笑出了声:“老张师傅,你当女儿是只要想养就能养的出来的吗?”


    张德明收了笑容,瞪他一眼,斥道:“好好干你的活,多什么嘴……去给那几台钟上油去!”-


    程守萍和沈继舟出了调剂商店,沿路往车站走。


    “程同学。”


    “嗯?”


    “我要是想给我爸爸妈妈买东西,该买什么好啊?”


    程守萍看了沈继舟一眼,是瞧见她给爸爸买包,他也动了念头?


    “我爸爸需要个皮包,但他自己不舍得买,所以我买了个送给他。你也可以想想你爸爸妈妈想要什么,或是他们喜欢什么。”


    闻言沈继舟陷入了沉思,半晌没说话。


    程守萍又说:“但其实礼物最重要是送礼人的心意,送什么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为他们着想的心意。”


    说话间路过一个弄堂口,弄堂里有个卖糖炒栗子的男人,正用锅铲来回翻炒,油亮红润的栗子在锅中来回翻滚,糖香、焦香混合着浓浓的栗子香扑鼻而来。


    沈继舟突然停步,说:“我妈妈喜欢吃糖炒栗子。”


    两人跑进弄堂,买下一斤刚炒好的栗子。


    程守萍见沈继舟这就准备把栗子整包放进书包,提醒他道:“现在栗子还是烫的,闷在包里,水汽会把纸袋打湿,等你回家袋子都烂了,还会把你的书也打湿。”


    沈继舟就不把栗子放书包里了,用双手捧着。


    两人走到车站等候下一班公交。


    冬日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淡淡的,明亮有余,暖意不足。


    公交车迟迟不来,程守萍在站牌附近来回踱步以保持身体温暖,时不时地跺跺脚。


    当她走过沈继舟身边时,他把那包栗子递给了她。


    程守萍以为他要腾出手来拿书看,可把栗子给她之后,他只是把双手插进了口袋。


    程守萍愣愣看了他几秒钟,炒栗子的热气透过纸袋,透过手套,温暖了她的指尖-


    公交车远远驶来。


    这会儿栗子已经不烫了,只留温热。程守萍便先把它放进牛皮公文包里。


    上车后,两人依旧往后车厢走。


    刚好有个乘客准备下车,起身往车门方向走,程守萍快走两步,先抢上座位,把公文包放在身前,拉开拉链让栗子能继续散热气,再把书包放在公文包前,然后对沈继舟说:“书包给我,我帮你拿。”


    沈继舟摇头,他书包装了不少书,还挺沉的。而且她身上已经有两个包了,再加一个怕是不好拿。


    程守萍问:“那你来坐,包给你拿?”


    沈继舟还是摇头。


    程守萍没和他多废话,拽着他书包背带让他脱下来。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包身斜斜向前,刚好靠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借力。


    售票员过来了,沈继舟把买栗子时预先留好的毛票递过去:“坐六站,两张。”


    一站过后,又有乘客下车,沈继舟也有了座位,程守萍便把书包递给了他。


    工人文化宫站到了,两人下车。程守萍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包栗子还给他,这会儿只有些许余温了,放包里也不怕闷出水汽。


    程守萍看着他往书包里放栗子的时候,问他:“你买了糖炒栗子给你妈妈,那你爸爸怎么办?”


    沈继舟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放好栗子,拉上书包拉链。


    “我还没想好。我……不知道爸爸想要什么。”


    程守萍略作思索后说:“我想你爸爸肯定也喜欢看书吧。”


    沈继舟点点头:“但是我猜不到他还想要什么书。”


    “那你可以直接问他啊,说想送他书,但不知道他想要哪本,让他告诉你,或是他去选书,你来出钱就好了啊。”


    沈继舟意外地瞪大眼,然后笑了。他点点头:“嗯。”


    两人边走边说起在调剂商店看到的有趣的旧货,说笑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分道的路口,道别后各自回家。


    程守萍回到家,先把公文包藏起来,然后去厂里接宏宏,姐弟俩一起吃晚饭。


    夜深,程根生培训结束回到家中。


    程守萍刚想说包的事,发现他的表情比平日严肃,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回家就拿出小点心来。


    “爸,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们又模拟考了?”难道爸爸先做作图题也没来得及拿够分数?


    程根生摇摇头,看向程守萍,语气严厉:“你收了马冬兰的钱?”


    程守萍微微一愣,随后平静地点头:“对。”


    “你真的收了?”程根生仿佛难以置信般地看着她,浓眉皱了起来,“你怎么能收她钱呢?你收了多少?拿出来,明天我去还给她。”


    “我花了时间,花了心思,认认真真地教他,帮他提高成绩。为什么我不能收钱?老师给我们上课还领工资呢。”


    “你!你还是学生啊!”


    “学生怎么了?学生的劳动就没有价值吗?党和国家都提倡按劳分配,如果认为我的劳动没有价值,马阿姨就不会找我去给王小军辅导,更不会同意付钱让我给他辅导了。”


    程根生心里转不过弯来,总觉得她这样做不合适,但又说不过伶牙俐齿的女儿,气得“嘿!”了一声,不说话了。


    戒烟已经两年,这会儿却忽然觉得手里有根烟就好了。


    程守萍听到爸爸问这事,心里就在暗自琢磨,这事只能是马冬兰透出去的。马冬兰不一定知道爸爸不晓得这事,所以把这事透出去的目的是什么?故意坏她名声,让别人觉得她见钱眼开?


    马冬兰就不怕自己知道了,不肯再去教王小军?就算继续教,她心里不适意,关键窍门不教,到时候说王小军自己不开窍,马冬兰不是白白花了那么些钱?


    这么一想,马冬兰应该不是故意透露的,可能也只是随口抱怨或是无意中说起来,旁人议论,最后传到了爸爸耳朵里。


    旁人嚼起舌头来,说的话肯定不好听,也难怪爸爸会生气。


    这年头大家对收费辅导还没什么概念,总觉得学习是学生的本分,优生帮助差生也是互帮互助的一种,帮助同学怎么能收钱呢?


    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爸,你先喝点水,听我慢慢说。”


    程根生沉着脸没说话,也没接水杯。


    程守萍就把水杯放在他手边,自己在他对面坐下:“爸,如果是在学校里,课间有同学来问我问题,我肯定会耐心解答。就算是王小军来找我问问题,我也一样会告诉他解题思路,教会他怎么做这道题。不会为此收他们半分钱。”


    闻言,程根生点了一下头,是该这么做。


    程守萍继续说道:“可是,那天马阿姨来找我,是想让我在寒假里,专门花时间去教王小军,教他提高成绩的诀窍。”


    “这和解答分析一题两题不同,要花的时间也不是一天两天。提高成绩哪有那么简单?”


    “我是不想答应的。毕竟她之前对我一直挺刻薄,和咱家也没有什么来往。我没理由天天花几小时去教王小军吧?”


    “所以我故意和她提钱,想让她知难而退,自己放弃这件事。没想到她居然答应了!我这时候也骑虎难下,答应她的事总不能转头就不认吧?”


    程根生愕然,原来事情的原委是这样,是他太着急了,没问清楚事情前因后果就责怪女儿。


    程守萍喘了口气,继续道:“我既然答应了马阿姨,那就真的要对王小军的成绩负责的,所以这些天,我隔天就去他们家,每次花两小时给王小军定学习计划,帮他攻克薄弱知识点,给他分析考试拿分的技巧。只要王小军认真学,我保证他成绩能有提高。”


    “我是实打实付出了劳动的,我用了本来能学习、看书、玩耍的时间,去给王小军上课,我觉得我收一点钱也是合理的。”


    程根生听女儿这一番话说下来,终于释然,也理解了她这样做的理由。


    厂里有些人要嚼舌根就去嚼吧!马冬兰自己愿意给的!


    总不见得让萍萍白给她干活吧?


    “既然教了,那就要好好教,让王小军的成绩提上去,那样别人也没话好说了。”程根生对女儿这方面的能力有信心。


    那天模拟考试后,他本以为自己根本没希望考上六级钳工了。


    可她对试卷的一番分析,让他信心大增,也终于明白了,光埋头苦学是不够的。


    学习知识固然重要,考试拿分其实还另有专门的技巧,要想成绩好,两者缺一不可。


    程守萍点点头:“嗯,我知道。”


    程根生喝口水,忽然想起一事:“你收马冬兰多少钱?”


    “一小时三角,每次去教两小时。”


    程根生粗略算了算,要按每小时挣的工资算的话……


    嚯,居然和他挣得一样多了!


    他带着惊奇的笑意看向女儿,却见她笑容神秘,起身往房间内去,隔了一小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出来。


    程守萍双手递上公文包,笑意盈盈:“爸,送给你的。”


    真皮的公文包,上面还有清晰的海市牌压印标志。


    程根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给我的?”


    程根生本想着女儿给王小军辅导功课,能挣点零花钱,也可能她想攒钱买点什么。


    可他没想到女儿会给他买包。


    还是牛皮的,名牌包!


    因为太过震惊,他反而失去了其他感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满脑子都是她哪儿来那么多钱?!


    “萍萍,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买包?”


    程根生不太领行情,但也大概知道,买一个海市牌的牛皮公文包差不多要花掉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说不定还要用到工业券。


    萍萍就靠那点零花钱和给王小军辅导的课费,怎么可能攒够那个数?


    程守萍笑得可得意了:“爸,你看这包就像新的一样吧?”


    回家的路上,她找鞋匠把边角的磨损处上了层棕色的油,晾干后,整个包再上层无色的油,经过反复擦拭后,公文包变得焕然一新,在灯光下泛着自然柔和的皮革光泽。


    程根生惊讶:“不是新包?”


    “新包我哪儿买得起啊。”程守萍笑嘻嘻地说,“是去调剂商店淘到的旧包。”


    对程根生来说,又是一个意想不到:“调剂商店买的?”


    “对。爸爸,你猜猜这个包多少钱?”


    “十五块钱?十块?……”程根生好久没去调剂商店了,本身对这些东西的行情也没个数,连猜好几个价都没猜对。


    程守萍拿出收据,得意地公布答案:“六块八!”


    程根生这才松了口气,这个数的钱,女儿还是能攒的出来的。


    但六块八对于学生来说仍然不是小数目,萍萍每个月只有一块零花钱,加上辅导课费,这六块八差不多是她攒到现在所有的零花钱了吧?


    “你为什么会想到去买包呢?”


    程守萍拿过他随手放在一旁的绿色尼龙布袋:“爸,你这个袋子都用了多少年了,看这里都快磨坏了。而且你有考级的书和试卷要带,放这么个软布袋子里,四个边角都卷起来了。其他各种东西混放在一起,也容易坏。”


    她拉开公文包拉链给他看里面:“这里面有好几层分层,可以分门别类放书、试卷、笔记本,还有小袋子可以放钥匙和零钱。爸爸,你那个破尼龙袋子可以光荣退休啦!”


    听到这句,程根生不由笑了出来。


    他把公文包拿近身边,轻抚着翻盖上那个海市牌的凹凸标志,灯光下这标志看上去立体感特别强。


    指尖拂过皮包表面,他感受着皮革独特的柔韧触感。


    想到她攒了那么久的零花钱,又辛辛苦苦地去给王小军补课,不是为了给她自己买东西,而是为了给他买公文包。


    他刚才还差点错怪她!


    程根生的眼眶不由变得灼热,鼻根也是酸得不行。


    为了这个家所付出的艰难与辛劳,咬牙承受过的所有委屈与苦楚,在无眠的长夜里默默忍受着的,无人能言说的辛酸与孤寂……


    所有的这一切,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感觉自己获得了最好的回报。


    他抬手,把女儿拉近自己。


    程守萍顺势抱住他:“爸爸,你是不是要哭了?”


    “没,没有……”程根生低下头,用掌根抹两下眼睛,又用力吸了好几下鼻子。


    “爸爸,你喜不喜欢这个包?”


    程根生说不出话来,只用力点点头-


    第二天程根生就带着公文包去上班了。他以往都是拎个旧的尼龙布袋上下班,突然换了这么个真皮公文包,很难不被注意到。


    “老程,你这个包蛮登样的嘛!”路上遇到傅奎与他搭话,半开玩笑地问,“发财啦?舍得花钱买皮包了?”


    程根生就“嘿嘿”地笑:“是萍萍用她攒的零花钱买的。”


    “哎?萍萍买给你的?老程,你这个女儿真格没白养!难怪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了。”


    傅奎凑近细看皮包,惊讶地“啊”了一声:“还是海市牌,真皮的?”


    “旧货商店淘的,不是新包。”程根生解释道,还是满脸的笑。


    傅奎摇头惊叹:“旧货商店能淘到品相这么好的包?不说都看不出来,和新的一模一样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车间,其他工人听见他们的对话,手里没活儿的都过来围观。


    “运气真不错,啧啧,改天我也去调剂商店淘淘看。”


    “名牌包就是不一样啊,看看这个皮质。”说话的人就想上手来摸摸看。


    程根生看到他手上乌黑的油渍,哪舍得让他碰,赶紧把包往后收,一手虚挡在包前:“老高,你手上都是油。”


    傅奎在一旁帮腔:“老高,这是老程女儿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给他的。你一手的机油,好意思擦在人家真皮包上面吗?”


    老高讪讪地笑:“没注意没注意。”


    “老程,这包是你女儿买给你的啊?听说她在教马冬兰的儿子做题目,赚了不少吧?”有人语带调侃地打探道。


    听到这话,程根生神色严肃起来:“是马冬兰先来找萍萍的,萍萍本来想回绝她,才说收钱的。结果马冬兰硬是要她去,出钱也情愿。萍萍实在回绝不掉,没办法才去教的。”


    “而且萍萍也不是随便讲讲题目,是花了心思去辅导王小军的,专门针对他的情况来帮他提高。每次去都要花两个小时给王小军上课,回家来还要自己出题目,给王小军布置作业,批改作业。”


    众工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原先听说老程女儿要收钱才肯给王小军讲题目,如今看来,事实和传言不一样。


    老程女儿等于是在做小老师,正儿八经地辅导王小军功课。


    出工出力了,收点报酬也合情合理。


    何况还是马冬兰硬要请人家去的,人家回绝不掉啊!


    众人围观议论了一阵也就散开了。


    程根生来到自己工位,从包里拿出那只旧尼龙布袋,套在公文包外面,这才放到工作台上。车间里到处都是钢屑、机油,要是把包弄脏了、划花了,那可让人心疼不过。


    与程守萍最初所想不同,老程同志的这只尼龙袋并没有“光荣退休”,而是自始至终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话分两头,老程同志去上班之后没多久,程守萍也来到了沈家。


    她和沈继舟说好,不去给王小军补课的时候就去他家读英语,要是给王小军补课那天,就换沈继舟去她家。


    林月妍今日轮休在家,沈继舟开门时,她也从屋里出来了。


    “林阿姨好。”程守萍自从问了沈继舟他妈妈姓什么之后,就改口喊林阿姨了。


    林月妍还挺喜欢听她喊林阿姨的,老是被喊沈继舟妈妈的话就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成了孩子的附属一样。


    她笑着应了声,问道:“萍萍,你们昨天去调剂商店了吗?”


    昨天她下班回到家,舟舟拿出一大包糖炒栗子,说是买给她吃的。


    林月妍意外又惊喜:“你怎么会买栗子回来啊?”


    “妈妈你不是喜欢糖炒栗子吗?”


    林月妍展颜而笑:“是啊,妈妈是喜欢。”


    她工作忙,当初怀孕时孕反严重,生产时也不是太顺利,生活工作一片兵荒马乱,生下沈继舟之后,花了许多时间调理身体,调整工作与生活的节奏,好不容易才适应过来,工作也重新步入正轨。


    所以第二个孩子她迟迟没有打算要,拖了好几年后,国家开始逐步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她也就顺理成章地不生了。


    就这一个独养儿子,林月妍夫妻俩自然是百般呵护,精心培养。学业上有他爸爸监督管教,生活上就是林月妍全包,衣食住行都是力所能及最好最精良的,从小到大没让他干过一点家务,连碗都没洗过一个。


    一直以来都是林月妍夫妻买东西给儿子吃或用。


    这包糖炒栗子,是第一次舟舟买给她的东西。


    林月妍打开纸袋,剥去栗子壳,把仍带余温的金黄色栗子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只觉格外香甜。接着再剥了一个栗子,给刚洗完手进屋来的沈继舟。


    沈继舟摇头:“我不吃,妈妈你不用剥给我。”


    林月妍笑眯眯地吃了几个栗子,问他:“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我和程同学一起去调剂商店了。”沈继舟看着她剥了几个,也拿起一个栗子,尝试着剥了起来。


    林月妍颇为惊讶:“你们去调剂商店做什么?”


    “程同学想要买个包给她爸爸,但她零花钱不够买新包,就去调剂商店买。我从来没有去过调剂商店,跟着去看看,在那里买了些旧书。”


    林月妍忽然明白过来:“你是看到程同学买包送给她爸爸,所以想到了买糖炒栗子给我?”


    “嗯。我不知道送爸爸什么东西好,程同学说爸爸一定喜欢书,我想晚上问问他,想要什么书。”


    “想要什么书,你爸自己就去买了,也不用你买给他。”林月妍稍作思忖后道,“你爸那支笔不太好用了,明天我休息,带你去买支丰华笔送给他吧。”


    “不用了妈妈,我自己去买。”沈继舟剥出来几块大大小小的栗子肉,放在栗子壳里,推给林月妍。


    林月妍没嫌弃他剥得不好,反而甘之如饴地吃了这几块碎栗子肉。


    因为这件事,林月妍对程守萍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会儿见她进门,便热情地招呼她,在她换鞋的时候问起他们去调剂商店的事。


    程守萍点头说是。


    林月妍有少许疑惑:“你怎么会想到去调剂商店的呢?”


    孩子买东西,能想到的大多都是临街的食品店,家附近的烟纸店,路边的小摊这些地方。


    他们是想不到旧货商店的。


    往往是有一定生活经验的人才会想到去那里淘旧货。而且他们去的那家店并不近,听舟舟说他们是坐公交车才到那里的。


    一个十多岁的小囡,怎么会坐好几站路的公交车去那么远的商店买二手包呢?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泪流满面。


    第35章 【补课广告】


    程守萍能猜到沈继舟妈妈的疑惑因何而起。


    她是这么解释的:“爸爸带我去过一次。”


    而向爸爸解释的时候, 她则是用蔡琳玲做挡箭牌, 说蔡琳玲去过那里,告诉她店里有卖旧的公文包。


    林月妍并没有深究,从舟舟那儿她得知程守萍母亲早逝,单亲家庭难免有许多困难, 所以她父亲会带她去旧货商店, 花较少的钱买到合适的生活用品,这是合情合理的。


    寒暄几句后, 林月妍便招呼程守萍进屋坐下,自己去厨房削水果。


    沈继舟和程守萍一起往里走, 边走边说:“读完英语后我想去买圆珠笔给爸爸,你和我一起去吗?”


    程守萍其实是想回家刷题的, 昨天买回来的那叠初中教材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另外, 她给王小军出的题, 她需要小改一下,然后整理到题库里去。


    这年代没有电脑,要整理资料全靠手抄,相当花费时间。


    沈继舟见她迟疑未答, 抿了抿唇, 低头不说话了。


    程守萍瞥了他一眼,想想买支笔也花不了多久, 心一软便答应了:“行啊,陪你去次吧。”


    没想到他却把头转向另一边:“算了,我一个人去吧。”


    程守萍没想到他又别扭起来, 不想惯着他,也就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方桌边。本来是同一边坐下的,方便一起看着书读, 这会儿却分两头坐下了。


    程守萍从书包里拿出原先向沈继舟借的英语书还给他。现在她有自己的英语书了,正好一人一本。


    沈继舟看了她一眼,嘴唇抿得更紧了。


    林月妍切好一盘雪梨端来,发现气氛不太对,儿子闹别扭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萍萍倒是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来,看到她切的水果,这孩子还微笑着向她道谢。


    她什么都没说,放下雪梨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程守萍道别回家。


    林月妍把她送走,转头就来问儿子:“怎么闹别扭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沈继舟只回了她一个字。


    他要不肯开口,林月妍也拿他没办法。眼看他整理书包,便问了句:“你还要出去?”


    “我去买笔。”


    “早点回来吃午饭。”


    “嗯。”-


    程守萍回家后先把初中数学快速浏览了一遍,毕竟都是曾经学过的东西,大部分都有印象,对于记忆比较模糊的知识点,她在目录上做了标记,回头可以重点复习这些内容。


    三学年的数学教材粗略翻过一遍后,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她拿上钥匙,刚准备出门,听见敲门的声音。


    这“笃笃笃”连续三下的轻敲,是沈继舟惯用的节奏,轻重也与他的敲法一致。


    程守萍不由意外,他不是还在闹别扭吗?


    她打开门,没看到人。地上放着一本湖蓝色的全新活页夹,还有四包配套的横线内芯纸页。


    期末考试前,她曾在抄题时提过一嘴,说她真想要本活页夹,那样整理题库就更方便了。


    但她那会儿还在攒钱,准备给爸爸买公文包。而且她从未在学校附近的小文具店里看到活页夹,她还以为这几年国内没有这种可以随意替换内页的活页夹卖呢。


    她拿起活页夹与纸芯,放回屋里,随后关上房门追了出去。


    下楼,刚好看见那道藏青色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弄堂口。她喊了一声:“沈同学!”


    他停下了,转身在原地等她。


    程守萍加快脚步追上他:“你为什么把东西放下就走啊?”


    沈继舟低头不吭声,鞋跟抵着地,用鞋尖来回搓着地面。


    程守萍无奈地叹口气,或许这就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吧。


    “你不是去买笔吗?”


    他点了一下头。


    “买好了?”


    点头。


    “不会说话了?”


    摇头。


    程守萍瞪他一眼:“还和我闹别扭呢?不想说话就回去吧。”


    她转身出弄堂,往爸爸的厂子方向走。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眼,少年隔着十来步跟在后面。再走出几十步,回头,他还在后面。


    程守萍又好气又好笑,索性站在原地。沈继舟慢吞吞地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程守萍正色道:“上午其实没啥事,我又没生气,你也别再别扭了。那个活页夹挺贵的吧?算是你帮我带的,过几天我还你钱。”


    “不用给我钱了。”


    程守萍心说这孩子终于肯开口说话了,真是不容易。


    她说:“我现在去厂里食堂吃饭,你呢?”


    “我妈让我回家吃。”


    程守萍点点头:“那你赶紧回家吧。”


    沈继舟没动:“明天呢?”


    “明天?不是说好你到我家读英语吗?”程守萍微觉诧异。


    他笑了,点点头,朝她挥挥手,转身往自家方向走-


    第二天早饭吃过后,程守萍本该去马冬兰家辅导王小军的。


    她也确实去了,但过去后并未像平时那样直接进屋,而是十分郑重地对马冬兰说:“马阿姨,我不会再给王小军补课了。”


    马冬兰一听就急了:“你怎么不补了?为啥啊?每次钱我都给足你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程守萍勾勾嘴角:“课费你是给了,背后的风凉话也没少说吧?”


    马冬兰愣了一愣,连忙解释道:“萍萍,你是说厂里传的那些闲话吧?那些可不是我说的呀!”


    “要不是你说出去的,其他人又怎么会知道我在收钱给王小军辅导呢?”而且马冬兰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语气肯定不会好。


    “我……我只是提了句,谁知道他们会传成那个样子嘛……”


    程守萍懒得与她多说,吸了口气道:“上一次留给王小军的作业我还是会批的,关于这些作业他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但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如果时间超过一小时,按一小时收,不超过一小时的话,我就不收这次课费了。”


    马冬兰听到这句,下意识地看了眼挂钟,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王小军听见她们在外间争执,就跑到门口听怎么回事,听到程守萍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来,顿时急了:“萍萍姐,你别不来啊,我才跟你学了两天,才刚刚开始啊!求求你留下来吧,我一定好好学。”


    程守萍不为所动,进屋拿起王小军的作业批改起来。


    王小军跺跺脚,怨怪地瞪了眼马冬兰:“妈妈你干嘛要乱说话?我本来学得好好的,你非要说萍萍姐坏话。你把她气走了,我以后考得不好全要怪你!”


    马冬兰被他这话冲得胸口发闷,但更主要的是后悔。她也知道这次的事情都是因为自己多嘴造成的,如果真把程家小囡气走了,儿子肯定要怪她,以后但凡考得不好,那锅都得由她来背!


    她想来想去,还是得说服程家小囡留下,但怎么说才能留下她呢?


    王小军见妈妈默不作声,便出言恳求:“萍萍姐,你留下吧,我妈妈给你课费,我零花钱也给你,我每次给你……”


    马冬兰急忙抢着道:“每次多给你一角课费!行不行?”她知道儿子对钱没什么概念,要是让他来说,指不定会开出什么价来,赶紧抢在他之前说了。


    程守萍看看母子俩,低头继续批改。


    “两角,真不能再多了。”马冬兰报价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心想要是这样都不能留下程家小囡,那就算了。小军要怪也不能全怪她,她已经尽力留住程家小囡了。


    程守萍批改完最后一题,让王小军坐下:“你先自己订正,找出自己错在哪里,不会订正的题留着,一会儿我给你讲。”


    随后她对马冬兰道:“马阿姨,要我留下可以,我也不用你加课费,原先说好六角就是六角。只要物价不涨,我开出来的课费也不会涨。”


    马冬兰没完全听懂,她不明白物价是个什么东西,但程家小囡说不用加课费,她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不由大喜:“这可是你说的!”


    “但是……”程守萍接着说道,“我有两个条件。你们要是做不到,补课的事就此结束。”


    马冬兰疑惑地皱了皱眉:“什么条件?”


    “第一,是王小军必须认真学习,认真完成我布置的作业。不过这个条件我相信小军能做到。”


    王小军高高举起左手:“我保证做到!”


    “那第二呢?”马冬兰追问道。


    “第二,马阿姨你要去厂里解释清楚。我是在正经给王小军上课,我收的是上课的费用,而且这费用是你心甘情愿付给我的,你觉得值。当然了……”


    程守萍笑了笑:“你要是真觉得不值,就当我没开过这两个条件。以后补课的事情免谈。”


    “值,值!当然值!”马冬兰连连点头。


    原先她觉得六角钱上两小时课可贵了,所以才会有怨言。但咬咬牙已经准备多掏两角钱的情况下,程家小囡却没有趁机涨课费,还真是挺良心的!


    马冬兰有种省下了两角钱的错觉。


    至于去向同事解释这件事嘛,马冬兰觉得不是难事,嘴皮子翻翻而已。只要儿子的成绩能上去,这些都是小事。


    而对于程守萍来说,拒绝这两角钱并不可惜,她是把王小军当作第一个案例来辅导的,重要的是口碑而不是赚钱。


    马冬兰之前的抱怨所产生的流言蜚语虽属意外,但实质上也是一种“广告”,使得付费补课这件事被更多人所知,只要最后王小军的成绩能明显提高,那就会在人们的意识中形成一种观念:


    付费补课,能有效地提高成绩。


    【作者有话说】


    马冬兰(喜滋滋):省了两角钱。儿子也不怪我了。


    王小军(喜滋滋):萍萍姐留下了,考高分有希望了。


    程守萍(喜滋滋):有人帮我免费打广告了。


    皆大欢喜!~


    第36章 【除夕夜】


    大年三十除夕夜, 这天程守萍父女三人要去爷爷家吃年夜饭。


    程守萍的爷爷奶奶住在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 公交车要坐十多站,还要换乘一次。因为带着宏宏,他们选了个相对人少些的时段——正午十二点去坐车。


    这个时间段大多数人在吃午饭,所以车没那么挤,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没那么挤罢了。


    随着公交车缓缓减速进站, 站台上的人们向前涌去。


    程根生把宏宏护在身前,程守萍则在宏宏的前面, 姐弟俩都在他双臂所能及的保护范围内。


    公交车缓缓停下时,程守萍估准了后车门的位置, 当车门打开时,她牢牢守住门侧边的位置, 下车的人即将走完时, 她便动作灵巧地钻上了车。


    程根生牵着宏宏的一只手, 另一手扶在他腋下,半推半抱地将他往车上送。宏宏的小腿蹬蹬两下,自己迈上了踏步,跟在姐姐后面上了车。


    程根生自己也紧随而上。


    程守萍回头看爸爸和宏宏都顺利上了车, 她稍稍松了口气, 说着:“不好意思,让一让。”从人群的空隙中挤过, 往车厢后部而去。


    程根生带着宏宏跟在她后面,一路打着招呼:“谢谢啊,带着小囡, 让一让……”


    有个年轻男人看到宏宏,朝他们招手:“哎,带小囡的, 过来这里坐。”


    程根生连声道谢,带着宏宏过去。


    男人看他们走到近前了才起身,让出位置。


    宏宏奶声奶气地谢道:“谢谢叔叔。”


    年轻人笑了:“不用谢,我本来就快下车了。”


    程根生让程守萍和宏宏一起坐,姐弟俩都还小,挤挤就能坐下。


    坐了七站路,父女三人下车,在同一个车站换乘。


    这次他们运气特别好,前一班公交刚装满了人开走,第二班公交就来了,因为站台上没几个人等车,也就用不着挤,轻轻松松上车,甚至还有空位可以坐。


    下车后,再走七、八分钟就到了爷爷奶奶家。


    程守萍的爷爷叫程永昌,是棉纺厂的退休工人,奶奶王双玉则是家庭妇女。


    前几年,每逢寒暑假,程守萍姐弟都会去二老那儿住一段时间。


    二老住的房子在底楼,有个狭窄有如过道的小院,但厨房是几户人家合用的,卫生间就更不要想了,他们依旧用着马桶,每天早上要拎出去倒。


    底楼房子的层高比较高,就在房间里再搭出个阁楼,要搭梯子才能爬上去,人在上面直不起腰,只能猫着腰走。


    程守萍晚上睡阁楼,在阁楼地板上打地铺,旁边就是一堆杂物。


    宏宏那时候年纪幼小,不敢让他睡阁楼,就和爷爷奶奶一起睡大床。


    阁楼靠外的一侧是敞开式的,有道五十多公分高的栏杆。


    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大人们坐在下面说话、做事,走来走去,并不知道她就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看着他们,但也或许只是对她完全不在意罢了。


    但今年程守萍要给王小军补课,还要读英语,去二老那里住就不太方便。


    寒假开始后,两位老人想念孙子,曾经打电话来,让程根生送宏宏过去住。


    但二老的年纪逐年增长,王双玉的膝盖又有病痛,加之住房条件也不太好,程根生担心带宏宏会给他们增添负担,索性也不让宏宏去爷爷奶奶家住了。


    他们抵达时,小院的门虚掩着。


    推开院门,父女三人入内,只见屋里的八仙桌旁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奶奶王双玉穿着件素色的中式斜襟棉袄,一头银丝梳得服服帖帖,在脑后梳了个小髻。


    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哪怕是早年在照相馆拍的高糊黑白照,从那张豆腐干大小的黑白照片里,也能看得出她的美丽。此时即便年及花甲,往那儿一坐便是大家闺秀的气度,端庄娴雅。


    爷爷程永昌则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式棉袄,花白的头发修剪得极短,一双眉毛笔直而黑,显得十分精神。


    宏宏还在院子里就脆声喊起来了:“爷爷!奶奶!”


    二老坐在八仙桌主位,面对着院门进来的方向,瞧见小孙子顿时笑开了花,招手让他过去。


    宏宏迈开小腿跑过去。


    王双玉怕他摔着,伸出双臂,担心地提醒:“慢点慢点,小心门槛,别绊着了。”


    直到宏宏扑到她怀里,她才放心地笑了出来。程永昌亦呵呵笑着,伸手抚摸宏宏的脑袋。


    程铁生与程梅英陪坐在二老身旁。


    程守萍进屋依次喊人喊过去:“爷爷奶奶,伯伯,大嬢嬢。”


    程铁生微笑着应了,转向宏宏时假意板起脸来,沉声问:“你怎么不喊我?”


    宏宏知道伯伯是在逗他玩,他也不怕,扭头嘻嘻笑着喊了声:“伯伯,大嬢嬢。”


    一桌人都笑了。


    程永昌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一大把炒花生,亲热地塞给宏宏:“快吃吧,可香呢。”


    宏宏两只小手都拿不住,赶忙往口袋里塞。


    程守萍却阻止他往口袋里放花生:“就放在桌上,你要吃花生就乖乖坐在桌边吃,不能边玩边吃。”


    程永昌脸上笑容淡去,皱着眉说:“他喜欢就让他吃吧。”


    程守萍解释道:“爷爷,我不是不让他吃。宏宏还小,边玩边吃,或是边笑边吃,花生很容易吸进气管里,所以我才让他坐在桌边吃。”


    程梅英点头,正色道:“萍萍这话是对的,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有个小囡就是吃花生堵住气管,送去了医院,真的很危险。”大过年的她不想说不吉利的事,事实上那小囡虽然送医了,但却没有救回来。


    程永昌这才没说什么,但神色还是有点悻悻。


    程梅英便另起话题道:“萍萍现在读书成绩可好了,这个期末数学考了满分,语文也是高分。”


    程永昌绷着脸说:“学生本来就该好好学习的,小学里出的题目都简单,考100分才是应该的。”


    这话一出来,气氛便有些尴尬。


    程梅英心说文俊、文静,还有大哥那几个闺女都考不到100分,在父亲口中岂不是都成了考出不应该分数的学生了。


    程守萍倒是没所谓,一脸淡然地剥着花生。


    程根生从包里拿出十几盒膏药:“妈,这次快过年了,我找医生多配了点,加上前几次攒的,应该够你用挺久的了。”


    王双玉膝盖长年酸痛僵硬,她没劳保,又不肯去医院。她说这种膏药管用,程根生便每次来都给她配上几盒。


    程永昌是有劳保的,但家属只能报销一半,王双玉不肯去医院治膝盖,他也不管。


    十多年后王双玉的关节炎越发严重,连起床如厕都十分困难且痛苦难当。大姑姑程梅英又逢下岗,便住过来照顾她,程铁生等其他几个兄妹则出钱补贴。


    大姑妈对自己家庭的照应少了许多,大姑父对此其实是有怨言的,但也不能拦着她尽孝照料母亲吧。


    程守萍小时候对这些事懵懵懂懂,也不会感兴趣,如今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态来看待,自然有不同的观点。


    她劝道:“奶奶,这膝盖酸痛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是该去医院找医生正经看看,该治疗就治疗,别拖延,久了就怕小病拖成大病。”


    王双玉听了有点动心,她的膝盖最近越发僵硬,每天早晨起床都十分困难,膏药其实已经没太大作用,只能稍许缓解疼痛。


    程永昌却低哼一声:“去看了也没用,医生就是给你配点膏药贴贴,不是和现在一样的?”


    王双玉便点点头:“也是。”


    程守萍也就不劝了,回头她先说服爸爸,再让爸爸来说服奶奶吧。


    至于爷爷么,二十年后身体还是挺硬朗,但得了老年痴呆。这病在发病之前进行早期干预,还是能预防或延缓发病的,但以爷爷这老倔驴的脾气,她是劝不动的。各人各命,她管不了那么多。


    大人们说着这些话题,宏宏一句都听不懂,他早就坐不住了,在凳子上扭啊扭的,香喷喷的炒花生都留不住他。


    他终于忍不住叫道:“爸爸,我想去玩。”


    程守萍也不想陪坐下去,顺势就说:“我带宏宏去玩会儿。”


    程根生冲他们点点头。


    程铁生亦笑道:“去吧去吧,守彤和文俊他们都在后面弄堂里玩。”


    伯伯程铁生膝下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分别叫程守霞、程守彤、程守真。


    叔叔程宝生还没结婚。宏宏目前是老程家唯一的小孙子,所以二老对他格外偏宠。


    从前屋往后走,是一条格外狭窄的过道,几乎就是一扇门的宽度,因为狭长,还十分阴暗。穿过这条过道,就是公用的厨房。


    伯母和堂姐正在厨房忙活着年夜饭。


    伯母田淑惠的娘家在农村,是个老实人,爱笑话不多,每次来公婆家里,都是她做饭干家务。大女儿程守霞过了年就17岁,正帮着她一起准备年夜饭。


    程守萍要看着弟弟,和伯母、堂姐打过招呼,简单寒暄几句也就走开了。


    出了门就瞧见包文俊包文静姐弟俩,还有两个堂姊妹程守彤、程守真,另外还有几个弄堂里的小囡在一起玩。


    包文俊把模型飞机也带来了,他一见程守萍就跑了过来,递上小飞机:“萍萍表妹,给你玩。”他还记着表妹喜欢这架飞机。


    程守萍:“……”


    自己找的话题,哭着也要圆上。


    她看看守彤、守真姊妹俩,说:“我上次已经玩过了,就让她们先玩吧。”


    包文俊觉得表妹真是太懂事了。


    宏宏拉拉程守萍衣袖,嘟着嘴,委屈兮兮地说:“姐姐,我上次都没玩到飞机。”


    包文俊一想对啊,就把飞机递给宏宏。


    提起上回,他想起了贝贝丢摔炮的事,这就开始对表妹们绘声绘色地讲起那天发生的事来。


    在包文俊的心目中,能和大人那样子讲话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尤其是贝贝的妈妈,又凶又坏,骂起街来嗓门又尖又刺耳,他都没法插话进去。


    可表妹就敢,而且没几句话说下来,就让贝贝的妈妈脸都发青了,最后只好乖乖赔钱,连爸爸都说表妹厉害呢!


    而且表妹心地也特别好,还会帮他说话,说多亏了他搜出那盒摔炮,才能逼着贝贝妈妈赔钱的。


    那天晚上爸爸再也没提考试成绩,还表扬他了,说他挺机灵的,还保护了妹妹弟弟们,确实有当哥哥的样子了。


    要是表妹喜欢的话,包文俊愿意把模型飞机送给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包文俊:表妹真好,飞机送给她。


    程守萍 - -|||:真的不用了。


    程宏志(手举高高):给我给我。


    第37章 【年夜饭】


    程守彤今年12, 和包文俊同岁, 程守真还要小些,今年9岁,包括一起玩的那几个弄堂小囡,听包文俊说起小年发生的事, 都用一种惊叹混合着仰慕的眼神望向程守萍。


    程守萍微笑道:“没有文俊表哥说得那么厉害, 本来就是贝贝妈妈理亏,道理在我们这边。好在文静和宏宏都没受伤, 该赔的钱也拿到了。事情就算过去了,我们还是接着玩吧。”


    宏宏一开始拿到小飞机, 转几圈螺旋桨,扔出去, 小飞机没飞多远就坠机了。


    他拾起小飞机后干脆就拿在手里跑, 边跑边给小飞机配音:“呜————呜————”


    程守萍怕他跑远, 让他绕着大家跑圈。


    这会儿话说完了,她就建议所有小囡平分成两队比赛。


    每队的第一个人投出飞机后,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线,下一个人就从这条线开始投出飞机。最后哪队飞的总距离最远就是哪队胜利。


    小囡们都赞成这样玩。


    又因为总人数是单数, 程守萍就顺利地把自己撇出去了, 说由她来当裁判,确保比赛的公平。


    虽然小囡中年龄最大的是包文俊和程守彤, 但对于程守萍做裁判这件事,他们都没有提出异议。


    午后阳光渐斜,弄堂里渐渐照不到太阳。


    弄堂里回荡着各种声音, “咚咚咚”剁砧板的节奏,食物下热锅爆炒时“刺啦——”那一声,锅铲撞击炒锅的的“叮叮当当”响, 以及食物在热油里煎炸的热闹喧响。


    风里飘散着各种肉香菜香,干煎带鱼、红烧肉、炸大排……


    小囡们闻着菜香猜菜名,把自己成功地猜饿了。


    “文俊,文静。”包向东骑着自行车过来,朝他们招招手,“走,去爷爷奶奶家了。”


    程梅英的婆家离娘家不远,自行车过去,要不了半小时。


    因为萍萍表妹说不要,包文俊就把模型飞机留给了宏宏。


    宏宏开心得直跳,满口都是:“文俊哥哥最好了!”


    包向东让文俊坐前杠,程梅英坐后座抱着文静,一家四口晃晃悠悠地出发了。包文俊和文静朝他们挥着手,斜阳的尾巴照亮了他们带笑的脸庞。


    程守萍忽然想起自己家也是有辆自行车的。


    妈妈就是骑着车遇上了车祸,自行车也被撞得七扭八歪,之后那辆车就被丢在了楼道一角,上面裹着的旧床单,已经积满厚厚一层灰。


    爸爸一直没有去修那辆车。


    文俊文静兄妹走后,程守萍也和两个堂姐妹一起,带着宏宏回到爷爷奶奶家。


    大伯母在厨房做爆鱼。炸得香酥的鱼块,趁着滚烫放进预先调好的酱汁里,瞬间就会吸满料汁,浓郁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让人食指大动。


    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冷盆,哈尔滨大红肠、八宝酱鸭、四喜烤麸、凉拌海蜇皮。还有一盆刚炸好的龙虾片,粉粉的颜色,喷香扑鼻。


    这些都是过年才能吃到的食物,平时极难一见。


    程永昌朝宏宏招手:“快来!吃龙虾片,刚炸好的。”


    宏宏刚要过去,程守萍拉住他:“先洗手。”


    宏宏放下飞机模型,乖乖跟着姐姐走。洗完手回来,程永昌让宏宏坐在自己腿上,用筷子夹几片龙虾片在自己碗里。


    宏宏抓起龙虾片,吃得咔嚓作响。


    程永昌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


    程守彤、程守真瞧着眼馋得很,但这会儿没开饭,大人们还在说话,轮不到她们这些小辈去桌上拿吃的。


    程守萍倒是不馋,这东西就和膨化食品一样,吃多了撑胃。


    但闻着炸物味道,她的肚子难免躁动起来,毕竟是到了饭点,她早就饿了。


    程根生看一眼女儿,夹几片龙虾片放在自己碗里,转身递给她。


    程守萍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


    她拿走两片,剩下的龙虾片给了两个堂姐妹。


    程守真眼睛都放光了,还没吃呢就狂咽口水。程守彤到底年纪稍长,知道克制自己,先对程守萍说了声“谢谢”,再拿走龙虾片,和妹妹分着吃。


    很快龙虾片一扫而空,程守萍去还碗,程根生问她:“还要吗?”


    程守萍觉得吃两片垫垫肚子就够了,但想到程守彤和程守真,她还是点了下头。


    程根生也是看到她把龙虾片分享给那两姐妹,才会问她还要不要的,闻言便用筷子拨了一整碗。


    程永昌不满地横了眼程根生,但他自己先让宏宏开始吃的,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程铁生见状,笑着说了句:“宝生怎么还没来,就等他一个了。”


    闻言,程永昌的不满立时转移到了小儿子身上,皱着眉道:“这么多人等他一个……不等了!随便他什么时候来。我们管我们吃!”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叮铃铃”的清脆铃响,伴随着“吱——”的刹车声。


    众人都看向门外,就见一人飞身下车,双手一提龙头,将前轮提过门槛,车尾就不管了,后轮过门槛时颠了好几下,一路“叮叮铃铃”地响着进来了。


    程宝生今年23岁,老程家最小的儿子,目前未婚。一米八的大高个,手长腿长,浓眉大眼,方正的下颌,英俊帅气。


    见众人都望着他,程宝生“嘿嘿”一笑:“爸妈,大哥二哥,我回来了。”


    说着他将车随手靠墙一放,拧开院角的水龙头,洗完手甩了甩,大步迈进屋里来。


    程永昌沉着脸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一屋子人等着你回来……”


    程铁生劝道:“爸,宝生都来了。大过年的,开开心心吃顿饭呵。”


    刚好田淑惠端着爆鱼进来,程铁生便朝程宝生招呼:“快来坐下,尝尝你大嫂做的爆鱼。”


    程宝生没急着坐,拿起筷子,笑眯眯地夹了一块爆鱼给程永昌:“爸,您先吃。”又夹一块爆鱼给王双玉:“妈,你也爱吃的。”


    程永昌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王双玉笑着扶了下碗,说:“人齐了,吃饭吧。”


    六个大人坐八仙桌。小囡们搭个小桌子另坐,田淑惠每样菜都用小盆或小碗另装一份,放在小桌上。


    宏宏因为年幼,吃家宴还需要人照看夹菜,就让他坐在程根生左手边。


    他的座位是“特制”的,在一张靠背椅上放个小板凳,板凳用绳子紧紧绑在靠背椅上固定住,这样高高地坐着,小短手也能夹到面前碗里的菜了。


    程守霞虽然就快十七了,但也还算孩子,也是坐小桌。


    程铁生拧开酒瓶盖,给程永昌斟上一杯白酒,自己也斟了一杯,随后看向程根生:“陪爸喝点?”


    程根生平时不喝酒,但不是不能喝,听大哥问,便点了下头。


    程铁生“呵”地低笑一声,让田淑惠拿个酒杯来。


    “大嫂,给我也拿个杯子。”程宝生抢着道。


    田淑惠含笑应了,不多会儿拿来两个烫好的酒杯。


    程铁生把酒给程根生斟满,接着给程宝生倒了小半杯。


    程宝生不乐意了:“大哥,你是不舍得给我喝这瓶酒吗?”


    程铁生睨他一眼:“就是不舍得,给你喝半杯都是浪费。”


    一桌人都笑了,程宝生也笑,举杯祝酒:“祝爸妈身体健康,祝大哥二哥事业有成,祝大嫂越来越年轻,越来越美……”


    程铁生伸手去拍他:“越说越不像话,你嫂子还能越活越小了?”


    程宝生嘻笑着躲开了,接着往下说他的祝酒词:“……举家团圆,和睦美满。大哥,注意要——和——睦——”他还刻意把和睦两字咬了重音。


    程铁生也没真生气,纯属开玩笑轻松一下气氛,闻言也只是带着笑瞪他一眼。


    酒祝过。


    程永昌动了第一筷,其他人才跟着夹菜。


    小囡们那桌反而没那么多规矩,奶奶一发话吃饭,她们立即动了起来。大人们在那里祝酒说话,她们只管大口吃菜。


    田淑惠就坐在靠小桌那边,看她们哪个菜吃完了,就给她们再夹上几筷子。


    酒过三巡,前几道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田淑惠端上蒸好的鱼,又去炒了两个菜,一个香菇菜心,一个白菜肉丝。


    最后收尾的是道汤,金黄的蛋饺、圆圆的肉丸、弹牙的肉皮、白菜、粉丝炖在一起,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蛋饺形似元宝,那是过年必吃的食物之一。田淑惠按着坐小桌的小囡人数,盛上蛋饺和肉丸给她们。


    吃完蛋饺,几个小囡也都饱了,趁着大人还在吃酒聊天,她们就围到了电视机前。


    今晚,电视台要播《春节电视点播大联欢》,为了一起看联欢,程铁生特意提前两天把家里的电视机搬来,在屋顶装好天线,调试好了信号,就等着节目开播了。


    程守霞拧开电视机的开关。


    屏幕上一片白花花的噪点。


    她来回拨动频道的转钮,但屏幕上只是多出几道水平的波浪线,并没有如往常那样跳出节目图像来。


    她不知所措地回头看了眼,她爸爸喝得满脸通红,正和小叔叔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程守萍许多年没碰过这么老式的电视机了,见状走近电视,前后左右仔细观察了一番,目光停留在机身顶部的天线上。


    这下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可能是奶奶擦灰或整理家什的时候,顺手把天线收起来了。守霞堂姐在家时,天线都是拉开的,也难怪她一时想不到这个原因。


    程守萍把电视机天线拉高,拔长,对准门外的方向。


    屏幕上闪烁几下,出现了模糊的黑白人影。她又试了几个不同的角度,图像终于比较清晰了,能看到里面的人是男是女,在做些什么,但还有许多杂乱的线条在图像上闪烁。


    她又试着旋转调频旋钮的外圈,那圈是用来微调接收信号的。反复调整后,图像终于变得清晰,声音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会儿是转播的央视《新闻联播》。


    程守霞松了口气,看向程守萍,姐妹俩相视一笑。


    程铁生听到电视声音,对程守霞说:“去把放大镜拿出来。”


    程守霞点头,跑到五斗橱边,拿起一块比电视机屏幕稍大一圈的方形凸透镜,放在屏幕前。


    程铁生指挥着她前后调整距离,最后说:“行,就这样。”


    电视机的图像被放大了,但从侧面看会变形。即便是这样,也比原先的图像要大上一大圈,让坐在较远处的人也能看到电视上演了什么。至于图像走形扭曲,这时候的人们根本不在乎。


    程守萍好久没看电视了,一时间有种怀旧情绪在心头泛起。她搬个小凳子过来,和姐妹们、宏宏一起愉快地看起了电视。


    然而没看多久,屏幕突然闪烁几下,又变成了一片雪花图案,沙沙作响。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好呦~


    顺便补充个小知识:81年的这台《春节电视点播大联欢》是中国电视史上的第一台春晚,上海电视台播的。


    第38章 【压岁钱】


    见电视机屏幕上的图像变成了雪花噪点, 声音也消失不见, 变成了沙沙作响的噪音,几个小囡都惊讶地喊叫起来。


    程守萍上前再次调整电视机的天线角度,但这次不管她怎么调都无济于事,屏幕上雪花依旧。


    程铁生放下筷子, 过来换了几个频道, 调整天线,也没用。


    程根生起身走到院子里, 仰头向上望:“大哥,你屋顶的天线架在哪里?”


    程铁生闻言也从屋里走出来, 向上看去,片刻后一拍大腿:“天线倒了。”


    难怪屋里怎么调都没信号。


    “刚才一阵风挺大, 也可能是猫弄倒了……”


    程铁生和程根生两人上楼, 从屋顶老虎窗爬出去, 把绑着鱼骨样天线的毛竹竿重新竖起来,大声问:“有信号了吗?”


    几个小囡在屋里“监看”屏幕,只要发现有模糊的图像出现,就七嘴八舌的喊:“有了有了!”“还是糊的。”“看不清楚。”


    程铁生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别一群人喊, 都不知道听谁的好。”


    程宝生高喊:“我来我来, 听我的!”


    三兄弟折腾了好一会儿,电视机上突然闪过完整的图像, 程宝生大喊:“就是刚才,回去回去。”


    程铁生把天线往刚才的位置扳回一些。


    程宝生又喊:“过了过了,再回去点……原地转转……差不多了, 再转一点点……停,好好好,就是这位置, 清楚了!”


    程铁生扶着竹竿不敢动,程根生用细铁丝和绳子把竹竿绑牢固,然后根据下方程宝生的反馈,又微调了一下天线。


    终于弄好天线,电视又能正常播放了。小囡们一阵欢呼。


    程铁生和程根生从老虎窗爬回二楼,谢过二楼邻居——因为是从邻居家窗户爬出去的,顺便又邀请邻居一起下楼看电视。


    年夜饭本也吃得差不多了,这就把碗盘杯碟收拾干净,小折叠桌收起来靠墙放,八仙桌则搬进院子,好腾空房间。


    小囡们依次向几位长辈拜早年,说些祝福吉利话。


    二老与程铁生、程根生笑容满面地应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对大小囡说过了年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对小小囡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要长高、长壮实。


    程宝生笑嘻嘻地袖手在旁看着,他还没结婚,可以不用给小辈压岁钱。


    喜闻乐见的压岁钱环节之后,小囡们各自找地方偷偷数钱。


    程守萍心说数了也是白数,第二天都会给家长收走,“代为保管”,一“保管”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当电视里的春节大联欢正式开始播放时,老程家的屋里挤满了人。


    程家人自然是坐最中心的好位置,程守萍她们这些小囡坐小板凳上,在最前排。


    二楼邻居家来得早,自带坐凳,坐在程家人稍后,其他邻居或者自带凳子散坐周围,或者干脆站着看。


    大联欢一开场就是朱逢博唱的《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熟悉的旋律响起时,很多人都在小声跟唱。


    接下来的节目轮番上演,有诗歌朗诵有话剧片段,有戏曲有芭蕾舞,演出的都是当时知名的艺术家或是有名的演员,一上场就有人认出来。


    “红色娘子军的符红莲!”


    “仲星火哎!”


    “张瑜,演《庐山恋》的……”


    “她头发怎么剪那么短了?”


    “你不懂了吧,这种头现在时新的。”


    “是伐?我也去剪个这样的头。”


    因为讨论得过于热情以至于遭人白眼:“嘘——看节目,不要讲了!”


    大联欢中甚至穿插着好几个节目,是专门给小囡讲的儿童故事,但小囡们最最爱看的还是滑稽戏和魔术,还有耍棍表演。


    虽然坐在第一排“贵宾席”,但电视机是额外垫高了的,小囡们坐在小板凳上,都要仰起头来看,看久了难免脖子发酸。


    不过程守萍很快发现,爸爸就坐在她和宏宏身后,她只要稍微往后仰,就能倚靠上爸爸的腿,等于是在坐“靠背椅”,这样看电视,脖子和腰背就没那么累了。


    她往后拉拉宏宏,让他也坐上“靠背椅”,一回头,看到爸爸在对她笑。


    联欢节目全部放完了,大家还舍不得走,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演出精彩之处。


    直到电视机上跳出经典的黑白格子信号图,程铁生上前把电视机关了,邻居们才陆续离开。


    夜已深,王双玉对程根生道:“已经这么晚了,你和萍萍、宏宏留下住一夜吧。”


    程守萍拉了拉爸爸的衣服下摆,她不想住爷爷奶奶家。上厕所还是用木头马桶不说,本身她和爷爷奶奶也不是那么亲,他们更偏爱宏宏。


    有些事她小的时候还懵懂无知,意识不到。放到现在,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程根生回头看看女儿,见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就对王双玉道:“妈,我和萍萍还是回去吧,就留宏宏在这里住几天?”


    王双玉面露喜色,点头道:“好啊,他的小被子、褥子我今天刚晒过,被面被里也是前两天刚洗过的。”


    程永昌微笑着朝宏宏招手:“晚饭吃饱没有?云片糕要不要吃?”


    程守萍内心“呵”了一声。


    程铁生一家和程宝生也都准备走了,陆续向二老道别。


    与长辈们和堂姊妹们依次告别后,程守萍和爸爸离开爷爷奶奶家。


    走出不远,身后传来自行车铃的清脆声响,程守萍回头看去,程宝生赶上他们后,在她身边用相同的速度慢悠悠骑着。


    他头一甩:“萍萍,上车。”


    “好。”她应了一声,随自行车小跑几步,轻巧地一跳,同时侧身,顺利坐上了后座。


    程宝生的龙头来回扭了几下,找回平衡后就开始使劲蹬,速度很快就加上去了。


    程守萍环住他的腰,回头看,爸爸已经被甩开几十步远了。


    “叔叔,你慢点骑,等等我爸爸。”


    程宝生:“不等他!”说完两腿蹬得更猛了。


    程守萍不由得大笑起来。


    程根生听到女儿的笑声,亦不由微笑起来。望着他们远去时,又听见程铁生叫他:“根生。”


    他回头看去,程铁生一辆车带着守霞和守彤,田淑惠骑另一辆车,带着小女儿守真。几个侄女都冲他挥手:“二叔再见!”


    “先走一步啦!”程铁生说话间,两辆车一前一后从他身边骑过。


    “再见。”程根生冲他们挥挥手,“一路小心。”


    几辆自行车先后消失在弄堂口。只留程根生一人,独自走在深夜里的窄弄中-


    程宝生很快就骑到了车站,放程守萍下车后他并不走,陪她等大哥走过来。


    程守萍等着无聊,找话题问道:“叔叔,你有没有谈朋友?”


    程宝生“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个小丫头,知道啥叫谈朋友吗?就瞎问!”


    程守萍故意装傻道:“我知道啊。谈朋友就是看电影轧马路呀,谈得好了就要结婚了。”


    她这个叔叔,一直对家里说要响应国家晚婚晚育的号召,直到三十岁都不结婚。但他这样英俊帅气的年轻小伙会没有姑娘追求?她可不相信。


    在三十二岁那年,他本想去南方闯荡一番,却在去之前,遇上了小婶婶,对她一见钟情,两个月后就火速结婚。


    本来这像是个浪漫的故事,但现实不是童话。


    叔叔之后的那段婚姻并不幸福。


    程宝生听她说谈朋友就是看电影轧马路,不由大笑,但口头上顺着她说道:“对,你说得对。”


    “那你到底有没有谈女朋友啊?”程守萍一时八卦心起,追根问底起来。


    大概是今晚喝了点酒的关系,程宝生没有矢口否认,反而有点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叔叔跟你说了你可不要乱讲出去知道吗?”


    程守萍捂着自己的嘴点点头。


    程宝生笑眯了眼:“你叔叔这么帅,怎么会没有,当然是有的!”他举起两根手指。


    程守萍瞪大了眼:“你谈两个女朋友?”想不到宝生叔叔还是个花心大萝卜!


    程宝生急忙澄清:“不要乱讲,不是两个女朋友,是谈了两个月了。”


    程守萍这才松了口气,心说他原来有女朋友啊,那怎么后来又无声无息,最后也没在一起呢?她正想继续八卦,忽见叔叔神色一变,声音压得极低:“你可不要对你爸爸讲啊,家里我都还没说呢!”


    她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爸爸正沿街走过来,离他们不远了。


    程宝生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哼着《大篷车》的插曲,东看看西望望。


    程守萍心说叔叔你这样才显得特别心虚呢。


    程根生走近,看看程宝生,再看向程守萍:“你叔叔又干啥好事了?”


    程守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程宝生就说:“二哥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啊!”


    他脚一蹬就想走,程根生一把拉住他自行车后座。


    程宝生措手不及,车把一歪,身子往前一冲,急忙两脚落地撑住自行车,回头就有点气急败坏:“二哥你可不能这样啊!差点害我摔一跤。”


    程根生没理他,回头问女儿:“你叔叔和你说什么了?”


    程守萍看着好笑,只觉今晚的爸爸也比往日要有趣得多。


    她瞅瞅叔叔。


    程宝生朝她挤眉弄眼,还直摆手。


    “叔叔说要偷偷给我压岁钱,不让爸爸知道。”


    程根生讶然:“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因为爸爸知道了就都要收走了呀。”


    “哈哈,就是这样。”程宝生暗中松了口气,心说这小侄女可真鬼精鬼精的,不过倒确实是把女朋友的事掩盖过去了。


    程根生冲程宝生一伸手:“拿来。”


    程宝生:“都说了要偷偷给的,让你知道就要收走了,我还给啥呀?”


    程根生摇头:“我不收她的压岁钱,让她自己保管。”


    闻言,程守萍惊讶地看了眼爸爸。


    经过调剂商店买包和收费补课两件事,程根生觉得女儿把自己的钱管得挺好,能赚能攒,不会乱花钱。


    她攒的钱大部分都用在了给他买的包上,其余的小部分也都花在了学习用品上。程根生感动之余又隐约有种亏欠感。但如果直接把买包的钱给她,就等于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那肯定也不行。


    往年收走小囡的压岁钱,主要还是经济不富裕,过年时采买年货,走亲访友,各方面开销都多,收支压力大,正好借着替孩子“保管压岁钱”的由头,回收一部分开销。


    但在女儿用零花钱为他买了公文包之后,他怎么可能再把她的压岁钱收走?


    程宝生眼看这笔“封口费”逃不掉,不得不掏出钞票来,数出两元:“萍萍,来,叔叔给你的压岁钱!叔叔不要你天天向上,你只要天天开心就行。”


    “谢谢叔叔。我也祝叔叔新的一年里天天开心。”程守萍笑眯眯地收好钞票。


    父女两人坐夜班公交车回到自家。


    在楼道口,程根生突然说:“萍萍,你先回家。我……有点事,过一歇再回。”


    【作者有话说】


    专栏预收文,求个收藏~~收藏多的话,下一本就先开:


    《年代文反派的哑巴保姆》


    【男主前期狗,中后期真香追妻火葬场】


    打工人迟雪一朝穿越88年,成了哑女迟大丫,进城打工当保姆。


    在洋房里偶然听到主人名字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穿书了,男主人是本年代文里的大反派。


    敏感阴暗,行事不择手段,但生就一付极好的皮囊-


    霍逸廷有隐疾,需要口紧的保姆贴身照料。


    她是个哑巴,大字不识,自是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所有的秘密她都说不出去-


    某日,霍逸廷从昏睡中醒来,偶然发现小保姆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她识字,就会书写。


    惊怒之下,他将她锁进地下室,逼问是谁派她来打探他的秘密,她又透露出去多少-


    女人在暗室里的小床上蜷缩成一团。


    霍逸廷将她从床上拽起,扣着她的下颌抬高她的脸,想要看清她的表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微微启开的双唇上……-


    阴暗大佬×向阳小花


    第39章 【修车】


    “知道了。”程守萍口中答应, 但心中好奇, 走到家门口后,借着摸钥匙的时机,回头去看爸爸。


    爸爸没有走远。他垂头看着楼道里一件被旧布裹住的东西。


    程守萍心头一动,那是妈妈骑过的自行车。


    她开门进屋, 但没有把门关上, 还留了道缝。


    就站在门后往外看。


    爸爸在车前站了很久很久,才抬手解开那层积满灰尘的旧床单。


    自行车上没有灰, 仍旧保持着两年前的状态,车轮扭曲变形, 车把也是歪斜的。


    爸爸扶着车架蹲下,检查车况, 突然动作顿住, 抬手抹了把眼睛。


    程守萍没再看下去, 回身打开屋里的灯,洗手,然后烧水。


    她站在凳子上打开橱柜,取出那罐乐口福。再找出两个玻璃杯, 各放几大勺乐口福。


    水烧开后, 她往杯中注入小半杯开水,搅匀。


    然后进房间里看书刷题。


    大约半小时后, 她听见爸爸进门的声音,便走了出去。


    程根生看到桌上两杯乐口福有些许意外,但没有说什么。


    放了那么久, 乐口福已经冷透了,但因为一开始只冲了小半杯水,所以现在冲入开水的话, 温度就会变得刚刚好,是适宜入口的温热。


    她冲得浓,照着平时给沈继舟冲的那个浓度来放的,入口就是格外浓郁的可可味,香甜醇厚。


    程根生本想说冲得太甜了,可那一口香甜的可可味道在嘴里回旋,在这样的冬夜里,是如此温暖的慰藉。


    他默默地咽下,举杯,和女儿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父女俩相视一笑,对坐着喝乐口福。


    临近深夜十二点,街头零星的鞭炮声逐渐变得密集起来,不断炸响的小鞭炮声中,偶尔夹杂着二踢脚“咻————啪!!”的二段式炸响,这种炮仗也叫高升,新年里放吉利得很。


    今年开始流行一种“越放越发,越发越放”说法,厂里发的年货里也有鞭炮和炮仗,鞭炮还是一千响的。


    听着外面放得热闹,程根生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喝完最后一口可可饮料,起身走到五斗橱边,拿起那卷红纸包着的鞭炮,还有两根高升,朝程守萍道:“多穿点,外面冷。”


    “嗯。”程守萍应声,拿出自己围巾和手套,顺便把爸爸的围巾和鸭舌毡帽也找了出来。


    程根生手里拿着鞭炮和炮仗不方便穿戴,索性便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程守萍替他把毡帽戴上,扶正,再围上围巾,左右看看,满意地点点头:“爸爸真帅!”


    程根生“嘿”的笑了一声,用手背蹭了蹭女儿的脸。


    父女俩全副武装出了门。


    下楼遇见樊美娟一家,也是拿着鞭炮炮仗,两个男孩手里还拿着细长的焰火“夜明珠”,是张高原托人买的浏阳货。


    “老程,萍萍,新年好啊!”


    “新年好,新年好!”


    “走走走,一起放。”


    他们找了块空地,张高原捡来几块碎砖头,放在空地中央,把高升夹在中间,就能保持树立状态。


    他看着自己手表:“老程,来对对表。54分,还差二十几秒55分。”


    程根生也看着自己的腕表:“差不多,马上55分了。”


    张高原把自家那卷鞭炮外面的纸封拆开,对程根生道:“老程,要不我们两串鞭炮接起来,一起放?”


    “好。”程根生也拆了纸封,两人将引线接在一起,鞭炮在地上铺展开来,好似一条红色长龙。


    眼看着到了59分,程根生摸出火柴,在盒子侧面快速一划,“嗤”的一声引燃后,立即倒捏火柴尾部,同时用双手笼着挡风,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俯身去点燃鞭炮的引线,听到“嗤嗤”连续作响后急忙跑开几步。


    数秒后,鞭炮就开始连续不断地炸响,红色长龙的“龙头”在地面不断弹跳,喷吐着火光与浓烟。


    张高原也划了根火柴,去点燃高升的引线,点着后转身就跑。


    程守萍用手捂住了耳朵。


    “砰!”


    随着一声响亮的脆响,高升疾飞而起,“咻————”地划破夜空,在高高的空中炸开,“嘭!!”


    接着换程根生放了根高升。


    张高原回头看向长子:“敢不敢?”


    张志毅今年读初一,十几岁的男孩听到这句,哪有什么不敢的,当即接过火柴盒,拿出根火柴就要划。


    “哎等等,先别急。”张高原急忙喊停,跑过去重新立好一根高升,才招手叫儿子过去点燃。


    张志毅点燃火柴,俯身凑近引线。


    “嘭!!”旁边有个年轻男人忽然大喊一声。


    张志毅手一抖,火柴掉在地上,灭了。


    年轻人见恶作剧得逞,笑得格外大声。


    张高原朝那年轻人骂了句:“有娘生没娘养的!”


    樊美娟立刻扯了他一下。张高原一愣,片刻后回过味来,打了自己的嘴一下,讪讪地看向程守萍父女。


    但父女俩都没在意方才那句,仍然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张高原也就不再多加解释,朝他们歉然笑笑,回头对张志毅说:“没事,再点一根。”


    张志毅又划了根火柴,这次把引线点着了。


    这根炮仗放完,张高原示意程根生赶紧接上去放。


    鞭炮和高升都放完了。张家还有好几根烟火,樊美娟招手叫程守萍过去,塞给她两根:“萍萍,来放夜明珠。”


    张高原拉过张志毅,说:“让你哥帮你点。”


    程守萍笑着点点头。虽然她自己会点,但目前她才十一岁的年纪,更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争强好胜。


    张志毅引燃火柴,点着引线,还很细心地嘱咐妹妹:“两只手拿,举远一点,不要对着人,朝天上放。”


    “好,我知道了。”程守萍乖巧地答应。


    烟火筒口冒出白烟,很快有火光冲出,一颗绿色烟火弹像子弹一样发射出去,尾部还拖着明亮的光焰,高高地飞上天空,好似逆飞的流星。


    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火弹接二连三地喷射出去,一发接着一发,有如夜空中的明珠熠熠生辉。


    大概连续发射了二三十颗,烟火筒才安静下来。


    程守萍又等一会儿,确认真的放完了,才将烟火筒的头垂地,走到墙边,靠墙放好。


    张志毅给自己弟弟点着一根夜明珠,等他放完后,他才自己点了一根。


    不一会儿夜明珠都放完了。


    张家两个男孩仍意犹未尽,说要在外面再玩会儿,还邀请程守萍和他们一起玩。


    程根生知道樊美娟这两个儿子品性都不错,但毕竟夜深了,他看向女儿,心中打算,如果她还想和兄弟俩玩会儿,他就陪着这几个孩子,晚些回去。


    但程守萍摇摇头:“我想回家了。”


    张志毅失望地垂下了头,他早就想有个妹妹了,妈妈正式认了过房女儿,跟他说萍萍以后就是他妹妹了,他可高兴了。而且萍萍又好看又聪明,特别招人喜欢。不像他同学的妹妹,那就是个小跟屁虫,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但萍萍平时很忙,妈妈说她读书特别用功,还要参加学校里的元旦文艺汇演,休息日都忙着排练。好不容易放寒假了,萍萍还要去给别人上课,整天忙东忙西,他就没有看到过她有什么时间玩。


    今天他们一起放鞭炮放烟火,他越看这个妹妹就越是喜欢。他想过年了,她总该有时间玩了吧?


    可她不想和他们玩。


    张志强对此却没什么感觉,萍萍要回家,他就和哥哥一起玩呗。见妈妈点头同意,他欢呼一声,拾起墙边的烟火筒挥舞起来。


    张志毅也就失望了一小会儿,能多玩会儿总是件开心的事。


    张家两个男孩挥舞着空烟火筒,跑到放完的鞭炮纸屑堆旁,东捅捅,西拨拨,寻找还没炸完的小鞭炮。


    程根生见了不由失笑,女儿是肯定不会喜欢玩这些的。


    父女俩回到家里,一看钟也快十二点半了,这就赶紧洗漱一下睡觉了。


    程根生上床时,脚一伸进被褥,就觉里面热乎乎的。出门放鞭炮之前,萍萍就冲好了热水袋,放在被窝里暖着。这会儿回来睡觉,双脚的位置就是暖融融的-


    因为放鞭炮守夜,睡得晚了,程守萍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看看闹钟,都快九点了。


    她起床跑到外间,从碗橱里拿出几块松糕放小碗里,隔水蒸热。


    吃完早饭,她正洗碗的时候,听见爸爸开门的声音,他进屋后找出工具箱,又出门了。


    程守萍开门探头去看,就见爸爸不知从哪儿淘来两只自行车轮子,正在把旧车上的轮子卸下来。


    她好奇地问:“爸,你哪儿搞来的自行车轮子?”大年初一,绝大多数店铺都关门歇业呢,修车摊也没摆出来,他上哪儿弄来的轮子?


    程根生回头,得意一笑:“修车的汪师傅就住在后面,我找他买了两个八成新的旧轮子。”反正家里有现成的工具,换两个车轮不费什么事。


    车轮换完,程根生提高车架,手扶在车轮上用力一拨,车轮便滴溜溜转了起来。


    接着是矫正歪斜的龙头,调整刹车片……忙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将这辆车修好了。


    程根生回家打了半盆水,找出块抹布来搓了搓,出门擦自行车。


    车上虽然没有明显的积灰,角角落落里还是有些陈年污渍与锈迹。程根生把车擦干净,再用干布抹了一遍。接着给车轴、链条等部位上机油。


    一番整修保养之后,这辆车焕然一新。


    程根生拍拍车坐垫:“去外面晃一圈?”


    “好!”程守萍回家拿上钥匙,还有御寒的围巾与帽子手套,出门下楼。


    程根生已经跨骑车上,见她下楼便脚一蹬地,踩住踏脚,缓缓加速。


    程守萍跳上车,揽住爸爸的腰。


    程根生等她坐稳,就开始加速。


    第40章 【补习班】


    新年的大街上其实颇为冷清, 店铺都关着, 用厚厚的排门板封起,上面贴着红色字条,用毛笔字写着休假多少天,什么时候再正常营业。


    路上时不时见到提着年货走亲访友的人, 远处偶有鞭炮声传来, 零零星星的,应该是小囡们在放除夕夜剩下的小鞭炮或摔炮。


    沿着街道骑行一圈, 验证了自行车的车况良好,程根生便带着女儿回家了。


    父女俩蒸了点松糕当午饭, 下午程根生骑车带女儿,去她外公外婆家拜年。


    程守萍的外公外婆所住的房子是有相当年数的两层小楼, 但并非那种小洋房, 而是解放前的普通民居, 如今已显破旧的木结构房,他们住底楼,二楼是另一户人家。烧饭要把煤球炉拎到外面来烧。如厕要用木头马桶。


    而且屋子内部的地势比外面街道低,下雨天很容易倒灌。每次下大雨, 几个舅舅都要严阵以待, 如果雨势渐大,就要尽早堆高门槛, 并堵住可能渗水的漏缝,还要将不能泡水的物件预先搬上阁楼。


    但也就是这套破房子,拆迁的时候拿到了一大笔补偿, 足够四个舅舅各自购置新房的,但那都是后话了。


    爸爸在外婆家门前减速,程守萍轻盈地跳下车, 与此同时,她闻到了熟悉的酱肉香味。


    程根生停下车,将车推到屋檐下,扣上挂锁。


    父女俩敲门进屋,先向二老拜年。


    外公陆正祥今年正好六十,头发还没怎么白,只两鬓略带霜色,他面色红润,瞧见程守萍便满脸笑纹,不等她把拜年的吉利话说完就塞给她一个红包,另外附带一大把大白兔奶糖,笑呵呵地道:“萍萍,多吃点糖,新年要甜甜蜜蜜。”


    “谢谢外公,外公最好了!”程守萍一句马屁拍过去,把糖放在桌上,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陆正祥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了,几个孙辈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萍萍。一方面是萍萍乖巧懂事嘴又甜,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唯一的女儿早逝,心痛之余,他也将那份情感寄托在了萍萍身上。


    萍萍的眉眼越来越像秀珍了,陆正祥心中这么感慨着,但没把这话说出口。


    另一边程根生把糕点与水果放上桌:“爸、妈,这是枣泥核桃糕,还有蜜橘。”接着他又从包里拿出两瓶熊猫大曲,并排放在桌上。


    梁春雁过了年五十八岁,仍旧满头乌发,只有发间偶尔夹杂一两根银丝,让她显得比同龄人年轻许多。她见程根生拿来那么多节礼,笑着摇头道:“根生,你还能经常来看我们,我们已经很开心了,不用每次都带那么多东西。”


    说真的,女儿已经过世两年多了,女婿仍然没有再娶的意思,逢年过节还会带着东西上门看望他们,真的是很难得,只能暗叹一句秀珍没福气。


    “过年,应该的。”


    梁春雁疑惑地问道:“宏宏呢?怎么没带他来?”


    “他这两天住在爷爷奶奶家,等过些天我接他回来,再来看看爸妈。”程根生这么解释道。


    梁春雁理解地点点头,拿出另一个红包:“这是给宏宏的压岁钱,你带回去吧。”


    程根生推辞了几句,梁春雁一定要给,他才收下。


    梁春雁看向萍萍,这会儿陆正祥正在考她:“以前教你的十二生肖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程守萍点点头,一口气背了出来,“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好,背得好。”陆正祥高兴得又抓了一大把奶糖给她。


    梁春雁笑着叮嘱道:“萍萍把糖带回去吃,现在吃多了奶糖,晚饭要吃不下了。晚上有酱油肉吃哦。”


    程守萍点点头:“我知道了外婆。”


    外公一遍一遍耐心教她背的十二生肖,她记住了两辈子,但外公却没能活到十二年后。六年后他因为胃溃疡大出血,又没有及时送医,延误病情而过世。


    程守萍暗下决心,以后要多来看看外公外婆,还得想办法提前预防。


    她问:“外公外婆,你们最近身体好不好啊?”


    陆正祥笑着点头:“都挺好的。”


    梁春雁瞥他一眼:“你不是说这段时间胃里总是不太适意吗?”


    “你和小囡说这些干嘛?”陆正祥不太高兴地道,“就是消化不好罢了,只要喝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就舒服了。”


    梁春雁知道自家老头就是嘴硬,平时劝他不肯听,今天正好萍萍问起了,女婿也在,趁机一起劝劝他。


    所以她直接就揭穿了他:“你这是消化不好吗?人家是吃完饭消化不好。你是空着肚子‘消化不好’,吃点东西下去,反而消化变好了?”


    陆正祥不耐烦地道:“就是一点点不适意,不要小题大做。”


    程守萍心想难道外公这会儿就开始有胃病了?她提议道:“外公,要不过完年你去医院看看吧。”


    “嗨,去什么医院啊!只要去医院,小病立刻变大病,医生给你一通检查做下来,没毛病也给你找出病来。”陆正祥不屑一顾地说道。


    外公这讳疾忌医有点严重啊。程守萍内心感慨,故作天真地问道:“外公,医生会变魔术吗?还能小病变大病,没毛病变出毛病来吗?”


    陆正祥有些尴尬地笑笑。


    梁春雁“哼”一声:“医生不会变魔术,能检查出问题来的,肯定是本来就有病在啊!”


    程守萍又道:“但是医生会给外公配药,外公吃了药就把病治好了呀。这不是也像变魔术一样吗?”


    梁春雁望着她笑眯眯地点头:“对,是像变魔术。”她转过头看向陆正祥,“你看,萍萍都懂这些道理。”


    陆正祥嘟哝道:“是我不想去看吗,节前一直忙到现在,哪有空去医院。”


    梁春雁见他已经松口,急忙抓住机会说道:“那你过完年就去啊!”


    程守萍道:“外公,我们学过一个成语,叫‘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开始发现蚂蚁窝不去清除的话,蚂蚁就会越来越多,最后整条大坝都会因此崩溃。外公的身体也是一样啊,有小病就要及时去看,治好了才不会越来越严重。”


    程根生亦道:“爸,年后我请天假,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哎,那倒不用,那倒不用。”陆正祥急忙摆着手道,“哪能让你专门请假来陪我啊,我又不是断手断脚了,看个胃病而已,我自己能去。”


    梁春雁白他一眼:“你看你一把年纪了,还要小辈来为你操心,早去看病不就好了?”


    陆正祥假装没听到她这句,朝程守萍笑容可掬地道:“外公这里还有蟹壳黄,你等等啊!”说完便起身去拿点心盒子。


    梁春雁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摇摇头。


    结果这天下午程守萍又吃奶糖又吃蟹壳黄,晚上还有清蒸酱油肉,吃得她感觉自己又圆润了一圈。


    晚上回家前,外婆还让她把糖装了满满一兜,带回去慢慢吃。


    节后几天,程守萍打电话给外公外婆,问起外公的身体,外婆说大舅带外公去医院查了,医生要做胃镜,外公怎么都不肯做,最后只开了点药回来先吃着。


    程守萍无奈暗叹,但毕竟还有时间,她以后还能经常去看看二老,多劝劝外公-


    寒假时间过得飞快,加上程守萍日程又安排得特别满,好像也就春节那几天她过了个只用考虑吃吃喝喝的假期,接下来该怎么忙还是怎么忙。


    二月下旬,开学的第一周,学校进行了语数两科的随堂小测试,主要是考查上学期的内容,看看学生们经过一个寒假,遗忘了哪些知识。同时也是让学生从假期轻松的氛围中清醒过来,收心应对新学期的学习。


    因为没有考作文,程守萍拿了语数双百。


    沈继舟也是语数双百,寒假里他把分数相关的薄弱知识点补上了。


    王小军数学考了94,语文91分。自从他升上高年级,是第一次考了九十分以上,而且数学成绩比起期末考试一下子提了7分,可把他开心坏了!


    马冬兰也是欣喜若狂,到处和人家说她儿子这次进步很大,语数两门课的老师都表扬他了。


    之后没几天,有同事找上了程根生:“老程,你女儿还收学生吗?我女儿也想提提成绩,能跟她学吗?”


    程根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便只说:“我问问她。”


    晚上回家后,他问了萍萍这事。


    程守萍也没料到新学生来得这么快,她思忖了会儿后道:“爸爸,现在是两个学生,如果再收学生,我不太可能到处跑,一家一家去辅导。我想让他们来我们家里上课,一周两次,周六晚上和周日上午,你觉得可以吗?”


    因为都是一个厂里的职工家属,又都是小学生,对于让他们来家里上课,程根生倒也没有太多顾虑,唯一担心的是宏宏。


    他现在还在读培训班,每天晚上都要上课,包括周六。萍萍给别的小囡辅导功课,谁来照看宏宏呢?


    程守萍听了爸爸的顾虑,她说:“宏宏从这个学期开始,在幼儿园也要学认字,学讲话。他现在挺能坐得住的,我借来的连环画,他能坐那儿看十几分钟,哪怕上面的字基本不认识,只能看看图,他也能从头看到尾。如果给他一套积木玩,或者拿盒蜡笔画画,他能坐更久。”


    程根生点了下头,明年宏宏就要读小学了。让他提前感受一下姐姐哥哥们热爱学习的劲头,也不是坏事。


    既然决定了,程守萍这个补习班就在家里开办起来。


    最初只有两个学生,随着时间推移,学生逐渐增加到了六人。


    只有这几个人的话,程守萍还是能兼顾得过来。但她是数学比较强,语文方面相对较弱,这次随堂测验因为没有作文她才能考到一百分。若是让她来辅导别人作文怎么写,她觉得自己有点勉强。


    所以她动了心思,想要拉沈继舟一起上课。


    但要如何说服他,是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扩招了,开课了~~数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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